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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马嘶.2

作者:于谦 当前章节:154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然而就在这个好消息来临的同时,坏消息也伴随而至了。在搬过来的当年,有两匹大马死亡。先死的是一匹红色公马,年龄三岁,病因要追溯到搬家之前在小院儿中恶劣的生活条件,长时间的潮湿阴冷,光照不足,运动不够,使身体寒气过盛。搬到大院儿来,谁也没有发现它身体不适,因为此马食欲颇为旺盛,每到喂草料时,它总是率先过去进食。到后期咽喉肿大已不能吞咽,它照样随着马群奔到草料旁边低头做吃食状,因此我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它的病状。直到它食欲减退,独自面壁不动时,过去查看,咽部已形成肿块儿,使得笼头都紧绷在腮部了。此时再用任何药物都已无效,发现的当天傍晚它就倒地不起了,晚上十点左右,彻底宣布死亡。后经兽医解剖查看,咽喉部位水肿,往下从气管到内脏遍布红点儿,确诊为白喉病致死。

同年秋天去世的,是“小毛驴”的妈妈。因其头型酷似阿拉伯马,饲养员也就习惯地称它为“阿拉伯”,它的死亡纯属意外。当时“小毛驴”刚刚断奶,马的孕期十一个半月,生下小马驹后的十二天内会再次发情,在这十二天中让公马与之交配,怀孕的概率相当高,马界称此为“热配”。如果错过,在这之后母马每月会有一次发情,直至怀孕为止。每次发情持续六七天,但最佳交配时间也就在其中一两天内,其余时间成功率极低。除此之外的仼何时间,母马是拒绝与公马亲近的。

而“小毛驴”的母亲在成功产女之后经过热配又顺利怀孕,那时因条件不够,马匹采取散养方式,一群母马,一匹公马,随意活动,自由交配。这也是在我国几大牧区沿用至今的一种成功的饲养方式。

“小毛驴”的妈妈怀孕后也随着马群在院儿中散放,这一天的上午,饲养员在饲喂草料检查马匹时还一切正常,到下午两三点钟,“阿拉伯”突然状态不对了,站立不走,目光呆滞。员工过去查看,外表没有丝毫异常,立刻给兽医打电话,还没等兽医到场,“阿拉伯”口鼻出血,倒地气绝了,从异常到死亡前后不到一个小时。等兽医到场时,马肚子已涨得滚圆。兽医解剖时,划开马肚子的一瞬间,血水喷射出一米多远,流得满地都是。等血水流净,兽医剖开腹腔检查时,从肚中取出一只拳头般大小的小马胎儿,并以此定论,孕期交配,造成腹腔大出血。

老话说得一点儿不错:家有万贯,带毛的不算。只要是带毛带气儿的,说没就没,有时都不等你反应过来,一错眼神儿的工夫就一命呜呼了。作为饲养它的人,伤心归伤心,但首先要做的是要以最快的速度调整自己,让自己尽快从阴影中走出来。这一点我做得还算不错,不是我心狠,实在是从小到大与动物为伍,这方面的事情经历得太多了,习惯了。

有的人一碰到从容对待宠物的生老病死的人时总爱说一个词:心狠。其实并不是,难过有不同的表现方式,难道非得号啕痛哭,如丧考妣就叫心善?相反,我倒认为那些过度悲伤,并从此不养动物的人是在这个问题上选择了逃避,不属于真正喜欢宠物的那类人。更有一些爱心泛滥的朋友,不能提起宠物死亡的事儿。只要一提,马上不问青红皂白把一切问题归在饲养者身上,仿佛他就是事情的罪魁祸首一样。其实大可不必,一切事情都要分析,弄清原因再批评也不迟,再说生老病死是所有生物的成长规律,这很正常,人还有三长两短呢,动物怎么就不能有个一差二错呢?

还有一些人,不要老跟我提什么“它应该属于大自然”,我还应该属于大自然呢,现在怎么那么多人管我呀?再说在大自然中它一样摆脱不了生老病死的客观规律,只是你没看见也就罢了。把一切看简单一些吧!喜欢就是喜欢,饲养就是饲养。我们尽量给动物们提供一个良好的生存空间和生活环境,吃喝不愁,适量运动,时时护理,天天陪伴,医疗到位,临终关怀。这一切的待遇,现实中又有多少人能享受得到呢?

解释归解释,牢骚归牢骚,终究动物不能白死,从中汲取经验教训是最重要的。这两次事故都反映出同一问题:饲养条件不到位。前者是因为小院儿中的光照不足,导致发病,而后者则纯属意外。

经过总结,我决定在院儿中以正房的位置,坐北朝南,专门为小马设计建造一座马厩。小马厩是一个集体宿舍的性质,面积有一百多平方米,可容纳二十多匹小马,是专门为基础母马设计的休息室。室外用木栏杆圈了一大片地用来作为小马的运动场,靠运动场的西墙盖了一排单间,专门饲养小公马。这样,既保证了马棚内的通风采光,又可以控制四季的温度、湿度,还能够在不毁坏植物的前提下让动物有一定的活动空间,同时把公母分开,避免乱点鸳鸯谱造成不必要的损失。自小马喜迁新居之后,每天定时饲喂草料食水,定点开门运动晒暖,马的状态日渐好转,个个膘肥体壮,再也没有闹过病了。

