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儿还是待在树上好看
老北京人都知道,北京城内鸟市很多,最有名、规模最大的当属西城车公庄桥旁的官园花鸟鱼虫市场。我小时候家住官园旁边,学校离鸟市更近,平时还好,如果到春秋两季,北雁南飞、候鸟迁徙之时,官园鸟市从里到外,街道两旁,连摆摊儿的带野市绵延一两里地,全是爱鸟人。
上小学一年级时,一次偶尔路过,我见此热闹场面便被吸引住了,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鸟更是让我走不动道儿了。好奇心盛,于是问名称、询价格、说品种、聊习性,那天,我第一次听说并认识了黄雀儿、画眉、百灵、红子、靛颏儿……回到家,我找了一个邮包裹时用的木箱,拆掉顶盖,钉上一块铁丝网,箱中放上两根树杈儿,又找来两个瓶盖当食水罐儿,自制的鸟笼就算做成了。第二天我又一次来到市场,手里攥着平时攒下的五毛钱,野心勃勃,看哪只鸟儿都像是我的,势必据为己有而后快。可细问才知道,同样的品种差价也很大,体型、毛色、站姿、叫声等,无不和钱有联系。而我手里这点儿钱,只够买几只野鸟。经过反复咨询、对比,我买了两只粉眼儿,如获至宝,俩手攥着就回家了。
粉眼儿,也叫秀眼,是一种候鸟,分紫肋、青肋两种。体型较小,细长流线,通身翠绿,只有眼周有圈粉白色,由此得名。由于长相秀气,喜热畏寒,南方饲养较为普遍。此鸟叫声清脆悦耳,但饲养很讲究,有专门的秀眼笼、钩子、盖板、食水罐儿等,用具一应俱全,都是单为秀眼设计的,是深受玩儿主喜爱的,有很长饲养历史的一个品种。
当年的我自然不懂这些门道,回家之后将鸟放入木箱中,添好食水,就开始欣赏了。那时的欣赏水平只是看着鸟儿在枝杈上跳跃的形态,就已经大为满足了。搬个小板凳在木箱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会儿把木箱拿到背风处,一会儿挪到太阳底下,一会儿喂苹果,一会儿清粪便,老北京话叫——摆忙……于是,出事儿了!由于箱底不好清理,又没有替换的鸟笼,只能捂住笼门伸手进去,就在这个环节,一只鸟钻出手缝儿飞上了院中的大柳树。这鸟要是远走高飞了,我也没有那么着急,毕竟急也没用。可它却偏偏站在柳树枝上跳来跳去,大声鸣叫,这让院中的我望树兴叹呀,束手无策,又不舍得放弃,眼望着树梢哭的心都有。姥姥实在不忍看我这样,把家中一个装干粮用的竹子编的小筐拿来扣在地下,边缘支上一根小木棍,又在中心撒了一小把玉米面儿,木棍上系根绳子,把绳子顺到屋中,告诉我,抓住绳子,等鸟饿了会飞下树来吃食儿,当它站在筐底时一拽绳子就会把它扣在筐中。
现在看来,老人家的本意是不忍看我难过,想个办法让我岔乎岔乎,对于这办法能不能逮到鸟并没有抱多大希望。不过这主意在当时的我看来简直就是一根救命稻草,抓着绳子躲在屋中,一等就是两个小时,这期间我咬牙切齿地盯着每一个在院里出入的邻居,生怕他们的走动影响小鸟下树觅食甚或远走高飞。而树上的秀眼可能是因为越狱成功,心情大好,站在枝头飞来跳去,放开嗓子叫出了也许是它有生之年最美妙的声音,叫累了绿毛一乍,脑袋往后一盘径自睡了……这一来,又把我搁在旱岸儿上了。
