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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辻村深月 当前章节:146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谢谢。」

KYOKO用递出来的面纸把印章擦干净,抬起头来。一阵犹豫般的短暂沉默后,她说了:

「上次水上打电话给我。她说是从你那里听到号码的。」

「哦,那件事。」

他都忘了,KYOKO提起他才想到。「真的很抱歉——」他低头陪罪说。

「不好意思,我好像把你的电话告诉她了。不过我好像喝得烂醉,完全没印象。——平常我不是那种会喝到失忆的人,以后我真的会小心。我保证。」

KYOKO沉默着盯着岛津看。即使隔了一层镜片,视线仍然锐利而有力。

「这样。」她点点头。「同学会好像办得满频繁的呢。我是不太清楚,可是我觉得我们班算办得很勤的。」

「说到同学会,夏天还要再办一次。八月十三日。正好是盂兰盆节期间,星期六。地点会是在F县,KYOKO小姐返乡的预定时间决定了吗?」

是上次和由希决定的日期。

KYOKO慢慢地眨眼。她注视了岛津的脸一会儿后,望向自己填写的文件。然后又抬头:

「每次都是你当干事?真努力。」

「老实说,大家参加得不是那么踊跃呢。」

既然觉得我努力,就请你来吧。岛津带着轻微的烦躁,但小心避免表现在脸上地说明。

「如果KYOKO小姐愿意来,我想大家一定会热烈出席的。前年的全学年同学会,KYOKO小姐也没来嘛。」

「我没有获邀啊。」

「咦?」

瞬间岛津以为自己听错了。KYOKO只是面露沉静的笑。她对着哑口无言的岛津,用平坦的语气重复说:

「我是最近听半田说才知道的。我也跟老家确认过了,但没有收到邀请函呢。」

「可是我记得……」

「你寄的班级同学会的通知,我每次都有收到。谢谢。」

被这么明确地道谢,岛津再也问不下去了。毅然的语气不允许质疑。她抚摸茶几说:

「我跟上一部电影共演的女星聊到过——她已经是老前辈、艺界大老了。不过她也说,她从来没有收到过同学会的邀请函。然后隔了几十年,第一次收到国中还是什么的邀请函,然后她参加了。」

岛津很好奇那个女星是谁,但不想被认为自己爱八卦,所以按捺着听下去。

「她说她跟那时候的朋友几乎都已经失联了,也不记得当时感情特别好,可是就是去了。她从当时就只对戏剧和电影感兴趣,对于话题不合的同学们,她只把他们当成外星人。可是看在其他同学眼里,她一定更像个外星人吧——她笑着这么说。但没想到去参加一看,似乎非常好玩。」

「非常好玩?」

「其实那是她们班第一次举办同学会,所以真的隔了好久的岁月,每个人的模样都完全变了,让她大吃一惊。她还说,从某个意义来说,当然也有没变的地方,但就连这些也是个发现。感觉好像一口气又交了许多新朋友,而这些人是光靠现在的人脉绝对不可能结识的,这让她很开心。她跟老同学交换连络方式,现在也跟好几个人密切往来。」

KYOKO盯着岛津。黑色瞳孔占了大面积的眼睛,用射穿似的视线盯着自己。

「是不是还太早了?」

不是劝谏、也不是目瞪口呆,而是纯粹透明的声音。里面不带感情,是单纯陈述事实的语气。

岛津切实地感觉到口干舌燥。

「太早了?」

「我觉得不用那么频繁见面,留着当成四十岁、五十岁以后的乐趣,是不是比较好?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或许大家都把它当成一个惯例,每次都很期待。不过像那样只有一小部分的人一直维持亲密的状态,坦白说,像我这种一直缺席的人,或许很难打得进去。」

「没那回事,大家都很欢迎你的。虽然的确有些人每次都会参加,感情特别好。」

KYOKO平静地侧头。用一种为难的笑法,只是微笑说:「这样。」没有任何强硬主张的提案,甚至不给岛津半点反驳的余地。真惊讶。因为这是他完全没有过的想法。同学会、跟那些人以十几年为单位断绝连系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KYOKO小姐是有什么不想见到的人吗?」

岛津脑中浮现清濑的脸问。聪美应该转达了,但KYOKO的反应如何?因为与聪美失联了,岛津还无从确认。KYOKO那张优美的脸一点阴霾也没有,满不在乎地摇摇头:

「我没有不想见的人,也没有特别想见的人。我也想怀念一下高中时代,所以如果行程可以,我会尽量设法参加。」

「那……」

「可是,是啊,如果是想见个面、问个清楚的对象,也是有的。」

她说得有些茫茫然,仿佛在遥望远方。与其是对岛津说,更接近自言自语。岛津还没来得及追问,「其实呢,」KYOKO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呢,我有点发现了。你们在策画什么,想要把我拖出来做什么。」

岛津吓了一跳,一时无法反应,沉默下去。他无法打马虎眼,也无法否定。完全干掉的喉咙只能勉强挤出一点声音:

「什么把你拖出来,我们并没有……」

「岛津,你在工作上的表现一定很好吧。」

「咦?」

「我说我是你的客户,职员便非常亲切地把我领来这里了。这种事情不是会满露骨地反映在态度上吗?谢谢你的茶。」

「那是因为她发现你是KYOKO小姐了吧?跟我没有关系。」

「是吗?」

KYOKO把填好的文件交给岛津,淡淡地笑。

「总之文件麻烦你了。如果其他还需要什么,不好意思,可以再打电话给我吗?我的主要银行还是F银行,今后应该还会再麻烦你们。今天真的打扰了。」

KYOKO起身准备回去,岛津急忙想要再叮咛一声,但她却明了一切似地抢先说了:

「八月十三日,我会考虑。我会尽量调整行程,那天不要排工作。再寄明信片给我吧。」

KYOKO回去后的午休时间,不出所料,在同一个时段用午餐的那个新人职员匆匆跑来找岛津了。

「上午的那个客人,难道是……」

「嗯。」

只是苦笑着点点头就够了。「哇,好厉害!」她发出兴奋的尖叫。岛津听着,内心叹息:果然。

跟自己的工作表现无关。她们看到的只有KYOKO。

4

『我会沦为笑柄呢。』

高中三年级的那天午后。体育课。

岛津听见好像跷课的她们在教室里说话。女生打篮球,男生踢足球。岛津忘了拿每堂课都会记录的分数表,回去教室拿。

这时她们走了进来。他情急之下躲到阳台,听见了她们的对话。令人冲击的词汇。

笑柄。

她的恐惧,以及接下来甘愿承受的觉悟。声音带着非比寻常的气魄传进岛津的耳里。就连第三者的自己听起来都如此震撼了,直接听到这话的对象,冲击会有多大?她默然不语,响子更接着说下去。

明明应该很安静,却因为躲藏的内疚,心脏怦怦响个不停。极度的紧张让他无法听清楚话声。

『我把……还给你。可是别忘了。』

即使同处一间教室,看到的景色也截然不同。岛津有岛津的故事,她们也有她们的故事。

十几年后未来的同学会。目睹彼此的改变,笑着彼此的四十几岁,无法想像那种场面的自己,该如何是好?她们也相信自己会改变吗?确实,十年过去了。然而像那样轰轰烈烈地坦露感情,她们不害怕吗?岛津不懂。

岛津,我觉得你有点……有点可怕。

由希的声音紧贴在耳底。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应该动怒才对?如果没有人牺牲,同学会怎么可能持续这么久?大家,还有由希,不是都很期待吗?

把通知同学会的明信片丢进分行附近的邮筒。

见到了KYOKO,还有明信片准备好了等等,他有好多事想向由希报告,这几天她却一直不接电话。只传简讯太没意思了,所以他等由希回电,却一直没有消息。

下雨了。

从东京分行回家的路上,他考虑要不要经过上次和由希一起去的新宿三丁目的义大利餐厅前。他知道地点,但不记得店名。他心想如果下次讨论时还要再邀由希去那里,至少也该记一下店名。

放倒塑胶伞,遮着斜斜地倾洒下来的雨滴行走。就在靠近店前的时候,隔着雨滴遍布的雨伞塑胶膜,白浊的视野中忽然闯进了由希的身影。

啊——惊觉的同时,岛津在她身边发现别的人影。一股冰冷的东西灌入背脊,他怔立原地。

由希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在一起。

个子高瘦,像女人一样留长的蓬松头发随意束起。有种一副就是他们业界人士的气质。或许是设计师还是什么。

是职场同事吧——瞬间岛津心想。心试着在自己的核心上,覆盖上一层薄薄的保护膜。可是没办法。他们共撑一把伞,并肩站在伞下。近得几乎彼此触摸。高个子的他,手掌用一种包裹般的轻盈,就放在由希头上。

