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海烽刚进厨房,陶爱华就跟了进来。她三下五除二就把晚饭弄好,同时也把自己的愤怒宣泄了出来。她冲魏海烽说:“以前咱家里没人的时候,哪回不是在咱家门上粘一个‘告示’?”
魏海烽记起来了,有一年春节,他和陶爱华回了老家,等他们回来的时候,门上那“告示”差点把陶爱华气疯了。上面以最后通牒的方式极不客气地要求他们夫妇,必须于第二天中午之前将多少多少水费准时送到居委会,否则将可能造成全楼人的用水不方便。他记得接后几天,都有人不断在楼梯上问他:“你家水费交了吗?”
陶爱华为此专门跑去质问那老太太,说:“你们什么意思?不能先给垫一下吗?”
老太太说:“垫?让谁给谁垫合适?”
魏海烽一边吃饭,一边听陶爱华在边上叨唠:“噢,赵处长给我们垫就不合适,我们给他垫就合适,这是什么逻辑。势利眼。”
魏海烽不吭声,他烦。下班的时候,他已经听说了一些竞聘上岗的事。魏海烽再淡泊名利,也不能对这件事情保持淡泊。陶爱华用筷子点着魏海烽,追问:“你说现在的人怎么这么势利?而且能势利得这么赤裸裸,自己还没一点不好意思。”
魏海烽觉得自己从进家门之后,耳朵边就没一秒钟的清净,他把眉头皱在一起,对陶爱华说:“行了,她势利她的你过你过的,碍着你什么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着?我是不是应该觉得,能给人家赵处长垫水费是一项荣幸?多少人想给他送钱都没机会,咱和他多近?魏海烽,我就不明白,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无所谓那无所谓,魏陶说话就要中考了,你是不是也无所谓?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让人看不起一辈子?”
魏海烽本来想说“我没觉得别人看不起我”,但显然那不够实事求是。他还想说“人为什么非要在乎别人看得起还是看不起自己呢”,但他知道,陶爱华肯定会反问:“人为什么非要不在乎别人看得起还是看不起自己呢?我就在乎。你为什么非要让我不在乎?不在乎别人就说明自己牛X吗?那是鸵鸟,你以为你把脑袋钻进沙子里就完事了?你的屁股呢?照露在外面,谁都看得见!”
过日子没有大事儿,全是小事儿。按道理说,魏海烽虽然混得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在这个年纪,还有好些人什么都没混上呢。魏海烽好歹混上了一套房子,好歹混上一个正处,好歹老婆孩子热炕头。如果不是对门一个赵通达比着,陶爱华也说不出什么来。但偏偏就有一个赵通达,这让陶爱华心里总不平衡。别的不说,就说两家的孩子吧。赵伟和魏陶一般大,也没瞅出赵伟哪儿不一般,但人家就一直是班干部;魏陶学习成绩比赵伟好,体育成绩比赵伟好,但从小到大,当过最大的“官”是课代表。陶爱华并不一定要魏陶当什么“官”,可是如果当过“官”,中考的时候可以酌情加分。就这一条,陶爱华就觉得班干部重要、值钱。她去找过学校老师,找过班主任,甚至找过校长,问,魏陶为什么当不上班干部?魏陶哪点比人家孩子差了?最后,还是同院的一位家长点了点陶爱华,让她好好观察观察,那些当班干部的孩子,家长是不是也是单位领导。陶爱华回到家就跟魏海烽掰扯,魏海烽说不会吧?是巧合吧?陶爱华说:“我就不信这么巧!完全是老子英雄儿好汉。”
--------------------------------------------------------------------------------
魏海烽说:“那人家赵伟他爸也没当什么大官,赵伟不是照样两条杠?”
陶爱华说:“赵伟他爸,谁不知道他是原始股?凭他和许明亮的关系,早晚飞黄腾达。”
最近几年,魏海烽只要一听陶爱华说话就头疼,是真的头疼。她易怒,喋喋不休,忿忿不平,而且几乎是一眨眼,就老成一棵歪脖树。那满脸的皱纹,如同电脑科技般,“哗”地一下全面铺开,快得来不及你看第二眼就已经漫山遍野;而且不止如此,那些皱纹仿佛有魔力似的,如同春天湖面上的冰缝儿,风一吹,就“喀喀喀”地裂,眼角,嘴角,鼻翼……越裂越深。年轻时,眼角眉梢都是恨,那恨是一种美;到了陶爱华这般年纪,那恨就成了皱纹,恨有多深,皱纹就有多触目惊心。
大概九点半左右,魏陶从他房间出来,陶爱华见了魏陶,连忙问寒问暖:“肚子饿了没有?”“要不要下点面条?”“吃个水果吧。”魏陶说吃个西瓜吧。陶爱华为难了,家里没有西瓜。她看魏海烽,魏海烽马上识趣地说:“我去买,我去买。”
西瓜买回来,魏陶只吃了一口。魏海烽知道,儿子是太紧张了。他想劝劝陶爱华,不要再给孩子压力,但终于还是忍了。这话一出口,准又是吵,就算陶爱华不至于当着儿子的面跟自己吵,但也等于给自己日后的生活埋了颗雷,不定哪次夫妻吵架,这颗雷就被陶爱华引爆了。
其实,婚姻中的女人,所能犯的两大错误,第一:把自己丈夫当成劳改对象;第二:爱之深,言之苛。这两大错误,陶爱华全犯了,所以他们的婚姻生活,实际上已经变成魏海烽的铁窗生活。魏海烽永远是错的一方,而且光低头不行,还得认罪,而且认罪态度还得好,并且还要以实际行动改正错误。
趁着一家人吃西瓜,陶爱华有点好脸儿,魏海烽见缝插针和陶爱华说自己这几天可能要出个差。陶爱华当着魏陶的面不好发作,她再急性子直肠子,但在自己儿子面前,她还是要尽量做“慈母”的。她一边吐着西瓜子一边问:“什么时候走?”
