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冬儿边走边摇晃魏海烽的胳膊,她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这个权力,而恰恰是这样的得寸进尺,使魏海烽忍无可忍,他感到自己像刘冬儿手心里的一样玩具。他站住,直到刘冬儿放开他,他才说话,语气虽然很温和,但话说得完全不留余地。魏海烽说:“我不会哄女孩子,也不爱哄女孩子,我喜欢独处。陪你聊天说话逛街这些事,我不合适,也没兴趣。”
说过这话,魏海烽发现刘冬儿的眼睛里有了泪光,但他并不安慰她。他想那不过是一个年轻女子自尊受了伤害之后的正常反应,如果他安慰了她,他和她就有了缠扯,缠来扯去就有了恩怨,然后他的生活就会和她的揪在一起。他不想要这些麻烦。他没有说谎,他的确不爱哄女孩子;如果他爱哄女孩子,他当初的婚姻就不会是和陶爱华。
那时候魏海烽是大三,那时候的交大因为男女比例严重失调,所以女生即使长得像只大肥鸭,也被男生当天鹅宠,肤色白一点的是白天鹅,肤色黑一点的是黑天鹅。魏海烽很少主动追女生,他在男生堆里太扎眼了,所以总是有女生会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来找他,最常见的是找他借书,或者约他听讲座;高级一点的是请他听演唱会,或者看话剧。后者他一般都拒绝,不是他不喜欢这些活动,而是他囊中羞涩,一想到母亲节衣缩食供自己读书,自己却跟女孩子听歌看戏,他心里就有罪恶感。魏海烽属于那种知道自己很优秀所以更加珍重自己的类型,他绝不肯随随便便就和谁堕入爱河。
不过那时他确实暗暗地喜欢一个女生,那女生是校话剧团的,他为了她,参加了学生剧团的干部竞选,然后一上任,就利用职权排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他是罗密欧,她是朱丽叶,连演十场,场场爆满。他想她是知道他的心思的——寒假之前,她问他假期去哪儿,他连想都没想,说回家。她问他家在哪儿,魏海烽犹豫了一分钟,还是告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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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校园,白雪茫茫,他们沿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走,魏海烽说,她听。魏海烽头一次跟一个女生说自己的家——他的家在一个小县城,父亲原先是县医院的医生,在弟弟出生的那年出车祸死了。弟弟比他小十岁,叫魏海洋,在母亲教书的小学读书。母亲做了一辈子小学老师,教过自然、常识、语文、算术,可能有一阵子还带过音乐和体育。等魏海烽全说完了,他的朱丽叶还是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他们又走了一阵子,那一阵子,魏海烽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只有他和她。最后最后,魏海烽拉住她的手,对她说,他想和她这样走一辈子。她听了,并没有像魏海烽期待的那样,激动地扑到海烽的怀里,相反,她更安静了。又过了很久,她开始说她自己的故事——她的父亲的父亲解放前是上海一个大资本家,后来跑到美国去了,她父亲是教授,母亲是演员,现在他们全家要移民美国,如果快的话,可能寒假就走。魏海烽拉着她的手一下子松了,他感觉自己正在结冰,从头到脚,被冻成一根冰柱,连口热气都哈不出来。他的朱丽叶低着头,似乎是在等他把她的脸轻轻捧起,但他被冻住了,他僵在那里,一句话没有。他们就这样结束了,还没开始就完了。后来他说了一些言不由衷的祝福的话,然后把她送回了宿舍。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操场走到后半夜,第二天就因为肺炎住进了医院,然后碰到刚从护校毕业的陶爱华。那个时候陶爱华十八岁,有一双会笑的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那一年他二十一岁吧,他在她面前那么不好意思,倒是她大大方方的。魏海烽曾经仔细回想他和陶爱华的每个细节,他认定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是被动的,只不过在外人看来,似乎他是主动的一方。
刘冬儿到底冰雪聪明,她见魏海烽并没有要哄自己的意思,不但不恼羞成怒,反而干脆利索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这一点让魏海烽开了眼界,敢情现在的女孩子已经能这样游刃有余了。刘冬儿眼光里还是有泪,但似乎是笑出来的眼泪,她笑得咯咯咯的,让魏海烽莫名其妙,以为她神经不正常了。刘冬儿边笑边说:“你以为我在勾引你啊?我是逗你玩呐!‘三不男人’!”
魏海烽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什么什么“三不”?哪“三不”啊?