直等到下午四五点钟,树上的鸟儿又来了精神,开始跳来跳去,越跳越高,从树杈蹿到了树梢,并四处张望,大有不辞而别的架势。躲在屋中的我,这时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但心理也已发生了变化,不再对逮鸟抱有任何幻想,只是在等待着和它告别的最后一刻。就在这时,树梢的鸟儿发现了院中的筐、筐中的食儿,没有任何思考和犹豫,振翅下树,像一颗从空中掉落的石子一样飞入筐底吃起食儿来。整整一下午,我等的就是这一刻,手起,拉绳,棍倒,筐落,将鸟扣入筐中,而随之心底却产生了一丝莫名其妙的失落。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这个失落的真正含义——当时可没有时间多想。瞬间,喜悦冲走了所有的情绪,我冲出屋摁住竹筐兴奋地大叫:“逮住了!逮住了!”姥姥拿来一条毛巾被罩住竹筐,这样伸手进去时毛巾被的软边能围住手腕不至于再让鸟儿逃脱。这才拿出鸟儿放入笼中,添好食水,我却不敢再轻易地开笼门收拾了,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而看的兴致仿佛也不如从前大了,总觉得它在笼中的状态不如在树上好看……
玩意儿终须落声嗨
我的养鸟儿生涯就这样开始了吗?根本谈不上。因为对鸟儿文化知之甚少,对鸟儿欣赏品评的说道又一窍不通,只是纯粹的饲养,没多长时间兴趣就淡了。可这期间,在逛鸟市时又发现了这样一群人,他们聚集在鸟市旁边的空地上,支好自行车,车的前把和后货架上绑的都是木棍,棍上落着各种各样的鸟儿。鸟儿的脖子上拴着脖锁,上有细绳与木棍连接,中间只有很短一段是鸟儿的活动范围。驯鸟时打开脖锁,鸟儿处于自由状态却不跑,围绕人身飞转,或从远处朝人飞来,或做出各种让人惊叹的表演。结束时驯鸟人给一些食物作为奖励,一边把鸟儿拴好一边拿眼瞟瞟围观的人们,扬扬得意地到旁边和同伴抽烟聊天去了。这种具有表演性质的玩儿法吸引了我,可以和自己的爱鸟近距离接触,还可以看到鸟儿自由飞翔时的美态,重要的是鸟儿在脱离你掌控之时给你带来的那种成就感和刺激,还有一点不太重要的,就是围观人群中投来的惊喜、羡慕的眼光……于是我开始了对这门功课的了解,那段时间我又认识了梧桐、老西儿、交嘴、燕雀儿、金翅儿、太平鸟……
这种玩儿鸟的过程实际上是个学艺的过程,你必须塌下心来交朋友,虚心地向人请教驯鸟儿的方法。这其中也有很多类似于相声学艺过程中遇到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经验,需要你感悟体会,细心观察。好在那段时间的工作不忙,相声正处于低谷,演出少之又少,演员不坐班,除了每周一、周四的点名,单位给了我大量的空余时间。那段日子里,十七八岁的我整天泡在鸟市,和那些玩儿鸟的大人们混,虽说少了些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作风,但却不失悠然随性、清闲舒畅的心情,同时也总算学了些有用没用的能耐。从那时起就有很多人说我:打鱼摸虾,耽误庄稼;年纪轻轻,玩物丧志;提笼架鸟,不务正业;八旗子弟,少爷秧子;清朝遗风,未老先衰……好在他们说时一脸的和善,所以我也是当好话儿听的……
言归正题儿,“混”了两三年这样的日子,我驯鸟儿的手法基本过关了。在我手里的生鸟不出两周,吃飞食,叫大远,开箱子,叼八卦,叼彩旗,打飞弹儿,样样拿得起来。我有时还能顺手挣些零花儿钱,三五毛钱买个鸟儿,驯个几天就被喜欢的人十块八块地买走了,不卖都不行。在玩儿鸟的同伴中我也有点儿资格品头论足、说三道四了。