魏海烽说:“总共就去三四天。”
“能不能等魏陶考完再走?”陶爱华头也不抬,压着心里的火儿。
魏海烽看魏陶,魏陶立刻说:“不用不用,最好你们都出差,等我考完再回来。”
陶爱华瞪魏海烽一眼,魏海烽赶紧站起来收拾桌子,顺手把垃圾提出去倒了。
晚上,魏海烽和陶爱华躺在一张床上。魏海烽洗澡的时候,陶爱华把他的被子从单人床上抱了回去,魏海烽洗完澡,正好就坡下驴。俩人躺在床上,各怀心事。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用说,是赵通达的,停在这一层,掏钥匙开门。魏海烽重重叹了口气,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为什么老秦请赵通达不请自己?明摆着的,人家不是为叙旧。如果真要叙旧,老秦跟他魏海烽可叙的旧要远远多于赵通达,他们都是校话剧团的,而赵通达那时候,谁喝酒都不会想着叫上他,不是觉得他讨厌,而是觉得他没意思,跟个木头似的戳在那儿,谁讲个笑话他还要问“真事儿啊”。
在魏海烽的印象里,老秦前几天跟自己要了一次赵通达的手机,他没问为什么,是老秦主动解释,说替一个朋友要的。老秦肯定是不愿意让魏海烽知道,是他自己在要。人之常情,老秦不请自己,未必是势利,而是怕赵通达不舒服。如果老秦是有事儿求赵通达,怎么好请个魏海烽在一边看着?
“你走之前能不能再找找人?中考是大事儿。”陶爱华误解了魏海烽的叹气,以为魏海烽是在为魏陶发愁。
魏海烽干笑着,说:“等考完了再说吧。”
陶爱华叹着气,说:“我就怕到时候来不及。”
魏海烽闭上眼睛,不想说不想说还是说了——单位可能要实行干部竞聘上岗,已经有消息了。陶爱华因为脑子都在魏陶身上,一时没转过弯来,只随便应了一句。五分钟后,她琢磨过味儿来,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差点把魏海烽一巴掌拍到地上。魏海烽吓一跳,看着陶爱华横眉立目的,心里直发虚。陶爱华声音已经变调,气得直颤悠:“什么?凭什么你的岗位要拿出来竞聘,他赵通达的呢?我就不明白了,这个节骨眼你怎么还能出差!”
魏海烽的脑子里“轰”地升上一朵蘑菇云,耳朵里“轰隆轰隆”的。他后悔跟陶爱华说这个。本来他就是想找个人说说,排解排解,但没想到,他只说了一句,下面就全是陶爱华在说了——愤怒,恼火,埋怨,着急,歇斯底里,天塌了。
那次魏海洋兴致勃勃地告诉魏海烽,权力和商品一样,商品不进入市场,不流通,价值怎么体现?权力也是一样,交换价值交换价值,就是商品在交换中才产生的价值。魏海烽不傻,他都明白,他只是不愿意。他憎恨“换”,他认为不是什么都能交换的。
--------------------------------------------------------------------------------
魏海烽调研一回来就听说了,许明亮同志出了车祸。有意思的是,他不是听别人说的,而是听自己老婆说的。
魏海烽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五点钟。他先去办公室转了一转,一个人都没有。他当时觉得有点不正常,不应该呀,没到下班的点儿啊。但他没多想,转身回家了。本来说去三五天,结果去了一个多星期。陶爱华中间打过一次电话,语调愤怒,质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家;还说海洋来过了,嘱咐他赶紧回来,机关年底可能要大动,这个时候是个人都知道该守在家里,围着领导转悠,哪有去外地搞调研的?缺心眼怎么着?
