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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辻村深月 当前章节:148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转暗。

黑暗造访,聪美因而醒来。

6

特种行业比较适合我吧——聪美这么想过几次。

如果只论最要求能够展现营业笑容这一点,至少对聪美来说或许是天职。不管是再怎么讨厌的对象,她都能温柔地微笑,耐性十足地聆听对方说话。

这个月的帐册输入作业只差一点就结束的时候,有人敲门,客户进来了。没办法把做到一半的工作尽速解决的烦躁让她在内心咂舌,同时起身引领客人到接待区。在隔板另一头用老旧的热水壶倒茶时,倒热水的声音含着空气,噗咻噗咻地吵死人了。刚开始的时候,她觉得被客人听见这声音真是丢脸,但现在她甚至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请用——做完女人在职场被要求的工作后,她回到座位上。听说有些粉领族主张这是旧时代的陋习,倒茶工作应该要男女平等,聪美实在不懂那些女人在想什么。这种工作不必动脑,而且也算在薪水里面,不是很好吗?

回到座位,输入作业告一段落后,她觉得自己刚才为这么简单的工作被打断而生气真是不可思议:可是开始着手处理其他工作时看见客人起身,她又不耐烦起来。如果端出去的茶杯收拾得太晚,会变成聪美的责任,让上司留下坏印象。

起身的时候看到进藤。是,所以那是……。右肩夹着话筒,敲打着电脑键盘的模样,完全就是正值盛年的三十多岁男子。看得出即使忙碌,他也在这份工作里感觉到意义。

为了抓稳话筒,左手修长的手指扶了上去。无名指上,金色的戒指绽放光芒。

即使到了午休时间,可能是昨晚的法式大餐作祟,聪美几乎没有食欲。她只拿了饮料走上屋顶,晴天的都会天空,颜色就好像聪美的制服。适度地淡,近白的水蓝。她知道另一个相似的颜色。是只有在住家附近的超市才看得到的,稀少品牌的优格包装,也是这个颜色。

告知时限的声音作响着。

考上正职员工,进入小型印刷厂工作已经快五年了。

这是一家如果特定的几家企业不再发包传单印刷案就会倒掉的小公司。她原本不打算久待的。打资料、倒茶、更换影印纸,只要生活过得去就行了。可是这也差不多到了极限了。经常与其他男职员等量加班的工作,同样地用脑、必须牺牲个人时间的工作,现在已经一点一滴地入侵了。

必须在被它完全攫住之前离开这里才行。

把下巴搁上屋顶的扶手,想起小学的体育课。油漆强烈的气味刺激了单杠的回忆。

聪美大概没办法真正投入这里的工作吧。她没有一辈子老死在这里的觉悟,也因为进公司以来一直是半吊子心态,她完全没有学习业务的意愿。

——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我。

比她早三年进公司的前辈进藤虽然不是所谓的美男子,却有着一张诚实的面孔,就仿佛反映出他坦率正直的个性。不修边幅的眉毛、非名牌的西装,如果把这些当成全心投入工作的结果,也完全不会有不好的印象,反而令人萌生好感。实际上他非常细心周到,他关心职场氛围的态度,不论是上司还是客户都给予高度肯定。

他欢迎后辈聪美进公司,常带她去吃饭,当聪美碰上问题时,即使不是跟他直接有关的事,也会一起留下来帮忙处理。

——前辈没有女朋友吗?

那个时候进藤单身,聪美试探地问。他面露苦笑,打马虎眼似地笑道:「没有人要我啊。」

聪美从以前就常被身边的人夸说是美女,所以她对自己很有自信。实际上进藤也都对别人夸聪美是「漂亮的新人」。聪美很开心。公司里面还有好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员工,但老实说,她不认为她们够资格跟她比较。

或许哪一天跟进藤交往也不坏。聪美这么自以为是,然而她的傲慢却在两年前被粉碎了。

进藤跟比聪美早一年进公司的女职员结婚了。朴素、平凡到家的女人。她就像要甩下聪美似地,一结婚就离职不见了。小公司里的事,全体员工就像一家人似地祝福着他们,只有聪美独自茫然若失。难以置信,他怎么会选了那么无聊的女人?聪美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比想像中的更被进藤深深吸引。

难道进藤是把聪美当成了高不可攀的女人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聪美说:「你真的是个大美女嘛。」

现在是不是还来得及挽回?只要开口,他一定也会有那个意思的。才刚这么想,他的妻子就有了喜讯。就像一步步爬上阶梯般,健全地逐步打造出一个完美的家庭。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整脸笑成一团描述孩子有多可爱的他,根本找不到半点可乘之机了。他彻头彻尾是那么样地正直诚实,正因为如此,聪美得不到他。