新疆买马记

我这个人条理性不强,计划性也差,做事随性,从来没有目标。都说水瓶座的人像外星人一样,思维很难琢磨,独树一帜,天马行空,其实根本没有外星人那么不可思议,也没有天马行空那样高深莫测,实际上说句白话,就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我就是这样,之前拿礼贤镇这块地为的只是小院儿的动物有地方安置。现在各方面已基本安排妥当,我的脑子里又有了新的想法:要去买上几匹大马。理由有三:一是喜欢,而且从没养过,有强烈的好奇心。二是自己的养殖公司必须要有自己发展的主项,马是我目前最感兴趣而且最有发展的项目。三是本身已有的十七匹可爱的小马,之所以可爱,是因为小。何以显小?必须有大马在旁陪衬,有了对比,才能充分体现出小马的体型优势。

有了这三项原因,自觉理由已很充分,可还是不能轻易下这个决定。因为这时脑子里对马已多多少少有了一点儿了解,这么多品种的马,到底引进什么品种合适呢?这个问题可不是那么好回答的。因为答案直接牵扯到以后马场的发展方向,而这个发展方向,又对马场的成败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据了解,当时北京大大小小的马场有二百多家,所饲喂的马种也不尽相同,就自己的财力、人力、精力、物力,以及专业技术力量,根本不具备和别人竞争的资格。因此,我分析来分析去,只得走中低端路线,繁殖杂交一些半血马,以供耐力赛和休闲骑乘这块市场,而在本土适合用于杂交的马种则非新疆的伊犁马莫属了。于是我决定,去新疆买马。

伊犁马,顾名思义,出产在新疆伊犁。伊犁的昭苏地区被称为天马的故乡,自古以来盛产好马。经多方联络,我和朋友一行三人整装出发了。

水哥,是我养马以来新认识的朋友,全名白金水,六十多岁,自幼和马打交道,经验丰富,见闻广博,马圈儿里的事儿瞒不了他。年轻时往来于北京和昭苏之间买卖马匹,眼光独到,人脉熟络。这次为我掌眼把关、充当向导,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七哥是老朋友了,世家出身,几代的把式,饲养功夫深厚独到,在玩儿方面一直给予我有力的支持。这次有他随行,让我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三人从北京坐飞机到乌鲁木齐,转机伊犁,水哥早已联系好当地朋友开车来接。从伊犁到昭苏还要有两个来小时的车程,在车上,水哥打开了话匣子。看着车外的景色,水哥就像受了刺激一样不停地说着,从初次来买马,到横跨大草原,从风餐露宿挨冻受饿,到热腾腾的奶茶和香喷喷的手扒肉,从满山的牛羊到奔驰的马群,从热情的牧民到美丽的维吾尔族姑娘,水哥好像有着无尽的回忆,讲不完的故事。

看得出来,他对新疆的感情太深了。确实,这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从车内向外看去,一片片广袤的土地,一块块天然的草场。蓝天、白云、青山、绿草,不像燕山的浩荡,没有泰山的宏伟,不似华山的险峻,不同黄山的灵秀,却有着西北边陲特有的磅礴和浩荡。山与山不尽相连却遥相呼应,近山之间大片的绿毯上散落着成群的牛、羊、骏马,在远山顶端终年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柔缓凝固却又动感十足,活脱脱一幅生动美丽的油画。

走着走着,我们进入了一片云雾之中,顿时,天阴了,雨来了,汽车如同开进了水帘洞中,雨来的速度之快让司机来不及打动雨刮器,前风挡上就已模糊一片了。此时,远山早已不见,而近山也把头顶藏了起来,在飘忽移动的阴霾之中若隐若现。车外,片片浓雾似轻烟,像棉絮,从你的车旁掠过,仿佛伸手就能抓到,可当你真的把手伸出车外时,这才感觉到它的虚无缥缈,听凭它从你的指缝间滑过,空留下一手一臂的冰凉潮湿。而当你的心还随着那浓雾飘荡变化之时,汽车又开出了这片带雨的阴云。霎时间,又已响晴白日,阳光耀眼了。

车行途中,水哥突然转变了话题:“兄弟,转过前边这座山,有一处很有名的景点。传说女娲补天之时,有天马从此经过,看此处景色秀丽,水草丰足,流连忘返之时,在此留下蹄印。从此,昭苏被称为‘天马的故乡’。一会儿停下车,你一定要看一看。”水哥一番话,说得我好奇心顿起。天马之词当然是一个美丽的传说,蹄印之事自然也是来自人们的遐想。但这样一个如诗如画的故事,在人们的脑海里会怎样与现实结合呢?这是我急于想知道的答案。

说着话,汽车已转过了山弯,慢慢停靠在了路边,大家开门下车。此处是两山之间的一条山坳,地形不算宽敞,有一条路弯弯曲曲延伸向前,隐没在前方的山脚下。路的右侧,有一泓溪水,不情愿似的陪伴在道路的旁边,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水哥手指路左边的山脚处说:“就是那儿!”边说边带着大家向传说中天马的蹄印处走去。