魏海烽忍住气,没跟陶爱华吵。陶爱华这边急儿子的中考,那边急丈夫的前程,医院还有一摊子事儿,你让她怎么着?魏海烽性格中有消极的一面,遇到事情,凡是他觉得说也说不清,或者就是说清了也没太大意思的,他就习惯于不说。比如他就不肯跟陶爱华解释,这个调研对自己的重要性,当然也不完全是不肯,而是他感到很难表达清楚——魏海烽是一个太明白的人,他知道自己虽然不热爱办公室主任这个工作,但如果连这个位置都失去的话,他还剩下什么?权力过期作废,魏海烽的心情很复杂。
不能说魏海烽对权力没有兴趣,他还没有淡泊到这一步,如果他真淡泊到这一步,那倒也好了。其实他弟弟魏海洋早就劝过他,权力虽然有大小之分,但也有开发得好与开发得坏的区别。
魏海洋曾给魏海烽举例说明:“在你们交通厅,许明亮是副厅,周山川是正厅,许明亮的位置比周山川低,权力也比周山川小,但许明亮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连周山川也要让他三分,为什么?”
魏海烽不说话。魏海洋神情庄严,一字一顿地说出答案:“得——人——心。”
魏海烽控制不住自己的面目表情,差点笑喷了。魏海洋马上明白魏海烽的意思,追上去说:“哥,你别觉得我幼稚。你肯定要说人家那叫玩弄权术……”
魏海烽为自己辩解:“我没这么说。”
魏海洋摆手,不容魏海烽再说话。魏海洋比魏海烽小个十来岁,当时正在读MBA,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他说:“哥,不管你同意不同意,这领导艺术,说穿了就是收买人心的艺术。中国有句古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怎么就多助了?不是你得道了,是你为更多的人谋福利了。你为别人谋的福利越多,你手里的权力就越大。共产党为什么能打败B9FAC3F1B5B3国民党?共产党为人民谋福利啊。人民是一个多大的基数?你们周山川就不懂这个,滥用权力是犯罪,可握着权力不使那叫什么?叫资源浪费。他老强调,共产党的干部不能总想着升官发财,而要多奉献多付出,结果呢,人家干活儿的人自己不想着,他当头儿的也不给人家想着,人家凭什么还跟着他干呀?人家也有老婆孩子,又不是他周山川的长工!你们厅的人统计过,周山川一辈子提拔过的干部,还不如许明亮来的这五六年提拔的多。所以啊,许明亮说话听的人就多,说出来的话就有分量。你看着吧,许明亮肯定还能升。”
那一阵子,魏海洋见到魏海烽就讲“权力艺术”——什么“权力不使就等于没有权力”,“合理使用权力就如同合理开发资源”。魏海烽也明白魏海洋的用心,尽管魏海洋有现炒现卖的嫌疑,这就跟刚拿了驾驶证儿的司机,急于找辆车上街练练一样,魏海洋刚在课堂上学到的,急于理论联系实际,这魏海烽理解。但有一次,魏海烽实在忍无可忍,那次魏海洋兴致勃勃地告诉魏海烽,权力和商品一样,商品不进入市场,不流通,价值怎么体现?权力也是一样,交换价值交换价值,就是商品在交换中才产生的价值。
魏海烽感到自尊心受了极大的伤害。他知道魏海洋话里有话,他这个做弟弟的是顾及到哥哥的面子才绕了这么大一弯子,他就差明说了——你魏海烽虽然只是一个办公室主任,但如果你把手里的这点权力用好了,虽然不够你荣华富贵下半辈子,但让老婆孩子风风光光的,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总是够了吧?
--------------------------------------------------------------------------------
第三部:
魏海烽不傻,他都明白,他只是不愿意。他憎恨“换”,他认为不是什么都能交换的。
许明亮在省医院重症监护室里抢救了一天一夜,还是没缓过来。陶爱华一边洗菜一边对魏海烽说:“抢救的时候,走廊里黑压压全站满了人,我估计那些人,就是自己亲爹病了,都未必难受成这样。结果,一宣布抢救无效,你猜怎么着,人走了一大半儿!”
陶爱华说话没有主题,说到哪儿是哪儿,想到哪儿是哪儿。比如陶爱华说:“你知道我们医院的人说什么,他们说赵通达这个老婆娶得好,要不是雅琴病危,这次去视察青田高速,许明亮肯定带的是赵通达,他们肯定一个车,那车撞成什么样儿你知道吗?我告诉你,要是赵通达在车上,肯定成肉酱。三厢车愣被挤成一厢!”