只有言词上对容貌的称赞,一点用处也没有。那么进藤期待的就只有聪美对工作的热忱。职场上重要的伙伴。要获得这样的肯定,去爱这个地方、在工作上有所表现,是绝对必要的条件。

正因为从没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事到如今也无法修正价值观了。

时限逼近的声音作响着。

聪美已经非离开这里不可了。而且家庭式的职场环境所期望的、所祝福的离开形式只有一种。留在F县工作的老同学经常埋怨职场的乡下作风,但其实这跟地方没有关系。一个集团的作风,是由规模大小和组成的人的个性所构成的,所以到哪里都是一样的。结婚离职这样的理由会圆满地受到欢迎,哪里都是一样的。

我先走一步了——进藤的妻子微笑的那张脸。

抬头一看,淡泊的天空挂着黄白色的太阳。好刺眼,无法逼视。听到铃响,聪美垂下头,走下楼梯前往空气糟糕的事务所。

7

去见KYOKO的宴会在这个月底。

在连结公司与自家的直线中间,平常的车站下车。在车站大楼里的果汁站,今天也买了蔬菜综合果汁。这是聪美上东京以后,五年来每一天的晚餐。聪美喝着,走在熟悉的幽暗道路上。

建在肮脏河畔的永政大学的别馆延伸出来的光,今天也飘浮在漆黑的水中。

聪美所属的剧团「常盘会」,原本是这家私立大学的文学系副教授所成立的。常盘会不是只看心情和兴致来活动,而是严肃地钻研文学,将所倾倒的戏曲和思想系文学作品剧情几乎原封不动,全靠演出方式来表现。排除娱乐性,追求演员的演技、声音和身体性的独特舞台演出,以硬派作风获得了相当高的肯定。

而这些也成了团长兼导演的常盘英人的特征与评价。

聪美从学生时代就很喜欢这里的舞台表演。

如果自己的心里有一本辞典,在里面翻查「学生戏剧」这个词,一定会这么写着:

『得过且过。没有才华的人彼此摧残,有时候连有才华的人都加以摧毁,无可救药的地方。』

她不认为所有的学生剧团都是这样的,可是聪美以前待的地方就是如此。每个人都自认与众不同、是特别的,彼此批判,对于有任何一点「真货」味道的人,就澈底地闭上眼睛,不去承认。

高中的戏剧社则是拘束极了。

演戏很有趣,但必须彼此客套退让,那种感觉教人受不了。

而那样的枷锁解除,获得自由的故乡大学的戏剧社团里,每个人都拼命地表达意见,莫衷一是地批判现代戏剧场景或是电影、电视剧有多么俗不可耐。与之同调,和他们谈论是很爽快。深信自己参与制作的事物是没有杂质而纯粹的,为此酩酊,深自陶醉。正因为没有人打乱步调或特别突出,才得以维持下去的一个团体。而且恐怕是那里现在仍延续的一个团体。

想要挑战新东西的人、不肯同调的人会被狠狠地排除出去的、时间停滞的地方。那里完全就是「学生剧团」的不良范本。聪美想要当个演员。无论周围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只要站上舞台,完成自己的角色,她就能获得充实。

聪美自己也不了解为何她需要如此。她自认原本就不是个想要主动引人注意的人。对于那些为了引人注意、获得赞赏而汲汲营营的人,说起来她也一直是冷眼相待的,然而为何自己会如此拘泥于戏剧?可是,她已无法抗衡。

幼时父母带她去的当地市民馆。连名字都不晓得的剧团演出的普通舞台剧,却令她激昂、亢奋。人竟能像那样发声、像那样扭曲脸孔。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

聪美的愿望很简单。她单纯地被它所驱动,一路走到这里。

只要能够身为演员就好了,却找不到能从心底托付自己的导师,令她难受。这些人全都只有一张嘴皮子,净说些牛头不对马嘴的事。聪美觉得厌烦,但她自己也被「我与众不同」的自负与自信给囚禁了。那个时候,以某种意义来说,或许是一段自我中毒般的幸福时光。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常盘会」的舞台。