此地离公路不远,下道后爬上山脚下的十几米缓坡就能看到。来到近前,我不禁哑然失笑,这跟我想象的差距太大了。翠绿的山坡上只有此处寸草不生,一堆拳头大小的铁红色的石块儿堆成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圆坑,没前没后,没左没右,既没有马蹄的半圆形状,也没有神物的浩渺仙风,只有下雨时存在坑中的半池脏水。嘿!真是看景不如听景。

我们陆续走下山坡,司机还在原地等待,见我走来,开窗问道:“看了吗?怎么样?”我笑着说:“呵呵,也就是个土坑,看不看的不吃紧,不过停车尿个尿倒是必要的!”我边说边走过车前,来到路右侧的坡下。

坡下就是小溪,溪水不宽也不深,但流速不慢。我也没多想,自然而然地找了水边的一棵大树影住一点儿身子,准备解决一下内急问题,以便轻松登程。

这时,水哥快步跟了上来,招呼我说:“兄弟!别在那儿尿,离水远点儿!”

我按照水哥说的换了个离水稍远的地方,但心里不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我们各自忙完回车时,水哥向我解释道:“这儿和城巿不一样,这儿是牧区,一条河水,人马牛羊一起使用,洗刷饮用全靠它。没准儿拐过弯去就有人在饮水,咱们尽量别污染人家的水源呀!”

听到这我才明白其中的原因,牧区的生活是原生态的。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天然、质朴、纯洁、无华,从山水草木到人畜起居,从工作方式到生活习惯,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加雕琢,浑然天成,这才是人类和大自然融为一体、和谐相处的最佳方式。想到这儿,刚才参观天马蹄印时,本有点儿失落的心情立刻好了起来。现在觉得,这里的人文景观就应该这样,不要华丽的装饰,不加复杂的工艺,只把最原始的思维展现给大家,让人们展开自己的想象,使每个人脑海中的故事成为你最美好的回忆,这才是唯美的最高境界。而来此观看的人们,不必失望,也无须后悔,因为站在此地之时,你已经是身在画中了。

又走了近一个小时,汽车开进了昭苏县城。县城不算大,一条主街横贯东西,南北向的大道也不过三四条。每条街走不了多远就出了城镇,整个县城像一个小岛,四周被草原所包围。汽车停在了县招待所门口,这算是县城之内条件最好的宾馆了。我们办完了一切住宿手续,简单地洗了洗脸,就匆匆地来到院儿后边的酒店。早有当地的朋友在那里,只等我们到来,接风洗尘,把酒言欢了。

新疆这趟的行程是来之前就定好了的,当地的朋友安排得也非常严谨。到这儿的第二天,就是“昭苏草原第二届全国超级马术耐力公开赛”开幕式,我们被安排在主席台上观礼。

这是一场马界的盛会,来自世界各地的爱马人和国内著名的育马场都汇聚在此地。赛事持续五天,速度、耐力各种比赛都有设置,开幕式场面宏大,热闹非凡。宽阔的冲积平原上绿草如茵,大片的草场被打理收割后平整得和绿毯一样,早已修建好的跑道给绿毯画上了两个洁白的圆。远处的雪山映衬着对面大红的主席台,人群散落在草地上,或三人两伙,或成群结队,聊天、散步、遛马、彩排,一派温馨祥和的气氛。

上午九时,庆典正式开始,欢乐的人群身穿鲜艳的民族服装,列队经过主席台,之后,带有各个民族特色的舞蹈依次呈献给了来自各地的贵宾,让人们了解到,新疆,是一块养育着众多民族的富饶美丽的土地,这里的人们善良、好客、开朗、奔放、能歌善舞。特色的民族风过后,典礼进入了高潮部分——马匹展示。这是让所有人大开眼界的环节,一个个育马场骑手马匹组成方阵,把自己引进的良种和培育的精品展现在众人的眼前。

霎时间主席台前人欢马叫,世界各地的名马良驹汇集于此。英纯血马、阿拉伯马、温血马、阿哈尔捷金马、顿河马、奥尔洛夫马、重挽马……最后出场的是产自中国的传统马种,蒙古马、三河马、德保马、伊犁马。这对于我这个刚刚进入马圈儿的初学者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时间眼花缭乱,目不睱接。

在这众多的骏马之中,有一匹青马跃入了我的眼帘。当昭苏种马场的骑行方阵接近主席台之时,我远远地就看见领跑的一匹高头大马,比所有的马都高出一头。一身青灰色,银鬃银尾,膘肥体壮,英俊飘逸。马背上一名年轻骑手,身穿民族服装,颜色鲜艳,配饰耀眼,手舞红旗,引领方阵远远而来。

马到近前我才看清楚,此马步伐为走步,却比其他马跑得还要快。之前曾听专业人士说起,这种步伐行内称之为“大走”,不是所有马都能做到,必须是有些马的基因中带有此项特长,后经严格的系统调教才能走出这种步式。

这种步伐雄壮威严,大气雍容,不似轻快步或跑步那样有波浪感和颠簸感。骑手在马背上平稳悠闲,轻松自如。这青马领先到达主场地,在骑手的操控下,转身面向主席台,前腿屈膝,低头躬颈,跪地行礼。紧接着,马背上的骑手俯身提缰,一声口令,青马站起身来,前腿上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昂首阔步地引领着马队风驰而去了,只留下身后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和台上台下围观众人的唏嘘赞叹。大家极目远眺,极尽目力,却也只能目送着这天物般的神骏绝尘而去了。

我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昭苏种马场场长,我要问清楚这匹马的品种和来历。马场场长是水哥的朋友,也是昨天酒桌上的接待方之一。他微笑着看我向他走来,便知道了我的意思,没等我问就和我说:“我们这马怎么样?这是咱们场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一匹马,是由奥尔洛夫和伊犁马杂交改良而成的,现在是场里的零号种公马,也是昭苏种马场的骄傲!”

