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子没有应声。沉默之中,只有球在自己手中弹跳的声响。
「——动手吧,没关系。」
如果多少能够挽回自己的过错。
「你有这个权利,我会干脆地接受。」
她注视着今日子。令人误以为是漆黑的、深群青色的水手服。
看着那既严肃又沉重的颜色,她心想。就像在电视和电影中看到的,宣告判决的法官法衣。她有审判我的权利。
停下手来。失去反弹力道的球一眨眼便少了冲劲,滚到今日子的脚边停了下来。
下定决心跨出步子。
「我不会说出是你干的,不用担心。」
回头望去,唇边浮现笑容。夕阳的色彩沁入眼角。
「记好,被关和闭关是不一样的。」
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近门口。
进入器材室,用自己的手从内侧关上。反手关上之前说了:
「太阳不管在哪里——」
我跟那些害怕黑暗的人不同。
天照大御神消失在天之岩户后,诸神居住的高天原,还有人类居住的苇原中之国,都成了失去光明的夜晚世界。但是太阳神所闭关的岩户里,应该充斥着众人失去的灿光。她看过这样的图。
听到八百万诸神欢笑的声音,感到不可思议的天照大御神为了一采究竟,微微打开岩户的那一幕图画。瞬间,耀眼夺目的灿光从隙缝间横溢而出。背负着太阳的女王。无论身在何处,女神所在之处才是白昼。太阳所在之处,由我决定。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脚跟的颤抖平息了。
遍照体育馆地板的眩光,在眼中留下柿色的残像。
1
醒来一看,高间响子身在早晨的阳光中。
从床上起身以后,随即望向窗户确认。这是从以前就有的老习惯了。意识一觉醒,第一件事就是思考:现在自己面临的问题是什么?
——啊,对了。
这阵子都只有模糊的长期课题,而且都与工作相关,但今天开始,就有个明确的问题了。甩了甩头,视野一口气变得清明。昨晚岛津谦太打电话来。
起身从冰箱拿出瓶装水。喉咙渴了。一口气喝了一半以上之后抬头,环顾自己的房间。不顾不愿让孩子离开的父母反对,租下来的独居公寓一室。中央的桌子上,相簿依然摊放着。
《平成XX年度 F县立藤见高等学校毕业纪念册》
自己就读的,三年二班的那一页。
由于知道现在的长相,照片上的老同学们更显得稚气。稚气得「还是孩子」、「还年轻」这种借口可以通用,而且正因为如此,更显得罪孽深重的脸。
「高间响子」在页面中央看着这里。
个人的大头照,是在刚换上冬服的十月初拍摄的。所以照片上的响子还不知道。在班上的地位虽然略为失色了,但这时她还能天真地面露出不动如山般自信的堂皇笑容。
直到几年前,她还无法正视这一页。
她一直以为那段宛如被自我意识的尖针刮切肌肤的时期早已过去了。
可是。
『铃原会来。』
『好。』
回答的声音毫无迟滞、迷惘,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视线落在相簿上的大头照。对于见到其他人,她已经没有抗拒了。我已经脱离了那既深邃又滑稽、宛如玻璃制成的森林了。或许双脚鲜血淋漓,脸和手臂也伤痕累累了。但是我逃脱了。
望过去一看,那一页的上面有着她。
座号三号,「铃原今日子」。
翻页。
隔壁班,三年一班。里面有一张她连触摸都不能的照片。咬住嘴唇。
座号四号,「清濑阳平」。
看着那张天真大方的脸,喉咙好似被勒住了。
『高间意外地有点脱线呢。』
国中三年级,夏季讲习班的补习班校舍。自己跌坐在走廊上,一起捡拾撞掉的讲义,手碰到一块儿,手指相触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变得通红。怎么办?还没来得及想,他对她笑道:
『我可以跟别人宣传吗?说我看到高间同学不为人知的一面了。』
『不要啦!』
她急坏了。明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却忍不住要动气制止。慌张抬头一看,他愣了一下之后,一口气展颜微笑。
『OK。那我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高间同学是个完美无缺的人。』
垂头低笑的嘴唇。一股想要触摸他的嘴唇的冲动像电流般窜过背脊。在社团活动中晒成浅黑色的手臂与修长的手指。想要摸摸它。想要它来摸我。
