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崎说到这儿,却没接下去了。他喝了口泡沫消光的啤酒,「嗳」地喃喃一声。
「本人会觉得尴尬也是可以理解啦。KYOKO给人的印象不是那么好接近,甚至有点可怕不是
吗?怎么说,感觉很冷淡,像是高出我们一等。仔细想想,我敢找她说话,也是她跟清濑开始交往以后的事。跟清濑开始交往后,KYOKO感觉变得很好亲近。」
「……所以吗?」贵惠口气无奈地说,叹了口气。「因为过去太美好了,所以她不愿意触景伤情也说不定。」
「那么你们的意思是,KYOKO小姐不来参加学年还是班上的同学会,都是因为不想见到清濑?」
岛津说,由希喃喃道:「哦,或许唷。」
「虽然不同班,可是之前邀过清濑,所以KYOKO担心来了又会碰到清濑是吗?喂,岛津,你现在还会邀清濑吗?」
「现在已经不会找他了啦。这本来就是二班的同学会,所以他算是外人。我连他现在在做什么都不晓得呢。」
岛津说,露出想了一下的表情,「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样,」然后他抬头说。
「那KYOKO小姐未免太可怜了。如果知道清濑绝对不会来,KYOKO小姐或许就能来了呢。
如果她是被过去的事给绊住,但明明我们都已经不在乎了。」
「清濑的传闻我倒是听说过一些呢~」
由希朝包厢里面瞥了一眼,很快地把脸转回来,脸上挂着轻浮的笑。
清濑大学退学了,这传闻聪美也知道。这是她听到的清濑最后的消息。她也听说过几个出处瞹昧的流言,但几乎都是一些负面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些事有多少是真的?毕竟那家伙以前很出锋头,大家都很感兴趣吧。」
岛津点点头。
如果是以前的、当时的自己听到这些,会做何感想?从当时的清濑那个模样,肯定无法想像吧。
清濑阳平可以说是学年的风云人物。只要有任何活动,打头阵号召大家的都是他。话题的中心人物也是他。谁能想像得到,几年以后,他会像躲进了阴影似地消失不见呢?
「谁去告诉KYOKO清濑不会来参加同学会嘛。」
真崎说,声音孤伶伶地掉落在众人中央。
他伸手摸下巴,露出严肃得令人意外的表情。看来这似乎是认真的提议。
「我觉得或多或多,应该都还没有完全甩开吧。——岛津上次打电话的时候,也没有提到清濑后来就没有再来了吧?」
「我怎么可能提?只提清濑的名字,岂不是摆明了在顾虑她,我实在做不到那种地步。」
「总之谁去说说看怎么样?岛津知道电话,我记得纱江子也说过因为电影工作的关系,偶尔有机会碰到KYOKO。」
真崎点燃第二根烟,声音越来越具体。「反正明年这时候,」在他心中冒出的临时起意之火,一眨眼便熊熊燃烧起来。
「你还要再办同学会吧?岛津。」
「虽然最近都没办成,不过夏天的时候我还是会寄邀请函,所以夏天也可以啊。」
除了同学会以外,岛津似乎也一直想让这里的这伙人众在一块儿。
「不会太频繁了吗?比起半年一次,一年一次,大家也比较有话聊吧。」
真崎苦笑着说,然后说:
「可是唔,如果可能的话,明年真的请她来参加吧。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来露个脸,或许可以让过去的隔阂冰释啊?而且当事人的清濑也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是因为她变成艺人了,只是单纯想见个面呢。也有些事情是事过境迁才有办法聊的。」
「就是吧?跟她好好说一说,叫她明年一定要来吧。」
得到贵惠的赞同,真崎满足地点点头说。
「这样想想,那家伙根本就不是天宇受卖命嘛。我们明明不在乎,她却自个儿跑去躲起来。她的角色应该是关在岩户里的天照大御神才对。」
咦,我这比喻真是巧妙?
