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她心想。由衷地。我的做法是对的——她觉得努力有了回报。
Ralph Lauren的,带点乳黄色的白色毛衣。「还特地跑去百货公司买唷?白色的不会容易脏吗?真的好吗?」不懂它的价值的朋友们瞪圆了眼睛,但她含混地打发过去,掏出好几张万圆钞票付帐。没有品牌的,平凡无奇的黑毛衣。我就非得跟穿这种玩意儿的朋友混在一起吗?仅管对此感到没面子,她还是砸下打工的薪水,买下那件白色毛衣。
她只想穿从专柜买来的正品。她想跟满不在乎地把冒牌水货穿在身上的没品味家伙画清界线。
有人明确地看出了她们的不同。响子说了:
「欸,吉田说由希你很可爱呢。你知道吗?」
高二的春天。
响子跟由希成了同班同学。从一年级的时候就不乏话题的小魅力人物,在这时被与心上人清濑阳平拆散了。
依文科理科分班的二年级班级,将这样维持到三年级。没办法同班毕业的叹息,响子对形同是刚认识的由希也诉说了。她认为每个人都认识她、认识她喜欢的男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她那副态度,就像一年级的时候听说的,「不遗余力」。
由希观察着,很快就发现应该是「对每个人都很好,不会差别待遇」的响子其实会挑朋友。
第一条件是绝对不会反抗她,但外貌和身边小物要上得了台面。特别讲排场,以人面广阔为傲的响子,喜欢在各种场合听到她的跟班被称赞。为了有这样的跟班簇拥而开心。
响子夸耀着能够与她共享班级中心成员地位的权利,在新的班级里,已经展开了她的朋友挑选以及好恶筛选。
由希在我的男生朋友圈子里超受欢迎的。
这里面多少带有响子甜言蜜语的成分吧。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清濑的哥儿们在响子面前提过由希的名字。响子一定是在寻找下一个手段,好系住变成不同班的清濑。
感觉好像签下了无字契约。
我被选上了。由希甚至对自己的做法感到骄傲。触犯校规边缘的淡妆、早起上发卷。就连学校禁止的打工她也尽量去,在乡下社会里寻找散发出真货气息的衣服买下来。
遭到埋没的第一年的世界里看不见的事物逐渐显现了。就是在这个时候,由希清楚地确信像这样精心打造的外表是有用的。
对于要当响子的跟班,她没有迟疑。响子开心地向朋友报告。
「小铃,上次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了呢。吉田跟由希,清濑还有我。」
她,就处在那个复杂的团体里。
从一年级的时候就是响子最为钟爱的朋友。相对于其他跟班都拼命地讨好响子,她却是中立的,不附和响子,但也不拒绝。
太好了呢,她总是这么答着,贯彻那看不出究竟是否感兴趣的态度。对于新来的由希,她的眼神则是无所谓。
明明坐在跟班的中心,她却与由希不同,看起来连对自己隶属的事物名称都不放在心上。
我们是共同陪衬响子的一群。
然而她看起来却没有对女王另眼相待,只把响子当成和其他跟班一样的、相同程度的朋友之一。事实上比起响子,她感觉更常与其他女生聊天。有一次由希感到好奇,加入响子不在时她们的对话,发现话题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低水准闲聊,大失所望。
几乎没有聊到男人或流行,全是毕业出路或是老师的闲话等死气沉沉的话题,要不然就是糕点的做法这类女孩子气的东西。明明可以尽情歌颂她们身处的华丽地位,然而她们这副德行,跟一年级的时候自己被囚禁的生活有什么不同?这是哪门子挖苦?由希感到气愤。原来响子重视的小铃那么老土——她在暗地里唾骂。那样的话,响子应该要更重视我才对。
在挑选新的跟班时,响子也会满不在乎地拆散感情好的一对女生,只挖角其中之一。而这种情况,她绝对不允许不起眼的另一个一起跟来。
『下次我们五个一起去玩吧。清濑他们也会五个男生一起来,所以要配合人数。』
响子会对尽管困惑于变化,但仍黏着好友一起加入的第六个人满不在乎地这么说。面对孤立无援的朋友,由希不敢和她对望,只在内心道歉。
对不起,铃铃。可是你太软弱了。
——现在甚至已经失去连络,逃也似地消失不见的前任朋友。连长得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她一直黏着由希直到二年级冬天,拼命假装不会察言观色地在响子身边屏息敛声,直到有一天,她误踩红线,被女王判断碍眼,就此消失了。