就这当口儿有一件事让我记忆犹新,现在有点儿年纪的人还能记得当初有个电视剧叫《大马路小胡同》,写老北京人生活的,挺热播,里边有一个情节,大杂院邻居养了一只寿带,叫声难听,吵得邻里不安。剧情搞笑,我印象特别深刻。电视剧播完,这鸟也跟着火了。这鸟本来不叫寿带,学名红嘴蓝雀,老百姓俗称麻喜鹊,北京山区多见此鸟,颜色艳丽,叫声婉转,只是没有讲究,加上体型太大,之前没有什么人养它。电视剧播出之后,鸟市上才经常出现,但卖价便宜。闲来没事儿我买了一只,经过两周的训练,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按玩儿鸟人讲话:这鸟儿全活儿!品相也好,红嘴,蓝身,灰腹,红腿,头上带白色斑点儿,十二根顶端带白的蓝色尾羽整整齐齐分为六对,依次延伸一尺多长,末端微向下扣。加上身子有将近二尺长,项下带精钢制成的脖锁,上串彩珠下坠红绒线,雄赳赳地站在象牙镶头、白丝线缠中的紫檀木杠上,英姿飒爽,引人注目。打开脖锁刚玩儿上两把,周围便聚集了几十双羡慕的眼睛。嘿嘿,这就是人叫人千声不语,货叫人点手自来。
我正得意呢,人群中挤进来一个小伙子,三十多岁,穿着讲究,来到我身旁问价儿,要买。我告诉他这鸟是我自己玩儿的,不卖!小伙子死缠烂打,非买不可,最后竟出价儿一百五十块——1987年,一百五十块,是个钱了。我告诉他,给多少钱都不卖,我还没爱够呢!话说到这分儿上小伙子没辙了,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走了。他还没走出人群,从那边过来一对母女,三十多岁的妈妈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扎两个小辫儿,穿一身红羽绒服。小孩儿看到这么漂亮的大鸟高兴至极,挣脱妈妈的手,嘴里喊着扑上来要抱……有这方面常识的人都知道,鸟儿怕红色,加上小孩儿的惊吓,扑棱棱展翅上树怎么叫也不下来了。周围的人惊呼过后开始还帮我叫两声,时间长了也各自散了。夕阳下只剩下我和那个小伙子,抬头看着树上惊魂未定的鸟,徒劳地“嗨!嗨”地叫着它。终于在临天黑之前,野鸟归林之时,我们眼巴巴地看着它腾空而起向京西大山方向飞去……
多年后和京城有名的玩儿家九爷聊天时,我还耿耿于怀地提起此事,老爷子从容淡定地说了一句:“玩意儿终须落声嗨……”
吃喝玩儿乐小分队
我们有个专攻吃喝玩儿乐的小分队,固定成员四个人,其中一个是军人世家,我们叫他“团长”,武警部队的团职干部。三十多岁,又高又壮,寸头、圆脸,说话直爽、声音洪亮。虽职位已到团级,但平常说话中却让人感到没有任何城府,性格憨直,看到他我总想起老北京说人的一个老词儿:愣头壳脑。他平时出入自驾一辆212越野吉普车,好热闹,贪玩儿,跟我们这帮邻居打得火热,平常不上班儿,请事假、泡病号,可玩儿起来却精神百倍,不论到哪儿玩儿,说几点就几点,雷厉风行,军人特质鲜明。他自愿充当小分队司机,随队听令。这下子,那辆吉普车也“随娘改嫁”过来了。
另外两人是哥儿俩,根据在家里的大排行,官称三哥、老六。三哥无业,但很有能耐,以前在地质队工作,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什么都懂点儿,玩儿古玩,爱书画,懂电子,好机械,车钳铣刨样样拿得起来,还能打一手儿好家具。他兴趣爱好繁多,什么东西一看就会,在玩儿的时候总能别出心裁,想出使人耳目一新的点子,需要什么工具他都能手到擒来,做出来肯定比外边买的又好看又顺手,绝对的技术型人才。为人平和低调,内中心高气傲。他整天一副清闲自在、与世无争的样子,但言语中总能透出这么一点儿“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的雄心壮志。
老六,比我大八岁,工厂工人。性格温和,老实巴交。平时不多说不少道,踏实肯干,哪儿有脏活儿累活儿哪儿就有他。干起活儿来灵气十足,不管多难的事,总能完成得既快又好,是个典型的实干家。对生活要求不高,极易满足现状,最大的享受也不过就是三五个好哥们儿在一起吃点儿,喝点儿,玩点儿,乐点儿。和我认识的时间最长,关系最好,并且单身未婚。因此那时我俩每天泡在一起,随便弄点儿什么菜就喝起来,海阔天空,无忧无虑,他是个极其忠诚的好朋友,和他在一起,我总感觉心里踏实稳当。
