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乡谣(日子三部曲之二)》作者:黄国荣【完结】 > 【书香门第】黄国荣《乡谣》.txt

第十九章4

作者:黄国荣 当前章节:32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韩秋月女儿仍噘着嘴,一边收拾桌子上的补品,一边嘟嚷:“你是老师,我们说不过你。”说完提起东西就往外走,那女婿也尴尬地跟着走了。韩秋月气得一屁股坐凳子上哭了起来。

盈盈扶着韩秋月的肩劝她,同时问她,叔叔到哪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韩秋月立即止住了哭,说中午送饭还在摊位上的。

盈盈说本来是想再跟他商量一下,还有啥要准备,人不在家,大门还锁着呢。韩秋月急着就往外走。

日头一跳一跳下了山,天随即就一寸一寸暗了下来。二样的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告诉二祥饿了。二祥就跟所长说,我回家想想,明日告诉你行不行?所长说,不行,你回去要出点啥事,我负不起这个责任。二祥看所长不会放他,心里没了主意。磨了个把钟头,所长说,看来你一时半会想不起来,那就在招待所住下好好想,我肚子饿了。二祥说,我肚子早饿了。所长说,你还是饿着一点好,饿着想想得好快一点。二祥说,政府没有这政策,就算犯了死罪,也没有当饿死鬼的。所长笑笑说,你这么壮,别说一顿,就算三天不吃也饿不死的。

所长抹着油嘴进了屋,换小伙子去吃饭。二祥心里不服,继续嘟嚷,犯了死罪也是不饿人的,我没有犯罪。所长只当役听到。熬到小伙子吃了饭回来,二祥有些顶不住,他又想,韩秋月不定怎么在找他呢。二样觉得不能再这么顶下去,他恳求所长,让小伙子陪着到镇上找个人。所长问他想找谁。二祥说,找一只眼顾庆生。所长问,找顾庆生有啥用。二祥说,兴许他能帮我想起来,当初是他帮我办的这件事。所长说,不行,只能把他叫来。二祥说,你们去把他叫来也行。所长就让小伙子去叫一只眼顾庆生。

一只眼顾庆生进了屋,好奇地问,二祥,你在这里做啥,这么晚找我有啥事。二祥跟所长说,我们两个单独说几句话。所长说,不行,要是你们订攻守同盟怎么办。二祥就只好当着所长和小伙子的面细着嗓跟一只眼说,你看到了,我没办法了,不说出来要关我呢。一只眼若无其事地说,有啥话,你跟所长说就是了,与我有啥关系呢!二祥无可奈何地说,那我就说啦,你可别说我二祥负义。一只眼说,这不是笑话嘛!你坦白你的错误关我屁事,怎说负我的义呢,要当先进就爽奭快快说,别吐一半含一半的,别人还以为你在现编呢!二祥这才说,所长,我卖的假烟就是他批给我的,半价给我,两次,一次五条,一共十条,我要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二祥说完,一只眼哈哈大笑,笑得断了肠子似的,还真笑出了眼泪。他一边笑一边喘着气说,二祥,咱俩虽然好,你可别跟我开这种玩笑,我平常待你不薄,你主动坦白自家的错误那是你觉悟高,你觉悟高可不能随便栽赃别人哪!你凭啥说我给了你假烟,你有证据吗?这是可以随便说着玩的事吗?这是犯法的事,要告人犯法,不能凭空捏造,要讲证据,凭空捏造是诬告,诬告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可以告你侵害我名誉。

所长很赞赏一只眼的一席话,他微笑着来到二祥跟前说,他说得很对,你说他给你假烟,你有证据吗?空口说白话是不行的。二样像条老牛一样喘着粗气。他没想到一只眼竞会这么不要脸皮,撤起谎来跟三伏天喝凉茶一样舒服。几个月前的事,他能拿啥证据呢?二祥急得额头上冒汗嘴唇不住地哆嗦,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二祥看着一只眼和所长两个一齐逼问他的神气,忽然想起,大检查前一日黄昏打烊时,所长在街上走过一趟,走得悠悠晃晃的,走到一只眼的店门口,所长还在店门前停了一下,干咳了两声。一只眼还探出头来跟所长打了招呼。第二日检查,一只眼店里就啥也没查出来。平常没见所长在这个时候上街转,也没见他这么转法。二祥想到这,喘出的气就更粗。二祥见一只眼在给所长递烟点烟,还给小伙子递烟点烟,他们一边抽着烟,一边在笑。二祥感到,他们在合伙取笑他。

“你们合伙在整我!你们勾结一起卖假货!”二祥的吼声震得窗户响。

所长和一只眼还有那个小伙子都傻了一下。所长很快就从惊傻中醒悟过来。他放下脸,来到二祥跟前,恶狠狠地说:“放你娘的屁!”