真崎得意忘形地哈哈大笑,一手拿着烟,一口气灌光了啤酒。
「讨厌啦,人家才没办法跳得那么妖魅。KYOKO看了会愿意出来吗?」
由希扭动身体微笑说。
那部电影。《天之岩户》。
由希从来没有跟聪美聊过,但原来她看过那部片吗?KYOKO的舞。聪美心中罩上一层薄薄的阴霾。
聪美没有看过那部电影,也没有看过KYOKO的舞。
看看手表,时间就快八点半了。考虑到有些人还要回去F县,差不多该告个段落了。聪美怀着一股被一连串的对话抛在后头的感觉,静静地喝完杯中剩下的红酒。
就在这时候。
不经意地聆听的他们的对话里,一句难以置信的话突然跳进耳中。
「所以聪美应该很适合吧?」
抬头望去。
是由希的声音。
「哦,就是啊。半田同学的话,高中的时候也跟KYOKO小姐说过话嘛。」
岛津的声音接着说。
「对对对,她们一定聊得来的。个性也一样,有点成熟型的。」
「……这是在说什么?」
聪美提心吊胆地问。脸颊的肌肉抽搐着。该不会。
在自己失去兴趣,没注意听的几分钟之间,他们的对话似乎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拐去。不经大脑地。
「我们在讨论人选啊。」
真崎调侃地说。
「要去告诉KYOKO清濑的事的人选。太多人去也很奇怪嘛。虽然我是很想去见她啦。」
「不行啦,要是阿修去,本来会来的都被你搞到不来了。」
贵惠微微蹙眉,闹别扭似地鼓起脸颊。
「我?」
聪美寻思该如何拒绝。可是咬准了就快想到借口而还没想到的那一瞬间,由希把脸转向聪美:
「欸。」
住手。
不好的预感,但是来不及了。然后由希这么说了:
「聪美你从以前就一直在玩戏剧,跟KYOKO一定谈得来的。刚好嘛。」
聪美错失尖叫的时机,哑然失声。
有种被冷不防泼了盆冷水的感觉。声音从周围消失了。
啊,这么说来。
聪美有玩戏剧嘛。
对了,学生的时候我去看过几次她表演的舞台剧。
高中戏剧社的那场表演很不错呢——。
聪美看见他们的嘴巴这么动着。
试着露出苦笑或自嘲的笑,却两者都装不出来。挤不出声音。
「可以吧?聪美。」
由希再一次说。
涌出和头一次在映像管中看到KYOKO时一样的心情。脚下,被看不见的沙子逐渐淹没。
3
聪美第一次意识到她,是入学以后约三个月的时候。
时序尚未完全进入夏天,六月的走廊飘荡着闷人的湿气。刚好是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带。从靠走廊的窗户,可以清楚地看见在社办换过衣服的运动社团学生走回校舍后方停车场的景象。
她和朋友一起看着这一幕。及肩的头发齐整地绑成一束,插了几根朴素的黑发夹。
模样素净。那个时候,一定没有人料想得到几年以后,她会甩动着长长的头发,演出化妆品的广告。
「要是恋爱跟念书都能跟响子一样全力以赴就好了呢。」
那天她从社团朋友那里听到这样的话。
「KYOKO?」
「咦,你不晓得响子(译注:响子的日文发音即为KYOKO。)吗?我们班的班长啊。」
戏剧社的活动地点是化学教室。实验用的桌子可以让几个学生围坐在一起,每一张都有水龙头,因此是固定在地上的。练习经常需要大空间,然而这里的桌子却无法搬动或收起来。
也就是说,藤见高中的戏剧社实力只配得上这种活动空间。
向聪美攀谈的女生,爱上了这个弱小戏剧社的副社长。她说副社长被个性强悍的女社长踩在脚底下,仍努力安抚她的模样非常可爱。
她盯着坐在前面的副社长看,半带叹息地接着说:
「嗳,可是那也是因为那是响子,然后对象是清濑才有办法这样,不过她怎么能这么坚强呢?好羡慕唷。」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光明正大的恋爱是什么意思?」
「响子」还有「清濑」这两个名字,当时聪美都是第一次听说。
「哦,响子非常活泼开朗,总之是个很厉害的人。她跟每个人都能处得很好,正义感也很强,可以说是『正直的人』吧。她对每个人都很好,不会差别待遇哦。——她以前是F大附中的学生会长呢。本来应该可以直升附属高中,或是去青南那种等级的学校,而不是我们这种学校的。」