我们这四个人凑在一起,再加上偶尔有爱玩儿的朋友临时加入,就组成了一个小圈子。那段时间我们可算玩儿疯了,从春天水面一解冻就开始忙活儿钓鱼,每天不是水库就是鱼坑,只要听说哪儿的上鱼率高,抬脚就走,绝不犹豫。这样玩儿到十月底,大风一起,钓鱼暂停,进山逮鸟,拿着工具,带着帐篷,我们在山里一住就是半个多月,直到候鸟迁徙完毕,才回家休整,重新装备,进入水库区去捞虾米,一玩儿又是一个星期。那时的车里就像个百宝箱,鱼竿、鸟网、虾米篓、调料、碗筷、煤气罐,应有尽有。走到哪儿,就地取材,随遇而安,大有野外生存训练的意思。直到天气大冷,水面封冻,我们这才回到家里,重新开始养鱼驯鸟,吃吃喝喝的生活。
要说这几种玩儿法里边最让我上瘾的,就要算进山粘鸟儿了。说粘鸟儿,不是用胶,而是用粘网。用极细的丝线织成网,长五、七、九米不等,高三米左右,两头儿用绳圈穿在长竹竿上,横向每间隔一尺多用细绳穿过,绳紧网松,形成兜,立在树林当中,甭说鸟儿,人都很难发现,飞鸟撞到网上掉入兜中,翅膀被裹住,双脚没有蹬力,只能服服帖帖地被擒。
粘鸟儿的工具也相对复杂,有粘网、网竿、铁钎、纤绳、矮平笼、编织袋,还有“油子”。
粘鸟儿的人嘴里说的“油子”,我问过很多人,都解释不清这个词,只是口口相传学来的。在我的理解可能是诱惑的诱,“诱子”,叫白了叫成“油子”。逮鸟儿的人在进山之前,都要去鸟市买上几种想粘的鸟儿来引诱野鸟,这种鸟不论好、坏、公、母,只要能叫出本口就行,粘鸟儿时放在网窝中当“诱子”。大凡鸟儿结群都是听同伴的召唤,方近左右只要有同类鸟儿,听到叫声必要飞来,落在“诱子”周边的树上,叽叽喳喳叫上一会儿,或一起小憩,或相约共同上路。这是候鸟亲群的必然表现,因此“诱子”是粘鸟儿人必备之物。
有些常年粘鸟儿的人,这“诱子”一养也能养很多年,而且越养越好。也正因为如此,每年春秋两季,候鸟迁徙季节,鸟市专门有卖“诱子笼”的。这种笼用粗竹条编成,形态不美,做工粗糙,但小巧便携,结实耐用,手拿,肩扛,装卸,运输,爬山,涉水,摔挤,碰撞,不易损坏。
粘鸟儿时要找一片矮树林,将粘网沿树木行距之间的空地儿支成一个半包围势,形成三面有网、一面开门儿的形状,再把“诱子”挂在网窝中间的矮树杈儿上,人则远远地躲藏好等待鸟儿进入网窝。在等待的过程中仔细静听鸟儿的各种鸣叫,如发现哪种“诱子”叫声异常,必是附近有其同类,所以逮鸟儿的人必须能够清晰地分辨出各种鸟儿的叫声特点和异常反应,如不然则容易发生判断错误,造成重大损失。直到野鸟进入网窝中心,人们才从各隐蔽处现身,一边儿呼喝着一边儿急速从支网时留好的开门儿处跑向网窝,同时用帽子、衣服或装上石头的塑料袋、背包等物,高高抛起,扔向网窝中。窝中野鸟,听到呼叫声,惊慌失措,又见空中有物,忙乱中抄低急飞,必然撞网落入兜中。
想起那些进山逮鸟儿的日子,苦虽苦,却真是玩儿得畅快淋漓。如果约好明天进山,今晚就甭打算睡觉了,不是有事,而是兴奋。躺在床上睁着俩眼就是不困,心里想着第二天山里的地形,网窝的朝向,天气的变化,来鸟儿的时间等状况和应对手段,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事先设计出来,想得热血沸腾,心痒难搔,干脆起床走溜儿,望天呆坐。直到凌晨三点,楼下汽车喇叭一声轻响,赶忙背包下楼,出门看时,楼下三人早已把各种工具装车完毕,站在车前抽烟闲聊了——敢情我还是最慢的。团长司机赶紧过来一边接过我手里的包一边用他习惯性的大嗓门儿喊着:“你怎么才下来呀?就等你了!我也不敢使劲儿按喇叭,怕给人街坊吵醒喽——”三哥不紧不慢地踩灭烟头,“别他妈嚷了,这就快醒了,赶紧上车吧!”老六笑着帮忙把背包塞进后备箱,四人上车往城外大山进发。