话说到这儿,陶爱华忽然叹了一口气,没头没脑地说:“已经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了。”
魏海烽知道她这次说的是雅琴,赵通达的妻子宋雅琴。
宋雅琴其实是赵通达的师妹,他们那恋爱谈得叫一个机密,魏海烽当初听老秦说赵通达跟宋雅琴好上了,还以为老秦在开玩笑,说:“哪个宋雅琴?不会吧?我跟赵通达就在一个宿舍住着呀。从来没见他带什么女孩回来啊。”老秦说人家低调,再说人家凭什么要带回宿舍给你看啊?按照交大的规矩,凡是交了女朋友的男生,都是要请大家喝酒,并且要把女朋友介绍给大家的,但没有人跟赵通达提这个要求。其主要原因,一是赵通达没那么合群,二是宋雅琴也有点劲儿劲儿的。
所以,魏海烽和赵通达做了邻居以后,魏海烽几次想提醒老婆陶爱华别那么上赶着跟人家雅琴热乎,但终归没有说。没有说是不好说。即使说了,陶爱华也未必能正确理解自己的意思。
宋雅琴出来进去,静悄悄的像一只猫,既不爱打听别人家的事,也烦别人跟自己嘘寒问暖。而陶爱华是个热心肠、大嗓门,尤其喜欢和知书达礼的CEC4BBAFC8CB文化人交往。俩人楼梯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次都是陶爱华先招呼宋雅琴,每次都招呼得热情洋溢声若洪钟;雅琴也回应,但每次都是不急不缓不冷不热地回应。开始陶爱华没注意,后来有一次,她偶尔在晚报副刊上看到一篇小短文,题目叫《我的芳邻》,文章署名虽然是“宋惜惜”,不是小宋的真名宋雅琴,但陶爱华一看就知道里面那位讨厌多事的“芳邻”是照自己描的——“芳邻”是个护士长,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儿,现在整天邋里邋遢,像个没文化的家庭妇女。“芳邻”的老公没多大出息,所以“芳邻”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儿子身上。如果哪一天,“芳邻”眉开眼笑,一定是她儿子受了学校表扬;如果哪一天,“芳邻”歇斯底里,则一定是她儿子考得不理想……
陶爱华怒从心头起,下班回家碰到宋雅琴,直眉瞪眼过去就问:“那个宋惜惜就是你吧?”
宋雅琴先冲陶爱华一笑,还是不慌不忙不温不火不亲不热不远不近地一笑。在以前,陶爱华认为宋雅琴这样笑,没什么,人家是文化人,人家斯文;但现在,宋雅琴这样笑,在陶爱华眼里,就有了轻慢和看不起的意思。所以,不等她宋雅琴笑容落停,陶爱华就真刀真枪地冲上去:“你为什么不敢用真名?”
宋雅琴轻描淡写地解释:“文学创作一般用笔名。”
陶爱华被噎住,脸涨得通红,她把宋雅琴堵在楼门口,大声质问:“我又没得罪你,你为什么要丑化我?”
宋雅琴保持笑容,跟陶爱华解释,文学创作,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陶爱华狂怒,反驳宋雅琴:“别以为我就不知道什么叫文学,你那不叫高于生活,你那叫低于生活,我的生活不是你说的那样。我要那么写你,你高兴吗?”
宋雅琴回答:“我无所谓。欢迎你写。再说,我写的是一个护士长,又没有说她姓陶,叫陶爱华。”
这下陶爱华没词儿了。
宋雅琴扬长而去,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她不屑于和陶爱华这样的人理论——在她眼里,陶爱华的热闹,陶爱华的烦恼,都是那么庸俗不堪。对于她来说,陶爱华的存在,除了给自己提供生活原型,没有其他价值。
--------------------------------------------------------------------------------
雅琴的那篇文章,魏海烽后来也看到了。魏海烽看到的时候比较晚,基本上全机关的人都看过了才轮到魏海烽。文章里有一句话,对魏海烽的刺激比较深:判断一个男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他娶了什么样的女人。
魏海烽注意到宋雅琴在文章里那种不动声色的炫耀。她的“芳邻”是一个庸俗无聊浅薄愚蠢的女人,一天到晚只知道鞭策自己的丈夫,在对自己的丈夫失望以后,又把工作重点转移到儿子身上。这是一个既可怜又可悲的女人,她的丈夫、她的儿子都因为她,而生活得压迫紧张。那是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笔调。魏海烽当时心里想,女人,真是浅薄,丈夫刚刚做了基建处处长,自己就来悲叹邻居的生活。
魏海烽在“晚报事件”之后,有意无意地注意过宋雅琴。这是一个无论他怎样注意,始终留不下任何印象的女人:她不难看,但也没什么特点,从来不化妆,眉目都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没热情,浑身上下一点热火气儿都没有。但魏海烽总觉得她的矜持,实际上是一种拿捏出来的姿态,而不是性格使然。她并没有清高到恃才傲物不食人间烟火,她还是食的。比如前几年有一次机关组织旅游,带家属的那种,她就很会来事儿。许明亮中午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饭菜质量不高啊,宋雅琴听到耳朵里,不声不响去了宾馆后厨,系上围裙,现有资源一组合,就给领导端上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样样精致,许明亮吃得频频点头,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夸奖赵通达福气好,娶的老婆上得厅堂,入得厨房。这种事儿,陶爱华就不会,她也不是不懂得应该去讨好老公的上司,但是她讨好起来总是很吃力而且极不得要领。比如魏海烽把她介绍给厅长周山川,她居然能握着周山川的手说:“周厅长,老听海烽在家说起您。”当着一飞机的人,魏海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周围的人笑成一片,许明亮打趣说:“海烽有在家议论领导的习惯啊?不说我们还真不知道,说说说说,都在家说我们厅长什么?”笑声更响亮了,有的人笑出了眼泪。