“不离婚,不拒绝,不主动啊。不离婚是因为离婚成本太高,不拒绝是还有一颗不死的心,不主动是怕承担责任。”刘冬儿说话的腔调像一个调皮的小姑娘,但魏海烽知道她是装出来的无所谓。这样也好,他既不为自己辩驳,也不点穿她。回到酒店,洗过澡躺床上,魏海烽想起陶爱华平常总挂在嘴上的一句话:“现在的女孩子,比起我们那个时候,不知道强多少倍。”
海烽想,真是这样。他原本以为刘冬儿怎么着也得跟他哭哭啼啼一阵子,哪里想到竟然就这样完事了,海烽在如释重负的同时,也有几分失落。
魏海烽不胜其烦,不仅是烦陶爱华的絮叨,还烦这些烂事儿——他感到自己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全充斥着这些鸡零狗碎的烂事儿。魏海烽做不到完全不闻不问,但闻和问,不仅要搭时间搭精力绞尽脑汁,有的时候还要搭进心情,弄不好还会惹火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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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但对于魏海烽和陶爱华来说,这条规律完全不适用。
魏海烽一进家门,就见陶爱华阴沉着个脸,见到他连个笑模样也没有。陶爱华在省人民医院做护士长,干干瘦瘦,整天板着一张脸,动不动就训人,新来的小护士脸皮稍微薄点的,轻轻松松就能被她训哭。其实,陶爱华并不喜欢训人,把人家训哭了,她心里比哭的人更难受。但陶爱华要强惯了,不仅自己做事情半点懒不肯偷,而且也容不得别人有丝毫的马虎。
据说陶爱华年轻的时候也算是医院的“五朵金花”,漂亮得能给男病人当止痛药使,那时候她脾气也好,说话轻声细语的,常常脸红,哪儿像现在?陶爱华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科里那些小护士背后说她什么,有说她有病的,也有说她长得就跟“三查七对”似的。可陶爱华没办法,她是护士长,她不“三查七对”谁“三查七对”?
魏海烽放下行李,在心里沉重地叹了口气。陶爱华最烦他出门,他不出门,还能买菜做饭搭把手,陶爱华下班还可以吃个现成;他一出门,里里外外一摊子事就都落在陶爱华头上,也是奔四十的女人了,生活的重担扑面而来,不是不勇于承担,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魏海烽不是不体谅陶爱华这一点,但一进门就见她冰着一张脸,心里的那点体谅瞬间就演变成了不满。两口子过日子,谁欠谁的?他最恨别人给他脸色看。但他忍了。
这几年,魏海烽的家庭地位连年下跌,他自己也知道,不能全怨陶爱华。陶爱华并不是一个势利的女人,但她过得不痛快,一个过得不痛快的女人,你能要求她每天高兴得跟个哈巴狗似的吗?再说,陶爱华是自己老婆,又不是宾馆服务员,不能因为人家没有给你笑脸,你就投诉;更何况,在一个家里,你要投诉,上哪儿投诉去?
飞机晚点,魏海烽是坐机场大巴到市里,然后又换乘公共汽车才到的家。他这个级别,跟单位要车不是不行,但他不愿意没事找事。公家的便宜不是随便占得的。单位那些小车司机,一个比一个势利。魏海烽要车,他们要是不想来,几句就给他搪塞了。你一个办公室主任,能有什么急事儿?过来接你,你得领情,不来接,你也说不出什么来,就是说出什么来又怎么样?他们是司机,又不是机关干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魏海烽得注意影响,人家根本就没什么影响需要注意。更何况,司机班一向跟厅领导近水楼台,背后给你扎一针,顺手得很。
早几年,有一次魏海烽去省里开会,他打电话的时候,司机班说有车,可等他坐了电梯下去,司机班说车已经让赵通达要走了。魏海烽勃然大怒,也是年轻气盛,拢不住火,跟司机班吵了起来。事情闹到副厅长许明亮那里,许明亮轻描淡写地说,派车要根据工作需要,而不是根据先来后到,工作有轻重缓急嘛。一句话,魏海烽就成了“轻”“缓”,而赵通达则成了“重”“急”。
后来赵通达为车的事儿专门来跟魏海烽解释过。赵通达说他要知道那车魏海烽已经要了,他说什么也不会上车就走,他当时到司机班要车,司机班说车就在院里停着呢,他连想都没想开车门就上去了。赵通达一真诚,魏海烽就哑了。他还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没意思。人家本来是又“重”又“急”,结果还跟你这个既“轻”且“缓”的人解释,人家那肚量,人家那姿态,魏海烽要是再掰扯就太没劲了。但他还是生气。如果这事儿换过来,那车本来是等赵通达的,他魏海烽是后来的,司机班可能这么不负责任地让魏海烽上车吗?不可能。他们有眉眼高低着呢。说到底,是魏海烽混得不好,既不善于跟领导肝胆相照,也不善于跟群众打成一片,上下都没人,当然吃不开。
魏海烽脱了外套,换了拖鞋,他想先去洗个澡,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看报纸,但他知道,他只能这么想想,不能真这么做。结了婚,就不能只顾自己了。他如果不迅速出现在厨房,陶爱华马上就会大声嚷嚷出来:“我也上了一天班,我不累啊?我还刚把一死尸送到了太平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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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爱华并不是不讲理,在她眼里,她的工作,就辛苦程度上来说,要比魏海烽的强许多倍。魏海烽住在单位的房子里,只要步行十分钟就可以到办公室,上班的主要姿势是坐着,接接电话开开会,读读文件听传达。但陶爱华就不一样,她骑自行车上下班,每天扔在路上的时间差不多一个小时,在医院一分钟也不得闲,这个要水,那个排尿,这事儿那事儿,忙得团团乱转,稍微一个不小心,怠慢了病人,遇到犯浑的家属,直接大嘴巴招呼。医院里,护士挨打的事儿可不是传说。
魏海烽站在厨房门口,看陶爱华下面条,这是他的义务。他可以不动手,但不能不在场;可是光在场不说话,陶爱华也是不会满意的。上一天班,冲锋陷阵似的,回到家,还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再要求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可能吗?陶爱华说话,就是一台电脑,老这么使,也得死机。现在陶爱华是因为待机时间过长而黑了屏,并不是真的死机。如果真死机,更麻烦。
魏海烽调整心态,趁陶爱华回身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正大光明的笑容,并及时追上一句:“雅琴怎么样了?”