忽然想起顺风摇曳,绝不抵抗的柳树不会折断。她头一次了解到原来有这样的强韧,是可以用温软的话语像这样四两拨千金的。
即使是现在,如果可以回到那时候,她想要回去。即使一切都将如同过往、不论前方有什么在等待。只要能够触摸那双手,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即使必须一再地迷失在玻璃森林里,她也在所不惜。
束起长发,端详镜中的自己后,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叫出F饭店的号码,找经理听电话。
「你好,我是高间。」
啊,好久不见。
对方的声音亲密地扬起,她面露微笑,说道:
「我想拜托一件事。八月十三日星期六,那时候是孟兰盆节期间,我知道很强人所难,不过还是想拜托看看,那天有没有空的会场呢?我明天会直接过去跟你谈谈。」
2
开车前往饭店的途中,行经藤见高中旁边的路。狭窄平缓的坡道另一头有座神社。树木底下,学生们行经一处处短暂的日荫走下坡来。
即使是夏天,男生的制服也是长袖。卷起袖管,鼓起的袖子就会在手臂的正中央滚成一颗瘤。那时候常见的穿法,现在还是一样吗?露出手臂的男生旁,女生们笑着走在一块儿。
正好碰到红灯,停下车子。今天也热得教人发昏。挡风玻璃另一头的阳光刺眼,空调发出嘶吼般的声音。混杂在那声音里,外头的蝉声毫不间断。
高中生轻浮地相互打闹,经过车子旁。额头与脖子浮现豆大的汗珠,女生的头发几乎都要贴在额头上了。他们一点都不在乎被晒黑,裸露着手臂走在艳阳天下。
自己以前也是那样的吗?像那样稚气吗?看在当时的大人、现在的我的眼中。
变成绿灯,把脸从他们转回正面,踩下油门。脚底有股绷紧的感觉。
最后与今日子在体育馆会面后.已经过了快十个年头。
只要毕业。
只要离开这里。
这么想着,躲避着并肩一起放学的今日子与清濑的日子。日子一天天沉重停滞,如龟速牛步。在体育馆与她谈判之后,学校依然有着她们的日常,无法就这样一走了之。
幸而响子很快就推甄上东京的私大了,她只是一径忍耐着度过最后尴尬的几个月。没有人和她进同一所大学。虽然也有人进了东京的学校,今日子和清濑也是其中之一,但往后一定几乎不会有机会碰面了。
她这么想,忍耐着。
昂首挺立,假装没听见刺耳的噪音,微笑着闪躲。毅然的态度会招来抨击,她再清楚不过,但她打算负起责任直到最后一刻。高间响子是个只会哗众取宠的女王。你们如此选择、期望。成绩依旧维持前几名,不管再怎么难受,她一天也没有缺席,继续上学。
明目张胆地割腕或自伤、宣称身体不适冲进保健室、夸张地在厕所呕吐。
宛如立足于沙漠,不稳定的十几岁尾声的教室里,有许多这样的人。唯有向他人展示才能成立的精神官能症。要让分手的男友还是闹翻的朋友好看的依赖心。
她决心自己绝对不要变得如此。
她并不是特别轻蔑这么做的她们。反倒是主动牵起她们的手,抚摸她们的背问还好吗?写信告诉她们我懂你的心情。由希被吉田殴打时,铃子跟由希处不好而垂头丧气时,也是如此。
若论先前的过程,响子也扮演过近似的状况。为了引起清濑的注意,她或哭泣或大笑。但真正陷入毫无余裕的状况一看,不管是呕吐还是泪水都涌不上来。心只是干涸,静静地龟裂。
她以为毕业以后就能解脱了。不是希望,而是预料应当如此。
可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原来我什么都没有吗?
在那所学校、那间教室,我有过事件,也有过感情。那应该是明确而不可动摇的,然而如今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证明那一切吗?
那是长达好几年、源于激烈的自我纠葛的漫长黑暗时期的开始。
不是因为近在眼前,才对他们感到厌烦。受苛责般的感情,反倒是他们远离之后才正式开始。新的环境没有今日子也没有清濑,也没有其他同学,即使如此却仍脱不了身。
在生活的东京、在返乡的故乡,每次看到当时的同学,她就掉头闪避。如果对方搭讪,她会在那之后立刻冲进暗处躲起来。不哭,也不吐。可是头好痛。因为太痛了,她急忙冲进厕所里,踹门捶墙也不是一两次的事了。
必须学会如何驯服自我意识才行——她铭记在心。
她逐渐理解到自己并不是那样的天之骄子,得以永远稳坐在不动的宝座上。否则她怎么会像这样颤抖、又如此疼痛?