陶爱华脸红了,但嘴却像开了的闸门,收也收不住:“海烽说咱们周厅长关心群众,平易近人,没有架子……”
所有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宋雅琴抿着嘴乐,一边乐还一边和赵通达换了个眼神。魏海烽不忍卒听,赶紧把陶爱华拦住。事后,魏海烽为这事儿和陶爱华关起门来吵了一天。本来他是不想吵的,他只想提醒陶爱华,不会拍马屁就别乱拍,结果他也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付,陶爱华反倒跟他吵了起来。陶爱华说:“你以为我爱做你家属跟着你屁股后面去玩啊?我们D2BDD4BA医院组织B0C4B4F3C0FBD1C7澳大利亚七日游我都没去,我跟你出来是给你面子。我夸你们厅长,怎么就不行了?哪句话说得不对了?你讲理不讲理?我告诉你,我这都是为了你。你别不知好歹。”
陶爱华就是这样,不管自己老公有没有落实儿子的事的能力,但她先要下指示,先要给压力,她不是不体谅魏海烽,这就是她的脾气。凡事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
--------------------------------------------------------------------------------
04
交通厅副厅长许明亮同志死得不是时候。追悼会这天,正赶上全市中考成绩发榜,孩子成绩好的,接了手机,乐得忘乎所以,高兴得几乎有点不像话,好像不是来遗体告别,而是来投胎做人似的;孩子成绩差的,急于找人,站在告别室外面一个电话接一个,忙得没空去遗体前三鞠躬。魏海烽刚下车,正准备进去告别,手机响了,电话是医院打来的,陶爱华磕磕绊绊地说:“魏陶中考成绩出来了,差6分上重点。你给找找人……”
魏海烽的心倏地一下子落到谷底。
告别室里哀乐阵阵,告别室外,手机铃声此起彼伏。毕竟死的不是自己家人。
魏海烽心急火燎地进去鞠了仨躬,抹头就打了辆车。他等不得再搭单位的班车,儿子没考好,这就是大事儿。虽然他知道自己赶回去也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忙,但不赶回去肯定是要天下大乱的。魏海烽刻不容缓赶回家。刚到楼下,就看到陶爱华从出租车上下来。陶爱华一年到头全骑车上班,怎么今天打车了?魏海烽紧走两步赶上,结果陶爱华一抬头,把魏海烽吓了一大跳,鼻青脸肿不说,而且腰也受了伤,两手扶着,直不起来。魏海烽问她,她有气无力地说:“唉呀,别提了,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魏陶的事儿,你找着人了吗?”
魏海烽叹口气,说:“下午遗体告别,找人不方便。”
陶爱华翻他一眼,魏海烽忙说:“先说说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一人老爹,得了癌,晚期,医院床位紧张,安排不进去,那人一急就动了手。护士这活儿,真没法干。”边上着楼,陶爱华边说,居然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拍片子了吗?”
“没有。”
“怎么不拍个片子?”魏海烽口气中带点埋怨。
“先说魏陶的事吧,就差6分,得赶紧找人了,实在不行花点钱。”陶爱华说。
魏海烽知道,挨打这事儿,要搁平常,陶爱华说仨小时都打不住。现在,她三下五除二就说完了,因为她惦记儿子,为了儿子,她连片子都没顾上拍就赶回来。什么事儿大,能大过儿子上学?
打陶爱华的人是一胡子拉碴肩膀上落满头皮屑的壮汉。当时,他提着水果、罐头直接就进了病房,护理员拦都没拦住,跟着后面直喊:“探视时间过了。”
那人头也不回就往里闯,陶爱华最烦这种人了,她迎面挡住,说:“没听见吗?探视时间过了。”
那人虽然看上去挺鲁的,但还是很有几分眉高眼低。他一见陶爱华那劲儿,立刻就矮了一截子,满脸讨好地说:“我不是来探视的,我是来找护士长的。”
陶爱华冷冰冰地问:“你认识她吗?”
“胡子拉碴”犹豫了一下,以一种可怜的哀求的声调说:“我父亲已经三期,大夫说越早住院越好……”他一边说,陶爱华一边皱眉,找上她的,永远是这些事儿。
“护士长,电话。”护士台,一小护士声音甜甜地喊。这个电话来得太不是时候,把陶爱华的身份完全暴露了。陶爱华注意到那“胡子拉碴”一听到“护士长”三个字,浑身上下就像过电一样,眼睛里恨不能迸出满天星光。陶爱华恼怒不已,回头就是一句:“问他是谁。”话音未落,那小护士就接上:“您儿子。”
陶爱华一下子想起来,是中考分数出来了!
她丢下那个父亲生了癌的倒霉儿子,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抓起电话。“陶陶,考了多少分?!”