由希追求的是强者。能够让更多人俯首称臣的、显而易见的价值。就算被说成是狐假虎威也无所谓。那么我要追求更强的老虎、更强更强的老虎。现在,她已坚定不移。
跟班有个条件。那就是绝不能忤逆女王。
犯下忤逆大罪的人,无论拥有再怎么样魅力十足的要素,对响子来说,都是必须澈底排除的对象。
这么说来,一年级的时候由希就听说过了。亲近清濑的女生们不好的流言。这些流言甚至传到了连话题主角的为人都不清楚的别班的由希耳里。
婊子,破烂货。从头到脚没一个地方是紧的。
那些不规不矩、现在听了要笑的各种贬词,由希就是在那个时候学到的。鄙夷的可笑绰号、据说是她们做出的恶行、不晓得是不是真的说过的丑话。
告诉由希这些事的女生们,接着都会像这样加上一句。打从心底不甘地说:
『明明跟她们比起来,响子那么努力。清濑居然会迷上那种女人,他是脑袋坏掉了吗?』
『清濑真的没有看人的眼光。』
只差一点就要连清濑阳平的名声一起骂臭的流言。
因为喜欢,因为爱,响子的这种自我显示欲与自我谈论,有时会连对象都给吞噬进去。
讽刺的是,很多时候,响子身边长得可爱的跟班会跟清濑变得要好。即使程度有轻有重,但是响子的跟班们无一幸免,全都受过响子的制裁。而这些也化成了不负责任的流言,但是以更低更静的声音,流入由希的耳中。
可是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能够在众所瞩目的场所度过往后日子的期待,令由希轻松地这么想。我可以一直待在这个位置上。我是靠外表录取的,是清濑的哥们中意的女生。再说,小铃也一直都没事啊。
就在那年冬天,出事了。
『浅井!』
响彻清早校舍的怒吼般声音。昨天开始就下落不明的浅井铃子。她在体育器材室被人找到了。
苍白的侧脸。
『我去器材室拿忘记的东西,在里面找着找着,结果注意到的时候,门已经打不开了。』
总算能够开口后,她如此说明。她宣称那是她个人的疏忽而引起的意外。
她被发现的时候,两手空空,只是抱着自己的肩膀蜷蹲着。
浅井铃子颤抖的娇小肩膀。这是「意外」,没有加害者。
事情发生稍早之前,清濑找她说过话。「我第一次跟清濑说话,他人很不错呢。他很替我担心的样子,问我最近跟响子处得好吗?」她用天真无邪的声音、双颊微红地对由希说。
高中二年级。开始罩下阴影的,女王过火的独裁时代。
4
星期天傍晚父亲打电话来。在房间翻杂志的由希躺着捞起话筒。
『你下星期要不要回家?奶奶一定也很想看看你。』
「是吗?」
由希揉熄香烟,随口应着。然后她笑着接下去说:
「我最近很忙耶。爸,你没看电视吗?每年都会举办的东京女孩祭典就快到了。活动结束前我不太可能离开耶。我还得再画几张才行。」
『当天来回也可以,不行吗?』
「我再看看。——我也很想奶奶啦,奶奶想不想我就不一定了。」
『你很久没去看奶奶了吧?你从以前只要一有事就第一个跑去找奶奶。真不可思议呢,小的时候你明明老是惹奶奶生气,一点都不亲。还叫她虎姑婆,两个人常常吵架不是吗?』
「所以我才说搞不好奶奶根本不想看到我哩。」
父亲的这种口气,以前她听了就火大,但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一有事就第一个找奶奶。这是真的。国中跟朋友吵架的时候,高中差点要拒绝上学的时候,由希都是骑着自行车,赶去找奶奶。只要在奶奶面前发了誓,就再也不能逃避了。「明天我一定会跟她道歉」、「我再也不哭了」,诸如此类。
虽然距离第凡内太遥远了,但有着类似的效果。她现在已经可以非常自然地联想到史努比里面总是拖着一条毛毯的男生。奈勒斯的毛毯。荷莉的第凡内,我的奶奶。
她想了一下下星期的预定计划。
周末公司的其他同事的确得忙着准备活动,但自己休假一定也没差。或许可以把预定要跟KYOKO去的温泉旅行安插在这时候。KYOKO很忙,结果只能去两天一夜——像这样告诉公司的人。利用以前去的附近县市的温泉旅行虚构一下故事就行了。
——她想到了这个点子。
「好吧,下周末我回去一趟。」
她回话,挂了父亲的电话后,拨了真崎修的电话号码。铃响了好几声,却没人接电话。转进语音信箱后,她留下讯息。
「喂?我由希啦。听说你很忙,方便吗?下个星期我预定回老家,要不要见个面?我想跟你谈一下上次拜托你的网页设计的事。」