她描述响子的声音,就像在炫耀自己一般骄傲极了。
县内的国立中学和高中,就只有大学附校的各一所而已。能够进附校念书,对县内学生来说是很光荣的一件事。另一所被提到的「青南」也是。私立青南学院高中是县内首屈一指的升学高中。
「好厉害。那她怎么会跑来我们学校?」
聪美应和道,于是朋友的脸上绽放光芒:「没错!就是啊……」她把视线从副社长转向聪美,用力点头。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她进我们学校的动机是为了追男生呢。」
「咦?那就是你刚才说的……?」
「嗯,清濑。半田,你连清濑都不晓得唷?一样是我们班的啊。」
「不晓得。哪一个?有那么帅吗?」
「很帅啊,虽然不是我喜欢的型。可是就算是我喜欢的型,也没有人动得了他。他等于是响子的人了嘛。」
朋友就像在谈论自己一般侃侃而谈。
「听说他们是在补习班的夏季讲习班认识的。响子坐下来的时候,迟到的清濑接着进教室,然后她就对清濑一见钟情了。知道清濑的志愿学校是藤见以后,响子就跟他报考同一所。」
戏剧社今天的活动,是讨论暑假结束后的比赛要表演什么戏码。依每个年级分成小组讨论,却变成了谈天说地时间,吵得不可开交。
「真的是,」朋友装出目瞪口呆的声音说,「学生会长跑去念外面的学校,这种事史无前例,而且老师挽留的压力好像也很大,可是响子却甩开这一切,现在跟爱上的男生念同一个班级,真的好佩服唷。」
「哦?可是也有可能清濑在途中改变志愿学校,或是响子考上了,结果清濑没考上不是吗?」
「她说她觉得就算这样也没关系。或者说,就算有这种可能性,两个人还是一起考上了,所以才惊人不是吗?」
讨论时间结束了。轮到各小组发表想要表演的内容,还有对戏码的意见。从聪美这些一年级生开始。刚才还叽叽呱呱地谈论别人情史的朋友,这时却扭扭捏捏,迟迟说不出意见来。明明是她自告奋勇要发表,说或许可以跟副社长四目相接的。
「喂,一年级的!」
有着一对凤眼的社长一脸严肃地瞪向这里。嗳嗳嗳,别生气嘛,社长。眼镜副社长在旁边安抚着。他把温和的脸转向这里微笑,结果朋友仿佛从那张笑容里得到了勇气,站了起来,总算仰起头说:
「我们没有什么特别想要表演的。我们什么都还不懂,所以想要听听学长姐的意见,然后……」
『没意见。』
听到这声音,聪美好想闭上眼睛。
就这样吗?
聪美已经不记得这个社团朋友的脸和名字了。就在这几个月后的一年级冬天,朋友对副社长的恋情破灭,并以此为由,离开了戏剧社。她的脸和名字,聪美都想不起来了。
社团活动结束,来到笼罩着闷热湿气的六月走廊。
这时聪美听见声音。
啊哈哈哈!笑声轻盈。是兴奋的、明亮的声音。
「快看快看,小铃!清濑他们在那种地方洗脸耶!」
抬头一看,她就在那儿。
她正和朋友一起看着换好衣服回来的运动社团学生。站在走廊上,形状笔直的两条腿。及肩的黑发齐整地绑成一束。
「啊。」
社团朋友说,对聪美悄声细语:
「那就是响子。」
「啊,清濑!」
响子把探出窗户的身体探得更出去挥手。那引人注意的动作,让清濑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虽然也有些好奇,但从聪美所在的地方没办法看到。响子笑着把脸拉回来,对着一起的朋友其中之一说了:
「怎么办,小铃,从今以后,或许清濑就会发现我每天都在这里看他了。」
「是呀。」
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以感觉不到温度的不可思议声音说。
聪美回头看社团朋友,轻轻点头走了出去,与她们一群人擦身而过时,响子注意到聪美旁边的社团朋友。
「啊——!」
朋友的名字还是不存在于聪美的记忆之中。响子水汪汪的眼睛仿佛随时都会喜极而泣,她仿佛要抱上去一般地抓住聪美朋友的手。据说对任何人都同等温柔的响子。她就像对待最好的挚交那样,娇弱地吐出气息。
「怎么办,我好开心唷!清濑刚才看这边,笑着对我挥手了呢。」
「真的假的!?响子,太好了!」
「嗯。」
就在这时,聪美第一次与她四目相接了。