“胡子拉碴”跟了过去,目不转睛地看陶爱华接电话。很快他就听明白了,这位护士长的儿子中考离重点分数线差了6分,护士长应该很疼儿子,不但没有批评儿子,反而安慰儿子。他听见她说:“儿子,没事!咱就差着6分又不是差得多,想想办法找找人,问题不大,啊?”
陶爱华这边电话刚挂,那边一网兜的水果、罐头就塞了过来,又沉又零七八碎。“胡子拉碴”一边把这些东西往陶爱华怀里推推搡搡,一边激动异常地说:“您就是陶护士长?早就瞅着您像!早就听人说起过您!说您工作负责、关心病人、业务一流——”
陶爱华边向外推东西,边跟对方解释:“住院由住院部统一安排,我说了不算。”
陶爱华推过去,“胡子拉碴”推过来,毕竟是男人,劲儿大,陶爱华推不过他,于是那东西就停在护士台靠近陶爱华的这边。“胡子拉碴”对这个结果是满意的,他恳求着,讨好着,几乎要流下眼泪来。他对陶爱华不断说:“求求您了,护士长,求求您了,帮帮忙给我爸安排一个床位吧。我一定一辈子记着您,我们全家都会记着您的恩德您的好儿……”
他说得吐沫星子乱溅,卑躬屈膝低声下气腰越弯越低几乎躬成一个虾米,脸也越凑越近,鼻子都几乎要碰到陶爱华。陶爱华从内心里不喜欢这样的男人—— 一点本事都没有的男人,甚至连求人都不会求,求得那么讨厌,那么让人看不起。她下定决心,自己往后退半步,同时双手把那堆花花绿绿的水果、罐头又推了回去,以尽量职业尽量耐心的语调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住院的事的确不归我管,这都有制度的。”
“胡子拉碴”又往前凑了一步,还嬉皮笑脸的,像和陶爱华很熟似的:“什么制度啊!谁还不知道制度是怎么回事?刚才电话里您不都说嘛,‘想想办法找找人问题不大’!”说着,又把手里的东西顺着护士台推过去,不过这回推过去的动作和表情都有一些“装什么装”的味道,仿佛是在说:“你跟我谈制度?糊弄谁呢!假正经。”
陶爱华的脸“夸嗒”掉了下来,她沉着脸把东西又推回去。“胡子拉碴”显然已经意识到陶爱华的情绪变化,他知道求已经没有用了,他已经求过了,如果陶爱华需要他跪下,他可以“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但他知道,他就是跪下也没用,人家不需要他跪,他跪算什么呀?如果他有权力给她的儿子提高6分,或者给她的儿子办进重点中学,那么现在,肯定是倒过来,这个一脸“制度”的护士长马上会满脸讨好地求他,给他跪下,甚至磕头,把脑袋磕出血来……
他死死盯牢陶爱华,狠呆呆地问:“不帮忙?”
陶爱华的声音毫无感情色彩:“帮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制度。”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时,这个胡子拉碴一肩膀头皮屑的粗老爷们儿,泪水夺眶而出。他吼了起来:“什么制度?就是借口。因为我父亲是平头百姓!他要是个大官儿、大款试试?你们一个个还不都得跟狗似的哈着——”
“那谁让你父亲不是呢!?”说这话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护士。
陶爱华转过身去,喝道:“梁爽!”
已经晚了,一拳冲了过来,陶爱华登时口鼻出血;再一拳,陶爱华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她伸出手去,刚巧抓住一直被推来搡去的那兜子水果、罐头……“哗啦”一声,坛坛罐罐碎了一地;“咣当”一声,陶爱华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就跌倒在那堆碎玻璃渣中……她耳边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楚,只隐隐约约地听到脚步声。护士台一片混乱,她的腰上又连续挨了几脚。
“什么东西,跟我谈制度。你们医院什么制度?见死不救的制度吗?你就是势利眼,我敢说我爹要是重点中学的校长,一句话能让你儿子上重点,你,你就是现倒腾,也能给我倒腾出一张床来。”
陶爱华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她几乎要在内心笑出声来。心说:你爹要是重点中学的校长,你会来求我?这段时间,为了魏陶,她求人求得太多了,但是她发现她求来求去的人,都是和她在一个层次一个级别上的,不是说重点中学的校长就不生病不住院,而是人家就是真生病真住院,也根本轮不到她来献殷勤。就像赵通达的妻子宋雅琴,人家住院,也是副院长亲自过问,安排在小病房,三个人一间的,副院长做指示,另外两张床,不要再安排其他病人。人家根本不用求陶爱华,陶爱华上赶着帮忙好心,人家还要提高警惕,这年月谁愿意没事多欠一份人情?