她常听到现在工作的同事因为精神或身体失调而上医院。她也听过严重的忧郁症病情,但当与响子年纪相仿的主播朋友坦承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时,言语间渗透而出的却是自我陶醉。就和高中时的那些同学没有两样。
每次看到她们,响子便体认到自己应该再也不会像那样崩坏了。
她不依靠医生也不依靠药物,只是闭关,靠时间疗伤到能够前进。她经历过那段时期,并且克服了。那样难熬的事,在人生的起伏中,应该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吧。回顾十八岁的那场挫折,她什么事都能够面对。
——就是在那场风暴之中,她得知有一群人嘲笑着凋零的她。
「上次的饭局怎么样?」
本村佳代在购物回程的涩谷咖啡厅这么问。
佳代是当时响子的团体中的一分子。若要分类,是介于由希那种「了解欲望的人」与今日子那种「无自觉的人」中间的存在。佳代有很多其他学校和别班的朋友,比起响子她们,更重视与那些人的交往。对佳代来说,班级内的交往,就像暂时的住处一样吧。因为有稳定的老家,所以才能与响子维持若即若离的关系,正因为如此,在其他朋友离开响子后,佳代仍继续留在她身边。
「上次的饭局?」
毕业以后,响子与佳代偶尔也会连络。这次也是留在故乡念大学的佳代到东京来玩,所以约了响子。
可能是因为天生的直爽个性,佳代的语气没有心机,也不怎么体贴细心。佳代经常提起清濑和今日子等老同学的话题。——比起不自然地绝口不提、隐瞒不说,这不晓得更令响子感到有多安慰。所以响子和佳代才能持续交往到今天。
「不是住在东京的老同学聚了一下吗?上个月底左右。岛津当干事。我也收到简讯说如果那时候人在东京,要不要参加。不过结果我有事拒绝了。」
「这样啊。」响子轻应一声,脸颊和嘴唇再也无法从现在的位置挪动半分。佳代继续说下去:
「你也是没法参加吗?我听说还满多人去的。」
「我是听说了。」
想起岛津的脸的同时,接连浮现他亲昵呼唤的几个女生。眼前的佳代,也是当时被他亲昵地喊名字的女生之一。由希、聪美、贵惠。不会刻薄对待岛津的那几个人。
三年二班。
那间教室,中心现在转移到那些人身上去了吗?
「确定他有邀男生吗?」
为了隐瞒呼吸困难,响子努力装出满不在乎的声音。
「比起男生,岛津比较喜欢我们班的女生嘛。」
「不晓得耶。听说也有男生去,可是应该只有跟他要好的几个吧?像是真崎。」
「他只有找同班的吗?」
「听说清濑也去了。」
听到那名字,一股麻痹般的痛油然而生。她觉得佳代这个女生真的很不可思议。在她那种连没神经这样的形容词都无用武之地的满不在乎态度前,响子觉得一直对那种事耿耿于怀的自己反倒是错的,想要隐瞒自己的软弱。
「虽然不同班,但站在岛津的立场,应该是想要炫耀他跟风云人物的男生有交情吧?好像有邀他。」
「这样。」声音自然地溜出嘴唇。「小铃也去了?」
「当然。听说很好玩,还要再举办。我叫他下次在F县办。还要特地只为了吃饭上东京太麻烦了嘛。」
「既然如此,好好邀请全部的人,正式办一场同学会不是很好吗?」
响子佯装若无其事,用吸管吸着冰咖啡,感觉到心脏剧烈、飞快地跳动着,几乎都痛起来了。
类似同学会的,东京的饭局。
如果过去什么都没有的话——其实策画那样的聚会的,应该会是高间响子才对吧?
