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的“打假”队神兵天降冲进一只眼的小店时,一只眼已经将假烟在转移。打假队的行动十分秘密,事前没有给高镇通知,而且作为一条纪律来要求。事情是这么部署,这么安排的,但现在再没有不透风的墙,千里眼顺风耳已经不是神话,啥都有自己的网。所长也有他的网,尽管如此秘密,所长还是提前得到了消息。让所长遗憾的是,消息传得晚了一些,他把消息传到一只眼的寻呼机上,不到五分钟,“打假”队就进了一只眼的店,有一箱假烟没来得及转移。别的小摊就更毫无准备,成箱成条的假烟都搬到了街上。
所长在办公室像只无头苍蝇,没接到通知,他不能赶去现场。不请自来,等于自露马脚。等假烟集中起来,“打假”队才找他,他自然是火速赶到现场。
假烟被当众销毁市电视台进行现场跟踪拍摄,记录下整个过程。小摊们当场供出了一只眼。—只眼再没有那天跟二祥说话时的那种神气和潇洒,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摔鼻涕和眼泪的同时,把烟販子摔了出来。所长看他有继续往下摔的趋势,立即用咳嗽提醒他。一只眼艰难地抵住了恐惧的袭击,他咬住牙根没把贿赂所长的事情摔出来。当领导的谁愿自己管辖的地盘上出丑呢,镇上的领导对着电视台的摄像机,慷镢激昂地发表讲话,把责任都归到市场管理执法不严上。
二祥是在电视里看的这个消息,看完他并没有多少激动。二祥猜到这事是光宗到市里找行舟促弄的。光宗和行舟当然不晓得,“汀假”队的行动还会有人提前通知所长,他们更不晓得一只眼还隐情不报。二祥却明白,要不一只眼店里怎么会只一箱假烟,肯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再是一只眼没还给他公道,没说实话,也没绐他平反恢复名誉。他认为事情做得一点不彻底,只打了一只眼,却没动到他后台的一根毫毛,有这个所长当所长,高镇的市场没有好。二祥把这些告诉了盈盈,盈盈又告诉了光宗。光宗很生气,他没想到工商界的内部会这么复杂。
二样硬要把婚期推迟到冬天。但盈盈他们还是坚持先给二祥做了六十大寿。
二样头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他平常不大照镜子,就算照镜子也没法完整地看到自己,当他以寿星的身份在电视屏上出现时,他乐了,原来自己是这么一副样子。自小就被村上人取笑的嘴,原来真这么难看,两排牙齿果真难看地露在外面,包都包不住。二祥很难为情。可是当他看到自己的帮侄儿侄女,侄孙侄外孙一个一个给他磕头时,他开心地笑了。盈盈请镇上的电视台录了像,而且花钱在镇上的电视台播放,侄儿侄女们都以各自的名义给二祥点了歌,祝他老人家健康长寿,二祥在电视里整整当了十五分钟明星。
二祥是跟韩秋月一起看的电视,韩秋月都感动得流了泪。她说二祥真是好福气,这么多侄儿侄女,又这么孝順。二祥说,到明年,他也让他们帮她过六十大寿。韩秋月说,你真傻得可爱,做寿是女儿的责任,我自己的女儿不给我做,有让你的侄女们给我做的道理呢。二祥说喜有这么多讲究,要不咱到结婚的时候也让电视台录下来,也到电视上播一播。韩秋月笑了,可嘴上却说,你还嫌别人笑得不够,还想让全镇的人来笑咱。二样说,不是让全镇人笑咱,是让全镇人羡慕咱。两个都乐得止不住地笑了。
所长只能怨自己不争气。
祸不单行,镇上的新星商贸公司出了一桩经济案,总经理交待给了所长两万元。
纪委书记跟所长很熟,书记让所长到纪委来一趟,有件事要查证一下。所长在电话上问书记啥事,书记说,你来了就知道了。所长去镇委的路上,心里不住地打鼓。所长一走进纪委书记的办公室,除了书记外,还有两个干事在坐做着记录。两个干事所长都认识,可从没有过私交,所长心里没了底。
书记说:“今日叫你来,有一件事要跟你核实一下。”
所长故作惊讶:“啥事?”
书记自然只能公事公办,说:“纪委要跟你核实啥事,你应该明白,再说你自己做过啥自己晓得,还是你自己说吧,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纪委书记跟平常开玩笑一样随和地说。
所长听了书记的话却心里发虚,问能不能抽烟,书记点头。所长掏出烟来,给书记,书记不抽;给两个干亊,干事也不抽,所长只好尴尬地自己抽。所长抽着烟,发觉三个人的六只眼睛都盯着他,所长更有些紧张。他想他们掌握了啥呢,不说怕是不行了,纪委不掌握情况是不会轻易叫人来查的。告到纪委来的事,不是女人就是钱,他只好就轻避重进行试探。
所长说:“是不是美美美容院那个女人的事?”