车开起来,大家才恢复了平时说话的声音,这时我也看清了车里的情况。团长开车,三哥坐副驾驶位置,脚下踩着一个编织袋,里边是粘鸟儿所用的小件零碎工具,腿上放着扎成一捆的十瓶二锅头,这是我们夜间唯一可用的取暖之物。后座是我和老六,我们俩人脚蹬“诱子笼”,怀抱粘鸟网,头枕矮平笼,背靠拉纤绳,两人中间还放着大伙儿这几天的口粮。最要命的是在车的中间,从后窗到前风挡,纵贯后座和前座,横空架着一捆支网用的竹竿,再加上我们几个人棉袄套大衣的穿着,车里真是连个挠痒痒的空间都没有。
很奇怪,这样的条件非但没让我们感觉不适,反而更刺激起了大家的热情。司机的嗓音好像比平常又提高了几个调门儿:“哎!我们后楼一哥们儿去永定河滩粘鸟儿,昨儿回来了,我告你说啊,现在过黄雀儿了!一拨儿十七只,全让丫给逮住了。七个雀儿,十个麻儿(七个公,十个母),鸟儿我瞧见了!我操!真牛B——”一边说话一边开车,连比画带回头儿,手舞足蹈的。
老六也随声附和:“嗯!我们厂小赵他们前天去香山那边也见着黄雀儿了,少,就五六只。他们没带黄雀儿‘诱子’,眼瞅着飞走了。”
“昨儿小军他爸在动物园后身儿,用打笼儿还逮着俩呢!”三哥平常不爱出门儿,说的是我们楼下邻居昨天的收获。
我也争着把我的见闻告诉他们:“反正昨天我去鸟市,看见大批的黄雀儿还都是东北运过来的,本地鸟不多,一个儿半个儿……”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有关逮鸟的消息汇总到一起,说得热闹非常。实际上谁都知道,这些消息对本次进山粘鸟儿行动的帮助不大,但还得说——先过过嘴瘾。
不知不觉汽车开出市区,驶上了盘山公路。整座大山黑黝黝的,从车窗往斜上方望去,只能看到山的边际与墨蓝色的天空形成一道模糊的交界线。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车前两束强光把弯曲的山路照得异常清晰又略显神秘,不管你照得多远,走得多快,它总是能隐藏在前方陆续出现的山坳里,让你看不到它的全貌。路两边是被秋风折磨得几近枯黄的野草,就连粗壮的大树也受不了这深秋的山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树叶由绿变黄,相继离开自己的身体。还有那不甘在寒冷中默默忍受的枫树和一些不知名的灌木,在凛冽的山风中坚强地泛出这一年中自己最炫丽的颜色,在我们狭窄的视线里,点缀着一片片艳红。车前这束强光在黑黢黢的山谷里就像一条短暂而有意境的风景走廊,在绵绵的大山里快速前行,可这走廊的一边是直立的峭壁,另一边则是百丈的悬崖。
这一路当然不会只是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当你小心翼翼注视前方道路的时候,经常会有松鼠在公路上横穿而过,“嗖”地一蹿,没入路旁的草丛里。而野兔往往在车前的光区里向前跑上一阵儿,就如同向导引路一样带车前行,等什么时候明白过来,这才停靠路旁,看你驶过它的身边。偶尔也能看见刺猬大仙在路中间慢慢地踱步,这时我们所有人都不敢怠慢了,或减速慢行,悄悄地从大仙身旁绕过,或干脆停车,目送他老人家远去,这才驱车前行。车上的人也绝不敢有半分不敬,都静默无言地注视着这圆滚多刺的法身大摇大摆地消失在黑暗中,以此来期盼这次出行的安全和顺利。