房间里黑着灯,魏陶情绪低落,陶爱华一见魏陶就忘了自己挨打的耻辱,立刻宝贝儿长宝贝儿短的紧着安慰。当知道隔壁赵通达的儿子赵伟考得还不如魏陶的时候,陶爱华那颗慈母心一下子就宽了许多,她对魏陶说:“儿子,妈今天腰闪了不能动,你去食堂打点饭吧。不就差6分吗?想想办法找找人。”
魏陶前脚出门,陶爱华后脚就紧着督促魏海烽:“找人。现在,立刻。”
魏海烽沉默片刻,说:“爱华,刚才我就想说你,什么想想办法找找人,你跟孩子说话要注意,不要让孩子从小就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通过找人解决……”
陶爱华打断他:“行了吧你。你还想当着魏陶的面低声下气求人吗?赶紧的,趁现在魏陶不在打电话。谁能一辈子不求人?在你儿子面前,你过过做老子的瘾;在别人面前,该装孙子就装孙子。”
魏海烽听了,一肚子火,但又发作不出来,打电话求人,求谁?怎么求?第一句话说什么?魏海烽的犹豫,在陶爱华看来,完全属于消极抵抗的一种。她柳眉倒竖,一声断喝:“究竟是你面子重要,还是儿子前程重要?你还真想让他考哪儿上哪儿啊?”
魏海烽咬咬牙,对陶爱华说:“爱华,重点中学也有差学生,普通高中也出好学生,关键,还在孩子自己。……”
陶爱华根本不听魏海烽这一套,她火冒三丈怒气冲冲:“魏海烽,我算看透你了。你,我还不知道?怎么省事怎么来,除了你的工作,什么都不在你的脑子里!跟你说魏海烽,别的事我可以依你,这事,不成!你得马上给我找人。”
魏海烽沉下脸,说:“问题是,找谁。”
陶爱华单刀直入:“教育口你就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吗?”
魏海烽想想,说:“也只能说是认识。一起开过几次会。”
“那就行。给他打电话。赶紧的。”陶爱华拿过魏海烽的电话本,塞给他。
魏海烽看看表,以商量的口气说:“明天吧,晚上给人家打电话,合适吗?都上了一天班?”
陶爱华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晚打不如早打,越拖越晚!”魏海烽被逼不过,翻电话本,找电话。陶爱华在一边唠叨:“拖、拖、拖!儿子考前就让你找找人,提前做个准备,咱不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不找,说等考完了再说;考完了,还跟没事人儿似的。魏海烽,就你这办事作风,吃屎都别想吃到热乎的!”魏海烽隐忍着,拿电话准备拨。
陶爱华质问:“你这是给谁打电话?”
魏海烽回答:“老干处老谭。他有个战友在教育局当头儿。”
说完,电话通了,陶爱华屏住呼吸坐在一边,连大气也不敢出。此刻,她恨不能顺着电话线直接钻到老谭那边,只要能让魏陶上个好高中,她给他跪下都行。
“老谭家吗?……请找老谭!……我姓魏,办公室魏海烽。……好。”挂了。
陶爱华一声冷笑,对魏海烽说:“不在家?”
魏海烽说:“不在。”
陶爱华一肚子邪火:“我敢百分之二百地保证,他在家。不信你说你是厅长是省委书记试试?他要不在家我把我的姓倒着写!”
“理解吧。现在找他的人肯定不少。”
听海烽这么一说,陶爱华脸色陡变。海烽赶紧追上一句:“你别着急,走前我一定想办法,啊?”
陶爱华:“走前?你又要上哪走?”
魏海烽:“再去一趟青田。”
陶爱华:“魏海烽,现在可是咱儿子的关键时刻——”
魏海烽:“就去个两天。”
陶爱华:“去两年我也没意见,但是,儿子的事得先落实了!”
陶爱华就是这样,不管自己老公有没有落实儿子的事的能力,但她先要下指示,先要给压力,她不是不体谅魏海烽,这就是她的脾气。凡事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她对待自己的工作是这个态度,对待自己的丈夫也是这个态度。她看不起魏海烽,并不完全因为魏海烽没有当上大官,挣上大钱,而是因为魏海烽的“人生态度”,比如魏陶中考,做父亲的,怎么就不能张嘴求人?人家不帮忙,那是人家不帮忙,但你总得先开口吧?这一点,魏海烽跟陶爱华是说不清楚的。魏海烽想说,你开口人家就帮忙了?要是开口人家就帮忙,我当然开口了。但魏海烽知道,他只要这样说,陶爱华就会反驳他,说我们很多抢救,明知道没有结果,但还是要进行,为什么?要是都你这个态度,就没有奇迹了。事在人为。
所以,魏海烽只好不说话。他不说话不是心里没话,而是心里的话上不了桌面——你们医院抢救不同的病人,态度一样吗?肯定不一样,不是所有的病人都是不计条件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吧?求人帮忙也是一样,我魏海烽去求人家,就跟那个“胡子拉碴”去求你陶爱华一样,你还不是两眼一翻,说有制度,自己说了不算?讨那没趣干什么?再说,机关里风言风语本来就多,没过几天,传得到处都是,说魏海烽为自己儿子如何如何,不够恶心的。
不过,这些都是魏海烽的心理活动,他不会告诉陶爱华,不告诉是因为他不想激怒陶爱华。陶爱华心疼儿子,儿子没考好,她不会跟儿子过不去,但她心里的邪火正在熊熊燃烧,这个时候,魏海烽尤其得谨言慎行。当天晚上,他答应了陶爱华:第一,除了老谭以外,再多找找人;第二,到老谭办公室直接找他本人。