「请多指教。」

换上练习服进入房间一看,在里面对着几名演员而立的常盘正板着一张脸。他看也不看聪美,只说了句:「好慢。」

「对不起。」

演员什么都不必知道。脚本、对舞台的诠释,全都在常盘一个人的脑子里,只要他来回答就行了。演员猜想着他不会明说的诠释,努力贴近自己的角色和作品。

常盘的练习非常严格。

尚未决定要饰演哪一个角色的时候,就指示演员在短期间内把书中所有的台词全部背起来。有时候好不容易努力把女角的台词背起来了,却意想不到地被分配到男性角色,茫然无主。

通过「常盘会」的试镜时,聪美喜极而泣,不顾父母的反对来到东京,然后再寻找就职地点。唯一的条件是必须靠近练习场,工作内容和雇用条件她都不要求,只要能得到足堪生活的收入就够了。

她没有告诉学生时代的戏剧伙伴这件事。她把它当成小小的复仇。被自我的想法过分束缚的他们,除了有交情的朋友外,根本不会去看别人的舞台表演。可是总有一天,让他们在某处看到自己就行了;看到她,沉痛地感到只有聪美一个人出淤泥而不染,再来奉承她就行了。

「不懂的话,也没关系。基本上不管是对情节的想法还是我个人的诠释,我都不打算将它们前景化。」

常盘以冷漠的声音说。不是聪美的登场部分。可是自己也曾被以相同的口气训过好几次。他瞪住呆立原地的演员。

「可是不要在那里不懂装懂。」

这里基本上不会招募团员。聪美的情况很幸运。碰巧有个女团员离开,那一年少了一名团员。而她入团以后,就没有人退团,也没有人加入,剧团成员再次固定下来。

当时她想在都内演戏而寻找网站,到处都是「只要有兴趣,欢迎任何人加入」、「和我们一起打造出好作品吧」这类热情的宣传词。活动条件也是「基本为周日练习」、「一星期三次」这种程度。

可是「常盘会」不一样。招募传单上只写着「平日晚间七点以后可以练习的人,周末、假日也能参加练习的人」。

「下一个,半田。」

「是!」

她很久没有请假了,而昨天因为跟纱江子吃饭,请了假没来练习。常盘几乎不会把感情表现在脸上,所以聪美看不出这件事究竟让他有多不高兴。但是聪美没说理由就请假,他不可能觉得舒服。

导演心中已经决定好的角色分配。可是这并未明示出来,演员们只是为了让他进行确认,糊里糊涂地念出台词表演。

这次的戏码是索福克勒斯的《伊底帕斯王》。

就算要演希腊悲剧,这选择也未免古典过头了吧?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但我们就来试试吧!

常盘这么说,团员们都笑着应道:「是啊。」但聪美内心完全无法苟同。因为,什么伊底帕斯王的她根本没读过。她对文学的知识近乎白纸,这五年来却只能不断地装懂,拼命地追逐台词。她已经渐渐到了那个年纪,能够自觉到自己并未聪明到能有什么哲学或主张。

挺起胸膛,打直腰杆。从以前开始,她唯一自我要求的就只有身体要笔直站立。拉开噪门,说出指定部分的第一节。

——你们正在祈祷!为了实现祈祷,你们必须仔细聆听,并遵守我接下来的交代,以应付灾厄。

聪美在另一个房间换衣服时,一个女前辈向她搭讪了。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聪美吃了一惊,把脱到一半的练习服毫无意义地掩到胸前。只要停止练习,下了舞台,聪美在这里也能摆出笑容。她反问:

「什么怎么了?」

没有饰演角色的时候,扮演的负担却更加沉重,这难道就没法子可想吗?对方笑也不笑,用欠缺表情的眼神应道:「没什么,」

「因为我看你表情很僵硬。好像一口气老了好几岁。怎么,是跟男人吵架了吗?」

每天见面,这或许是当然的,但这个前辈的口气一点也不亲切。一副别人怎么想她她都没兴趣的态度。可以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少,光是这样就能让人变强。直到几年前,这个前辈还在跟有妇之夫的常盘交往,把时间和金钱奉献在他和「常盘会」的活动,而分手之后依然继续待在这里。

她搔搔肤色白皙、雀斑散布的脸颊。无视于练习场的禁烟规则,拿空罐当烟灰缸吞云吐雾。

「没那回事。辛苦了,我先回去了。」

聪美行礼,垂着头离开大学建筑物。

走了一会儿,等到感受得到脚边河川鲜浓的泥土味和青草香后,她才总算能够抬头。时间勉强还停留在这一天的十一点五十分。看到擦身而过的女人薄薄的大衣衣摆下露出好几层轻薄摇曳布料的晚礼服裙子,再看到高高的鞋跟,她心想:噢,要去店里上班吧。

转行投入特种行业,这她今后大概也办不到吧。那或许赚得快,也适合自己,但只要必须排演练戏,就绝对没办法。

宽广的河面浮着几艘小船。船头亮着微弱的灯,有人正在享受夜晚。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她想。

相信常盘,追随着他,聪美并不后悔这个选择。实际上三年前开始,她也开始站上舞台表演了。常盘的戏剧评价很高。可是那又怎么样?