雅琴就是赵通达的爱人,姓宋,跟魏海烽也算校友,在学校的时候没说过几句话,后来嫁了赵通达,就更没什么话说。现在癌症晚期,住在陶爱华他们科,用陶爱华的话说,死马当活马医,没几天了。魏海烽本来也就是随便找一话茬跟陶爱华搭讪,哪里想到,这话不问还好,一问,陶爱华瞬间“系统激活”,脸上不“黑屏”了,可嘴又开始叨唠,像一只漏水的马桶,滴嗒嗒,滴嗒嗒,说过来说过去,就是那么几句,魏海烽忍住烦,耐着性子往下听。一边听还一边想起许明亮的一句名言——领导讲话就像老婆讲话,你就是不爱听,不想听,听烦了,你也不能表现出来。魏海烽这时想,领导讲话,你不专心,最多是升不上官,但老婆讲话,你不耐烦,那你就别想过了。
关于“雅琴住院”这一专题,陶爱华已经来来回回说了七八个回合,正叙、倒叙、插叙,意识流,蒙太奇,闪回,经典回放,反反复复颠来倒去,每一回合的结束语都是:“你们的赵通达,简直当官当得没人味,老婆都病成这样,他该忙什么还忙什么。说工作忙,谁工作不忙?”然后,在这句话之后,立刻从头开始,再说一遍,每一遍都补充一点上一遍没有的内容,但大多数章节段落是完全重复的。
陶爱华越说越气,魏海烽本来心里是想劝陶爱华别为别人家的事儿生气,可话一说出口,就像在为赵通达辩护:“通达肯定也是身不由己。”
陶爱华“嗤”的一声,笑了。“什么叫身不由己?纯属官迷心窍。我在电视上都看见了,他跟着你们许厅去考察梅海大桥,就站在许明亮后面。我就不信,凭他跟许明亮的交情,他要说老婆病了,许明亮能逼着他上电视?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魏海烽不做声了。他看出来陶爱华的一腔怒火不是没来由的。
果然陶爱华忍了又忍,没忍住,还是说了——“昨天一大早,赵通达到医院跟雅琴照了一面,然后就跑到我那儿,给我留了5000块钱,说自己要出个短差,一天半,有什么事儿让我先照应。结果赵通达前脚走,后脚医院就给雅琴开了3000块钱的自费药。我当时没多想,替雅琴交了钱。今天我越琢磨越不对劲,自费药是不能报销的,万一到时候,赵通达心里不乐意,怎么办?”