魏海烽在楼下买了一包桶装方便面,径直去了办公室。他没有想到就是这个晚上,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运。
05
地球少了谁都一样转。但对于赵通达来说,少了许明亮,他的人生就少了一座灯塔。
他还是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该请示请示,该汇报汇报,但总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赵通达是一个对自己的人生有着完整设计的人,包括什么时候恋爱,什么时候结婚,和什么人恋爱,和什么人结婚,他都是有规划的,他的人生就像一本效率手册,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一清二楚。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怎么也没想到,许明亮没病没灾的,说没就没了。
开始几天,赵通达心情沉重,如丧考妣,但最近忽然有消息说,平兴高速已经列入计划,省里的意思是尽快任命一名副厅长全面接手许明亮同志的工作。赵通达听了,努力不流露出兴奋,他还是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但显然他在办公室的时间长了,没事儿就待在办公室,下了班也耗上一阵。他全面评价了自己的竞争力,认为这个位置非他莫属。他一直是许明亮的左膀右臂,从工作延续性上讲,他是最合适的;另外,就是论年龄、资历、文凭,无论从哪个角度上论,他都是说得过去的。
中午的时候,赵通达接了个电话,当时魏海烽正在边上,赵通达说回家问问孩子晚上再说,说完就挂了。挂了之后,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对魏海烽解释说:“儿子中考,朋友关心,问想上哪个学校。”这话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说完连赵通达自己也意识到了,于是赶紧把话题转移到魏海烽身上,问:“陶陶考得怎么样?”
魏海烽摇摇头,说:“离重点线差6分。”
赵通达似乎是怕魏海烽开口求自己,所以魏海烽话音未落他就赶紧接上:“跟我儿子一样,没发挥好。不过,赵伟有特殊情况,考试前他妈妈犯病住院,对他的情绪影响很大。”
魏海烽知道这就是赵通达不想给自己帮忙了,他想这也应该,毕竟你平常跟人家的关系没处到这个份儿上。为了避免尴尬,魏海烽主动找台阶,问赵通达:“雅琴还行吧?”
“……医生说,没几天了。”赵通达说着眼圈就红了。
魏海烽劝了几句,他没想到,赵通达还真是一个挺重感情的人,并不像陶爱华说的那么薄情寡意。
来医院看宋雅琴的人骤然增多。许明亮刚去世那几天,一度少了一些,但这几天,好像回潮一样,人们争先恐后地来,而且还要为前几天为什么没有来做解释,做补偿。宋雅琴心里当然明白,这是因为她的老公赵通达可能又要升官了。
宋雅琴即使到了这一步,都已经没有人样儿了,她还是要为赵通达鞠躬尽瘁,站好最后一班岗。她和陶爱华一样,都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再怎么样,她也要为赵通达遮掩。她说是自己不要赵通达来,他忙,他工作重要,他对我挺好的,说着说着,自己心里就酸了,但脸上还是笑着,撑着笑。陶爱华看在眼里,心里就替她同情,替她不值。
陶爱华一般不愿意进宋雅琴的病房。第一,她不愿意刺激宋雅琴;第二,她也不愿意宋雅琴刺激她。宋雅琴那种特拿自己当回事儿的“小官太太”样儿,让陶爱华反感。陶爱华曾经对魏海烽说:“没想到宋雅琴都到这会儿了,还能这样拿着。我就不明白,她凭什么老觉得自己怪不错的?”
早上,陶爱华去了一趟宋雅琴的病房,宋雅琴笑吟吟地问陶爱华,魏陶考哪儿了?陶爱华没好气,她知道赵伟骗了他妈妈,说自己考了520分。赵伟特意为这事儿嘱咐过陶爱华,让陶爱华别说穿帮了。陶爱华当然是答应了,但受不了的是,宋雅琴总跟自己炫耀,说赵伟要不是因为自己生病了没发挥好,肯定能考得更好。然后,她就问陶爱华,魏陶考了多少分,陶爱华只好说没考好,离重点线差6分。宋雅琴立刻送上同情,还说其实分数高低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快乐。也不一定上了重点高中就都能考上大学,再说,就是上了大学又怎么样?好些孩子被父母逼着上了大学,结果最后不堪重负自杀了,每年都有大学生自杀,人的能力有大小,做父母的不应该逼着自己的孩子去做超过孩子能力范围的事,那样对父母对孩子都是一种不幸。陶爱华越听心里越气,她不断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别跟病人一般见识,但心里那股火还是压都压不住,尤其当她亲耳听到宋雅琴说,孩子不用大人管,我和通达从来不管赵伟,我们的观念是考上哪就上哪儿,结果,你猜怎么着?赵伟昨天跟我说,他考上实验中学了。录取通知书还没发,但肯定没问题,重点录取线是500分,我们家伟伟高出20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