“一只眼,你敢对天发誓,你没批我假烟?你一直在卖假烟,一直在批假烟了所长,你敢对天发誓,你不晓得一只眼卖假烟批假烟?”

所长和一只眼都看了看对方,忽然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笑得二祥傻了。

所长又恢复了往常的微笑,慢悠悠地对二祥说:“我很赞赏,也很佩脤你的勇敢,但法律是不重视勇敢不勇敢的,法律讲的是证据,你可以告我们两个勾结,可你要先找到证据,没有证据就是诬告,诬告是不行的,我们要追究你的责任,我们要你赔偿名誉损失费,我可以让你赔一万块钱一个人。以后不要狗似的乱咬人,想清楚了再说话。现在你说不出假烟的来路,那就是你自己的责任,这个责任,只能有你自己负。”

三富和韩秋月、盈盈一起拥进了房间。

所长冠冕堂皇地说,事情也说完了,你们家里人也来了。你们回去吧。

个体小店和摊贩又集中到镇政府的小礼堂开会。镇上的头头脑脑没中央似的坐到台上,市里也没有人来参加,台子上只坐着所长他们三个人。仍然是所长做报告。所长的报告二祥只听到这么几句:这次打假,我们不仅查出了卖假烟的不法行为,更大的收获是让大家受到了教育,汪二祥能主动坦白问题是好的,但是他拒不交待进货渠道是很错误的,为了严肃法纪,净化市场,经研究决定,吊销汪二祥的摊販执照。

二祥蹒跚着走出会场,脸色难看得吓人。他没有像在上海车站被偷了钱那样暴跳,没像白铁皮判断失误那样懊恼,也没像赵月兰上吊后那样发疯,更没像豆芽缸被砸后那样谩骂,他心里很痛,好像里面被所长拿啥东西撕了一道口子,那口子在往外一滴一滴淌血。

一只眼和几个摊販走在二祥的身后,他们有说有笑。二祥听不清他们在说啥笑啥,但那一阵阵哄笑针一般扎刺着二祥已经在滴血的心。

他们看不到二祥的脸,他们也没想要看二祥的脸,但他们看到了二祥的身子,看到了二祥的背影,他们或许觉出,或许根本就没有在意,二祥走路的姿势忽然老相了许多,身子也佝偻了许多。

韩秋月端着一碗肉丝面推开二祥的大门,天已经擦黑。韩秋月进门拉亮电灯的同时,她发出了一声骇人的呼叫。二祥坐在黑暗里,手里拿了根麻绳。

韩秋月手里的面碗掉到了地上,她扑过去把二祥手里的麻绳夺了,她抱住二祥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你还像个男人吗!美国鬼子你都没怕,枪子打断手指你都没有哼,如今你怎么这样没有志气!

菊芬和大吉闻声赶来。

二祥哭丧着脸跟大古说:“你的卦,没想应验在这上头了。”

大吉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这卦还有一层意思我没跟菊芬说,就是说了,她也不一定记住,就是我跟你说,你也不一定全能领悟。那卦,‘九四’与‘初六’相应,‘初六是阴柔小人,一心想侥幸升高;但‘九四’刚柔并济,不会过分,虽然相遇,仍然可以相安无事。如果疾恶如仇,要积极地扼阻,就有危险,不可不警惕;更不可永远固执自己的正义,应当因应状况,知道变通。你吃亏就在太固执了一些,不会变通。”

大吉说着,四贵、菜花和跃进来了,盈盈光宗也来了。再后来,三富肖玉贞也来了。一家人都来了,二祥和韩秋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慢慢告诉了大家。没想到,最气愤的竟是光宗。光宗没有骂人,却拍了桌子。

二祥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结婚的日子让他推了,做寿也一点不起劲。树要皮,人要脸。二祥的心情不好,不只是因为没了生意,主要是因为丢了名誉。这一辈子他没成心要做一件亏心事,可现在这不名誉的帽子已经扣在他的头上。自己真做了坏事,也就罢了。让他气愤的是他没做坏事挨了整,真正做坏事的反倒逍遥自在。更让他心痛的是,管事的官竟跟做坏事的勾结在一起,好坏不分,黑白顛倒,鱼肉百姓,中饱私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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