与后来的女星「KYOKO」。
漆黑的,细长但令人感觉到光芒的眼睛。成熟的容貌。
聪美有所自觉。观察着对方,同时不让对方感到不愉快地扮演不同的自己的自觉。但对于这样的聪美来说,有两种人令她感到棘手。
一种是什么都不想的人。面对没有可以识破的城府、天真无邪的人,聪美会失去该如何展现自己的根据,只能茫然若失。
另一种则是相反,是能看透太多的人。
由于聪美能够轻易在人前扮演自己,有时她也会因此对对方感到内疚。而能够看透这种罪恶感的对象,则令她感到棘手。
无论是心机、算盘、恶意、讽刺,只要透过扮演来蒙混过去,什么都不可怕。可是才看到那双眼睛,她就明白了她不会让她这么做。
当时的聪美,做出了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行动。
她主动别开视线了。也没招呼,就像是要逃躲对方的视线一样。
「走吧。」
响子说,然后她们一群人往走廊另一头离去了。
4
里见纱江子指定的店,是位在中目黑(注:位于东京都目黑区,东京急行电铁及东京地下铁的铁路车站周围。)的一家法国餐厅。
在店前会合后,马上就进去了。餐厅位在从马路上楼梯后的二楼,来到柜台,一名侍者看见纱江子,快步趋前行礼:「欢迎光临。」
「上次多谢招待了。我预约了,我姓里见。」
纱江子语气闲适地说,侍者一副了然于心的态度,回以满面亲热的笑容。被带到座位后,纱江子先问聪美:
「可以请主厨推荐上菜吗?这里的鹿肉很好吃,我会交代套餐里要有鹿肉。」
「都可以。好棒唷,你常来这家店?」
「也还好啦。跟杂志社的人碰面的时候来过几次而已。可是,是啊,这里还算好吃,我满喜欢的。聪美,喝红酒可以吗?」
「嗯。」
从学生时代起就从来没有染过的漆黑头发与黑框眼镜。不受流行左右的深灰色套装,一双穿到底的包鞋。饰品类除了简单的戒指以外,别无他物。纱江子的形象从高中的时候就没有变过。
女人从二十出头到二十五左右,会有一段赘肉消失殆尽的时期。聪美也是如此,看看朋友也都是这样。然而纱江子不管是脸颊还是下巴,线条都跟以前一样。虽然不到胖的程度,但就是有些福态。即使穿着腰线微微打褶的套装,还是几乎看不出腰身。
一看就是没尝过男人滋味的身体。
是谁在背地里这样说她的?是什么时候听到的?
可是比起这样说的谁,聪美对纱江子更有好感。里见纱江子投入有兴趣的领域,凭着一股热情做出结果来。生气勃勃地从事喜欢的工作的她,有着轻佻地装饰自我、却总是在寻找依靠的女人所没有的内涵。一言以蔽之,那就近似于生产性。跟什么都无法创造、应付一时的流行或思考是两个极端。
就是因为害怕她拥有的这些,「她们」才会把纱江子拿来当成攻讦的对象。
纱江子从前来的侍者手中接过热毛巾,把同时递过来的菜单翻也不翻直接还回去。不看内容就点了主厨推荐套餐和红酒的牌子,也不忘像个熟客与侍者亲密地寒暄一两句。「这里超好吃的。」明明刚才说还好,然而在侍者面前,却刻意向聪美这样称赞。侍者恭恭敬敬地行礼说:「多谢夸奖。」
「上次我不能去同学会,好可惜。很热闹吗?」
「老实说不太热闹。这是第一次在东京办,结果留在故乡的人来参加的不多。」
点了红酒和料理的纱江子表情虽然开朗热情,却只「嗯」了一声,口气心不在焉。
「好像是这样呢。我从阿修那里听到大概的情况了。」
她盯着杯中的水,吁了一口气。
「不过真对不起,聪美,阿修那家伙居然塞了个怪差事给你。如果你不愿意,推掉也可以的。那家伙从以前就是那样,没救了。」
「真崎还是老样子,很好玩啊。」
聪美内心苦笑,但装出平静的声音应道,结果纱江子吃不消地笑道:「你人太好了啦。」聪美摇摇头。
「我只是说出我的感想呀。」
聪美微笑,拿起杯子喝水。
同学会几天后,聪美用冷静下来的脑袋一边松了口气,一边重新思量。
虽说没能及时反驳,可是真心为那种事烦恼,也未免太可笑了。大家都醉了。要怎么把岩户里面的KYOKO叫出来?那个提议只是玩笑,大家一定早就忘了这回事。肯定是的,然而我却把它当真,为此心烦意乱,简直愚蠢。
总算找回平静的聪美,却紧接着接到了电话。是纱江子打来的。