水哥看懂了我的心思,他见我心驰神往地看着此马,又心急火燎地询问马的信息,知道我准是爱上这匹马了,但是他心里清楚,这马人家是根本不会卖的。作为马场自己繁育的具有代表性的种公马,怎么会轻易卖掉呢?于是,水哥找到了当地配种站的兽医师王思农老师。

王老师是当地兽医界的权威人物,主攻马匹的生殖繁育技术。目前在我国,马匹的发情、配种以及繁育还沿用着古老的手段。这种方法既简便快捷,又准确无误,马还不受痛苦。受检马匹被赶到一个高大的铁架内,铁架的长短宽窄仅可容纳一匹马,进去后马只能原地不动地站立在地上,前后左右都不能移动。

医师戴好薄塑料手套,或手臂涂抹肥皂水,将手臂从马的肛门伸进,沿直肠壁探摸,有经验的兽医,这一摸之下便知此马生殖系统有无疾病,是否发情,最佳交配时间在哪天,或怀孕与否,胎儿多大。这一切都在这一摸之下全部了然于胸,专业上称此为直检(直肠检查),是既要技术也要经验的一项工作。而王老师正是擅长这项技术,经他手检验过的马,诊断结果从不出错,配种成功率极高,是当地享有极高声誉的名医,被水哥戏称为“全国第一掏”。

目前,王老师在当地一家有名的配种站任职,他边工作边教学,收徒传艺,多年下来他的学生遍布整个牧区,各大兽医院、配种站几乎都有他的弟子,真可谓桃李满天下了。

在牧区,配种站是极为主要的一个环节。牧民以牲畜为产业,每年牲畜的繁殖、品种的优化改良全在配种站这一环节。站内的资料中保存着牧区内所有优良品种的资料与配种信息,种马一旦交配繁殖必有记录存档。因此,水哥找到王老师,让他帮忙留意,今后如有种马场零号种公马的配种信息,挑母系品质同为上乘的优良仔驹,务必给个消息,我们能够从人家手里买一匹好马驹儿也算不错了。

王老师听后笑着说:“没问题!信息我可以帮忙查问,有了好母马的驹子给你们打电话。但是我也只能给你们提供个信息,至于对方卖不卖,价钱高低,我就掌控不了了。说句实话,花这么大价钱,配种生驹,都是为了改良马种。生下来卖的基本都是母马,好公驹很难碰,看运气吧!”既然人家话说到这分儿上我们也就不便再多说什么,只好如此,好在希望是有的。

在新疆逗留的这五天,除了看马,就是议价,跑遍了整个昭苏地区,幸亏从种马场借了一辆车,四驱柴油皮卡,可真顶了大用了。不然,就当地那泥泞的山路,什么车都不好使了。从县城到草原,从公路到山区,夏牧场到冬窝子,不论草地、土路、柏油路、石子路、爬坡、过河,这车永远是动力十足。如果车陷到泥里干踩油门儿,汽车只是横向左右打滑就是不往前走,可只要一挂四轮驱动,车子“噌”的一下就能摆脱泥沼,继续前行。

沿途的风光自不必说,山峦起伏,碧草蓝天,让我们完全忘掉了旅途的艰辛。偶尔有成群的牛羊横穿山道从车前跑过,浩浩荡荡,旁若无人,一过就是半个多小时,这让我一下对战国时期苏秦苏济子目识群羊典故的真实性产生了很大的怀疑。成千上万只牛羊布满整个山坡,绵延不断,奔跑移动,要想瞬间数出多少只,哪儿那么容易呀?

让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是当我们转过一座山弯,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泥塘。由于这几天阵雨不断,这个山谷中地势低洼,积水不能及时疏通,在这里和泥土、青草搅拌在一处,把路面封堵得严严实实。泥塘两边的道路上汇聚着过往的车辆,此处进入山区已深,地点偏僻,来往车辆极少,但有两三辆小轿车停靠在路边,车上的人走下车来观看地形,商量着什么地方好通过。

放牧中的数十只健壮的伊犁马依次从泥坑中蹚过,若无其事,如履平地。而泥坑中央,有一台拖拉机,上边满载着帐篷、毡包和生活用品,陷入了泥沼中。几个牧民围着拖拉机想办法,一会儿找到石块垫地,一会聚到车尾推车。怎奈拖拉机的后轮仍旧深陷泥中,马达巨响,突突地冒着黑烟,任凭司机怎么加油,就是不动地方。

这时,放马的牧民骑着自己的工作马从后边赶了过来,见此情景,从马背上摘下一捆绳子,向车周围的几个人喊了几句什么,几个人过来,接过绳子一分为二,把两个绳头拴在拖拉机的两侧,另外两个绳头拴在了马鞍上。牧马人骑在马上两脚一磕马肚子,那马用力向前,生生把拖拉机和堆得小山似的一车货物拽出了陷坑。那牧民并没有停步,让马拉着后边的拖拉机继续向前,直到走出泥潭来到硬地上,才解下绳子收好,独自追赶马群去了。

这一幕把我给看愣了,首先是没见过马拉机动车,看着新鲜,最重要的是没想到马有这么大的力气,看来我这个刚入行的小学生对马还需要做更多更深的了解呀!