这在小剧场界是理所当然的情形,常盘没办法付薪水给演员,聪美还得付会费参加。除了一部分的业界人士,了解舞台演员状况的一般人只有极少数。常盘英人的名字也是,学生时代的聪美把他当成全世界最尊敬的明星,但对自己的父母和故乡的朋友来说,只有能上电视和杂志的人才叫作明星。

要站上大舞台,而常盘是带领她前往的人。聪美如此期待,照着他说的演戏。而她自己也不断地摸索。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KYOKO与自己,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望着河水,以及它反射出来的斑驳灯火,继续走着。虽然方向跟车站相反,但她想走跟平常不一样的路线回家。

为什么我们同学会的话题永远都只有KYOKO?

因为只有她才是特别突出的名人?

所以她才会这样说吗?那种工作也没什么了不起,大家不都一样是F县人吗?这么说来,学生时代的她……云云。

现在虽然还没有,但如果杂志爆出她的绯闻,酒席上一定又会拿绯闻当下酒菜,热闹一番吧。嘲笑不幸,就连幸福也嗤之以鼻,视若敝屣。

我有权利在那里跟大家一样嘲笑KYOKO。可是拥有那种权利,令人不愉快到了几乎想哭的地步。

我跟那里那些只会看电视的家伙不一样。

可是同学会后,聪美被男同学们打听她是否还没有男朋友。她被视为垂手可得、是他们日常生活范围内触手可及的对象。这等于是被归类在与平凡主妇的贵惠相同的等级。

眼前出现一座桥。在都会,即使是深夜也会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发出轻亮的「叮铃铃」声,她停下脚步。

她一阵难受,仰望天空。自行车从旁边骑过。风通过时,她心想了。

我跟那些没有生产性、毫不努力的人不一样。我了解的,是KYOKO那边的世界。

我参加试镜。我有想要实现的目标。某天突然出现在电视上,让同学们大吃一惊,应该是我的特权才对。她是什么时候努力的?——令他们如此惊呼,在他们面前华丽登场的,应该是我。

所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过桥途中,聪美把脸从栏杆探向水面。反射出路灯和粗俗招牌的霓虹灯光的河川,却连如此接近的聪美的脸都映照不出来。河面依旧一片黑,黑得就像要吞没她、吸入她。

聪美做了个深呼吸,在原处待了半晌。尽管脑中思潮起伏,自己的表情和心都意外地平静。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再也没有让激情充斥心胸、大肆狂舞的体力和精神力了。自己的年轻,在叛逆驱使下出奔故乡,加入「常盘会」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是顶点了。

这些家伙都没有明星相。没有明星相。有明星相的只有我一个。

再也回不到这么想的那个时候了。

学生时代的戏剧伙伴几乎都找到了工作,或继承家业,或跟感受不到一丝教养和艺术性的庸俗对象结婚,关在家庭里面了。后来大伙又众了几次。当时跟聪美最要好的伙伴,最近每次见面聊的都是刚出生的孩子。

我的梦想呢,是等到将来孩子独立有时间了,再找个剧团重拾戏剧,当一个可以饰演欧巴桑角色的女演员。

她就像梦想着温暖的美梦一样,谈论着如此令人骇然的未来。聪美不晓得她在想什么。

令KYOKO与聪美际遇不同的,是演技吗?是外貌吗?是亲和力吗?是态度吗?是运气吗?不懂。她也觉得都不是。原本以为个性独具的聪美内在的演员,在与其他演员碰撞的过程中也逐渐被磨耗殆尽了。每个人的个性都比她更独特、自我主张更强烈,然后更幼稚。聪美受不了那种幼稚,变得成熟,然后失去了力量。

寻找KYOKO跟自己的不同太荒唐了。因为就算聪美表达出她的这种感情,KYOKO也会说那与她无关吧。让你目睹到我的成功,不是我的责任。

在无边黑暗的河川里,聪美就像昨天梦里那样,试着想像KYOKO的身影。想像自己对她主张的场面。

我懂你的心情。我跟其他同学不一样。我是现在进行式。我一直努力不懈。即使明白那有多难看,我还是——

时限逼近的声音作响着。

没有告诉任何人,默默努力的代价,逐渐侵蚀了聪美的地基。

剧团有门票业绩这回事。即使挺胸说什么这是艺术、文学,经济仍公平地对每一个地方施加重担。一个人不卖掉几十张的门票,就租不起剧场。然而聪美从来没有达成过规定的业积。故乡的父母不可能来,国中和高中的老同学、学生时代的戏剧社团成员更是不考虑。在展现出成果之前,她连让别人知道自己在这里都不愿意。职场也不行。沐浴在舞台照明的灯光下,浑身束缚与自私的自己,她绝对不能让进藤或其他同事看到。