『不好意思,我从阿修那里听到你的电话号码跟上次的事了。如果要见KYOKO的话,我可以安排时间跟地点,我们要不要见个面?』
电话另一头传来抱歉的叹息。
『对不起唷,阿修这样强人所难……』
「阿修人是很有趣,可是很麻烦,而且有时候精得很。嗳,在大家面前,他其实是有点勉强在假装吧。安安分分,努力摆出给外人看的脸孔。」
「咦,是这样吗?如果他那好玩的样子是装出来的,我会觉得有点寂寥呢。还是说在纱江子跟贵惠面前,真崎也可以放心表现自己,所以跟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比起来,感觉也不太一样?」
「或许是有一点吧。可是阿修那人骨子里黑得很。我觉得他有很多地方连对贵惠都有所保留。」
纱江子语带玄机地说。明明应该不是在找什么,她的眼睛却在店里巡视着,在谈这些的时候,一次也没有正眼注视过聪美。
从以前就和纱江子很要好的真崎和贵惠。现在已经分手的情侣挡。这么说来,上次聚会的时候,他们两个就被周围的人挖苦了:不要事到如今又搞什么外遇呀。
聪美会喜欢纱江子,是因为欣赏她对工作的态度,更重要的是她的洁癖。重视兴趣与工作,讨厌多余的化妆与华美。虽然会护着儿时玩伴贵惠,但对于除此之外的女生,纱江子从以前就有点隔岸观火。
『因为女生不是都会黏在一起吗?』
刚出社会后举办的同学会上,有一次不晓得在聊什么的时候,聪美听到纱江子这么说。轻蔑地,同时又像在夸耀自己绝不会那样地傲然挺胸。
如果是在高中、正值那期间的时候,这是绝对不被容许的发言吧。就连聪美听了可能也要反驳。聪美应该会嘲笑:「纱江子不是不跟别人黏在一起,只是没人要跟你黏在一起而已吧?」
可是现在她已经能够坦然地听到这话了。纱江子靠着这样的态度成功了,现在也依然在战斗。
看在洁癖得耀眼的纱江子眼中,她的好友们的关系是什么样子?分手后仍满不在乎地碰面,爽朗地对旁人的担忧一笑置之。「我们不是那样啦,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大家干嘛乱猜嘛?你们真好笑。」
贵惠像个少女般笑着。
聪美绝非完全相信了这种健全的情节。从纱江子这样的口气听来,他们两个或许似乎还是有些什么。
红酒送上来,倒进杯里后,「那么干杯吧。」纱江子微笑说。
「被扯进莫名其妙的请托,我们两个还真是倒霉。不过也因为这样,今天才能跟聪美吃饭,所以也不全是坏事啦。」
「哎呀,真荣幸。我也很想听听你工作上的事。电影业界一定很多彩多姿吧。」
「也没有外人想像的那样啦。经常得忙到废寝忘食,也知道身体都在哀嚎撑不下去了。常常胃痛,而且睡眠不足,脚跟脸成天浮肿。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去了?」
「小职员。说好听点是粉领族,不过只是家小公司。」
聪美答着,感觉套着丝袜的脚好似被无数条尖细的电流抚过表面。尽管坐立难安,却也无可奈何。应该也不是拿来跟自己的境遇相比较,但纱江子「哦」了一声,好像已经失去了兴趣。
这种时候,重要的是不要表现得过度谦卑。我是主动选择要在这里的。聪美想要表现出这种态度。
就这样,聪美的工作没有再成为话题,对话几乎都是关于纱江子的工作,然后进入今天的正题KYOKO。
「KYOKO小姐真的愿意见我吗?」
「她意外地行动力很强,对人也不是防得那么严。就算是艺人,毕竟也是活生生的人嘛。尤其KYOKO的事务所很小,能捧的就只有她一个。」
「是吗?」
「嗯。」
聪美叉起一块充满香草和胡椒味的鱼料理送进嘴里。前菜量很多,她已经觉得饱了。或许没办法把主菜的鹿肉吃完。聪美这么想着,对面的纱江子却灵巧地分切好鱼肉,逐步扫光。
「可能是没想到KYOKO能那样走红吧。KYOKO刚受到瞩目的时候,好像也有很多大型事务所来挖角,可是KYOKO好像拒绝了。她真的是没有欲望。」
「这样啊。」
聪美惊讶地点点头。没有欲望。这话似乎卡在了侧腹部,令人耿耿于怀。不知为何,她觉得把食物塞到吃撑的自己显得滑稽。身材苗条的KYOKO,还有媒体上看到的其他女星和模特儿的站姿。
现在是狼吞虎咽的时候吗?