现身的真崎,一身衬衫皱巴巴的。
瞬间她以为那是那样的设计,不着痕迹地再看了一次。可是应该不是。起皱的地方太不平均了。是没熨平。
「你怎么了?」
由希问,真崎表情不变,回道:「什么?」由希为了确实表达出自己的不愉快,眯起眼睛看他。
「见面地点。这一点都不像你。」
真崎指定见面的地点,是白天的家庭餐厅。就算有个美娇妻,他应该还是有十足玩心,也想享享乐子吧。由希以为真崎会跟她约在晚上,找一家当地灯光美气氛佳的餐厅见面。从窗户可以看到的停车场上停着他的爱车,在白天的光线里显得十分张扬。
「截稿日前都是这样的啦。去东京的时候,都是我比较闲的时候。今天我也没办法久待,不好意思。」
笑也不笑。看来他跟由希不相上下,心情好不到哪里去。可是别瞧不起人了。不管是白天的家庭餐厅还是皱巴巴的衬衫,如果他觉得由希是可以这样简慢打发的人,那就太让人意外了。
店里客满,坐的全是一家人或貌似当地学生的年轻人,吵得非拉大嗓门才能让对方听见。也不想想穿着腰线紧贴的新品洋装的自己坐在这里是什么滋味。
由希「哦?」地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说:「你老婆真可怜呢。」
「你们是双薪家庭吧?就算周末假日,先生还要工作的话,也很难有时间出去玩吧。」
「她喜欢你们家的衣服,跟她说是谈你们家的案子,她心情就会好了。」
跟岛津说的一样。不晓得是真的工作太忙吗?虽然不到臭脸的地步,但今天的真崎完全不苟言笑。
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她叫真崎去饮料区拿饮料回来。她觉得这是最起码的诚意,但是看到他拿着两杯咖啡回来的样子,总觉得更吃不消了。真崎落座,由希正准备打听KYOKO跟纱江子的事,意外的是,真崎先主动开口了。
「欸,KYOKO的事顺利吗?我最近很忙,都没有跟大家连络。」
「纱江子不是说会去找KYOKO吗?跟你还有贵惠一起。这是最新进度了。」
「是啊,可是我这阵子一直很忙。」
「我就是觉得你们会好好办,才把去见KYOKO的机会先让给你们的耶?」
「不要这样说嘛。这样啊,那你们也没见到面啊。」
由希观望着,装出有些呕气的表情。她一边这么做,回想起最后见到他们的情况。岛津主办的作战会议。纱江子还是老样子,穿着半点女人味也没有的套装。眼镜也是银框的。明明在那么棒的业界工作,怎么不找到更适合的享受方法呢?脑袋聪明的女人对「女人」敬而远之,瞧不起她们,做出败犬的远吠(注:《败犬的远吠》是日本作家酒井顺子于二〇〇三年所着书名,内容提到:「美丽又能干的女人,只要过了三十岁还是单身而且没有子嗣,就是一只败犬。」「败犬」一词就此成为中年单身女子的代称。)。由希并不讨厌看到那种女人落入这样的泥沼,连个妆都不会化的可怜相。
纱江子对自己能够是真崎的「挚友」开心得不得了呐——一想到这里,由希觉得纱江子那幼稚的想法真是可笑极了。纱江子一定会紧巴着真崎不放吧。
真崎修是与男人无缘的里见纱江子唯一能够拿来炫耀的、简单明了的名牌包——即使真崎修与她并不是男女关系,只是闺密的前男友,而且还是有妇之夫,定位微妙。坚信旁人会为此感到羡慕、不识真正男人滋味的女人的乐天幻想。「真是拿阿修没办法」、「阿修那家伙实在是」,打情骂俏似地喊着他的名字的那个模样,教人觉得滑稽。
由希也知道为了维持那幼稚的炫耀,有洁癖的纱江子才光明正大地介绍工作给真崎。而真崎做为回报,温柔地对待纱江子,允许她保有「挚友」的地位。但其实真崎修那家伙最重外表,把他在外人眼中的形象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就像本人说的,他这人黑到骨子里了。
『真崎,你要接「荷莉」的网站工作吗?』
由希那个时候会这么向他探询,其实并没有什么深意。一点恶作剧。她只是想让拼了老命的纱江子看看罢了。看看她以为的「特别」,究竟有多么地脆弱虚幻。
看到由希跟真崎说话时,纱江子那种没趣到底的眼神。
可是我跟真崎的话,是有可能的。跟纱江子之间绝不可能的事。纱江子一定很不爽吧。可是她是在痴心妄想些什么呢?吃得那样肥,吃得那样香。喂,你懂不懂为了塞进漂亮的衣服,连晚饭都不吃是什么心情?你一定从来没有想像过只能喝水,饿得甚至睡不着觉的夜晚有多难受吧?