一阵眩晕,头痛了起来。
毫无芥蒂的佳代,对那个地方毫无执著,漠不关心,这令她羡慕极了。响子跟她不一样,她明确地从那里被排挤了。
「岛津打算下次什么时候办?」
「不清楚耶,春天左右吧?感觉他迫不及待呢。还是老样子,对由希的态度露骨得要命。」
不怎么感兴趣地谈论的语调很像佳代的作风。她是真的觉得无所谓吧。
「倒是响子,你的那个他怎么样了?」
佳代瞬间切换表情询问,响子忍住头痛苦笑:
「没怎么样。是啊,我们是在交往,可是感觉有点沉重。」
「真的假的?真可怜。响子啊,你是不是其实不太喜欢那个人?」
告诉佳代的恋爱近况,有实话,也有出于虚荣的谎言。而就连虚荣的时候,她也无法将状况描述成完美的幸福。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对高中最后自己表现出来的凄惨有着十足的自觉。她应该是想借由游说来拭去,但又觉得谈论预支的宁静,会再也无法真正得到它。——如果,万一,这些话传进清濑的耳里——。
她明白再继续期待他太可笑了。可是这不是道理说得清的。她就是割舍不下。
「佳代你呢?」
话锋一转这么询问,佳代的表情放松下来了。啊哈哈哈哈。她戏谑地笑着说了起来:「上次的那个已经分了,不过现在又遇到一个不错的。」听着那毫不做作的开朗声音,啊啊,响子心想。她活在「当下」。
高中时代的回忆,对他人来说是过去的遗物。
可是在岛津主办的聚会中,响子一定甚至无法澈底缺席。即便只有五分钟十分钟,他们都一定会拿高间响子来当下酒菜。
咒骂岛津的言词在疼痛的脑中接连爆开,可是她也能理解,元凶不在那里。
不要聚在一起。
祈求或诅咒一般,无计可施,她咬唇心想。
她听说清濑与今日子是在大学二年级,高中毕业第二年的时候分手的。
这件事也一样是听佳代说的。登对过头的俊男美女情侣档的分手消息,大部分的老同学都用卑俗的笑来反应,这她也从风闻中听说了。
掀起革命的明星,只被众人要求去终结一个时代。接下来被期待的,就只有凋零。
——她已经不会再来参加了吧。
她可以历历在目地想像他们彼此碎嘴的场景。那或许是过去的自己。
那无疑事不关己。可是她差点就要打电话给清濑、给今日子,她用颤抖的手克制住了。
如果想要再深地牵扯进去,只会让响子显得更滑稽。连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陷入这种心情,她只是承受着涌上心头分不清是怀念还是憎恨的感情与冲动。
结果她两边都没有连络。理所当然。后来冷静下来的她失笑了。笑自己的愚蠢。
大学毕业那年开始,老家每年都会收到同学会的通知。主办人是岛津,每次佳代都会打电话来。
『虽然也觉得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聚的,可是还是想去一次看看。响子,你要去吗?』
「不好意思,我有点忙。」
不是谎言,但严格说起来也不是事实。如果想要挪出时间,随时都有办法。
可是,那个地方把她排挤出去,在清濑和今日子分手后,这次连他们两个也被排挤出去,现在依旧热闹滚滚。就是那种性质的聚会。
『这样啊。你现在好像真的很忙嘛。我在电视上看到罗。像我妈,还兴奋地跟朋友吹嘘说:「那是我女儿的朋友耶,很可爱对吧?很活泼对吧?」』
「谢谢。听到有认识的人在看,感觉很不可思议又很微妙呢。——可是谢谢,我真的很开心。」
地方电视台的主播,是她从以前就很向往的工作之一。因为是父亲的职场,过去她也一直隐约觉得那是近在身边的世界。回到渗染着回忆的故乡就职,通过父亲任职的电视台考试,她也知道当地的朋友和同事怎么说,但是对响子来说,重要的是她终于找寻到工作的价值。
响子在就职的时候,并没有拜托任何人任何事。不过身为主播的出发点确实一开始就相当高,因此她现在相当忙碌,也是事实。
『啊~啊,如果响子不去,我还要去吗?』
「帮我跟岛津还有大家问声好。」
『好。』
正因为个性不拘小节而落落大方,佳代这样的女生有时会近乎可怕地直指事物核心。每次同学会结束,她都会向响子报告情况。
「小铃今年也没来呢。」
自己的缺席,与其他没有任何芥蒂的同学的缺席性质不同。
响子对此也有自觉,他同学应该也都发现了。出社会后第三年的春天,岛津打电话到老家来了。
『我收到你缺席的回条,所以想直接约你看看。如果你来的话,大家都会很开心的。其实出席率一年比一年低,身为干事,我也觉得很烦恼。』
「那天我真的有事不能去,对不起。」
岛津居然特地打电话来邀,这让响子半是吃不消地回答说。每次都是这样,其实那天她根本没事。可是她还是老样子,提不起劲来。
『别这样说,来参加嘛,响子。』
几年没连络的他,语气却像以前那样毫不客气。他在电话里只字未提响子现在在电视台当主播的事。响子觉得讶异,但主动告诉他又教人不甘心。坦白说,她觉得很没意思。因为现在只要在街上遇到以前的朋友,几乎都能得到一句「好厉害」的赞赏。
或许岛津真的不知道。那么稍微暗示一下再挂电话怎么样?她这么想。就在这么想的当下。
『我每天都在电视上看到你,能不能就请你来露个面呢?』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喉咙哽住,发不出声音了。
——我知道的啦。
她觉得仿佛被人在耳畔这么呢喃,背脊一阵毛骨悚然。
你现在以什么为傲、拿什么做支撑,才能回到这块土地?——我都知道的啦。
「对不起,我不能去。」
涌上心头的是怒意。
她感觉到自己正拉出防线,不让岛津瞧不起、轻贱自己,同时也痛感到让他们这样做的不是其他,就是过去的自己。她不知道该把这沉积在胸口的感情排遗到哪里去才好。
为什么我不能跟其他同学一样?