纱江子丝毫不介意聪美的进食速度,不在乎到了令人憎恨的地步。她一眨眼就扫光了鱼,用送上来的面包抹拭盘上的酱料。
「因为是小地方,所以事务所有时候也会用酬劳来决定要不要接工作。所以喏,她现在连那种抽方银行广告的烂案子也接。啊。」
纱江子惊觉似地表情凝固,然后微笑看聪美。
「我失言了。可以替我向岛津保密吗?」
「没问题。」
聪美也微笑答应。
在上次的同学会感觉格格不入,无法完全融入的故乡组与都会组的同伴意识与共犯关系。可是对于像这样和纱江子处在一起,聪美一点儿都不觉得哪里不好。
「话说回来,聪美,你还是一样,真的好漂亮呢。从这个意义来说,不能去同学会真的好可惜哦。不管是由希还是贵惠,见到我们班上可爱的老同学,真的很让人赏心悦目嘛。」
「对老同学就不必说客套话了啦。」
聪美摇摇头,委婉地责怪说。
「女星和模特儿你才是看到都腻了吧?而且电影业界的人部落落大方,时髦洗练。你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听起来像是赤裸裸的客套话,但也不全然是谎言。比起全身穿戴得琳琅满目,纱江子那俐落的套装打扮反倒显得清爽自在。脸庞和身材也都是老样子,没有任何努力保养的迹象,但姿势和举止都比以前要自信太多了。
「我?别说笑啦。」
纱江子大力挥手,夸张得令人看了畅快。
「真的,没人把我当女人看,而且可爱的女孩真的很让我憧憬呀。我不行的.——欸,聪美,你知道每次同学会后,男生都很介意你是不是还一个人呢。你要小心唷。特别是阿修。」
「你说真崎?」
「对。我觉得他这次会拜托你这种事,背地里很有可能是在打什么算盘。」
「对我?应该不会吧。我看过他太太的照片,是个大美女耶。」
「哦,你说他老婆唷?」
纱江子没意思地板起了脸孔。那副表情实在滑稽,让聪美笑了。
「你那是什么口气嘛?」
「因为那家伙绝对是只根据带不带得出去这个条件挑老婆的嘛。他就是爱面子。比起他老婆,我比较喜欢贵惠。」
听着她的声音,聪美隔了好几年,想起学生时代不止一次对纱江子感觉到的异样感。
真的好可爱,好好唷。
纱江子称赞的对象,不是闺密的贵惠就是聪美,要不然就是由希,有时候是刚才提到的KYOKO。与是不是一般标准的美女无关,她总是无条件地称赞女生。
这样评论纱江子的是谁呢?一看就是没尝过男人滋味的身体。
高中的时候,有个针对纱江子的不负责任传闻。纱江子是不是喜欢女生?她喜欢的是不是贵惠?
冲到甩了手帕交的真崎修家去揍的学生时代。
纱江子动辄称赞同性。她把她们视为与自己不同种类的、会化妆的可爱生物。她是在憧憬吗?可是她又绝对不会把自己打扮成相同的样子。
「听说以前好像是展场小姐还是什么吧。女星跟模特儿也是,拿外貌当武器的人,有种特出的『与众不同』的气质。怎么说,素材、骨骼就是不一样。可是现实中的美女并不是那样的吧?看的时候的标准会不一样。」
「那KYOKO呢?」
如果说贵惠是现实中的美女,那么高中时代教室里的KYOKO,也是共度不折不扣现实的人之一。而纱江子也见过变成女星之后的她。
纱江子沉默了半晌,拿起膝上的餐巾擦了擦嘴。毫不客气地捺在没搽口红的嘴唇上。她回答了:
「老实说,现在的她已经有那种气势了。以前感觉不到,可是或许她从以前就有那种素材和骨骼了。」
「这样。」
聪美应着,拼命咽下涌到喉边的问题。
那我呢?
纱江子,我的骨骼怎么样?