她侧头。

花开一般,浮现平静温柔的笑,撒娇似地说了什么。从嘴唇的动作,读出声音内容。讨厌啦,樱木哥。

——讨厌啦,吉田。

嗡,瞬间一阵耳鸣。

反复地,在脑中不断反刍的话语片断。一直以来不停地代换的名字。讨厌啦,岛津。那声音、那身影、那容颜,他再三再四不停地梦想着。

是上次电话的男人。

他记得。上次她在这里讲的那通电话。他应该制止的。明明就在身边。明明这件事开始的瞬间,自己就在她身边。

膝盖变得石子般坚硬,动弹不得。两人在他面前阖起雨伞,一同步下与岛津一起度过的店里。由希的声音复苏。

如果KYOKO不行,那就算了。

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不是将岛津的存在置之度外的发言?即使不明白意义,不,即使被他明白了也无所谓的,隐含了轻贱岛津的语调的——

好想抱头挠抓。她还说了。新的价值。

『新的价值,是必须每天不断地去追寻的。』

他无法阻止。

由希跟男人一起走下楼梯,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了。

他们撑的伞,不是Burberry的格纹。岛津至多只能确认到这一点。

『喂,你要不要买由希破处的事?』

高中的时候,吉田这么问他。

完全是上对下的口气。「咦?」岛津错愕的瞬间,『我缺钱啦。』他笑。

『你不是常调戏由希吗?有没有兴趣?我可以跟你说得很详细唷。』

一次五千。做了多少次就告诉你多少次。

——这是谁干的?

吉田握着被弄弯的雨伞,龇牙咧嘴地这么低吼的表情重叠上来。恐惧的记忆刺激着皮肤。正因为记得那件事,岛津根本不可能拒绝。他「买」了她。

所以他才会知道。

知道由希是怎么变成女人的。被要求做什么、是如何学会积极的。若非男女朋友,不可能相互展示的真的非常深入的地方,岛津钜细靡遗地一路守望过来。以某个意义来说,他比由希更清楚她。连她的男友一点都不诚实也是。因为那家伙可是满不在乎地卖了你。

用粗鄙的口气连情事的每一句话都转述给他的吉田,完全陶醉其中。确认她隶属于自己,向岛津炫耀他所拥有的世界。

岛津怀着欲泣的心情不断地付钱,不断地轻蔑着他。心里想着由希不该选了这种男人,下次应该挑个对她更好的男人。

他认为,总有一天由希会懂的。

几天后,由希打电话来了。她嘴上一再道歉,但语气开心地说:

『对不起,同学会那天我可能要去旅行。』

你已经把通知寄给大家了吧?不好意思唷,明明是我说那天可以的。如果KYOKO来了,帮我打声招呼。

听到声音的瞬间,就如同相机的闪光灯一亮,眼前浮现聪美、纱江子、真崎、贵惠的脸。一直以来,总是开开心心地讨论下次同学会的这批人。他确信了。

她也完全脱离了这里。

咽下重如铅块的口水,按住颤抖的手臂,答道:「知道了。」电话一下子就挂了。

5

「人事异动?」

晴天霹雳。下个月起岛津就要调到F县的新分行了。他拿着分行长给他的委任书,无法理解听到的话,茫然若失。

「下个月起F市要开一家北分行,这你听说了吧?是中心区的城郊,目前快速住宅区化的地区。」

「——我是、听说过。」

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捅了什么娄子吗?这是左迁吗?明明他自以为比任何人都留意齐头并进,不落后别人。

只待一年就调走,是特例中的特例。银行的确是以月为单位,经常突然有人事异动。如果在同一家分行待得太久,跟周围的客户成了熟面乳,业务执行起来就会越来越松散;否则就几乎都是在突然的时机发布调动令,令人来不及湮灭挪用公款或贪污的证据。

不到两个星期,在东京的生活就要结束了。

「你很惊讶吗?」

来自F县的人事部参事还是什么职位的人说。岛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沉默地低着头。可是他还是招架不了恐惧。

