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人偶是我女儿?”
硝子鄙夷般地笑着,
“过家家我已经腻了。我应该已经告诫你无数次‘请别搞错了’了啊。自动人偶是道具,无法使用的道具就没有价值了”
——这个硝子,是本人么?
(不……!)
自己的内心正在喊着“不”,但却找不到否定的依据。
硝子的说辞一贯如此,从遇到她开始,硝子就一直是这么说的。
她一直说自动人偶是道具。不要误会。还说自动人偶和人是不一样的。
雷真只是擅自如此确信罢了,他擅自认定硝子把三姐妹当做亲女儿一样重视。是错觉吗。我只是擅自怀抱着幻想,并将这幻想强加于硝子身上吗。
“硝子小姐……还记得吗?前一阵子,你和我接……接……”
“接吻?”
“……对。那个……对我做了吧?”
“嗯,记着呢。”
那是德国学生打着“十字架骑士团”的名号把夜夜带走的时候。硝子命令雷真改用伊吕利,雷真却反抗了命令,把夜夜抢了回来的——那个时候。
硝子说“这是褒奖”,然后吻上了雷真的嘴唇。
她说过,想要就带回夜夜的事表达谢意。
“那是……为什么呢?既然最终要把夜夜——要把我们丢下离开的话,当初为什么还搭上自己的感情……!”
硝子没有回答。答复就只有一阵无聊、而又倦怠的沉默。
(为什么不答话?!)
雷真再也无法忍受了,他把自己一直怀揣的想法,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对硝子小姐来说,我可能是一个饭桶……但我是把硝子小姐……把三姐妹……当成家人的啊……!”
“这真是个无聊的误会呐。”
感到有种迎头挨刀子的感觉。
雷真的胸口正中,确实被一把无形的剑刺穿了。
“这是最后的命令。现在立刻回到学院,做你该做的事。”
“……恕我拒绝。我该做的事情,不在学院里。”
硝子叹了口气:
“那你要做什么?”
“……您到底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就去接硝子小姐。即使拼尽全力,也要把硝子小姐带回来。”
“不顾我是否方便?”
“硝子小姐也无视了我的情况……彼此彼此。”
“……到最后还是不听我说的话呐,小子你真是够烦的。”
硝子哧地笑了,这笑法一如往常,这次却叫雷真异常揪心。
“那就再见吧。虽说是再也不见了。”
“硝子小姐!等——”
哐当,硬质的声音冲击着雷真的鼓膜,通话随之切断了。
5
雷真慢慢地把听筒放回了原位。芙蕾小心地瞧着雷真的脸。
“雷真……没事吧?”
“……嗯,没事。”
直到一秒钟前,还是觉得想哭的,但是现在——
“不如说现在我干劲上来了。硝子小姐还活着,夜夜还不一定会死。有救了!”
芙蕾注视着雷真,非常钦佩似的微微一笑:
“果然,雷真很坚强啊。”
“也不是这样啦。其实就在刚才,我都差点要哭出来了。”
“不,你很坚强……即便是这种时候你仍然笑着。”
芙蕾轻轻摸了摸雷真的嘴角。被手指抚摸的感觉有些痒,雷真慌忙逃开了。
“呜,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总之是要智取吧,四处乱跑也只是浪费时间,必须要在今天内找到硝子小姐。”
“嗯,那雷真就先想着,我们先试着追踪。”
“——用气味吗?”
雷真抬头看了看寝室,心里想的无疑是内裤。芙蕾红着脸面露怒容:
“雷真真下流……色狼!”
“这个段子你刚才已经用过了!再说了,到头来你不还是用这个吗!”
芙蕾已经拿起了硝子的内裤,向拉比的鼻尖靠了过去。
之后她又让拉比嗅过了烟草和鞋的味道,便离开了宅邸,雷真也跟了上去。
“我每次都在想,还真凭这个追踪呐。脚的味道会留在地面上吗?”
“不是脚,而是草呀土呀鞋底上的味道。”
“那样的话,岂不是不知道谁是谁啊?”
“唔,只要能到附近的话,依靠洗衣粉呀香水呀之类本人的香味,就能够辨别了。”
也就是说得等到接近本人后,内裤的味道才能够派上大用场吗。
“唔……那个……”
两人并排走着的同时,芙蕾扭扭捏捏地低声说道:
“因为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所以想提前说一下。”
“什么事啊,那么一本正经的。”
“如果冬天结束、天气转暖的话……”
芙蕾的侧脸看上去就像走投无路了一般。她一股认真劲儿地,又好像有些不安地看着雷真:
“大家再一起……吃午饭吧?”