放下话筒,按住额头,冷不防想起佳代的声音。小铃——
她忆起刚进高中的时候,看见铃原今日子坐在窗边的侧脸在光照之下显得好美。周围的女生都害怕孤立,为了尽快找到朋友而相互攀谈,在这当中,她却默默地,存在于那里。
响子被吸引了。是响子主动找她说话的。
——我叫高间响子。你呢?
脸转向这里,四目相接,几秒之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里的今日子的脸,在下一瞬间浮现笑容。应该再也看不到的那张表情。她说了。
我们名字一样呢。我叫——。
佳代说了:
『小铃今年也没来。』
那年夏天,响子下了个决心。
『除了每年三月举办的同学会以外,今年夏天预定再加开一场。』
在房间里读着明信片上的通知内容时,正好佳代传简讯来了。
『岛津寄通知来了,我转寄给你唷。
Fw:高中同学会通知
大家好。前些日子已和部分同学确定的同学会,决定于下述日程举行,请各位确定一下内容。我想大家都很忙,但为了确定地点和人数,请大家用另行寄送的明信片回复出缺席或保留。(或许有人觉得既然都寄明信片了,就不用再传简讯了,可是有些人搬出去住,没收到通知,所以我两边都通知了。)』
上面的日期已经是下星期了。或许是临时起意决定的事。但是看到简讯内容,她忍不住苦笑。
『前些日子已和部分同学确定』这样的开场白太多余了。因为这句话,曝露出这场众会与其说是同学会,更近似只为了岛津身边的几个熟人而办的饭局。他是为了避免给人他们偷偷摸摸聚会的印象,才像这样公开通知吗?举办日迫在眉睫,也让响子这种局外人难以打入。
阖上手机,望向桌上的明侰片。
那里不是我该去的地方吧。她决定性地明白了。如今自己不在那里才有意义。她只要身为一个受谈论的、没有实体的幽灵就行了。
看看房间书架,上面摆着毕业纪念册的书背。眯起眼睛。自己怎么会把它从老家带来呢?明明或许再也不会翻开了。
再次打开手机。
「喂?佳代?」
对着接通的手机,她想用宣告来巩固决心。她一口气说了:
「下星期的同学会我会去。」
指定的F市站前的居酒屋,难说是一家有品味的店。
响子职场的上司和同事,很多人对吃和娱乐很讲究,所以狭小的F市内不错的店家她几乎了若指掌。可以一边欣赏爵士乐现场演奏,一边品尝别致酒品的店;没有招牌,秘密基地般的时髦酒吧。就职之后,她被带去过许多地方。虽然是乡下,但还是有了解都会感觉的时尚人士。而自己毫无疑问也是其中一分子。
她鼓舞自己。
就算面对只因为住在东京就盛气凌人的那群人,也没有什么好畏缩的。我活在这里。
因为是下班后才去会合,同学会的开始她晚到了十分钟。站在流泄出流行轻音乐的店家门口,她把皮包拉近手臂。
现在还可以回头。事到临头,胸口才颤抖起来。
或许他们正在店里嘲笑着她的迟到。说高间响子结果还是缺席了,临阵脱逃了。她几乎可以看见那场景。
可是我得负起责任。
澈底地、没有止血点地重创到底。我是不是应该这样做?