「请问,」他抬头。「我是犯了什么错吗?」

「为什么这么问?」

对方惊讶地问。焦躁涌上心头。

「因为我待不到一年就要调走,这……」

「哦,这我们真的觉得很抱歉。」

他苦笑。「嗳,坐吧。」他催促岛津在分行长室的会客区沙发坐下。被分行长和人事部参事夹在中间似地坐下后,岛津更加如坐针毡了。

「F北分行是把两家以前的小分行统合成一个,是众所瞩目的新分行呀。那里有很多来自县外的新兴居民,所以必须从基础建立起人际关系才行。我们评估过业绩后,决定让你去是最好的。」

「业绩?可是我……」

「你没发现吗?还是谦虚?」

参事平静地微笑,一旁的分行长说:「岛津被挖走,我们损失可大了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急忙转过去一看,但分行长似乎不是在说客套话。

「岛津很厉害嘛。他不会强硬上门推销,也不会强迫对方,不过或许就是这样反倒好吧。只确实地问出必要的事,告知必要的事,这或许意外地很难做到。」

「我完全没有特别去这样做。」

「但实际上你的业绩很好啊。在同期里面,你真的非常认真。」

岛津太惊讶了,还没有现实感,但听到这话,他总算能够放下心来。肩膀松弛,声音忍不住渗透出放心的音色。

「那么这不是左迁呢。」

「反而是升迁呢。考虑到你以往的业绩,这是当然的结果。」

参事笑了,问道:「原来你在担心这种事?」

要离开东京。

迟迟甩不开这件事的冲击。但即使如此,他也无法否定胸口一下子变轻了。升迁。以往的业绩。他想都没想过。

你在工作上的表现一定很好。

响子那宛如神道教巫女般的洞悉眼神。我说我是你的客户,职员便非常亲切地把我领来这里了。

「不好意思,不过请你立刻开始准备交接和搬家吧。」

参事说。

「期待你在新的职场也能好好表现。」

6

就像岛津有岛津的故事,她们也有她们的故事。

隔周,岛津匆忙收拾办公桌时,令人惊讶的是,KYOKO上银行指名要找他。

要调到F县的事,他已经传简讯告诉KYOKO了。因为他才刚说可以把业务交给他,就得离开这里,是为此致歉。

看起来像出门办事顺道过来的KYOKO,顶着比前些日子更像女星的妆容。帽檐压得很低,但连眼镜都没戴。

「怎么了?必要的手续,上次的文件就没问题了。」

「我刚好到这附近来。」

KYOKO微笑。她摇晃着端来的冰麦茶里漂浮的冰块,拿起杯子。

「而且我听说你要调动,觉得得来打声招呼才行。抱歉在你忙的时候打扰,我坐坐就走。」

已经过了三点营业时间,柜台铁门拉下之后的会客区,今天应该不会再有其他客户来访了。也没有约好要见面的客户。「没关系。」岛津答道。

看着她慢慢品尝麦茶的清爽面容,他突然、真的很唐突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原本他压根儿都没有这么想过,却觉得这样做才是对的。

「同学会的干事,我也不当了。」

把杯子按在口边的KYOKO维持着这个姿势定住了。她只动了眼睛,先看岛津,然后抬起头来。那张脸上浮现静静的微笑。

「这样。」她点点头。「因为工作会很忙?」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虽然只有一点,但我好像了解你上次告诉我的意思了。总之,这次的同学会我不会去。」

KYOKO默默点头,岛津忽然想问了。他记得。她以前是在什么样的故事里,倾泄出什么样的感情与人相互撞击。

——告诉我,小铃。这是你的复仇吗?如果清濑跟你交往,我会澈底一败涂地的。

「我打算把干事的工作交给故乡的其他同学。」

「你要拜托谁?」

「高间响子。」

KYOKO抬头。眼中掠过当时的面容。「小铃」。女王比任何人都亲昵地这么称呼的那个女生。那个时候,她就总是露出这种坚定的眼神,陪伴在高间响子身边。

岛津觉得他的角色就到此为止了。虽然他曾窥见过她们的故事,但没有资格直接参与其中。

「如果有什么想问的事,就趁这个机会问问吧。」

岛津递出明信片。他打算亲手交给KYOKO,只有她的没有投递,而是带在身上。

「我想请你参加这次的同学会。」

『铃原 今日子(KYOKO) 小姐』(译注:日文中,「响子」与「今日子」的发音皆为「KYOKO」。)