书记说:“你说呀。”
所长说:“她要开美容院,找过我几次,黏黏糊糊的,我,我立场不坚定,被她引诱,跟她睡了。”
书记微笑着摇摇头,还挤了一下眼睛说:“不是。”所长说:“那是啥,是那个小丫头?”
书记似有兴趣的问:“小丫头怎么回事?”
所长说:“后来她老叫我去洗头,让那个小丫头给我按摩,我跟那个丫头也那个了。”所长低下了头。
书记又一次摇头,说:?不是。你再想想。”
所长额头上出了汗,心里想他们掌握了多少啊,他只好继续试探:“你是说一只眼?他是给我送过一些烟和酒。”
书记又摇摇头:“不是。”
所长更是紧张,说:“你是说我跟所里小王的事,我可没有强迫她,是她自己主动跟我亲近的。”
书记还是摇头。所长就一步一步后退,越说事情越大,说到后来才说到那家公司的两万块钱,本来纪委只是查证那两万元的贿赂,结果,他做贼心虚把纪委根本不掌握的通奸、療娼、受賄等等事情统统说了出来。所长说的时候,是一件一件被逼出来的,没觉出事情的严重。到书记让他签字画押时,他才看到了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数字,除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收受賄赂的钱加起来有二十一万块还带零头。他的脸一,下就白了,两面面软得像面条,顺着椅子就滑溜到地上。所长立即被送进了医院,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是不分对象的。
跃进把所长的丑事告诉二祥时,二祥才真正喜笑颜开。
二祥说,只有你不做,不怕你不破;不是不破,时间未到,时间一到,一定要破。这种贪官,真该杀!
二祥问跃进,如今谁当所长了。跃进说工商所的那个小伙子小汤接了班。二祥一听,眉头又皱了起来。跃进问,小汤不好吗?二祥说,换汤不换药,一路货色。
光宗答应重新帮二祥办执照后,二祥才跟韩秋月举行的仪式。韩秋月晓得他的小心眼,别看他平常忠厚得很,还是很有点大男子主义,他是怕跟着韩秋月做豆芽生意被人笑。春林白捡了个现成媒人。婚宴虽没有大铺张,自己的亲戚,村上的好友,也摆了六桌,很是热闹。盈盈又请镇上电视台的人帮他们拍摄了录像,但韩秋月没让拿到高镇电视台上放,二祥也不同意拿到电视台上放。他们两个关着房门,坐在床上自己看。开始,韩秋月和二祥看着自己穿着新衣,戴着红花,跟新郎新娘一样,高兴得在床上打滚。看着看着,两个人心里就不那么高兴了。在韩秋月心里,热闹是热闹,可热闹之中总还是缺少一点东西。盈盈提前请了韩秋月的女儿,当天一早,盈盈又去请了一次,可她女儿家一个人也没来,连外孙女都没露面。二祥的不高兴,是他在录像里看到了那个小汤所长,他是不请自来的,还说带来了最好的贺礼,这礼就是二祥被吊销的旧执照,而且他当着众人面送给二祥,众人还给他鼓掌。二祥是还想做生意,他需要那个执照,但他不要小汤这种人送这礼,他本来就没有错,他应该给他平反,而不是用这来送礼。二祥看着喜笑顔开的小汤所长,脑子里却闪着他训他推他上工商所的模样。真不要脸,有了错不认错,反拿他的执照来跟他做人情。他来喝喜酒,他来送执照,绝对不是因为二祥结婚,他是冲着光宗,更是冲着行舟。二祥心里吃进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第二天清早,韩秋月开大门,惊喜地叫:“二祥快起来,下大雪了!”