胸口忽然静如止水的瞬间到来了。笔直昂首面对。她感觉到先前的困惑和恐惧仿佛从表情上擦得一干二净,再无破绽。开门一看,可以听见怀念的声音笑闹着。
他们的身影全聚在里面的座席。佳代、由希、岛津。他们注意到响子,停止说话,转过头来。
曾几何时那般,脚跟抖了起来。从表面沉潜到内在的恐惧隔着一层皮肤,电流般地爆出火花。她怕,怕得不得了。
无论十八岁的时候,穿越玻璃森林的自己有多么地毅然决然,那张脸仍是伤痕累累吧。手和脚也是,无论何时,一想起来就会淌血。
「大家好。」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大方。脸上浮现连工作中也不曾展现的优美笑容。她用彬彬有礼的声音接着说:
「好久不见,我是高间。我好想念大家呢。」
居酒屋的灯光正从她的身后朝头部照去。背后好热,烧起来似的。
响子!
她听见叫声。非常女性化的,尖高的声音。高跟鞋里头,脚跟抖得更厉害了。水上由希站起来,「哇!」地夸张尖叫。啊啊,她眯眼。
——她一点都没变。
「好开心!响子,你真的来了。欸,你现在在电视台工作对吧?我去了东京,是我爸最近告诉我,我才知道的呢。你好厉害唷!继女星KYOKO之后,你是我们班的第二号名人了!」
她欢欣地说着,眼里却没有笑意。
「当地电视台的新闻,在这里收视率搞不好比富士还是日本电视台还要好对吧?」
「嗯。」
头好痛。额头深处疼痒似地又热又痛。
「好久不见,由希。」
响子回来了。
这下子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她不会撤退。今后每年,我要坐落此处。
3
上次来到F饭店,是两个月前参加在这里举行的同事婚礼。
就职后她参加过几场婚礼,生活在当地之中,也渐渐地对县内的宴会厅和饭店情况了若指掌。她知道县内优良企业的董事会议、知事的姐妹县招待宴会如何举办,还有这些活动所选择的挂保证的场地、最高级的场地在哪里。
两年前的全学年同学会会选择这家饭店,还是出于虚荣心作祟吧。她必须准备这种等级的事物。如今回顾,她能承认那是受局限的狭小世界的心理。可是响子现在又回到了同样的地点。
「这次比上次的房间更小一点的场地就可以了吗?」
「上次我请贵饭店把两个会场连在一起,给我们最大的空间,不过这次比上次其中一厅更小一点的就可以了。」
响子在走廊上看着会场指定说。经理在手中的资料填写了什么,点了点头:
「我了解了。——六月举办的小池女士的婚宴场地如何?」
「不愧是经理,每一位宾客你都记得吗?」
职场前辈小池友香的婚宴。经理微笑着摇摇头说:「高间小姐另当别论。」
「那个时候高间小姐也担任主持人。恕我们僭越,但在我们心中,高间小姐不仅仅是宾客,感觉也是一同筹备婚宴的战友。」
「太夸张了啦。」
她轻笑着,想到被找去担任婚宴主持之类的次数,连自己都数不清了。
就像之前由希说的,在这里,比起全国电视网的电视台,地方台的收视率更好。很多客人光是看到电视中的脸孔出现在眼前,就会兴奋不已。想想婚宴这种场所是两边的家庭以及新郎新娘炫耀较劲的地方,她能被找去,以某种意义来说也算是光荣。
几年前真崎修的婚礼也是。本来她跟他并没有亲到能够受邀。可是她一开始就决定了。既然决定要回去那里,这类委托也应该甘愿接受。
被经理带去的房间,感觉大小很适合这次的人数。由于柱子之间有镜子,看起来比实际的空间更要宽敞许多。
「中间隔开,做个可以抽烟的空间吧。那样的话,就不会有主会场太空旷的印象。」
「谢谢。」
其实只要预约个居酒屋,就不必像这样大费周章地准备,参加费也可以便宜许多。她明白是明白,但她想尽量安排一个与上次相同的状况。
「上次的全学年同学会也是,因为贵饭店费了很多心,大家都很非常尽兴。同学们都说居然能在F饭店办同学会,太棒了,明明不是我的功劳,但大家都夸赞不已。我真的很感谢。」
「我记得上次本来预定请来宾做个简短的演讲,这次没有那类计划吗?」