那几天,我们每次都要往山里开车三个多小时,回程还得同样时间,每天如此,早出晚归,目的就是为了看马。如果相中,谈一谈价钱,如果不满意,调头就走,这来回多半天的时间就算白跑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当地就是这样一种规矩,除非你想看哪匹马,有明确的目标,价格基本谈妥,牧民才有可能把马拉出山来做最后的确认,否则都要跋山涉水地进入牧区挑选,而且路程肯定不近。

这和牧民们对马的认识有很大关系,当地的人们把牛、羊看作是牲畜,是财产,需要照顾和看护。因此有专人放牧,每天早晨赶着牛羊出去吃草,不管走多远,晚上必然回来,赶牛羊进圈。而对马的态度则完全不同,牧民们把马视作有灵性的动物,认为它们是放牧的工具,是可以相处合作的朋友、伙伴儿。在他们眼里马像人一样是可以在自然条件下自己照顾自己的,因此,牧民们把自己的马群都散放到草原上,不管是三五十匹,还是一两百匹,从不加以管束,任其自由自在地寻找水草肥美之处。

马群由众多母马组成,有一匹好公马在群中作为头马来统领全队,然后放归草原,不理不睬,不管不查,半野化饲养,有时一年半载也不见一面。偶尔想起来,骑上一匹工作马,四处寻找一番,看到马群就远远地用望远镜查看一下,只要看到自己的公马在群中,知是自家的马群了,便安下心来。至于今年病死几匹马,或马群中新添了多少马驹,则根本不管,这就是伊犁马在原产区的饲养状态。

正是这样的饲养方式,造就了伊犁马的优良特性,体形健美,吃苦耐劳。小马驹降生在自然条件下,出生后立刻随马群跋山涉水,长途奔走。各种地形、环境、气候、条件都经历过来,再经过优胜劣汰,这样的马匹其耐力与柔韧度怎能不好?它的生命力也一定是顽强的、超群的。

经过不厌其烦地奔波、严格细心地挑选,最终有大小十四匹马被我们选中。水哥通过当地的关系,联系到了一辆大型的运马车,雇好了看马的工人、押车的师傅,备足了沿途的草料,买齐了饮水的器具,安全地把十四匹马装上大车以后,运马车起程上路了。

赶马上架

经过一周的运输,十四匹马安全地到达了北京。大院儿热闹了,马场添丁进口,而且从此能够算作名副其实的马场了。高兴的同时,我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从来没养过大马,行不行呀?以前养小马,虽然饲养方式相似,但我毕竟有一个养宠物的心态,并且矮马个子小,脾气好,性格温顺,亲和力强,添食加水、有病有灾、扎针喂药的也好摆弄。而这高头大马可不一样了,肩高都在一米六往上,体重都在四五百斤左右,外行甭说摆弄,就是看着它朝你走过来,心里都觉得瘆得慌。而且这些马又是来自牧区,习惯了那种野放的生活,自小无拘无束,自由惯了,个个性格刚烈,脾气暴躁,现在整天被关在厩里,圈在围栏中,更是对人有很大敌意,不容易接近。好在我身边有很多这方面的朋友帮忙,才算是安顿下来,但这暂时的平稳没坚持多长时间便出事了。

马群中有一匹八岁龄的黑色母马,黑中透亮,身高体大,壮硕无比,是有百分之七十五奥尔洛夫血系的杂交马,在一次与同伴的争斗中受伤了,右后腿内侧被踢了一条两寸来长的大口子,皮肉往两侧翻着,鲜血淋淋。

其实对于马来说,这种皮外伤并不算严重,只需要兽医稍加处理就可以。如果是一匹受过调教的马,具有很强的亲和力,对人没有戒备之心,只需拉到铁架中,上药,缝合伤口就行。但这事儿放在这匹黑马身上可不是那么简单了。

这匹马在马群中是出了名的暴烈,对人有很大的敌意。记得买马的时候就见它在野外散放时仍旧戴着笼头,笼头上拴着一根很长的绳子,它的主人和我们说起它也略显无奈之态:“马是真不错,就是太厉害,不让人靠前。甭说生人,我都走不近它两米以内,扬起前蹄子拍人!这不,留根缰绳好逮呀!”