魏海烽皱皱眉头,没说话。
“你说等我见了赵通达,跟他说这药他要是同意自费,那就退他2000块钱,要是他不同意,那这药算是我送给雅琴的,退他5000块钱……”陶爱华边吸溜着面条边问魏海烽。其实,以前她不这样吃,但现在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完全不考虑现场有没有观众,或许,她不认为魏海烽是观众。有一次陶爱华“嘎吱嘎吱”地吃苹果,魏海烽说她,她连脸都没红一下,一边继续“嘎吱嘎吱”一边“呜鲁呜鲁”:“我这是在自己家里,在自己家里,吃个苹果还要注意形象,累不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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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海烽忍耐着,夫妻吃面条,应该怎么吃?有规范吗?为这些小破事儿拌嘴,不值当。
“想什么呐?快说啊,别跟个没事儿人似的。”陶爱华用胳膊碰了碰魏海烽。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你要真这么跟赵通达说,肯定把他得罪了。你想啊,什么叫他要是不同意,这药算是你送给雅琴的?”魏海烽说。
“那你说怎么办?”陶爱华的声调一下子提高了八度,还配合着骤然放下的碗筷,“嗵”的一声,蹾在桌子上。
一直到吃过饭,俩人上床,陶爱华还在嘀嘀咕咕这3000元的自费药。
魏海烽不胜其烦,不仅是烦陶爱华的絮叨,还烦这些烂事儿——他感到自己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全充斥着这些鸡零狗碎的烂事儿。魏海烽做不到完全不闻不问,但闻和问,不仅要搭时间搭精力绞尽脑汁,有的时候还要搭进心情,弄不好还会惹火上身。比如这3000元自费药,凭魏海烽对赵通达的了解,如果当时赵通达在场,那么他不至于就舍不得为自己老婆花这个钱,毕竟是亲夫妻;但现在是陶爱华替他花的,那么赵通达心里可能多少会有点不舒服。赵通达心缝儿小,好猜忌,说得重一点,赵通达可能真会猜忌陶爱华从中得了什么好处,医护人员借给病人开贵重药拿回扣的事,天天上报纸;说得轻一点,他虽然不会怀疑到陶爱华的人品,但内心里可能会觉得陶爱华拿他的钱不当钱,不管什么药,说买就买了,连问也不问一声。
如果这不是3000元,而是300元多好啊?如果是300元,魏海烽就当心意人情送给他赵通达了,但偏偏是3000元,他即使肯送,赵通达也未必肯收。
“你倒是说呀?赵通达明天肯定上医院来,我见他怎么说啊?”陶爱华推魏海烽一把,没等魏海烽回话,就又自顾自说下去:“他那种人,我就不明白他上病房干什么来了,一来手机就响,永远站在走廊接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接,等接得差不多了,就回去了,日理万机也没他那么理的……”陶爱华满腔怒火,对赵通达的新一轮声讨已经是箭在弦上。
魏海烽赶紧刹住陶爱华,即使陶爱华声讨的是赵通达,即使赵通达跟自己毫无关系,但总在自己耳边声讨,一晚上了,换谁谁也受不了。魏海烽说:“这事儿,你当时为什么不问问雅琴的意思,她说要,你再付钱也不晚啊……”
“你这叫马后炮。我还不应该接他赵通达的钱呢。我是医院的护士长,又不是他们家的护士长,我管得着他老婆的事吗?噢,把老婆往医院一扔,自己就跑了,你工作再重要,还有老婆的命重要吗?我算看透你们这些男的了。”陶爱华火了。
魏海烽也急了,回手就杀了陶爱华一回马枪:“是赵通达把他老婆扔在医院,不是我魏海烽。我就不明白,你这会儿这么能说,当时干什么去了?你当时怎么不冲着他赵通达说,你走了,你老婆万一有点事儿,我们医院负不起这个责任。”
“我告诉你,要是换个人,我能说得比这还难听呢!这不是赵通达吗?我不得为你考虑考虑?我骂了他,给了他难看,他说话就要当你顶头上司,到时候谁受罪?谁难受?我无所谓,我跟他没关系,你可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说不定,到时候还得天天跟人家低眉顺眼地早请示晚汇报呢!”陶爱华回过来的是窝心脚,魏海烽被窝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耳边嗡嗡的,像被一大群苍蝇蚊子包围着。
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魏海烽夹起被子去了书房,陶爱华跳下床,直接从里面把门插上。魏海烽气得发呆,在书房坐了一阵,没头没脑地写起了“离婚协议书”。不过,才写了一个开头,就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离婚?是想离就能离的吗?离了以后,他住哪儿去?如果还住在一起,那跟现在这样有什么区别?再说,陶爱华又不是头一次这么闹,去年这个时候,不是闹得更厉害?她就是这么个人,大炮筒子,直肠子,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计后果。年轻的时候,谈恋爱的时候,魏海烽喜欢她也就是喜欢这点,直来直去,爱憎分明,不藏着掖着,不拐弯抹角。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全都干干净净写在脸上,不像他暗恋的“朱丽叶”,总是低着头,从来不用肯定句或否定句,永远是雾里看花,永远是美人涓涓隔秋水,总是走很远很远以后,回头看一眼待在原地的魏海烽,但就那么一眼,很吝啬很文艺的一眼。不像陶爱华,大大方方,一双天然妙目,看你就是看你,不会把视线“刷”地移开,又轻盈盈地飞回来,可就在你要用你的目光去接应的时候,那视线又移开了,仿佛你刚才做了一个梦,或者是一种幻觉,人家根本就没有看你,是你一直在看她了。陶爱华从来不那样,她一直是个干脆利索的人,就像她扎头皮针,一针进去,绝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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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海烽扔了笔,把写了个开头的“离婚协议书”扔到抽屉里,上了床。生气归生气,但他确实困了。