这是直到几个月前,大家都理所当然般在做的事。
不过,学院被袭击了。少女们当时坐着的庭院也面目全非了。
实战和夜会不一样,总是伴随着死亡的危险。若是今后再受到袭击之类,也不知道会有谁死掉。
雷真想要去除芙蕾不安的心情,于是特意开了个玩笑:
“别再往三明治里放奇怪的东西了哦?”
“呜……我不会放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芙蕾开心地点点头。
之后的三十分钟,两人依靠拉比的嗅觉,持续地进行着追踪。
两人已经来到了市中心,莱姆街车站前面。
和往常一样人流熙熙攘攘。有听说了遇袭事件后要逃出机巧都市的人,也有为了修复工程或是调查而来到这里的人。
“拉比这家伙,停下来了呢。怎么了?”
“唔……硝子小姐好像……坐火车了……”
那么,硝子已经不在机巧都市了吗?
雷真仰头看天。英国面积广大,把建有车站的城市全查一遍是不可能的。
(……不,不要放弃。还有办法,应该还有方法的!)
第一,还有向人询问的方法。无论伊吕利还是硝子,都非常引人注目。如果真的乘上了火车,就一定有目击者。车站工作人员中一定有谁是掌握情况的。
而且。
(……虽然是非常冒险的方法,但有赌一把的……价值。)
雷真惊讶于自己的想法,发出了干笑。
他想到了一个,了不得的方法。
不过,这是最佳选项吗?没有证据。
若是突然诉诸于最后手段,万一失败的话——硝子就得不回来了,夜夜就会死。也就是说,谁也无法获救。这个方法,得用在最后的最后。
“总之,先去问问车站工作人员吧。哪怕只是打听到她们是坐了上行列车还是下行列车,都会很有帮助——”
突然,雷真感觉闻到了栀子的香气,停下了话语。
是硝子喜欢的熏衣香,这个香味现在可以隐约闻到。
雷真像是被人弹动了似的转过了身,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苗条的男子。
“好久不见了呢,雷真。该有三年左右了吧。”
他说的是日语。
雷真起初是怀疑自己的眼睛,然后怀疑这是魔法,最后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
男子身穿浅蓝色的和服,带着草帽,穿着草鞋,腰间插着双刀。“入乡随俗”之类的可嘉心意,从他身上是完全感受不到。
男子摘掉了草帽,微微一笑。那是一副几乎要让人误认为女性的柔和而美丽的容貌。
“哎呀,英国真是个出色的国家呐,有一种文明开化的香气哦。”
“……开花什么的,都是我们的文化吧。”(译注:开花和开化同音)
“女性也很美丽!啊……这真是神圣,神圣至极啊……!”
他的眼睛对芙蕾的胸部放出了锐利的光芒。雷真头疼了,同时也不禁反省。原来在旁人看来,对着女性的胸部看得如迷是如此不像样的事吗。
芙蕾战战兢兢地迈着螃蟹步躲到了雷真的身后。
“呜……这个人,在说什么呢?”
“说你很漂亮啦。”
“唔!这、这真是……谢谢。”
“还说你胸部很大。”
“呜……?!”
原本高兴的表情,立刻蒙上了一层悲伤的阴云。她双手遮住胸部,以责备的眼光看着雷真——其实又不是雷真的错。
(芙蕾也看得见的话,就是说这不是幻觉。)
至少好像是存在的,雷真试着确认了一下。
“师范,是……真人吗?”
雷真的剑术老师——云雀张开双臂,轻轻地拥抱了他。
女性般纤细的胳膊,轻拍着雷真的脊背。纤细结实的身体非常优美,隐藏着强韧的爆发力。和那个时候触感完全一样。
一如以往的充盈着笑意的双眼,如同笔画的细长眉毛,皮肤白净又富有骨感的修长身材。和雷真记忆中的他完全一致。
是本人。终于涌出了这种实感。
雷真变得有些难为情,不过同时也恢复了冷静。
“能和你重逢虽然很高兴,但现在可没领你观光的闲工夫。我现在忙得一塌糊涂——你来的时机也太不凑巧了。”
“我同意得不能再同意了。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对吧?”
雷真有种心脏被狠狠抓住的感觉。
什么意思?这个男人,到底知道什么,到底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师范,你是来英国干什么的?”
云雀的眼神猛然间变得像刀刃一样锐利。
空气也随之凝固,来来往往的人群悚然地呆住了。拉比也呈后退之势,两条后腿夹住了自己毛茸茸的尾巴。
云雀冰冷地注视着雷真,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询问道:
“是来杀你的——如果我这么说,你会怎么做?”
下一瞬间,爆炸声响彻了车站内部,玻璃天花板的粉末四散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