在马圈里,马匹的买卖有个规矩,卖马不卖缰,马匹成交后,必须换上新主人自带的缰绳。以前的缰绳不管多破旧,卖家也要解下来拿回去。可这匹黑马直到运回北京,那根旧长缰一直在笼头上拴着,估计是没人敢解。到了我的马场仍是如此,而且变本加厉,不单不让牵了,只要看见人,还远远地冲过来踢咬拍吓。现在不是它躲人,几乎是人要躲它,弄得饲养员只得拿着鞭子,每天轰它进出马厩。大伙儿都开玩笑说:“这马既不能骑乘,也不能拉车,每天好草好料地喂着,它还见谁踢谁,咱这是请一老太爷回来呀!”日久天长,饲养员称其为“神经病”。

现如今,它受伤了,咱肯定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伤口化脓不加以治疗呀,所以,摆在我们面前的道路只有一条:强行接近。我把马场里所有的人都叫来,让每个人手里都拿些木棍、鞭子之类的东西,从围栏四周慢慢进入,渐渐围拢,形成包围圈儿,把它堵在一个角落里。说是堵在角落里,实际上也就是众人在离马还有七八米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半包围式的弧形。这过程一定要慢,尽量保持镇静,装作若无其事,连动作幅度都不能过大。不然一旦刺激到它,它肯定冲人扑来,不是冲撞就是扬蹄拍打。到那时人很容易受伤,而且它一旦受惊,不容易平静下来,今天的治疗计划就泡汤了。

我们现在靠的是胆大心细,和它比的是耐性了。几个人拿着家伙,原地不动地站在那里和黑马僵持着。那马被众人堵在墙角十分惊恐、烦躁,时而原地打转,时而面冲众人,弓颈、瞪眼,鼻孔中“呼呼”地喘着粗气,前蹄用力拍打地面,发出“啪啪”响声威胁着面前的对手,仿佛在说:“别过来啊!看见了吗?我这一脚上去不死也是重伤,你们都掂量着点儿啊!”其实我们大家的心里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呀!

所谓“僵持”,就是各自都不触碰对方的底线,不加上那最后的一根稻草,使局面保持相对稳定,不致出现火拼的结果。就这样,双方对峙了近一个小时,黑马渐渐地放松了戒备,停止了咆哮,安静下来。我对大家使了个眼色,众人把眼神看向别处,用余光注意着黑马,脚步都轻轻挪近了一些,包围圈缩小了一点儿。

和动物接触就是这样,眼神的交流非常重要。双方能从眼睛中获取很多信息,包括喜、怒、哀、乐。现在这个状态,如果眼神相对,就意味着挑战,必要激起黑马更强的敌意。这是我长期与动物为伍所得的经验。

即使如此,黑马依然警惕了起来,又开始咆哮、拍蹄,只是脸转向侧面,眼神快速转换,来来回回地从人的身上扫过却不作停留。哈哈!这叫麻秆儿打狼——两头儿害怕!

众人停下了脚步,装作没事人儿一样又进入了对峙阶段。如此三四个回合,我们的包围圈已经缩小到离马四五米的距离。而黑马也退到了墙角的尽头,一根长长的缰绳甩在我们身前一两米处。黑马见人对它没有任何攻击行为,精神也逐渐地松懈下来。

又让它安静了一会儿,我轻轻地走上半步,低头猫腰,捡起了拖在地上的缰绳。在我手握缰绳抬头起身的同时,黑马感觉到了来自笼头上的轻微的重量。它惊恐地睁大眼睛,咆哮着抬起一双前蹄,扬头瞪眼,准备发作。与此同时,我两旁的同伴们,则按照事先的约定,轻轻地向后退下,把包围圈又扩大了。

黑马挣扎了两下,茫然地看着周边的人们,搞不懂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好在“敌人”陆续退远,威胁慢慢消减,它的情绪也逐渐缓和下来。我依然侧面朝着它,不使我们四目相对。等众人退远,我转过身来,背冲黑马,拉着缰绳就走。我这利用的也是马的习惯特点,所有的马都是如此,一朝缰绳在人手,便被驯服了一大半,只要不出现威胁或惊吓,它就会乖乖地跟着牵引的方向走。

我背身牵马在马场里绕了四五圈,见它没有什么异常反应,便停住了脚步,它也站住不动了。我转身回头,双眼注视着它,它立刻警觉起来,喘着粗气,转头旁视,眼神飘忽,但一只耳朵始终保持正面对着我。

看它那样子我差点儿乐出声来,这就是心虚的表现呀!现在的我最起码在心理上是占优势的。就这样走走停停、斗智斗勇中,黑马渐渐恢复了正常,行走自如了,可我也一直没敢把缰绳拉近,稍稍缩短一下我们之间的距离。这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如果冒进,太危险了!所幸今天的目的不是和马近身接触,而是只要能把它拉入铁架中顺利地进行治疗就是大功一件了。

铁架在养马人的口中管它叫兽医架子,是给马治疗检查时固定马匹用的。前文有所介绍,新疆兽医王思农老师给马做检查用的铁架就是标准的兽医架子,而咱马场用的则是我从新疆回来后突击焊成的。铁管有点儿细,各种对马撞击、踢踏的保护措施也都还没有,只是临时设备,以备不时之需。

我拉着黑马遛了一会儿,看它已初步适应了人的牵引,于是把它拉到了兽医架前。

让我没想到的是,黑马对铁架也十分敏感。估计是以前治病或检查时进过兽医架,在里边吃过苦头,现在又见到此物,四条腿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任凭你死拉硬拽,一步也不肯向前挪了。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拉着它转了无数的圈儿,连轰带赶,可算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也不知道哪根弦搭对了,黑马在我们的吆喝中,一头撞进了铁架内。我赶紧把缰绳拴好,后边的人也利落地把一根铁杠固定在马的屁股下方,为的是防止它退出铁架。