这是一张单人床,设这张床的原始目的并不是为分居方便,而是为了魏海烽的弟弟魏海洋。他以前常常到魏海烽这儿蹭吃蹭喝,最近几年来得少了,兄弟俩虽然在一个城市住着,但一年反而见不到几面。魏海烽心里隐隐觉得这和自己这几年比较落魄有关系。兄弟俩,渐渐变得没什么话说,说什么呢?魏海洋在光达管理学院当讲师,谈笑皆权贵,往来无白丁,说着说着,就会说到谁升了官,谁发了财,都是身边的人,也不是故意刺激魏海烽。但魏海烽并没有修炼到八风不动,每每听到这些,表面上“噢”一声敷衍过去,但心里不是没想法的。魏海洋也提出过替他约许明亮,一起坐坐啊什么的,但魏海烽都拒绝了——一个单位的上下级,有什么话非要在下面坐坐的时候说吗?再说,魏海烽知道,许明亮绝对不是一个谁跟他坐坐,就能坐出名堂的人。领导喜欢什么人,有的时候跟家长喜欢哪个儿女一样,是没道理可讲的。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肉和肉还不一样呢,总有心头肉和滚刀肉的区别。实事求是地说,许明亮从来没有亏待过魏海烽,但显然他真正重用和欣赏的是赵通达。这也难怪,人家赵通达命好点正。多年以前,赵通达还只是交通厅下属公司的一个工程师的时候,许明亮恰巧是这个公司的总工,俩人在一个项目上摸爬滚打,知己知彼。所以,日后随着许明亮的官运亨通平步青云,赵通达芝麻开花节节高也在情理之中。这种关系你不能说他不正常,就像木匠喜欢用自己顺手的旧工具一样,领导喜欢自己的老部下,无可指责。相对“忘本”而言,“念旧”总是美德。许明亮念旧,你魏海烽能说什么?再说,赵通达也是研究生毕业,而且和你魏海烽是同一个学校出来的,只能重用一个的时候,人家凭什么非得舍近求远?子曰:仁者爱人,爱有差等。什么叫差等,就是亲疏远近。作为一个领导同志,如果对所有的下属都一视同仁,那就没有权威了。你总得器重其中的一些,让这些受器重的得到荣誉和利益,这样才会使其余的人受到鼓舞,所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这个方面,周山川就不如许明亮。尽管周山川是一把手,但在交通厅这么多年,他一直强调,干部就是人民的公仆,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而且越是他器重的干部,他越要求严格。分房,他出面做工作,叫人家让给普通群众;评职称,他亲自上人家家,带着礼物劝人家高风亮节。一来二去,没有人愿意受他器重,甚至有人公开说,当干部要这么个当法,还有什么意思?混来混去,就混一个“俯首甘为孺子牛”?我要真想当“孺子牛”,我戴一袖箍站街上协管交通好不好?
但人们说不出周山川什么,他以身作则两袖清风,一辆破自行车骑了大半辈子,你能说人家什么?直到后来有人实在看不过去,对周山川说:“您是厅长,您带头骑车,让下面的人怎么办?都跟着您骑自行车?骑一辈子自行车?”
这事儿是周山川自己没想明白,你廉正是廉正了,可是你得清楚,别人跟着你干,给你拼死拼活,人家图什么?图个一辈子像蜡烛一样,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在这一点上,许明亮就比周山川想得明白——当领导怎么才有凝聚力?你不给下面的人好处,光让人家无私奉献,人家缺心眼啊?
机关人有一句口头语,跟着许明亮,年年有进步;跟着周山川,年年犯错误。这话的意思是说,许明亮重视解决部下的实际需要,一有机会,就给人家一个提拔;但周山川则不同,“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周山川极其重视干部队伍中的“蚁穴”,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周山川就会要求他分管的几个部门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要不就去基层听取意见。现在这年月,人家都在表扬与自我表扬,全社会都提倡激励机制,谁还爱自找罪受?周山川虽然平易近人,但在机关,人气儿上比许明亮差多了。当年基建处处长位置空缺,周山川提魏海烽,许明亮提赵通达,几个回合下来,赵通达胜出。但机关的人说,这不是赵通达的胜利,这是许明亮的胜利。半年以后,魏海烽被调到办公室做主任,虽说都是处级,但处和处是不一样的。魏海烽知道,提拔他,有一半是为着给周山川一个面子,毕竟人家是一把手,虽然快到退休年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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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心底里说,魏海烽并不热爱厅办公室主任这份差事,这不是说这份差事不重要,而是不符合他的职业理想。他喜欢决策性强的工作,而办公室主任的工作,就像庸俗电视剧一样,琐碎,啰唆,重复,没完没了,你看一半去接个电话上个厕所,回来不仅完全接得上,而且就是错过什么也不要紧,反正后面还要重复。不过,魏海烽还没有清高到拒绝。“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魏海烽没那么潇洒,也没那么桀骜。魏海烽是有家有口的人,他不能那么不负责。
出了几天差回来,办公室一切照旧。没有非得要魏海烽批的文件,也没有非得要他做的决策。时光像静止一样,但人却在静止中悄然老去。
魏海烽在办公室坐了一天,到快下班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省文物局打来的,措辞严厉,说泰华集团在青田野蛮施工,发现文物不仅没有及时汇报,反而加紧施工,如不制止,后果将不堪设想。打电话的是位老同志,情绪激动,上纲上线,他在问了“魏海烽”的名字以后,语重心长地说:“魏海烽同志,文物是不可再生的资源。你们不要做历史和民族的罪人啊!”