他出示用文书处理机打出来的收件人姓名说,她双眼微眯。没有暧昧、没有打马虎眼,而是毅然决然地点点头。脸上浮现平静的笑容。他看不出那是不是女星扮演出来的表情。

她从岛津手中接过明信片。

「好的。」

以前没听清楚高间响子的声音说了什么?现在,他似乎可以猜得出来。她大概是这么说的:

『我把名字还给你。』

小铃——最先这么叫的是响子。改变与自己同名的好友的称呼。女王在这个王国是独一无二的,不允许有人与她同名。

『铃原这个姓好可爱,很适合你呢。铃铛作响的铃声,也很合今日子你那高雅的气质。』

欸。

『欸,我说大家,你们不觉得叫小铃很可爱吗?』

二班的,同名的同学。当时众人常在背地里窃窃私语的坏话。名字一样,人却完全不同,她们两个叫同一个名字,真是太可怜了。

那个女生的名字被剥夺了。没错,每个人都发现了。现在成了女星的她,不冠姓氏,只使用名字「KYOKO」,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

「这明信片也寄给铃铃了吗?还是我去邀她比较好?」

以前被响子关进体育器材室的浅井铃子。

岛津想起她在二年级期末转走了,结果他们班的座号全部往前挪了一号,姓氏首字母在五十音SA行的里见纱江子变成一号,岛津变成二号。就好像把消失的那个人给遗忘了一样。的确,那个时候浅井铃子跟KYOKO很要好。岛津目睹过好几次女王不在的时候,她们两个开心地聊天,自然地笑着。原来这样的交情现在也还持续着吗?

岛津感到歉疚,摇了摇头。

「我们跟她一直没有连络。我只邀了一起毕业的同学。很抱歉,不过希望你可以帮忙邀请她。我把预备的明信片给你。」

「好,我会邀她看看。」

不过这次的干事是那个高间响子。浅井也不想看到把她关进体育器材室的响子的脸吧。他不明白KYOKO打算怎么做。KYOKO想要见响子,说些什么?

还有,高间响子会接下干事的工作吗?既然她都主办过全学年同学会了,应该比岛津更清楚如何办活动吧。可是这次铃原今日子也会来参加。这个以前让她栽了大跟头的前闺中密友。

——我想让她们两个会一会。

一直迫不及待看到响子凋零的由希,或许会因为无法目睹这一幕而懊悔不迭。

我想让她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货,认清自己有几两重

由于一边找回了名字,而在其他地方投下了阴影。

每个人都叫她小铃,但只有一个人喊她「KYOKO」。

『我喜欢铃原今日子。』

清濑这么表白的时候,岛津真的惊讶极了。这是革命。国王,竟没有选择女王。

『喂,岛津,你是二班的,告诉我她的事吧。今日子有没有喜欢哪个男生?』

对清濑而言,「KYOKO」就只有铃原今日子,独一无二。

「帮我向高间问声好。」

KYOKO说,凛然昂首地。

7

打电话给高间响子前,岛津环顾为了搬家而乱成一团的自己房间。

打开衣柜。几套上班穿的西装、一组暖炉矮桌用的棉被。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挂在衣架上的西装之间露出一件深蓝色百褶裙的裙摆。拿在手上,那天的悸动仿佛又回来了。

体育课,他只是回教室拿分数表而已。真的只是这样而已。两个班级合上的体育课,男生女生分开,用各别的教室当更衣室。——回到二班一看,桌上堆着女生脱下来的制服。

眼睛会飘到由希桌上,大概是因为听了吉田那些话。她是怎么穿上那些衣物的?

绝对没有深意。只是有种想要触摸她的冲动。把手伸向裙子。曝晒到午后阳光的布料,散发着微温。

这时响子她们回来了。所以岛津……。

毕业典礼那天,女王对他喃喃道。

『你不打算向由希道歉是吧?』

一时之间他发不出声音。他本来想问:「什么意思?」心中想到的事却不只一桩。他真的,答不出来。

『再见。』

或许她只是一时兴起向他搭讪。

响子静静地微笑,从岛津面前离去。独自一人。

被留下的岛津静静地按着脖子。忆起。那些封印起来,准备就这样带走的事物。

那天,情急之下抓到阳台去的裙子。事情闹开来后,他再次探头看阳台,裙子还在那里。他急忙把裙子塞进自己的书包。没办法。他还能怎么办?