由于每年都进山粘鸟儿,所以地点是早就挑选好的,此地离公路不远,是在两山之间的半山腰中横出的一个广阔平台,方圆百米,种有成片儿的栗子树,树身不高不矮,晴天时鸟绕山飞行,这里是绝佳的下网之地。平台下方是一片密松林,绵延至谷底,谷底是一条旱河的河床,由于多年无水,河床平坦宽阔,生长了很多高灌木。在中午太阳最毒时,茂密的松林是鸟儿喜爱的藏身纳凉之处,而下方的河床,就是猎捕这些鸟儿的好场所。最可心的就是平台的另一侧,是个天然的水库,水面宽大,深不见底。这水,对于在太阳下长途飞行的鸟儿来说,是具有莫大诱惑力的。这个场所,是我们经过很长时间勘察,走遍了周围的大山,才最终选定的。可以负责任地说,从粘鸟儿的角度看,我们算是占尽了地利的优势。
差点儿被“团长”玩儿了
秋天,深山,凌晨五点半,汽车到达了目的地。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下车直直腰、伸伸腿。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加上在车内的坐姿,让我们感到全身酸疼,双腿麻木。四外一片漆黑,哥儿几个一边抽着烟,一边安排着工作。发号施令是团长司机的长项:“三哥!你拎着这两包儿东西,这酒可别摔喽!摔了你们可没得喝。这扁笼胳肢窝能夹住吗?可别把条挤折了啊!鸟儿要一跑咱就白干了。”
“老六!你就负责这两筐‘诱子’吧,别的你甭管,这可是咱的重中之重。尽量端稳了,晃悠大了天亮‘诱子’不叫唤就麻烦了。”
“谦儿!你扛着这网竿子吧,注意脚下别摔跟头啊!你摔了不要紧,竹竿儿摔劈喽咱可没有富余的。这手别闲着呀,把那包吃的拿上,中午咱就省得再下来一趟了……”
嘿!嗓音洪亮,霸气十足。听着他的安排,我这心里佩服得什么似的,不愧是当官儿的,事儿就是想得周到,还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正这时,旁边的老六说话了:“你别太鸡贼了行吗?你也拿点儿东西!”
听到这句话,我和三哥都乐了,黑暗中也没太注意,合着他把东西都分给我们了。三哥乐得连东西都拿不住了,指着他说:“我说分得这么快呢?这就叫逢傻必奸呀!平常看着憨憨厚厚的,要不是老六心里有数儿,今儿就都让你给玩儿了。”
大伙儿的笑骂他倒不往心里去,也完全没拿自己的小把戏被戳穿当回事,反倒扬扬得意地辩驳:“我得给你们打着手电照路,我这工作最关键,也最危险,没有我你们全都得折山下去。”老六平时少言寡语,但在节骨眼儿上一句不落:“不用。我们走惯夜路了,不用手电,你就帮忙拿点儿东西比什么都强。”团长一看找这辙不管用,又开始耍赖:“那绝对不行!大半夜的,不打手电,黑咕隆咚,这要摔下去怎么办?我得对你们负责!”嘴里大声唠叨着,也不听别人讲话,打亮手电朝坡下走去。
我们仨人谁也没打算真跟他较劲,就为拿他找乐,拿起东西一边走一边跟他打镲。三哥边走边乐,“丫真能装孙子,谁都比他岁数大,还对咱们负责,真拿咱们当部队的新兵蛋子了。”
“嘿!你跑那么快干吗?给我们照着点儿呀!”老六也跟着起哄。
我扛着网竿走在最后,也不甘寂寞地冲前边大声嚷道:“我说,团长!一会儿上到顶儿,下网之前咱得先列队,集合,报个数吧?看看有没有轱辘到山下去的!”就我这一句话,可让他逮着理了。本来走在前边的他,停下脚步回头等我们跟上来,同时嘴里头闲话就开始了:“你以为怎么样?你们几个还就是缺练。真应该让你们上部队参加几个月的军训,像你们这样散散漫漫、吊儿郎当的,那根本就不行。这要搁到我手底下,每人先跑五公里。跑回来还想废话?气儿都喘不上来!嘿嘿!就你们这小体格?一个个的……”
“就你废话多,别贫了,赶紧照照路!”三哥呼哧带喘地拦住他的话茬儿。确实,这还真不抬扛,这老不锻炼体力就是不成。我们的汽车停在盘山路上,我们要带着所有的装备下到沟底,横跨旱河,再登上对面那座山的平台。也搭上负重、坡陡,这刚往下走了四五十米,仨人已经气喘吁吁了。这时,谁也没心思跟他斗嘴了,黑暗中咬牙屏气,耳朵听着他一个人唠叨,眼睛看着前方的亮光,蹒跚前行。下到谷底,横穿旱河,再向上爬,拎东西的胳膊早已发酸,腿上的肌肉开始哆嗦,并且越走越慢了。