魏海烽放下电话,屁股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钟后,决定先去问问副主任张立功。屁股决定脑袋,魏海烽清楚省文物局和交通厅的矛盾,两家结怨很深,省里一位政协委员是省文物局出身,曾经激烈地提出过,领导干部任免应该实行“一票否决制”,这一票就是文物保护——如果在任期间,有破坏文物的行为,一经发现,就地罢免。
当然,这位政协委员的提议没有最后通过,但两家的梁子就此结下。魏海烽倒不是怕做历史和民族的罪人,这种量级的罪人,一般人是没有机会做的。不过魏海烽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关系。他问了张立功,张立功翻翻眼睛说:有这事儿?
这话等于没说。张立功跟许明亮跟得很紧,他对魏海烽只保持必要的客气,俩人基本属于井水不犯河水。按道理说,副主任是协助主任工作的,但因为张立功比较强势,又仗着许明亮撑腰,所以基本上他和魏海烽可以做到平分秋色。
张立功二十七八岁,一脸精明。魏海烽对张立功是看不惯的,他不仅凡事直接请示许明亮,而且更过分的是,凡是自己交代他做的事,他连阳奉阴违都不肯,而是直接给顶回去。
比如魏海烽对张立功说:“青田的事儿,是不是你辛苦一趟?”
张立功连磕绊都没打半个就给回了:“我去不了。许厅让我跟他下去跑跑。”
魏海烽压住火,他本来想警告张立功两句,但最终忍住了。魏海烽转身走了,张立功推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心说:“再过半年,没准儿就该你跟我请示了。以为自己是谁?”
魏海烽出差刚回来,还不知道,机关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是要在年底前实行“干部竞聘上岗”,也就是说要拿出一批领导岗位来,让大家自由竞聘。也有人说,所谓自由竞聘,其实还是领导说了算,早就内定好了,不过是借竞聘这么个形式,把领导不喜欢的一些干部拿下,换上他们自己喜欢的人。比如这次竞聘,基建处处长这个位置就没有拿出来,但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就要考虑公开竞选,择优录取。理由是,这次竞聘是一个尝试,所以先从一些“轻”“缓”的部门开始。
魏海烽去了厅长办公室,厅长周山川慈眉善目和蔼可亲。据说早年间,他可不是这样的。这几年,他的老部下一个个不辞而别,伤了他的心,但也从另一个方面提醒了他——该封的官你就得封,该许的愿你就得许。天天攥根小鞭子,鞭打快牛,喂人家草,挤人家奶,人家能不寒心吗?什么叫尊重人才?把人才当老黄牛使,那叫尊重吗?
魏海烽简要汇报了青田的事,周山川沉吟片刻,说:“说说你的想法。”
魏海烽说自己打算亲自下去看看。周山川立刻满脸欣慰,连声说好,最后又补充一句:“要注意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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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山川如释重负。本来他以为魏海烽会问自己竞聘的事——至少会关心第一批竞聘的岗位中有没有办公室主任。已经有很多部门的头儿来找过自己了,比如法规处、老干处,他已经耐心跟大家解释过了,第一,这件事还没有最后定;第二,即使最后定了,也是厅党组集体通过,并不是针对某个人某个岗位;第三,希望大家端正态度,摆正位置,共产党的干部,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配领导群众吗?但魏海烽一句没问,搞得周山川很忐忑。他心情复杂地追问魏海烽:“还有别的事儿吗?”
魏海烽说:“没有了。”
魏海烽从厅长办公室出来,迎面碰到刚从许明亮办公室出来的赵通达。赵通达虽然没有直接问竞聘的事,但许明亮是何等体谅下属的领导,他一见赵通达进来,就给赵通达吃了定心丸:“通达,基建处不动。不过你也要考虑培养接班人了,你早晚要往上走的,到时候不要让别人说,基建处的工作没人接,把你扣在那里,你就得不偿失了。”许明亮的话说得分寸得当,赵通达听了满脸放光,这等于是暗示他不久的将来就会“往上走”。俩人在说了一些工作方面的事情之后,许明亮又关心了一阵子赵通达妻子的病情,最后许明亮很体察赵通达似的说,过几天自己要下去走走,准备让张立功跟着。
赵通达愣了愣,许明亮马上把话说在明处:“通达,你儿子马上中考,雅琴又住院,你先忙家里的事。张立功呢,跟我谈了,他想竞聘办公室主任,干部队伍要年轻化,我想应该给他一点机会。”
许明亮和赵通达说话,顾忌比较少,一来赵通达嘴严,不会随便乱说;二来赵通达讲原则,从不曲意逢迎。许明亮喜欢赵通达,就是喜欢他这一点。果然赵通达听了,第一反应是:“魏海烽怎么安排?”