——他一直珍惜着它。可是即使不是裙子也无所谓的。如果总有一天由希能懂,他打算好好解释

的。从以前,从好久好久以前,他就如此专心一意,只想着她。他甚至以为这可以升华成一桩笑话。

岛津的故事就在这里。

可是,已经。

闭上眼睛。

咬紧牙关,把裙子塞进垃圾袋里。

『——喂?』

接电话的高间响子,发出与在电视上听到的同样活泼的声音。和那时候一样。我有事想拜托你——岛津说出干事交接的事。说明的时候,她讶异地径自沉默。即使全部听完了,也仿佛在估量这事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仍无反应。

不悦的声音总算催促:『所以呢?』岛津回答:

「明信片的回条,收到之后我会送过去给你,所以接下来的事我想交给你。是我发起这场活动的,真的很抱歉,不过这次我不能参加了。」

『可是……』

「还有,」

『什么?』

她冷淡的声音。如果告诉她这件事,她会怎么回答?深吸一口气,然后接下去说:铃原会来。

电话另一头的响子倒抽了一口气。

响子向身边的人宣称她在自己主办的全学年同学会邀请过女星KYOKO。可是KYOKO并没有接到通知。

这算过分穿凿了吗?与清濑的消息有关的各种流言蜚语。最先开始谈论的,难道……。

「你可以接下干事工作吗?」

回答来得意外地快。她回答了,语气明确地。

『好。』

这声音,又让记忆倒转了。在阳台紧绷全身,从背后传来的她的声音。从以前到现在,完全没变。那天响子这么说了:我把名字还给你。可是别忘了。

——太阳不管在哪里,都一样灿烂。

☆、座号七号 高间响子

高中三年级,十一月的放学后。

高处的体育馆窗户露出色如熟柿的夕阳。太阳的烈光洒满了整座体育馆的地板,自己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浮现其中。

铃原今日子会不会理睬她的要求,是场赌注。局势已经明确改观了。

高间响子做了个深呼吸。视野一角,黑暗的门扉张着大口。

敞开的体育器材室。

再无他人的体育馆地板上掉了一颗篮球,像是被遗忘了。响子慢慢走到旁边,捡了起来。

运球一拍,「咚」的声音响彻馆内。仿佛等待着那声音似地,这时她从体育馆正面的玻璃门另一头现身了。——是今日子。

响子看得出略垂着眼朝这儿走来的她,眼睛确实地捕捉到响子的身影。但是那锐利的眼神顽固地不肯正视这里。

把球搁到脚边。走进来的她,不肯主动开口说任何一句话。她抬头,四目相接的瞬间,光是吸入就要窒息般的高密度空气笼罩了全场。

「谢谢。」

响子自觉光是发出准备好的简短一句话,脚跟就抖了起来。声音和手臂都是静止的。她发现原来颤抖是从更深的地方,不为人知地发生。

今日子没有回话。她只是瞪也似地回视响子。一股不可思议的感慨涌上心头。悲伤。寂寞。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不要用那种表情瞪我。存在于那里的,不是凛然,而是丑陋。隐藏在内侧的她的坚强,扭曲歪斜了。那种表情不适合铃原今日子。我自认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美,也肯定你的美。比你庇护的浅井铃子——或是你的情人清濑阳平都更了解。

让她露出那种表情的是自己,这令她悲伤。欸,你有那么丑陋吗?

「有什么事?」

陌路人般保持距离的声音,与在教室逼问今日子时一样。

——没有一样事情是为了你做的。

听到那冷淡的、遥远的口气时,响子确信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完全崩坏了。

「我想向你道歉。」

脸上自然地浮现笑容。理解到不可能修复,只要咽下去,就再也没有任何可怕的事物了。

「为浅井的事。」

响子一说出这个名字,今日子眼中的光便微微摇荡。

「就算道歉,你也不可能原谅我吧。我知道,覆水难收。可是我除了这么做,没有其他方法了。」

「为什么?」

今日子开口。响子知道,防备着拒绝与忽视的心,接触到那即便是憎恨的感情,也为此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对铃铃做那种事?她那么喜欢你。」

「就算解释,也不会有人懂的。」

她想起浅井铃子那小鹿般惊惧的眼神。

换了班级,身处的环境改变,浅井铃子显然慌了。她总是和朋友水上由希黏在一起,跟进她们的圈子里,怯弱而没有自信地附和着众人。为了绝不能失去这个场所,她称赞响子,强颜欢笑,向她说话。

——我可以叫你响子吗?