过去她总是借由支付比其他团员更多一点的会费来免除门票业绩,但这也是有限度的。周围看待她的眼神越来越严苛了。

皮包里傅来绌微的震动。掏出手机一看,灯光闪烁着显示有新简讯。是由希传来的。

『上次辛苦啦。我听真崎说,你就快跟KYOKO见面了,真的吗?到时候再告诉我是什么情形唷。等你的电话。』

看完内容,叹了口气。

好歹也算是个艺人。一直在心中如此形容KYOKO的,大概不只聪美一个吧。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但突然醒悟的瞬间到来了。如果认为自己跟在同学会上热烈谈论KYOKO的他们不同,如果想要这么认为,就只有我,必须好好地去承认这件事。

我,无可救药地羡慕着KYOKO,想要变成KYOKO。

承认了,就能被原谅吗?

感觉浮在水面上的她似乎这么问着:「就是啊。」聪美笑出声来。好久没像这样,露出不是应酬的笑了。

8

参加见KYOKO的宴会那一天,聪美化了很淡的妆。

出于站在舞台上的需要,她也戴过厚重的假睫毛,搽过浓艳的眼影和腮红,但她不想被人认为她是因为要去参加有艺人出席的宴会,才卯起来打扮。如果两个人的差距过于压倒性,会让人失去较劲的心情。她有点明白纱江子长期以来一直不化妆的心情了。

就像去吃喜酒那种程度的,不过度的打扮。主角不是我。

她第一次拆开常盘出国买回来送她的钻石形香水瓶。搽在膝后,一股芬芳,甚至感觉自己变得高级了。穿上拥有的鞋子中鞋跟最高的一双,在玄关口的镜前又回心转意,只有口红抹上了亮泽度十足的颜色。

香水搁到鞋柜上。

不管是高中时的戏剧社副社长还是常盘英人,聪美都从来没有主动想要过。那种东西,无论何时被人抢了都无所谓。不管是什么时候,我都无法沐浴在渴望的场所的灯光下。

宴会会场在饭店大厅,纱江子已经在等聪美了。她今天也和平常一样,没什么变化的套装打扮,看到盛装打扮的聪美,她笑道:「好漂亮。」

「聪美果然是个大美女,简直就像女明星。搞不好你今天会被谁挖角唷?」

「怎么可能嘛。」

聪美笑着闪躲。她已经踏入了另一个阶段,不再像学生时代那样,动辄萌生这类期待了。她知道那种事不可能发生。可是纱江子说了:

「那倒不一定唷。有个日本女演员就是碰巧去看朋友拍戏,结果被导演挖掘,在好莱坞出道了呢。啊,我已经跟KYOKO小姐说过今天的事了。她们试映会刚结束,正往这边过来。」

「好。」

前些日子在餐厅里明明直呼KYOKO的名字,但是本人在附近,称呼就变成了「KYOKO小姐」。纱江子接着说:

「我也是趁工作空档过来的,你自己找乐子吧。机会难得,多吃点好料唷。」

「我应该再也不会有机会参加这种场合了,我会好好享受气氛。」

这么说的自己是在扮演吗?聪美不明白。就连是不是假笑,因为做起来太熟稔,已经没了真实感。

她静静地道谢:

「谢谢你邀我来,纱江子。」

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聪美在会场里无所事事。她离开会场,靠在走廊墙上假装等人。因为没事做,她回想着现在正在排演的剧本台词。

——纵然畏惧,人类凡身,又能如何?

会场的气氛嘈杂,人越来越多了。我今天怎么会跑来这里?我在期待什么?我相信见了KYOKO,就会有什么改变吗?

就像同学会的那些人,认为把KYOKO从岩户的另一头拉出来,就能为那里带来变化。

我想被肯定吗?我想让KYOKO知道我跟其他同学不一样吗?我想告诉她我明白被拿来当成茶余饭后话题的心情吗?

还是我想要放弃?想要罢手?可是要放弃什么?对什么罢手?