许明亮笑笑,说:“干部要能上能下嘛。”
赵通达也笑笑,说别的去了。他心里想,张立功上,可能对自己还更有利。年轻人一上,虽然会把一些老人儿给顶下去,但对他赵通达这样的红人,则是水涨船高,正好把他给顶起来,如果再顶起来一小步,那就是“副厅”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赵通达走在走廊里,喜上眉梢。正是敏感时期,谁去谁的办公室是敏感中的敏感。交通厅大楼,厅领导办公室一律在八层,所以只要在八楼的走廊里碰到,不用问,肯定是去找“家长”了。魏海烽与赵通达相视一笑,心照不宣。魏海烽虽然没做亏心事,但不知为什么脸上还是透出些尴尬。赵通达则化被动为主动,满面春风,主动跟魏海烽打招呼,那种主动,透着亲切和平易近人。魏海烽嘴上说不出什么,但心里是不自在的,仿佛自己已经成了需要领导关心的群众。赵通达问魏海烽最近忙什么,魏海烽说瞎忙,然后魏海烽赶紧礼尚往来地询问赵通达雅琴的病情。赵通达叹口气,说多亏你们家陶爱华照顾,然后似乎是完全不经意地说到现在看病太贵,顺嘴就带出那3000元的自费药。魏海烽听在耳朵里,就像耳朵里扎了根刺,还没等魏海烽作出进一步反应,赵通达就接着说:“你们家小陶跟我说,那药我要是不要,她可以想办法退了。我能说不要吗?大夫说雅琴手术不手术,意义不大,手术成功最多再活个半年,我不是也得签字手术吗?”魏海烽点头,叹气,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本来魏海烽还想再表示几句同情,或者说一些宽心劝慰的话,尽一尽同学同事之情,结果赵通达刚巧接了一个手机,在手机上连连说晚上没空,不行不行。人家那边肯定是死说活说,最后赵通达勉强答应了。他一边收手机一边对海烽苦笑:“实在没办法。咱们系的老秦。”
魏海烽脸上表情不自然了,赵通达意识到,马上解释:“老秦最近高升了,他说,过几天要遍请老同学呢。今天晚上我是替你们打个前站。”
这话的意思就是,今天晚上魏海烽被排除在外了。
魏海烽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一天几乎没干什么就又过去了。魏海烽看看表,估计陶爱华可能已经回家。他耗了一阵,觉得实在没意思,不回家去哪儿呢?他听见其他办公室里有吵吵嚷嚷说说笑笑的声音,但没有人邀请他。都是一些单身汉,下班没地方去,泡在办公室打牌,谁赢了谁请客。跟他们扎堆,显然不合适。魏海烽只能回家,一个结了婚的机关干部,如果下班就回家,那么肯定是在外面没什么机会,像赵通达,你什么时候见人家下班就回家?哪天不是这个请、那个约的,如果没有人请,没有人约,那一定是让许明亮给安排好了。许明亮是个工作狂,专门喜欢下班以后找下属谈工作,谈得眉飞色舞,情绪激昂。许明亮发明创造过很多口号,其中流传最广的一句就是“不喜欢加班的干部不是好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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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魏海烽认为,喜欢加班的干部也不一定是好干部。比如他自己,他有什么必要非得一拖再拖地待在办公室?他那个工作,上班八小时就足够了,不用他下班以后再“扑”在上面了。他之所以下了班还待在办公室,不是因为他一心“扑”在工作上,而是因为他实在没地儿可“扑”。
这几天,陶爱华的脸越来越难看。儿子魏陶中考在即,陶爱华四处找人,找人就得说好话赔好脸,想必她好话好脸都给了人家,回家自然就没有好话好脸了。当然,陶爱华不给魏海烽好脸看,也是痛恨他在面对儿子中考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完全听之任之,好像魏陶考好考坏跟他没关系似的。这件事,魏海烽不愿意跟陶爱华争吵,魏陶是自己的儿子,当然和自己有关系,而且不是一般的关系,是血缘关系,但再亲再近的关系,他也不能变成魏陶,替魏陶考试替魏陶设计人生,那是魏陶的人生,要魏陶自己过的。但这些话,陶爱华三句两句就给他顶回来:“谁跟你讨论魏陶的人生了?我跟你说的是,魏陶的中考,万一没考好,怎么办?你真就让他上个中专读个技校?”
魏海烽被逼到墙角,说:“就是读个中专读个技校又怎么了?你不就是读的中专吗?”