我想要什么样的回答?我在期待什么?我在害怕吗?她会怎么回答?聪美急忙甩开这些想像,含了口红酒吞下。
纱江子说好会让两人在下个月的电影试映会后的宴会上见面。纱江子的公司代理的片子里,有部片子KYOKO虽然不是主演,但演出了主要角色。
「我会先传电邮给她,告诉她你会去。这次KYOKO不是主角,宴会基本上也是人来来去去,就算聊得久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如果她看起来不是很沉着,不是可以跟她提起清濑的样子,就再另外想办法吧。」
「好,谢谢你了。——可是总觉得紧张起来了呢。」
「像以前那样去见她就行了吧?虽然已经有女星的架势了,可是如果旁人都因此吓到不敢靠近,KYOKO一定也会很寂寞的。她会开心的啦。」
「这样。」
「我最后遇到她,是今年春天的时候。」
纱江子说是在工作出席某个音乐剧的公关席上看到KYOKO。KYOKO深深地戴着帽子,戴了副眼镜,化着淡妆,完全是私人打扮。
「就好像过年去夏威夷度假回来的艺人。」纱江子用了这样的形容。
「感觉完全是去观摩演技的。她那种专注的个性一点都没变呢。虽然跟在场的其他人打招呼了,但也不会跟他们腻在一起。我也问候她了,她态度很普通。我们问到彼此最近有没有跟谁连络之类的,常有的老同学对话。」
「没来参加同学会,她却有连络的对象吗?」
聪美认定不可能有,只是顺口这么接话,没想到纱江子点了点头。
「好像有。我也吓了一跳。」
一时之间,聪美反应不过来。因为已经去了登峰造极之处,所以瞧不起以前的同学了;要不然就是跟清濑阳平等苦涩的回忆一起统统封印起来了——聪美一直以为不是前者,就是后者。
「我们班的吗?」
「浅井铃子。」
纱江子斟了新的红酒,耸了耸肩。听到这名字,聪美惊讶地眨眼。
想起来了。当时的教室。为了看到清濑而欢欣大叫的响子一群人。当时浅井铃子也在那里面。
可是那个女生没有一起毕业。她读到一半就转学了。
「……好怀念。」
她不知道这样呢喃的感想是不是妥当。不过这是聪美坦白的感想。
原来KYOKO跟那个女生还有连络吗?她们还在见面吗?可是为什么?明明连学年还是班级同学会都没来露脸。
而且,浅井铃子可是……。
「听说浅井现在在新泻当家庭主妇,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KYOKO说拍电影去到那附近时,浅井跟她老公带她去了一家很好吃的寿司店。我也忍不住问她浅井好吗?可是这也理所当然吧,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明明发生过那种事。
聪美知道,知道纱江子意识性地咽下去的话是什么。可是既然纱江子不说出口,聪美也不得不噤声。毕竟,她们都已经是大人了。
她只是叹息似地说:
「她过得好就好。」
「嗯。」
纱江子也点点头。
有着稳固地基的纱江子,也有着足够去如此赞同的余裕吧。再次叮嘱似地,她喃喃道:
「她遭遇过的事情不会消失。可是太好了,如果她能够忘记,并得到幸福的话。」
然后顺带似地,她为陶醉在感伤中的自己感到羞耻似地添了句:
「这是多管闲事吧。都已经过了十年了嘛。」
剩下一半的主菜和甜点被收走,等待结帐的时候,聪美忽然感到好奇,忍不住兴起这么问的念头:
「上次的同学会结束后,真崎送贵惠回去了吗?」
因为聪美想起贵惠介意着电车班次时间,说她本来要去纱江子家过夜的。而真崎是开着他引以为傲的叫什么的义大利名车去的。如果开车就等于酒后驾驶了,后来他怎么了呢?
『别这样说,就跟我一起找家饭店住下来吧,贵惠。』
想要问出纱江子知道的秘密——这种如小棘般幽微的欲望冒出头来。
「啊,不可能。阿修隔天在都内也有事,所以贵惠应该一个人回去了。」
纱江子的应声实在是太干脆而平淡了,听不出那是否是包庇挚友的谎言。
「真崎是去处理工作的事?」
「不晓得。可能是工作,也可能只是去玩。他那个人很随便。」
纱江子又用吃不消似的没兴趣口气说。
离开餐厅回到车站后,纱江子说:「我还要回公司。」招了计程车便离开了。虽然电车还有班次,但她说公司在换车很麻烦的地点。或许她是奢侈惯了。
今天的聚餐是各付各的,价钱跟聪美平常吃饭的价位差了一位数。待在故乡的学生时代不必说,上东京以后虽然跟交往又分手的几个男人吃过几次饭,但也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价钱。
离公司和聪美家还有纱江子家都很远的餐厅。亲热地与熟客的纱江子搭话,但又恭敬地行礼的侍者。
纱江子常去的店有多少家?