想要拉近和「高间同学」的距离。那拼了命的意图太明显了,令响子觉得有点烦。其他女生都不会做出那种奴颜婢膝、乞求允许的没品行为,浅井铃子却连这都没发现,那种驽钝教人受不了,但响子回答了:

当然可以了,浅井同学。

她明白浅井铃子希望她像大家那样喊她「铃铃」或「铃子」。响子的回答让浅井铃子面露失望之色,但有时开玩笑地喊她「铃子」,这回她又会近乎露骨地开心蹦跳。

那种谄媚的、摇尾乞怜的眼神。浅井铃子才不可能「喜欢」我。那只是一种处世术,而且是拙劣透顶的处世术。

「是由希告诉我的。她说浅井跟清濑说话。」

「水上告诉你的?——铃铃跟清濑说话?」

「你不用叫他清濑没关系。」

还没来得及思考,声音就先脱口而出。

今日子看向这里。隔了一拍她改口:

「水上说铃铃跟阳平说了什么?」

听到她这么喊,心比起觉悟到的更痛更痛,远超出想像。响子在脸上戴起笑容,说明:

「由希说,浅井向清濑哭诉,说她在圈子里被我排挤,受到近似霸凌的迫害。」

若说那是事实,确实如此。不允许难看的人加入的狭量与幼稚,是自己的过失。

『响子,我告诉你唷,我听到难以置信的事情耶。这样好像在打小报告,其实我是不想说的,可是我最喜欢响子了,实在无法原谅那种卑鄙的行径。』

鼓着腮帮子,眯起眼睛,——同时喜孜孜地跑来向她报告的由希的嘴脸。

「那是水上在撒谎。我从铃铃那里听到的根本不是这样。只要冷静想想就知道了。铃铃只是想跟大家好好相处。是阳平担心她,才找她说话的。」

眨眨眼,她可以想像。低垂着头的浅井铃子。担忧地注视她的清濑。「我知道。」响子回答。今日子默默地,眼睛微瞠。

「由希夸大其词这点事,我还晓得。还有她想透过告诉我那些,期待得到什么。」

——响子,你最好治治那家伙。铃铃得意忘形,嚣张起来了。

『好嘛。』

水上由希的哲学很澈底。除了关注自己的所在和地位,其余就是那里有没有让她觉得好玩的活动,这就是对她而言的全部价值。

『才一个晚上,不会怎样的。——下星期叫她去找分数表吧。我们篮球同一组嘛。』

铃子寻找忘了拿的分数表时,拖把不小心倒下,把门卡住了。体育器材室没有锁。只是拖把刚好把门卡死了。

拼命地从内侧敲打紧闭的门的声音。

无人回应的呼唤持续着。开门!开门!拜托!谁来救我!

响子去体育馆的时候,她拼了命的求救声已经微弱了几分。由希就站在器材室前。她一边屏着呼吸,不让门里的人发现,一边向响子使眼色。无声地笑着,这边这边,领她往紧闭的门扉去。

小心谨慎地,触摸冰冷的铁门。隔着一片门,仿佛可以听见浅井铃子痛苦的喘息。甚至好似可以看见那因恐惧黑暗而流下的泪水。

如果是我——一

响子对她的软弱眯起眼睛,把手从门上拿开。

如果是我,就绝对不会哭。我绝不会在闭起的门中,感受到真正的黑暗。

转身背对敲门声不断的门,离开体育馆。一走出外面,由希就「噗~」一声,夸张地做了个深呼吸。

『你真的干了呢,响子。』

这样一句话,把响子变成了主犯。这样就行了。我不是被谁操纵,而是依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这样做。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那样做?铃铃哪里错了?反倒是水上,她现在……」

说到一半,今日子噤声了。现在由希已经放弃响子,把响子当成空气一般,跟其他小团体混在一起了。她是在说这件事吧。

响子虚弱地微笑,摇了摇头。

「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我只能这样说。」

即使如此,她无法原谅的还是浅井铃子。响子无法责怪由希的坦白、贪婪。因为她很像我。精打细算到家,了解自我欲望叫什么名字的人,是我的同类。成为我的仇敌的,永远是那些毫无自觉的人。