「嗯。——上次麻烦你们准备,结果没能派上用场,真的很抱歉。这次也没有安排演讲。不过……」
「是的。」
「不是来宾身分,我邀请她以一般参加者的身分来参加。KYOKO小姐好像说她会来。」
「哦,那真是太好了!」
经理开心地笑了。
「我们会好好款待,绝不失礼。大家一定都很期待吧。」
「是啊。」
两年前也是如此。事前跟饭店洽询时,也说要将KYOKO视为当日主宾,好好欢迎款待。选了这家服务水准出众的饭店,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料理内容要怎么安排呢?」
「自助式的,请准备一些适合夏天的凉爽菜色。」
响子答着,走出房间。会变得怎么样呢?她早已不再期待。甚至连不安和恐惧,现在都真实感薄弱。
无法预测。那样热衷于把KYOKO拱出来的岛津和由希,这次都说不参加。
前年在F饭店举办全学年同学会时。
—我觉得你那样说很不厚道。
这么说的瞬间,由希惊讶地瞪大眼睛,噤口不语了。
之前的几场同学会,由希仿佛没有过任何嫌隙似地,再次向响子攀谈聊天。她一直想要打听响子的工作内容,口里应着「好好喔」、「好华丽的世界」,眼底却泛着冷冷的寒光。那道光雄辩地道出了由希对什么感觉到优越。好好喔,哪像我工作的业界,相比之下啊。都会就是这样啦。
那个时候响子沉默着。
彼此都把真心话压在咽喉,伪装出来的祥和对话中,那天话题突然转到清濑身上。就在响子主办的这个地点。
「你没跟那种男人交往,真是做对罗。你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了吗?听说那家伙啊——」
她想起头一次在媒体上看到女星KYOKO的成功时。
在电视上看到她,得知她的艺名是只有名字的「KYOKO」时,响子宛如被雷劈击中了似地,当场动弹不得。
小铃——。
按住嘴巴,感情决堤似地横溢而出。电视剧里,化着淡妆的脸正微微扭曲着演戏的她,眼睛散发出一如以往的凛冽光辉。
——我叫铃原今日子。
头一次找她说话时,她对自己展露的微笑,化成了遥远过去的回忆复苏。再也找不回来的声音与表情。
我们名字一样呢。你的名字怎么写?
她的脸从电视机画面消失。可是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一清二楚地烙印在胸口。
冲击平息下来,一会儿后,「啊啊……」她呻吟。身体逐渐虚脱。她瘫坐下去,然后想。
她也回来了。
响子想起拉住演对手戏的男星手臂、拼命叫唤演戏的今日子,预想到今后自己还有她将面临的暴风雨。与已经经历过的从前的激越相比,可说是悠闲自在到了无从比较的暴风雨。可是,我的周围,还有她的周围,又要起风了。
她不愿允许任何人那样。
在响子那群有许多女生早熟化妆的圈子里,今日子总是顺其自然。单眼皮的眼睛、没怎么修整的黑色眉毛,没有教人不忍卒睹的工于心计,原原本本地,却是那样美丽。
后来过了一阵子,某本周刊刊登了她们毕业纪念册上的她的照片。刊登只有纯粹的素材,但还没有现在这种脱俗清丽气质的铃原今日子的脸,旁边附上的标题是:『今昔大不同!?』用一种出于低俗的嫉妒、暗示整型可能性的写法。
他们到底有没有眼睛?
今日子一点都没变。如果她有任何人工修整的痕迹,或许因此能够获得救赎的,全世界就只有响子一个人。其他任何人,响子都不允许他们拥有像她那样依附着今日子的自由。
包括把纪念册提供给媒体的、应该是她们那个年级中的「谁」,她都无法原谅。
「我觉得你那样说很不厚道。」
停话一拍之后,由希眼中燃起火焰般的光辉。「啊?」她蹙起眉头,眯起眼睛瞪响子。
「抱歉,」响子陪罪,站了起来。「我失陪一下。」
她离开会场,在进入的化妆室镜前按住胸口,对刚才听到的有关清濑的不负责任传闻,以及无法默默听到最后的自己哑然失笑。
转向正面,镜中的自己一脸疲惫,泫然欲泣。看到那张表情,她微微地笑了。由希的话,我是不是应该笑着带过的?