如果只有交通不便的这一家店记得纱江子的脸,而纱江子想要炫耀自己的常客身分,才邀聪美来这里的话。
想到这里,聪美差点笑了出来。啊,我醉了。刚才明明还在想,要是纱江子的话,跟她成为共犯也可以,现在却害怕被她瞧不起。
从离家最近的车站走回住处的路上,湿暖的风让人联想到路煞和色狼,让她加快了脚步。
气喘吁吁地打开房间门,锁上后才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有股想要把今天吃的料理和红酒全部吐出来的冲动,觉得吐出来才是对的。
可是聪美办不到。即使面对洗脸台,涌上咽喉的也只有胃液,鱼肉鹿肉还有红酒,全都确实地渗入她的脂肪和骨骼里了。这,已无可遏止。
5
那天晚上聪美做了梦。
聪美坐在家中客厅看电视。电视机里播的是她们高中时代的教室。穿着那身制服。穿着学校指定的松紧带很紧的长袜。座位安排也和那时候一样。即使自以为遗忘了,这种时候还是会忽然在脑中复苏。全部,记得一清二楚。
这样下去不行,她想。会开始的。聪美寻找遥控器,想要转台。她完全有这是梦的自觉。按下开关转台,就意味着醒来。可是却找不到遥控器。
不出所料,画面中出现了KYOKO。
穿着打扮就和过去一样,饰演的却是现在的女星KYOKO。
那个女生被叫作「小铃」。
是响子最先这么叫的。
欸,大家来跟我一起玩吧。
电视里的响子慢慢地转头呼唤。其中一个人走近她的身边。
小铃,跟我同一组吧。坐在我旁边吧。
电视里的响子变成特写。小铃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定定地注视着响子。
加入那里面吧。进去吧。
仿佛伸手可及的、映像管的另一头。以前虽然是远远地旁观,但现在或许加入也可以。可是那个时候的聪美认为,要加入其中简直是疯狂之举。
因为如此吧。明明是自己的梦,我却是局外人。尽管那里毫无疑问是我度过时光的教室。
小铃是响子最中意的朋友。
遥控器在哪里?想要关掉画面。
映像管扭曲了。
时间扭曲成一团,然后开始倒转。教室正面的时钟指针不停地倒转,指在某件事上,停了下来。
隆叫声响起。
『浅井!』
画面变了。
欸,小铃,你知道学校的鬼故事吗?
熟悉的,体育馆。拉上了窗帘的黑暗地板正中央,响子等人就像在进行什么仪式似地围圈而坐。
坐在中央的是她。
学校的鬼故事。
漫长暑假的开始。
在某一所小学,有个女生进去体育器材室的时候,不小心被上了锁。那是第一学期结业典礼的放学后,对她来说,那是漫长暑假的开始。
第二学期。
体育器材室里发现了一具干枯的木乃伊。体育器材室的内墙布满了无数血淋淋的爪痕。被发现的少女木乃伊,每一根指甲都摇摇欲坠,几乎剥落。
如剪影般看不见表情的响子笑了。
可怕吗?可怕吗?小铃,很可怕吧?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吗?还是虚构的故事?响子真的说过这样的鬼故事吗?还是没有?画面不知不觉间只剩下响子一个人。跟班的少女们全都不见踪影。画面沿着响子的视线移动。体育馆的器材室、处处伤痕的老旧门扉。她的眼睛捕捉到它的同时,声音响起。
咚咚,微弱的敲门声。
响子盯着门,嘴角泛笑。
『……开门。』
电视机的频道依旧。
转暗。
场景再次回到教室。
苍白、颤抖的浅井铃子。
她的制服比平常更漆黑,就像湿亮的乌鸦羽毛。湿湿的。头发滴着水。和校园鬼故事里提到的暑假不同,那是冬衣的季节。
欸。
蹙起眉,眯起眼,对身边的谁呢喃的声音。看不见脸。只有嘲笑般的声音。
你的指甲还在吗?
找不到遥控器,节目不结束,聪美束手无策。她一直忘了这件事,而这个节目结束后,下一瞬间自己一定又会再次忘个精光吧。可是她就站在那里。所以无法移开视线。
饰演角色的是现在的她。
KYOKO站在画面角落。一脸骇然,仿佛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似地,凝视着全身湿答答的浅井铃子。那愕然的眼神传达了她精湛的演技、完美的轻蔑与憎恨。只有她熟悉这样的舞台。聪美不属于那里。
我的骨骼呢?
聪美对着画面问。
为什么我不在那里面?因为我不是当事人。
就在下一瞬间,聪美看见电视里的KYOKO手中的东西,发出尖厉的惨叫。
她手中握着电视机的遥控器。
求求你,把它还给我!
聪美叫喊,但声音被电视机的表面反弹回来。要关掉它、让节目结束的人是我。KYOKO望向自己的手中。会被发现。啊!聪美叫出声来,同时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