「下次见面时,找纱江子一起吧。」
真崎忽然说,由希吃了一惊,瞬间声音走了调:「啥?」
「这阵子都很忙。」
他的声音佯装若无其事。可是听得出里面暗藏着认真。真崎别开视线。
「没有啦,我是在想,能不能像上次那样大伙聚一聚。上次不是聊得满开心的吗?」
「——我以为你们是为了谈工作才见面的。」
真崎的表情停住了。怎么会在这时候冒出纱江子的名字来?他对这种不自然毫无自觉吗?一会儿后,他「哦」了一声。
「我们是在谈工作啊。她也会委托我案子嘛。」
笨拙的谎言与焦急。由希感觉到了。身后一群学生大声欢闹着。啊啊,吵死人了。
「真崎。」
由希叫他的名字,打断他还想继续说什么的声音,觉得没意思极了。心情冷了下来,变得扫兴。
她还以为那是单行道。是不识男人滋味的可悲女人的想入非非。男方了解一切,加以利用,但绝对不会把她当一回事。她一直这么以为,也认为这理所当然。
可是刚才真崎的声音里面渗透出来的,是明确的执著。她直觉到,他也把她看成对象。他无视于由希的存在,刚才发出了那样的声音。
自作践呐,真崎修。我还以为你这人不差。
由希喝了口水,对他微笑。接着一鼓作气地说:
「你好像真的很忙呢。那正好,可以先谈工作吗?其实我上次跟你说的『荷莉』的网站设计,公司好像决定要委托其他业者了。我跟上面争取过,说我朋友品味比较好,也做过好几个时尚电影的宣传网站,可是还是不行。——不好意思,下次有事再连络吧。」
坐上开车到家庭餐厅来接的父亲车子回家的途中,等红绿灯时,导航系统转到电视。由希坐在副驾驶座,漫不经心地看着父亲操作按钮的手。
「这有电视功能唷?」
「你不晓得吗?很久以前就装了,可是你从那时候就一直没回家。上次回来是过年了吧?」
「我可以明天再去奶奶那里吗?」
「好啊。」
是因为三月的同学会今年在东京举行。仔细想想,自己半年没回家了。
变成绿灯,行驶期间,为了安全起见,电视机画面会自动关掉。只剩下声音的画面传出声音来:
『高间主播?高间主播,请为我们预报一下天气。』
『好的!』
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由希听到突然响起的高亢声音,再次把头转向画面。
是星期六傍晚播放的F县当地的资讯节目。地方电视台的主播。画面没有脸,只有兴奋的尖细声音像广播似地传达情况。
『我现在来到今天刚开幕的T町的佳世客活动广场,在这里为大家播报天气。今天是开幕第一天,大家可以看到,这人山人海的盛况!白天将在这个活动广场邀请来宾举办街头杂耍——』
「这是你同学吧?」
父亲注意到由希在看导航机画面。车子遇到红灯停住,画面又恢复了。别着「高间」名牌的女人,几乎是一般便服的打扮,大大地伸展双手笑着。不停地表现热情。
「嗯。」由希应道,「我跟爸提过唷?」
「不,没有。上次报纸有报她的事,说她跟女明星KYOKO是同学,所以我想那跟你也是同学了。好厉害,你身边全是名人呢。」
「名人?只是地方报而已吧?而且杂志模特儿等级的名人,我工作上常常见到。」
这样啊。居然学不乖,说什么跟KYOKO是同学。电视机里面,高间主播在粒子粗糙的画面里正搬出天气预报挂图。她面对镜头,站在朝着电视机比胜利手势的小孩和买完东西的全家福里,报导着天气预报。
「爸,关掉。」
『明天会是个大晴天。哇,大家都元气十足呢!这边场面非常热闹。』
乡下狭小世界的,自以为是的女王。她也跟那时候的保母一样,认为如果是面对小孩子,作福作威也无所谓。
我才不要那样。我要老虎,更强的老虎。既然自己无威可发,多少我都要向别人借。
可是,这样啊。
「爸。」
「什么?」
由希唤道,父亲脸看着她正面应着。她兴起一个恶毒的念头。
「那天的报纸我们家还有吗?」
以前在美容沙龙工作的时候,她跟当时的男友边吃晚饭边提到。我领到特别奖金了,买点高级的肉吧。我来做点什么,今天一起吃饭吧。
因为她负责的女高中生减肥减到了目标体重。「可是那女生的月经停了。」她说着,拔掉红酒瓶栓。
男友夹菜的手停了下来。由希注意到他变得寡言,问他怎么了?他答道:这是吃饭的时候聊的话题吗?