好大的雪。二祥和韩秋月两个相挨着站在大门里,抬头看天上飘飘洒洒的雪花。二祥说,玉皇大帝要嫁女儿了,在弹棉花做新被呢。韩秋月一喜,真是,满天灰蒙蒙的,一朵朵洁白的棉絮飘飘荡荡,珧着舞着撒落下来。屋顶白了,树枝白了,地也白了,世界突然安宁下来,片圣洁。
二祥和韩秋月一动不动地相倚着站在门框里。二祥嘻咧着嘴,韩秋月的嘴角也往外流淌着幸福的笑。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多少年不曾见过的墙雪纷飞,他们的内心却已澎湃,一起涌动着一个愿望:但愿明年会更好。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至一九九九年七月十日稿毕于北京黄寺宿舍
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修订
后记
小说是什么?明白,难说。人是什么?天是什么?一个道理。外在简单,内涵博大的东西,只可意会,难以言传。古今中外,想给小说规范定义的不乏其人,谁说的都对,谁说的又都不完全对。
不管给小说如何定义,人物、结构、语言三个基本要素是不可或缺的。近些年的小说,似乎更热衷结构、语言的翻新,对人物的塑造刻画显得不那么精心,不那么舍得下工夫。我倒是想在这上面下些气力,让小说更像小说。
小说的作法千等万样,小说的读法也千差万别。然作者写作的灵性,读者阅读的悟性,都受制于民族文字和地域文化的滋养与熏陶。我试图把自己这方面的营养渗透自己的作品,但我不知能否相信自己。
人物应当是小说艺术中头一等重要的。一部小说能写出儿个,哪怕只有一八活生生的,血管里流淌着热血,鼻孔里喘着气,食人间烟火,又为七情六欲所折磨的与前人不同的“这一个”那就是独特,就是艺术成就,就是创新。一部作品留绐历史的固然有故事、语言、结构,但主要的还是人物。
二祥这个人,在我的意识里存活差不多二十年了,真正主导我创作构思也已有十年左右。我之所以不愿让他萆草诞生,是想尽可能把他孕育得健康、结实一些。这是业余写作的缘故,没有成块的写作时间,太急促了,容易糟蹋了他,也白费了自已的心血。
二祥算不上英雄,他一点也不能算杰出,但他也不是坏人。中国的几亿农民就像他这祥活着,过着自己的日子。阿。孔乙己、葛利高利、玛丝洛娃、葛朗台等等文学画廊里的人物,你能把他们分成好人坏人?
二祥是我对故乡这片土地的眷恋,是我对故乡父老乡亲的怀念,我与他之间似乎有了一种同呼吸共命运的亲情。在写作过程中,有些地方巳不是我在写他,而是他在领着我走。常常出现这样的怪事,巳有的构思让我写不下去,反要停下与二祥斟酌,问他这事他会不会去做,能不能这样去做。更让我吃惊的是,小说中二祥晚年不愿享清福,退出敬老院来摆烟摊开小店的情节,純属是虚构,结果我回故乡时看到,现实生活中的“二祥”们,果真像小说那样在生活。我一边与生活中的“二祥们”交谈,一边好笑。这难遒就是现实主义的魔力?
写了这么多年小说,我才刚真正品味出汉语言的神奇魅力。中国人的生活只有中国作家用汉语言才能逼真地写出人物的神韵和中国人的幽默?“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惟一的人”“排出九文钱”“回字有四种写法,你知道吗”当我们读着这些方块字,孔乙己那副乡间文人穷酸潦倒的迂腐相会立即闪现在眼前,真可以说是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因此阅读汉字小说时,我们同时可以听到声音,看到画面,这种声音带着各地的乡音和韵味,这种画靣任作者和读者经历阅历而千变万化,让你在写作和阅读的同时得到一种享受。反之,小说如果产生不了这种效果,只能说是一种失败。
这部小说构思时,我给它定的名字叫《日子》,我觉得二祥的日子才真叫日子,才真正称其为日子。但是有人用这个名字做了书,而且在全国搞得那么响亮,我就没有必要去凑这个热闹,所以我把它更名叫《乡谣》。写过一部《兵谣》,我就干脆再来部《乡谣》,歌罢《兵谣》唱《乡谣》。《兵谣》写兵营的故事,《乡谣》写乡村的故事。书跟人一样,名不过是一个称谓,不能代表其他。叫美丽的人不一定就美,叫大丑的人未必就丑。再说,印便是名和其外表一致了,也未必就表里如一,见表知里,真正看一个人的美丑,是要看他内在的东西,看他的品格、才智、能力和为人。我想看书也是如此。
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生的一种态度,是人的一种活法。往高处走,自然要用力,用力就要付出努力;想往高处走,就很难有尽头,天外有天山外山,容易这山望着那山高。所以想往高处走的人就注定一辈子要受苦受累,二祥是如此,我自己也是如此。
许多朋友都很关心我的这部书,因为曾经写过一个中篇《为人在世》,它只不过是《乡谣》的一个框架缩写,朋友们却觉得很有滋味。他们经常关注这部书的进展,急着想读到它,我在这里要谢谢这些朋友,他们也是这部作品的催生婆。
关于这本书,我不想再说什么了。作家完成了作品就完成了任务,作品如何,那是评论家和读者的事情。我在这里要谢谢读这部书的朋友、先生、女士、小姐们,知果没有让你们懊悔,哪怕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算没白费这些年的心血。谢谢你们。
作者
二〇〇〇年元旦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jiaosuyi】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