回到会场一看,由希已经离开刚才跟响子在一起的地点,加入真崎和岛津他们的圈子了。她没有回看重回同一个地方的响子,但是说给她听似地扬声说:
「欸,为什么『KYOKO』没有来啊?我好想看看明星唷。」
4
同学会当天。
穿着重要工作时常穿的套装,戴上不过度主张的珍珠项链与成套的耳环站在镜前,佳代打电话来了。
『听说参加者没有很多,是真的吗?』
「嗯。」
以前的响子喜欢又大又花俏的饰品,但现在有些不同了。她越来越常选择素材或石材精致的、低调的款式。即使少了年轻和冲劲,在旁人眼中显得朴素,但她开始会以避免俗丽为优先来挑选饰品了。
她把手机夹在右肩和脖子之间,对镜确认耳环位置。
「从来没有缺席过的人,这次全都缺席了。」
『哦?这么说来,由希说她交了新的男朋友,现在没空参加什么同学会。可是到底是怎么了呢?像岛津,他不是把同学会当成他的生命价值一样吗?居然不当干事了。』
「别把他说得那么难听,我觉得他很了不起。」
『咦?』
「过去同学会的出席率也一直不能算好吧?可是即使这样,他还是不屈不挠地继续举办呢。如果没有人揽下这个差事,我们一定不会彼此连络的。」
这是真心话。但佳代的回答只有冷冷的一声「唷」。她一下子转移了话题:
『倒是响子,你还记得约定吗?明年的婚礼,我也考虑要在F饭店办。』
「当然记得。我今天会介绍经理给你。」
垂下眼皮,刚涂上睫毛膏的睫毛覆上视野。望向镜子。她觉得好久没有好好正视自己的脸了。
「主持人我来担任就行了吗?」
其实她已经发现,顶多就只有佳代了。在那间教室里,自己还剩下的事物。佳代是个不可思议的女生。轻快的声音很快就回来了:
『这还用说吗?』
「谢谢你。」
岛津转寄给她的明信片回条绑成一束放在桌上,依当时的座号顺序整理好了。最上面一张。看到那名字,胸口一闷。
当时的座号一号。浅井铃子。
现在的姓氏因为结婚变成了齐藤。地址和当时转学去的地方一样,是新泻。
抵达饭店,与经理进行最后确认后,确定菜色。把名册交给事先委托顾柜台的老朋友,到了开场前三十分钟,人开始一个接着一个来了。
三十八名同学中,这次参加的有二十二名。与岛津要好的一群人,真崎、贵惠都说不方便来,由希、聪美、纱江子那些东京组,大部分这次也不来。想想原本的中心人物全都缺席,这样的出席率可以说相当不错。
KYOKO要来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接到名册的两个坐在柜台的朋友吃了一惊,接着有些兴奋起来。
「KYOKO,还有……哇,浅井也要来吗?好怀念唷。」
「我想她们会一起来。她们来了的话,告诉我一声。」
响子说,眼前他们脸上开心的笑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顾虑般的视线低调地望向自己。她假装没发现,继续说:
「等到开场时间,你们就把柜台收了,进里面来吧。」
好久不见。过得好吗?听着会场各处传出的制式招呼声,她在会场中央检查麦克风是否设置好了。因为大家频繁相聚,谈论的内容就算「好久不见」,也不脱朋友之间报告近况的范畴。从这个意义来说,这次的主角果然还是KYOKO,还有她带来的浅井铃子。
那个瞬间何时会到来?
响子与朋友们保持距离,独自等待那个时刻。照亮头顶的会场黄色灯光。她仰望着,几乎就要被吸进去了。被吸进那间教室、那间体育馆。
夕阳燃烧般地红,把整片地板染上它的色彩。响子穿着冬季制服,然后她也是。
「KYOKO小姐!你来了!」
柜台传来欢呼。原本一片嘈杂的会场就像在等待那声音似地,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的视线默默地,集中到角落的门扉。
脚跟还有胸口,身体没有任何一处颤抖,已经不痛了。慢慢地,门打开了。一只纤细的白手露出,她现身此地。
不可思议的是,那双眼睛立刻找到了响子。响子甚至没有时间做心理准备。今日子的眼睛一直线送到了身在会场深处的自己。
背负着光的是谁?
就好像看见打开的门缝间射入了刺眼夺目的光。众人全都屏气凝神,注视着今日子的登场。她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即使面对完全沉默的会场,她依旧泰然自若。她向里面的响子眯起眼睛。
看见她的身影,时光倒转,响子兴起站在被染成橘色的那个场所的错觉。
现身的十年后的今日子,穿着一袭黑色的连身长裙。虽然是夏天,却是长袖,装扮十分高雅。令人心头一惊的黑,看似丧服,也像法官的法袍。
「好久不见。」
听起来像是对响子一个人说的,也像是对所有的人说的。她的嘴唇浮现淡淡的笑。表情并不僵硬。但,她确实是个女星。
「我是铃原。」
一瞬的寂静被打破,时间动了起来。
「铃原……」
一个人的声音成了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