你怎么能笑着讲这种话?这是用停掉别人的月经赚来的钱换来的饭吗?一个女高中生怎么有钱上什么美容沙龙?那钱是怎么筹来的,不难想像吧?甚至付出那样的牺牲——。
那你不要吃啊!不要再来了,回去啊!——这是由希最诚实的感想。
搞什么,软弱成那样。要变瘦,要变强,要变美。我跟那女生都是。那不是用牺牲或是代价就可以解释的,对我们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天理。
强者随时随地要多少选项都有。大型电机公司的上班族,当时觉得不差,可是你这种程度也没什么好稀罕的。我随时都可以更上一层楼。真崎也是、这男人也是、樱木也是,不差,但也不可惜。
所以,好了。无法理解的弱者我不需要。滚吧。
5
回家以后,由希寻找放在客厅角落的旧报纸,很快就发现了那篇报导。
周日电视节目表的背面。今天在荧幕上看到的高间主播面露灿烂的笑容,摆出逗趣的「准备起跑」姿势,占据了版面。紧握拳头,手臂前后举起的动作,看起来就像儿童教育节目里的大姐姐。
『新鲜的魅力,全力以赴。』
自小就懂憬在地方台上看到的主播记者们,一直以她们为目标。长年来的梦想能够实现,令人开心,我每天都在努力奋斗,希望能为当地贡献一己之力——报导内容这么写着。
这些内容,由希第一次听说。
这么说来,这份报纸是他们电视台集团的。由希知道,「实现长年梦想的高间主播」的父亲,就是那家电视台的董事。
即使是这种形式的登场,但对她而言,仍然算是个成功吧。在全学年同学会、班级同学会,只要她登场,焦点永远在她身上。得意洋洋地,用那种声音说话。
追着铅字看,然后找到了。访谈者问了。
「——听说高间小姐和同样是F县人的女明星KYOKO小姐是高中同班同学?两位是不是从当时就会彼此切磋鼓励呢?
高间 我们从当时就经常谈论彼此的梦想。我想好好加油,不要输给她。如果站在彼此激励的角度来看,比起当时,现在更是如此呢。」
看到这段文章的瞬间,由希忍不住笑出声来。
光听就够扯了,但这超乎想像。她以为是地方报,所以不会被人看见吗?她跟KYOKO根本就没在见面吧?不肯现身人前,关在岩户里的KYOKO。连由希他们试图把她引出来的仪式都不肯参加。而且当时近在身边的由希知道,她们两个当时根本没有谈论过什么梦想。她一次也没看到过那种场面。
「你在笑什么?怪恐怖的。」
「没什么,爸。我去房间打一下电话。」
她拿着报纸,回到搬去东京后仍维持原状的自己的房间。她犹豫了一下,认为这或许是个机会。
就算由希邀请,KYOKO也不会来吧。所以由希才乖乖退居一旁,但只要有契机,或许她也能主动出击。而这篇报导,不是完全够格做为一个契机吗?