就像要削去多余的思考,聪美想起接下来的台词。

为了平息伊底帕斯王的愤怒,他的生母,同时也是妻子的伊俄卡斯忒说了:

——人类的一切皆受命运支配。未来之事,无一能够明白掌握。唯有在每一个当下随波逐流,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可能弄丢了,对不起。」

这时,虽然平坦但坚定的声音传进聪美的耳中。

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穿着近朱色的红色洋装,外罩素面开襟衫的女人站在会场入口。

半挽的黑发柔顺地披在背部。挺直的腰身。她为难地欠身,表情抱歉地沉了下来。

是KYOKO。

没关系,没关系,对方说着。即使如此她仍是相同的表情,又添了句:「晚点我会再找一次。」并低头行礼。「难得你为我准备的,真是对不起。」

白皙的耳朵在小小的脸蛋旁显得醒目,但并不是滑稽,若要比喻,看起来就像西洋电影中的妖精。她把手放到右耳上,状似在意。左耳戴着珍珠耳环,右耳却空无一物。

聪美看出是弄掉了耳环,正在对相关人员道歉。

没空找纱江子。说完话的KYOKO,缓缓地把脸往这里转来。

视线正面迎上了。

脸型和那个时候没有多大的变化。虽然觉得耳朵很白,但像这样彼此注视一看,皮肤也不是特别白。浏海全往后梳的发型,以及底下露出来晒得恰到好处的额头,看起来就像要去参加某些仪式的神道巫女。

目色清澈,但眼底浮现着与一如过往的沉静光芒。来自于注视着被救出来的浅井铃子的地方、为了不受迷惑而睁大的锐利眼神。

「——半田、聪美?」

先开口的是她。聪美答道:

「你还记得我?好久不见。」

跳过寻找该摆出什么表情的努力,嘴巴擅自勾勒出笑容。脚上的高跟鞋,唇上的口红,感觉全都是那么肤浅,想用那种东西保护自己的举动,令聪美可笑。

她想纠正纱江子。鹤立鸡群的美,不是素材也不是骨骼,唯有气势。是神秘不可捉摸的,这种氛围。

KYOKO对一起来的同伴微微行礼。宴会开场一定会有演员和工作人员致词,聪美认为她的事晚一点再谈也没关系,但KYOKO已经先跟同伴说好了。她交代完后,朝聪美走近一步。

「真的好久不见了。你过得好吗?」

她问道。完全就是同学会一开始,许多人都会彼此招呼的第一句。

9

「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你时,我真是吓了一跳。」

听到聪美的声音,KYOKO微笑。「你看了呀,」她说。注视着聪美,没有难为情,也没有谦虚,「谢谢。」她说。

「那个时候好多人都连络了我,让我体认到电视的影响力有多大。在那之前我也演过几部电影,可是都没有人说什么。我很开心,可是知道电影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多人在看,也有点受到打击。」

在如此回答的KYOKO面前,聪美差点就要露出自嘲的笑,抢先摇了摇头。世人对舞台剧的漠不关心,更是电影完全不能比的。

「才没那回事,只是我们太孤陋寡闻了。」

在开放感十足的大厅椅子坐下后,KYOKO与聪美喝着咖啡。聪美担心宴会开场,KYOKO应道:「还有时间。」

「大家都好吗?我听纱江子说今天你要来,一直很期待呢。」

KYOKO表情平静地游说,内容听起来好假惺惺。声音不带情感,令人感觉即使对方不是聪美而是其他人,她一定也会这样说。这么想的同时,她口中提到「纱江子」时的口气又令人心神不宁。被KYOKO亲密地称呼的纱江子。有种嫉妒,却又不全然是嫉妒的,焦躁苦涩的感觉。

「今天我来是有事要转达。」

聪美决定不绕圈子,快点解决正事。一直坐在这里,对精神的磨耗或许远超过想像。

KYOKO的声音里会没有感情也是当然的。聪美和她并不是特别要好。

把她请到同学会,那些同学究竟是想要做什么?真崎也好、岛津也好、由希也罢。

KYOKO微微偏头问道:「什么事?」就像预见到接下来要提的是没什么的鸡毛蒜皮小事般,语气明朗。

聪美努力维持平静的表情和声音,一口气说了:

「下次同学会如果你能来,希望你来参加。或许你担心见到清濑会尴尬,可是他已经不会来参加我们的同学会了。」

听到这话,KYOKO慢慢地眨眨眼。她好像吃了一惊。聪美再次露出比平常更优美的笑容。不管对方是谁、任何时候,我都办得到。这是我的个性,是我的骄傲。我可以饰演。

「只是这样而已。我知道这可能是多管闲事,可是大家都在担心你不来参加班级同学会或全学年同学会,是不是因为介意清濑的事。」

聪美明白。

她明白那些人才没那么好心。听到这话的KYOKO应该也明白。

聪美沉默,等待回答。等待KYOKO的第一声。

「——原来是这样。」

KYOKO轻轻点头,阖上嘴唇。然后看聪美。

「……全学年同学会?」

「嗯。前年不是举办过一场大的吗?」

KYOKO又沉默了。一会儿后她问:

「你就为了转告这件事,特地过来?」

「很奇怪对吧?对不起。可是我很想见见你。」

说出口之后她才惊觉自己说的内容开始失去了平衡。很奇怪对吧?没错。可是我要把KYOKO扯进这样的自嘲里吗?