像浅井铃子那种。

响子笔直注视今日子。

——像你这种。

「一想到浅井被清濑担心。我就克制不住。除非那样做,否则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是说认真的?连那种事都要嫉妒,岂不是没完没了?」

「我不是嫉妒,不是的。我只是发现我被看透了。」

抬起眼神,重新望向今日子。

「即使如此,我自认为还是没有露出马脚。起码在清濑面前。」

对于被揶揄称呼的女王外号,她自认为也正确地贯彻著名副其实的个性。会允许浅井铃子那种女生长久跟在自己的身边,也是博爱主义的一环。可是他看透了,他发现了假面具底下的真面目。

你跟高间响子处得好吗?有没有被她排挤?

他别无他意地看着铃子的脸问。

听到由希的话,一口气想像到这里,瞬间心中有什么东西绷开,胃底熊熊燃烧起来。疼痛从骨子里扩散到全身。止不住,收不回。满溢而出的痛与苦,就不能当成没有过吗?就没有止息的方法吗?

由希喃喃道:治治她吧。

——如果没有浅井铃子的话。

捡起脚边的篮球,朝地上一拍,声音反弹。好冷的声音。咚,咚,咚。连续、规则地拍。

「我不认为你会原谅我,不过我道歉。」

「——你搞错道歉的对象了。」

「我没想到会闹到浅井转学。」

体育器材室那件事以后,浅井铃子就没有再来学校了。高中二年级期末,她最后来学校的那天,是来通知要转学的消息。她们举家迁到原本只有父亲一个人赴任的外地。那根本是离开这里的借口。匆匆道别后,不知不觉间她的座位从教室消失,她们升上了三年级。

「我连她搬去哪里都不晓得。——小铃,你知道她的连络方法吗?」

这样称呼需要勇气。她有了被瞪的心理准备,但今日子无动于衷。沉默了一会儿后,今日子说了:

「那天是我找到铃铃的。她下落不明的隔天,我心里有预感,找遍了整个学校。她的母亲非常担心,还三更半夜打电话到我家里来问,说她不是个会夜游的孩子。」

「嗯。」

「真的都急坏了,还哭了。」

「嗯。」

承受着话语。今日子说了:

「你明知道她在哪里,隔天早上却能默不吭声地坐在教室自己的座位上?」

眨眨眼,然后点头。

「嗯。」

今日子蹙眉,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她唾弃似地接着说:

「看到体育器材室门上卡着一枝拖把时,我心想难道,打开一看,铃铃浑身瘫软,躺在软垫上。」

视野角落,体育器材室张着大口。幽暗的室内尘埃飞扬。

今日子继续说:

「这间器材室没有窗户,黑鸦鸦一片,打开的时候霉味也呛死人了。她在那里面,怀着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来的恐惧,待了一个晚上。」

「……嗯。」

今日子瞪响子。又干又冷的眼睛里泛着光。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要道歉?」

「因为我失去了。」

吐出话时,呼吸短促地中断,她差点对自己失笑。全心对付浅井铃子,竭尽全力去摧毁那种小地方的自己的视野之狭隘。「如果没有她就好了」的对象,其实应该是谁才对?

今日子默然,然后有些踌躇地问:

「我听说你找阳平说话了。虽然没问具体内容。」

「问也没关系啊。不过或许你也没兴趣吧。」

一字一句,每说一句话,就好似快要喘不过气。真窝囊。不管是自己发出如此卑微的声音,或是没有权利参与他们的事实都是。

「是跟你在体育课跑回教室说话之后。我是抱着最后一次的心情找他的。被拒绝后,他明确地告诉我了。说你们两个在交往。」

几乎就快回想起来,全身的皮肤痉挛似地疼,警告着心即将要被千刀万刚。他所说的话:你对我根本就——

我失去了。失去地位、失去你、失去名字、失去他。

既然如此,就干脆失去个澈底吧。

「我有个请求。」

单调的声音持续着。自己的手摸着球的感觉逐渐麻痹。

「可以请你把我关起来吗?就像那个时候的浅井那样。——那边也有拖把。」

今日子不发一语地看着她。她继续说下去:

「你可以把我关到满意为止。或者你可以跟浅井一起决定要把我关多久。今天是星期五,所以你至少可以把我关上周末整整两天。如果还是不满意,一直把我关下去也行。我已经跟家里的人说周末要去朋友家过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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