KYOKO的手机号码她已经弄到了。
聪美跟纱江子都靠不住。他们每一个都毫无紧张感,不肯全力以赴。上次的作战会议,跟真崎还有纱江子道别后,由希找了岛津去酒吧。适度地色诱,设法让他离席,从留在座位的手机通话记录中找出KYOKO的号码。键盘锁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应该是多余的功能吧。那家伙应该甚至是浑然不觉。
由希吸气,拨了电话。铃声刚响,她便挺直了背。说不紧张是骗人的。可是把长年以来不通音讯的尴尬,和接下来的期待放在天秤上一量,孰轻孰重,在由希心中高下立判。
只要出现其他的价值,随时都能下车换跑道。正因为秉持这种想法,由希才能不把一切看得太重。
况且更重要的是,她跟KYOKO过去应该是亲近的。比起岛津或其他任何一个家伙都是。既然那女人能在报上那样谈论,我当然更有资格。
嘟嘟嘟,嘟嘟嘟。
『——喂。』
明明是陌生的号码打去的,对方却接了。光听声音就知道了。
是本人。
由希不知道声音是不是跟高中的时候一样。可是紧追着每一个谈话节目和电视剧的由希听得出来。
「喂?」
电话诧异似地沉默了,由希朝着话筒开口:
「你好,我是水上由希。」
对方似乎倒抽了一口气,没有回话。她翻开报纸,边确认内容边调整音色。你知道吗?这里居然有人谎称与你曾是同志呢,我只是想通知你这件事.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学生时代一起吃过饭后,就没有再连络了呢。」
『这号码……』
「咦?」
她注意到KYOKO的声音很僵,比刚才更戒备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号码?』
「我听岛津说的,不方便吗?」
就当作是岛津喝醉自己告诉她的好了。KYOKO又不吭声了。
「不行吗?那我道歉,对不起。」
由希接着说。可是有什么关系嘛?她都直接跟聪美还有纱江子见面说话了。
「我有事想跟你说。你知道高中时候的高间现在在做什么吗?我碰巧在F县的报纸——」
由希想要接着说下去,却突然被厉声打断了。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咦?」
『不要再打来了。』
就这样了。由希才要说等一下,电话就蹭的一声断了。顿了一拍,「嘟~嘟~嘟~」的声响传来。
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地紧绷。已是陈年的记忆猛地在胸口复苏。真的是相隔十年,她头一次回想起来。
——难不成她知道我做的事?
由希自以为做得很巧妙,神不知鬼不觉。
电话另一头,空洞的嘟声仍持续着。她察觉到自己比想像中的受到更大的震撼。她隐约担心过KYOKO可能不会给她好脸色,可是没料到居然会遭到如此露骨的拒绝。
可是——。
接触闭关在岩户里的KYOKO后,就此一去不回地脱离仪式的女人们。可是我才不会落得那种下场。电话可能行不通了。可是电话行不通的话,得换其他手段设法才行。她不知道KYOKO是怎么想的,可是不管怎么样,那都是「误会」。喏,就当成误会一场嘛。
毕竟我们都是大人了。
不管是凋零还是报复,应该都可以不必再像小孩子那样感情用事才对。
按下按钮,挂了电话。总之得善后才行。电话响了两声岛津就接了,由希装出比平常更弱不禁风一些的声音道歉。
「岛津,对不起,我打电话给KYOKO,可是她不晓得误会了什么,不肯跟我说话。你可以帮我赔个罪吗?」
你忘记了吗?是你上次给我号码的。那后来约好的事呢?那天不是约好还要再去那里一起喝吗?
——没错。
我百折不挠。
6
制服的裙子不见了。
浅井铃子的事发生后过了很久。高中三年级,响子女王的凋零时代。
上完体育课,回教室要换衣服的时候,制服的裙子不见了。每个学年颜色不同的运动服,由希他们那一届是俗得要命的鼠灰色,想想别人也一样,还可以忍耐,但那种设计,要她拿来当居家服她都不屑。
她穿着束口裤和印着条纹及大大校名的运动衣,翻找课桌抽屉和置物柜里。可是找不到。哪儿都找不到。
「怎么了?」
响子走近招呼。
「怎么了?由希,没有衣服可以换吗?」
大大的眼睛望向自己的脸。
——是由希刚和清濑说话的时候。
跟班数目减少,响子中意的小铃也在体育器材室的事以后,完全与她保持距离了。尽管如此,由希仍跟在响子身边,但任谁来看,都看得出众星拱月般环绕在女王身边的星星素质下降了。响子喜欢的可爱女生都早已弃她而去。而过去挤不进来的人就像遇缺补进一般,聚集在她勉强还散发出来的幽光周围。
那天清濑忘了带伞。
社团活动结束后,清濑准备淋雨回家。本来要和吉田回家的由希碰巧在玄关遇到清濑,所以把自己的伞借给了他。
当时由希已经在跟吉田交往,而且她对于和男友共撑一把伞回家也有一种懂憬。如果同学还是学弟妹看到了,一定会羡慕死他们的。
『由希。』
几天后,清濑到班上来,把伞还给她。
『谢啦,我欠你一次。』
只是这样而已。然后现在她找不到裙子。
「怎么了,由希?难道是找不到制服?」
今天的体育课是打篮球。分成三队比赛的时候,没上场的一队在旁边观摩。这段期间,有一瞬间响子从场地消失了,而由希的眼角留意到这一幕。下课几十分钟前,她去了哪里?