陶爱华气出眼泪,发狠道:“所以我才不能让我的儿子读中专。我要他上大学,考研究生。”
魏海烽苦笑,自己就是读了大学、念了研究生,又怎么样?读了大学、念了研究生的,多了,有的还不如陶爱华呢,比如他魏海烽,就是如此。陶爱华医院福利好,工资虽然比魏海烽低,但现在谁靠工资生活啊?再说,陶爱华好歹是个护士长,好些人排不上队挂不上号,还要求到她。魏海烽是什么?虽然求交通厅的人很多,但求不到他魏海烽头上。因此,就人的利用价值而言,陶爱华的利用价值远远高于他魏海烽。而且,陶爱华只要身体好,走到哪儿都不怕——一技傍身,怕什么怕?如果移民加拿大或者新加坡,魏海烽这样的,人家不见得要,但陶爱华这样的,抢手着呢。这说明什么?说明全世界都不缺当官的,当官不算一技之长,但厨师、护士,就算!而且越有钱的人家,越要高薪请自己的厨子、自己的护士。陶爱华医院的一个同事,办了内退,到新加坡专门讲养生讲护理,按小时收钱。魏海烽如果内退了,他讲什么?他有什么可讲的?就是他讲,谁又要听?他是交通厅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是干什么的?负责值班、文秘、政务信息、综合调研、机要、保密、信访、档案、保卫,负责会议的组织工作和接待工作。这种工作,属于那种你做好了,没有人注意到,你做差了,大家立刻能找到罪魁祸首的差使。就像防汛,不发水的时候,你清理河道还会有人说你多事,可一旦发了水,是个人就会骂:“那些搞防汛的干什么去了?!”
魏海烽记得刚到交通厅不久,赶上过一次机构改革。那次改革优化组合了很多老同志。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平日里气宇轩昂恩威并重的大男人,一夜之间就全都形容委顿惶惶不可终日,他还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权力欲,做官做久了,舍不得屁股下面的位子。现在他体会到了,并不是坐轿子时间长了,不愿意自己走路,他们愿意走路,可是路在哪儿呢?你说一个处长,干了一辈子了,他就会当处长,你不让他当处长了,你让他当什么去?他还能当好一个兵吗?就是他能当好一个兵,也没有当兵的机会给他。因为即使他自己肯,新领导未必肯。魏海烽自己到了岁数,逐渐体会到了这一层——当官是没有退路的,退下来就是彻底回家,洒扫庭除安度晚年。在机关,其实只有两个角色,一个是“听人家喝”,一个是“喝人家听”。魏海烽这个岁数,“听人家喝”,他是不甘心的,但“喝人家听”,他就不能“下来”。现在老有人说什么“能上能下”,纯属扯淡,让说这话的人自己试试,躺着说话不腰疼!
魏海烽回家的时候,正赶上收水费。赵通达不在家,他儿子赵伟在。收水费的老太太摸着赵伟的头,对赵伟说:“前几天在电视上看见你爸爸了,站在许厅长后面,是他吧?下着大雨,视察现场,真够辛苦的!跟你爸说,得多注意身体,别光一心扑在工作上。”老太太说得夸张而富于感情,魏海烽心里好笑——这老太太,准是把自己定位错了,她是来收水费的,她以为她是谁?赵通达的身体轮得着她关心?当然话说回来,作为一名普通老百姓,如果要表现自己对领导的关心,除了关心人家的身体,还能关心人家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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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海烽知道,那电视画面肯定是以副厅长许明亮为主,赵通达最多是一个一句台词没有,从镜头前一晃而过的群众演员,但具体到机关,具体到真正的群众之中,人家就不这么想了。人家会把赵通达当盘菜,会以认识赵通达为荣,虽然那些人也不见得就有什么事儿求赵通达,而且即使他们有什么事儿求赵通达,赵通达也不见得真给办,但人性就是这样,谁不想提升自己?谁想成天混在柴米油盐之中?尤其是男人,有几个不想“一朝权在手”?
陶爱华从屋里出来,见魏海烽就说:“你那儿有十块零钱没有?”
魏海烽忙翻兜,他兜里多了没有,就有零钱。老太太说:“没零钱我找你。”
陶爱华就给了老太太几张整钱,老太太接了钱,顺嘴对陶爱华说:“干脆,你们先给赵处长家垫上吧,也省得我再来回跑。就这么点水费,回回得跑个四五回。”
陶爱华脸上难堪了一下,但她手上可没半点犹豫,“刷拉”又递给老太太一张一百加一张五十。
门关上,魏陶本来在客厅看电视,一看陶爱华愠怒的脸,立刻钻进自己屋里,就手关上房门。魏海烽懒得琢磨陶爱华的心思,反正最近一段时间,她不是瞅这个不顺眼就是瞅那个费劲。其实,陶爱华的愤怒是说不出来的——赵通达的水费,老太太凭什么让她给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