截止到现在,黑马已经完全在人的掌控之中了,它身在铁架中,前后左右都有铁杠贴身固定,绝对不能挪动一步了。这时大伙儿的精神也放松了下来,说说笑笑地向铁架围拢过来。

黑马见众人肆无忌惮地向它靠近,顿时有些惊慌,前后冲撞了几次不成功,想腾起前蹄也做不到,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困,突然不再挣扎,只是全身紧张地站在原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静观其变。

这时该看兽医的了,只见他慢慢地向马的身边靠近,黑马的双眼、双耳,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兽医走到它的身旁,伸出手来在马的脖子上轻轻地抚摸着,碰到马的一刹那,被摸的那块肌肉剧烈抖动了两下,马也躁动不安起来。

兽医嘴里不断“唉……唉……”地喊着,声音拉得很长,据说这个声音能对稳定马的情绪起到作用。果然,在他的“唉”声中马没有狂躁起来,他边喊边摸,动作幅度逐渐加大,黑马见没有什么威胁,情绪也平稳了许多。

兽医依然持续地抚摸着,从脖子,到肩胛,从两肋到后胯,慢慢地向右腿内侧的伤口摸去。当他低头弯腰,正要检查伤口时,黑马又开始不安起来,两眼圆睁,四蹄乱踏,在铁架中左冲右突,把我临时突击焊成的铁架撞得直晃。

兽医见此情形,只好站起身来,苦笑两声说:“嘿嘿!不行呀,这马太暴了,不让碰!”我奇怪地问道:“刚才胡噜半天不是挺踏实的吗?”

兽医解释道:“是呀,摸身上可以,可它的伤在后腿,侧后方是马的盲区,它看不见人了,只能感觉到有手碰它的伤口,那肯定急眼呀!”

“噢!那怎么办呀?”

“没别的招儿了,麻呗,麻翻了想怎么治就怎么治了。”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听兽医的,而且从我心里也愿意给马实施麻醉,毕竟让它安静下来以后,对人对马都减少了很多危险性,而且处理伤口也可以更从容一些。

兽医从药箱里拿出针和药,目测了一下马的体重,估算了一下麻药的用量,把药配好吸进针管里,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右手持针,左手拿着酒精棉球来到了铁架旁。

黑马又警觉起来,这东西,虽然身处困境,但丝毫没有任人宰割之态,仍旧横气十足,随时准备对身边的任何危险之人发起攻击,绝不像猫狗之类的宠物,被困初始便发出哀鸣。

爱马人都说马的身上有一种精神,不卑不亢,不屈不挠,身上带有龙性。很多民族把马视作图腾,自古就有“龙马精神”一说,现在看来,果真是不负盛名呀,黑马今天的状态大概就是这种精神的点滴体现吧!

麻醉针是肌肉注射,一般情况下兽医会选择把针扎在马的脖子上,大概是因为脖颈上血管密布,离心脏近,效果会相对快一些吧。兽医左手轻拍马的脖子,待马的躁动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后,将手中的酒精棉在它的脖子上擦了几下,右手持针慢慢靠近,在离皮肤也就一寸左右的距离时,猛地用力向下扎去,锋利的针头无声地穿过厚厚的马皮,插进了黑马颈部的肌肉里。

顿时,黑马火了,一直僵持的局面被打破,黑马死死守住的底线终于被触碰,这一针就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一颗重磅炸弹。黑马暴跳如雷,在铁架内向前猛撞,把本就不甚牢固的架子冲得摇摇欲坠,同时后蹄向后狠踢,踹得立柱铁管当当作响。

黑马这样一折腾,身体虽然不能有大的动作,但人拿针的手肯定配合不好它那不规律的运动,扎进肌肉里的针头必然滑出肉皮。因此兽医赶忙松开右手,任凭针头扎在黑马肉中,带药的针管斜挂在马的脖子上,连忙冲我们喊:“大伙儿都往后点儿,让它安静安静!”

听了这话,刚刚围拢过来的我们,又都退到了铁架的三四米之外。黑马见众人退远,渐渐也就停止了疯狂的挣扎,站在原地呼呼地喘着粗气。又等了一会儿,兽医轻轻挪动双脚,慢慢地向它靠近,准备捏住挂在马脖子上的针筒,把麻药推进马的体内。但这马根本就不容任何人碰到它的身体,兽医手还没挨到针管,它又开始了疯狂地挣扎。在剧烈的冲撞下,针管坠着针头,滑出了肉皮,被甩到了地上。兽医叹了口气,捡起针管,回到了我们身边说:“这家伙,太厉害了!”说完这话,他点上一支烟,直勾勾地看着架子里的黑马不言语了。

这番较量,可以说是让黑马占了上风。它的这通儿发飙,把大伙儿都镇住了,谁也说不出话来了。我远远地围着黑马转了一圈儿,经过这通折腾,它原先的伤口又崩裂了,伤口中渗出的血水顺着马腿淌了下来,不但旧伤没治,还又添了新伤。黑马刚才后腿猛烈的几踢都踹在了铁柱子上,坚硬的立柱把马两条后腿的皮肉蹭翻,几片黑色的毛皮耷拉着挂在马的小腿上,衬着旁边的伤口,黑红耀眼,鲜血淋漓。

我无助地看着兽医,又心疼又生气地说:“操!把丫给拉登送去,绝对是一个自杀式攻击的好手!”旁边的众人也没心思玩笑了,看着兽医问道:“这怎么办呀?这伤也得治呀!”兽医抽着烟,心里好像一直在盘算着什么。这时听到大家的问话,把烟屁股一扔,冲着众人说:“没别的办法了,用吹筒吧!”他这话一出口,我们这心里还算有点儿底了。