这跟由希有没有男朋友都没关系。由希是不是自己的跟班都无所谓。或许甚至跟她喜不喜欢清濑都无关了。女王只是烦躁。对于诸事不顺,她只是悲叹,愤怒。
由希不认为响子是异常的。狭小的教室里,正因为狭小,扭曲的律法和支配才能够横行。无论是对女王还是平民,这都会平等地带来恶果。
关系应该良好的清濑与响子。由希知道,把这样的幻想情节挂在嘴上,装模作样的响子,其实背着她的跟班们,一次又一次向清濑告白。对清濑进行坚壁清野后,响子也一样被断了后路。校庆、运动会、毕业旅行,每次活动她都向他告白要求交往,然后一再碰壁。
接下来就只等着被施以最后一击。等待清濑选择了响子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抢走由希的裙子,是出于失控的恐惧吗?
「是被谁藏起来了吗?难道是男生?因为由希很可爱嘛。啊,真不可原谅。这太恶心了。」
蹙起形状优美的眉毛,看着由希的脸。「没事的,」她说。
「一定会找到的。我去跟老师说,由希,你就先穿着运动服吧。」
她用不容分说的口气,把制服上衣塞给由希。水手服领配胭脂红领带的下身套着窄管运动裤的模样实在可笑,由希虽然没照镜子,但她能想像那模样有多凄惨。
这时,幼稚园那天的回忆重现似地罩住了由希的肩。裙子被掀起,像把破雨伞的自己穷酸的身体。被脱下来的洋装。那些人的所作所为。
这太过分了。
「老师,可以问一下男生吗?——由希今天剩下的课可以穿这样继续上吧?」
没有任何证据。
大半的同学或许直到今日都不明白干下那种事的人是谁。不仅如此,应该就连有过这种事都不复记忆了。只有由希一个人还记得。
她完全有自觉,自己并非死忠的响子信徒。为什么我要一直巴在这样一个面具剥落的教祖身边呢?为什么我非得用这副模样坐在教室里呢?
她想向祖母道歉。
她想要祖母骂她,用那严格的口气。如果她说她弄丢了衣服,祖母一定会暴跳如雷。问题不在于是谁干的。祖母一定会一口咬定:就是你太不检点,太不像话,才会搞丢衣服。
今天得穿成这样吃便当、穿成这样放学搭电车回家吗?裙子一定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就在她低垂着头的时候。
「回家吧。」
一个毅然的声音说道。由希抬头,看见站在旁边的那张脸,惊讶屏息。
「小铃。」
响子去职员室,不在座位。由希好久没跟小铃说话了。小铃还是一样,眼神是不可思议的色泽。
「没必要待在这种地方。我们回去吧。」
回家路上,两人几乎无语。
她对跷课毫不迟疑。也不先向老师征求同意,收拾书包,随即就和由希一起走了出去。没碰到响子。
由希垂着头走到车站的途中,她问:「有预备的吗?」由希慢吞吞地抬头。全没了力气。她接着说:
「我入学的时候买了两件裙子。如果你明天上学没有裙子穿,我可以先借你。」
「……没关系,我家里应该也有。」
这是谎话,但由希这么回答。她已经决定就算明天不能去学校也没关系,要向父亲讨钱赶快去买条新裙子。小铃的语气没有特别同情的样子,淡然直爽,但由希不想依赖她。听到由希的话,她也只应了声「这样」,没有再说什么。
没提到响子。
没多久看见车站,就要道别的时候,学校的方向传来「喂」的叫喊。由希以为有人要来把她们带回去,紧张地握紧运动裤,结果转向那里的小铃「哦」了一声,点点头。
骑着自行车下坡而来的对方叫了她的名字。
「喂,等一下——!」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由希赫然一惊。她惊讶地凝视对方的脸。然后唐突地确信了。
原来是她。
清濑接着说:
「要跷课的话,也算我一份!」
对他而言,能对女王使出致命一击的人,除她之外别无他人。
令响子凋零的,就是他们。很快地,由希现在乘坐的船就要沉了。
怀着悲惨的心情回到家,把制服和运动服都脱了。换上自己买的最喜欢的衬衫和裙子后,由希跨上自行车,赶往祖母那里。踩着踏板,不知如何是好,净是喘气。
奶奶,奶奶。
来到祖母面前,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敲打坚硬冰冷的墓碑。她再也不会对由希说什么,也不会为她做衣服了。
我不想去学校了。我不能去了。不要去了。
可是我会去。我要重新来过。我绝对会卷土重来,所以原谅我。
她坐在墓碑前,静静地咬紧牙关。她不会哭。沉默着,瞪着前方。绝对不哭。我是坚强的,所以我只是来这里报告要改变自己的位置而已。