KYOKO好像比刚才更惊讶,嘴巴张成「咦」的形状。她半起身似乎就要说什么,此时一个男人走进大厅,靠近她的椅子后面,说:「时间差不多了。」

KYOKO回头对男人说好。看到男人把桌上的帐单拿走后,她再次转向聪美。

「对不起,我得走了,你今天会待到最后吗?致词完以后再聊聊好吗?」

「我打算待一下。」

聪美说着,打算在这里跟她分手后立刻离开饭店跳进计程车。脱下高跟鞋,擦掉口红,吃顿便宜的饭吧。看几部娱乐电影,不去排戏,在家睡觉吧。她感觉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具有吸引力的事了。

「对了。」

今天悄悄地深藏在心底的觉悟。聪美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中央新闻》的晚报,以专辑报导了「常盘会」与常盘英人的那一期。已经是好几年前的旧剪报了,纸都开始变色了。只有这个。自己只有这种东西。

她把折起来的纸硬是塞进KYOKO纤细的手里。KYOKO似乎愣住了,没有拒绝,就这样收下了剪报。

「我现在在这里。我在当舞台剧演员。」

我为什么要对KYOKO说这些?过去从来没有对任何人透露。可是为什么谁不好说,偏偏对KYOKO说了?KYOKO的视线落向剪报的同时,肩膀突然热了起来。明明应该已经有所觉悟了,放手的瞬间,混乱却席卷而来。

「对不起。我想要你知道……」

「KYOKO小姐!」有人叫道。大厅另一头,刚才的男人举手招呼着。趁着KYOKO的视线转向那里的一瞬间,聪美低喃「再见」,离开她身边。

「等一下,半田!」

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但聪美没有回头。后来的声音或许是自己的愿望,或是自我满足的想像。她觉得远远地听见了声音。

「我知道『常盘会』!」

离开大厅,经过柜台,捣着鼻头和嘴巴,穿过自动门。

她只是默默地将视线投向停在门口的计程车,门房便注意到,为她招了车。

☆、座号一号 里见纱江子

撕信的背影。

小学四年级的夏天。校舍的玄关。会合的地点贵惠先到了。可以看见她站在下楼梯后的正面鞋柜前的背影。

贵惠。

想要喊她名字的瞬间,贵惠发现什么似地忽然抬头,把手伸向鞋柜。

情急之下她停步,屏住声息,待在走廊角落一动也不能动了。

贵惠从纱江子的鞋柜里拿出了什么。——是一封水蓝色的信封。

发现有人写信给自己,纱江子的肩膀紧张地绷住。就在下一瞬间。贵惠窄小的肩膀和纤细的手臂动了。那双手毫不犹豫地拆开寄给纱江子的信。即使是背影,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没能来得及制止。纱江子怔立原处,耳中听见「唰」的一声。贵惠的动作没有迟疑。

信逐渐被撕毁。

看得出贵惠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急迫得近乎可怜。快点,快点,快点。逐渐变得稀烂的水蓝色信封与信纸。焦急的指缝间,落下了一片碎纸。

纱江子感觉到自己的脸扭曲了。沉重的东西积压在胸口和腹底,陷进一种快哭出来的心情。

住手。

咬紧牙关。

住手。住手啦。谁叫你看的?谁叫你拆的?而且,而且居然还把它。

「贵惠。」

——你凭什么撕掉它?

慢慢地走近,出声一唤,贵惠赫然回头。把撕破的信藏在身后,「啊」了一声。

「纱江子,你好慢唷!」

装出温吞的声音,握着碎纸的手揣进裙子口袋里。

「等你等好久了。快点回家吧。」

「……嗯。」

贵惠拉起纱江子的手。感觉得出她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快点啦,纱江子。为了隐藏极度的焦急与慌乱而装出来的,软弱的笑。