吹筒,在场的人还都了解一点儿,这是一个宽两厘米左右、长不到两米的金属管。把麻药注入一个特殊的针管里,装入吹筒内,用力一吹,针管能像子弹一样激射而出,扎在动物身上。而这特殊的针管上有一根皮筋,拉开后挂在注射器的推柱上。针管射出扎在动物肌肉上以后,靠皮筋的收缩力,带动注射器尾部的推柱,将药水注入动物体内。整个注射过程不用人来操作,只需站在外围鼓气将吹筒内的针管吹出就行,射程能达到十多米开外,是麻醉凶猛动物或跑动灵巧不易捕捉的野生动物时用的。

以前我马场中养着几头梅花鹿,春天取鹿茸时,曾用过此筒。操作方便简单,一吹即可,只是装药、调整注射器机关时稍有费时,不似打针那样直截了当。现在想来,对付这个“神经病”,那可能是当时最好的麻醉方法了。

想到了这个方法,大家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气氛缓和了许多,人们又恢复了说笑,一边抽烟聊天,一边注视着兽医摆弄注射器,不时地问这问那。而在这整个过程中,黑马的精神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它的注意力一直在两三米以外的人群中。身体虽然停止了冲撞,但大眼睛一直白眼球多黑眼球少地注视着身体侧后方的我们,两只耳朵像雷达一样转来转去。毕竟,人还没有远去,身体还被困在铁架中,这对它来说就是危险还没有解除。

在众人的期盼和注目下,一切准备就绪了。装好麻药的针管尾部有一小撮红毛线,就像箭后边的羽毛、飞标后边的红绸子一样,在飞行中能够起到导流空气的作用,让针管始终保持头前尾后,不至于翻转。

兽医将注射器放入吹筒内,将吹筒的一头放入口中,另一头对准马的肩颈处用力一吹,“呼”的一声,一道红光射向黑马,黑马全身一震,随即恢复平静,再看时针头已深深地扎在马的肌肉中。就在注射器与马接触的同时,皮肉推动针尖上的机关,皮筋的弹性发挥了作用,将针管中的麻药快速地注入黑马的身体,一切结束了。我们现在的工作只剩等待,十分钟之内,黑马必将浑身瘫软,倒地不起。到那时,不管它有多烈性,也只能像案子上的肉一样,任凭我们摆布了。

然而,事情根本就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一支烟抽完以后,黑马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没有出现任何异状。所有人都觉得很诧异,在给梅花鹿麻醉时,两三分钟后鹿便倒地了,怎么这马这么顽强?众人的目光陆续地转向兽医,渴望着他来给个解释。

兽医倒还沉得住气,对众人说:“别着急,再多等一会儿。”

又十多分钟过去了,黑马照旧精神紧张地注视着我们,身体上没有丝毫晃动。

“操!你这麻药过期了吧?”马场经理小魏首先发难。他常驻马场,打理场内的一切事务,和兽医的接触最多,早已处成了朋友,因此说话直来直去,没有那么多的客套。

兽医听完当时就乐了,“呵呵,你琢磨可能吗?我们干这行的,麻药是常备的东西,如果这都过期了,那我们就别干这个了!”

“会不会是量少了?”饲养员提出了第二个问题。麻药是根据动物体重来调配用量的,他每天和马打交道,对这方面比较敏感。

“应该不少了,我看这马最多六百斤,我用的药只多不少。”

饲养员也不说话了,他养的马他心里清楚,人家连体重都说出来了,这方面还能有什么错呢?

“那到底怎么回事呢?”我想这事就别瞎猜了,只能请专业人士给个答案。

兽医见我问得直接,也就没有任何掩饰地告诉我:“是呀!我也纳闷儿呢,我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按说早就应该倒了,我想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这马神经高度紧张,意识中和药性产生强烈的对抗,再加上身形高大,体力超强,这样,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抵抗,才能让它撑到现在。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那怎么办呀?”

“我再给它加点儿量!”说着话,兽医从药箱里又拿出了麻醉药,经过一番准备,吹筒第二次对准了黑马。兽医再次鼓气将针吹出,瞬间,已有两支空针管悬挂在黑马的肩颈之上了。“再等会儿吧!嘿嘿,这加一块儿差不多是一匹温血马的用量了。”兽医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收拾着吹筒。他所说的混血马,是一种体型高大、身材魁伟的马种,一般的混血马体重几乎是国产马或温血马的两倍,也就是说,按黑马的体重算,给它注射的麻药,药量已经翻了一番。

听了兽医的话以后,我转身来到黑马的近前仔细地观察着它的状态,这时的它确实和之前有了比较大的变化。不知什么时候它已变得浑身大汗淋漓,两只眼中布满血丝,身体动作有了明显的不受支配感,但神智依然清醒。看到我的靠近,它又感觉到危险来临,挣扎又开始了。只不过这次的冲撞没有之前那样有力度,动作明显缓慢了,但因它本身体重在那儿,所以仍然让人感觉势大力沉。后腿照样腾空踢踏,虽力量不如前,可仍旧踹得铁管咣咣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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