小学的时候,她从卧病在床的祖母旁边的皮包里偷了两千圆。
祖母身体变差,一直以为是感冒拖了很久。祖母看到夹报广告里减缓风湿痛的健康食品,抱着一丝希望不断地订购,三餐饭后必定服用。由希发现服用次数增加了。祖母住院以后,由希还是不知道病名。父亲和祖母都没有告诉由希。
所以她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变得衰弱的祖母隔着纸门问由希。
「你在那里吗?」
「在啊,奶奶。」
伸向钱包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她想要漂亮的衣服,想要有滚边的上衣。有两千圆就能买了。只要去附近的店。
「点心放在柜子里,袜子在底下的抽屉。」
「嗯。」
看不到脸。从钱包里抽出钱来,再放回皮包。祖母短短地「咳」了一声。难得从医院回家几天,怎么不起来做点事呢?好不容易回家,一直躺着太浪费了。由希想着,把钱藏进口袋里。胸口怦怦跳个不停。
咳。
「由希。」
祖母叫自己的声音。「什么?」她又应。整颗脑袋都在盘算要买什么样的上衣。
——你从以前只要一有事就第一个跑去找奶奶。真不可思议呢,小的时候你明明老是惹奶奶生气,一点都不亲。
到了祖母病况恶化那一天,病死前一天,由希才知道病名。知道的时候,祖母已经陷入昏睡,听不到由希的声音了。
从此以后,她一有什么就逃到祖母那里。
跑过通往墓地的路,忍住作呕欲吐的感觉,抱住墓碑。什么都不会说了。对荷莉·葛莱特利而言的第凡内的静谧。对水上由希而言的,墓碑冰冷的、静默的触感。
我偷了。无可挽回了。
奶奶。奶奶。奶奶。
丢失的洋装和裙子,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找回来的一天。连要找回来的是什么都不晓得。
仰望天空。
用祖母的两千圆买回来的上衣,衣摆的滚边脱线,一下子就不能穿了。一个月左右就扔掉了。
「半田,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夏天结束前,由希离开了响子。美女跟美女在一起,争妍斗艳的时代。新的裙子。我已经要逃脱那里了。
聪美满不在乎地回答:「好哇。」把由希的桌子跟自己的桌子并在一起。「谢谢。」她答着,回头一看,响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或许是看不下去吧。那个时候的响子,经常一到午饭时间就从教室消失了踪影。她开始一个人在外面吃饭。
7
打电话给KYOKO受挫的隔天,由希在附近的超市见到了那个人。
七百二十圆——看到如此阴沉低着头的脸时,她当场怔立,动弹不得。
眼前的女人把只买了线香和蜡烛,没用购物篮装的商品放进袋子,就要递给她。
那双渗透出疲惫生活感的眼睛。束在后脑的长发是土黄色的,烫成落伍老气的细鬈发造型。脸颊和眼角上的皱纹就像划开干涸地面的水路般,然后在这样的皮肤上粗暴地抹上妆。不合年龄,看起来一整个怪异。
胸口一阵心悸。那冲击之强烈,甚至令她可以听见心跳声。
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就是幼稚园的时候带她们班的那个保母。
她伸手接过装了东西的袋子。找零钱时,她的手指碰到了由希的手掌。
「谢谢惠顾。」
她行礼。应该是依照服务手册规定的动作,双手贴在小腹,弯曲背脊。抬起头后,由希更加确信了。错不了,就是室山老师。明明一直都忘了,却又想了起来。她就是这张脸。
由希后悔,应该好好打扮,把自己现在所有的一切精华都带来这里的。心中的悸动迟迟无法平息,反而更加亢奋了。心脏好痛。
父亲在停车场等她。牛仔裤配T恤。今天下午要去给祖母扫墓和做法事。因为等一下要换丧服,而且只是去一下附近超市,所以她疏忽了,连个饰品也没戴。
结完由希的帐以后,没有其他客人。她弯身,为接下来的客人收拾收银台附近的购物篮,开始准备塑胶袋。束起的头发有几根松落到脸颊上。用常见的纪念品店卖的那种木雕发夹夹在后面。
她根本不记得由希了吧。当然了。
那个时候也有很多小孩,在他们那一届以后,她应该也教过很多小孩。「Atachi」这个绰号,还有从那个孩子身上夺走的事物名称,不记得是理所当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