拿出鞋子时,纱江子假装若无其事地往下望去。贵惠好像没发现,但她遗落的一片碎纸掉在地上。上头的文字跃入眼帘。

小小的,圆圆的字体。

纱江子看出那是信封的寄件人部分。男生的名字。果然,她想。胸口揪紧一痛,呼吸变得难受。

她们的学年里,叫这个名字的只有一个人。而他是纱江子暗恋的对象。

「纱江子,走了啦!」

贵惠说。温和的,天真无邪的声音。塞着支离破碎的信,她可爱的裙子摇摆着。

1

连络不到半田聪美——岛津寄来这样的简讯。

纱江子正好刚跟广告代理商吃完饭回家。今天回家后她只想睡觉,而且明天感觉会比今天回来的更晚。麻烦事还是趁记得的时候赶快解决掉。

她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了车,边走边打电话。

「连络不到是什么意思?为了安排她跟KYOKO见面,我约她谈过了啊。」

她对着响了两三声就接通的电话问。可能是在宿舍房间,岛津的周围很安静。

『我知道。你安排她们在宴会上见面了对吧?到这里她都还有传简讯告诉由希。可是后来聪美就不接电话,也不回简讯了呢。』

那场宴会以后,纱江子也没再见过聪美。她每天都忙着处理随时都会突然冒出来的活动和准备。今后的预定都跟日期连结在一起,记忆在脑中;但是已经结束的事,瞬间就成了零碎的场面拼凑。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边走边翻记事本确认,不过才两个星期前的事而已。

「会不会只是刚好在忙?再看看怎么样?」

『会吗?接到最后一通简讯时,由希很想知道是什么情况,所以马上打了电话。可是明明才刚寄了简讯,聪美却没有接电话。这不是很奇怪吗?』

「简讯说了什么?」

纱江子回想那天宴会的情况。向登记处还有相关人士寒喧打招呼。因为匆忙地到处走动,结果她见到聪美,就只有一开始碰面打招呼的时候而已。途中为了好好地安排两人见面,去找聪美时,她人已经不在会场了。就在这当中,KYOKO来向纱江子打招呼,说:『今天谢谢你的安排。』

『我刚才跟半田谈过了。真怀念。谢谢你带她来。』

两人好像已经见过面,聪美也回去了。待在全是陌生人的宴会上,或许让聪美感到不自在。既然事情顺利办好,纱江子也没有再去多想。

隔天聪美传简讯来。『昨天谢谢你。我跟KYOKO说到话了。』内容就只有这样。即使是传给朋友,她也习惯性地用敬语写信,十足半田聪美的作风。

『说是见到KYOKO小姐了,清濑的事确实转告她了。然后叫由希告诉大家这样。』

「我也收到一样的内容。我在忙的时候,她们两个好像好好见到面了。KYOKO也跟我道谢了。」

这么回答的瞬间,岛津的声音跳起来似地变高了:

『真的?KYOKO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啊。清濑阳平什么的多余的事她几乎没提。只说见到聪美她很开心。」

KYOKO没有特别困扰的样子,也没有狼狈的模样。电话另一头传来伤脑筋般的呜呜呻吟。

『这样啊。我也传简讯给聪美说我想知道详细情况,问她要不要大家聚一聚呢。如果KYOKO小姐能来,下次同学会的时间,配合她的行程决定是最好的嘛。』

这人一定很闲吧——纱江子心想。

连络不上聪美的两个星期之间,急得坐立难安、咬牙切齿。这都是因为岛津很闲。他把毫无变化的日常,全部寄托在过去的共同体中出了名人这样的价值上。

「总之我也会再连络聪美看看。」

她用带着受不了的叹息声应道,但不晓得是不是太迟钝了,光是叹息还不够点醒岛津。他用开朗的声音接着说:

『嗯,麻烦你了。然后啊,不管连不连络得上聪美,最近要不要我们几个聚一聚?啊,不是同学会那么夸张的,真的只是小聚喝喝酒这样。记得真崎说他最近好像也要上东京来,你上次也没能参加,一定很想念大家吧?』

「是啊。」

纱江子应着,心想那就是下下星期了。真崎预定下次来东京的时间。这次是真的来出公差,纱江子要把他介绍给这次的客户。

『贵惠现在已经结婚了,不晓得能不能来,要不然你去问问她怎么样?』

「不行吧。她孩子还小,有事没事就把妈妈找出来,孩子也太可怜了。你该替人家想想吧。」

纱江子苦笑着,随口道了声再见,挂断电话。车站前的马路一片漆黑,是连霓虹灯都已经熄灭的时间了。住宅区的车站。林立的公寓窗户。纱江子仰望着,吃不消地喃喃道:

「怎么会冒出贵惠的名字?」

她推起眼镜,狠踹地面似地踩着低跟鞋走了出去。

2

这次来了个看起来特别棘手的货——这是纱江子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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