你别说,不得不承认,这受过训练的就是不一样。虽说手里没拿东西,但这一路嘴里可没停,老有话,而且中气十足,不呼哧带喘。直到登顶后,我们仨放下东西,坐在地上都站不起来了,他围着我们还说呢,“这人不锻炼哪儿行呀?你看这喘的!这刚哪儿到哪儿呀?想当初我们野营训练,背着行李一走就是几十公里,到目的地衣帽要整齐,行李不许散,掉队的回去挨罚!就你们仨这熊样,有多少厕所也让你们扫干净了。这要打起仗来……”哎哟!叨叨叨,叨叨叨,不知道哪儿那么些话,他说着说着靠着一块岩石坐在地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烧饼,一瓶矿泉水,用这两样才算把自己的嘴给堵上,这大山里才算恢复了宁静。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我感觉心跳平稳了,喘气儿也匀实了,也觉出冷来了。山里的风真硬,再加上刚才出了一身汗,潮湿的衣服紧贴全身,一阵风就能把身上的棉衣吹透。凉风从领口、袖口直接灌了进来,我赶忙裹紧军大衣,站起身,点上一根烟,深吸两口,准备和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在哪儿下网。谁知我们仨来到他面前一看,他居然睡着了!嘿!当时把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三哥看着他发出了由衷的赞叹:“操!丫就是一牲口!”
叫醒了团长,四个人把网支好,“诱子”挂在网窝中心的矮树上,添满食水,天也蒙蒙亮了。我们收拾好东西,退到两山之间的高坡上。此地离支网的地方大概六七十米,地形略高,站在这儿正好俯视鸟网,一清二楚。脚下是两座大山山脊的会合处,身背后是宽阔的水面,站在这儿,既可以清楚地看到鸟儿的飞行路线,又不会惊吓到鸟儿的亲群降落,还可以迅速地冲到坡下对鸟儿进行必要的哄赶,真是绝佳的天然捕猎场。
一切工作就绪,哥儿几个又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钓鱼竿,回头甩进身后的湖水中,在等鸟儿撞网之余,搞起了第三产业。
其实,我们并没有奢望着鱼鸟双丰收,也没有东方不亮西方亮的鸡贼想法,所要的只不过是那份儿悠闲自得、轻松惬意的感觉。所以下钩之后随即就打开背包,拿出了头天采购的火腿肠、咸鸭蛋、卤猪蹄、酱牛肉、西红柿、黄瓜、榨菜、烧饼和二锅头,堆放在地下铺好的塑料布上,四个人团团围坐,借着东方山顶刚刚泛出的白光,吱溜一口酒、吧唧一口菜地吃喝起来。
深山里的自在时光
天渐渐亮了,四周的群山从一条轮廓线变为了实体,能且看到很远的纵深,一层一层,连绵不断。水汽凝结成薄雾,盘绕在山腰,给美景增添了一份儿神秘。偶尔有一丝飘过身边,让人产生腾云驾雾的感觉,缥缥缈缈,恍若仙境。不同种类的植物用其特有的颜色映衬着大山整体的墨绿,在移动的轻烟里,红、黄、橙、紫,时隐时现,给视觉带来温和却坚定的冲击。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大镜子,反射着你所看到的一切,恍惚之间如同天地合一、时光凝固一般,把现实描绘成了一幅意境深远的风景画,而我,则有幸成为了画中人。
不一会儿,太阳就把大山深处的温度也调整得暖洋洋的了。我们全身沐浴着阳光,听着远处的鸟鸣,看着眼前的美景,守着垂钓的鱼竿,喝着醇香的美酒。此刻的我,已然深刻理解了古曲中唱到的“卸职入深山,隐云峰受享清闲”那种远离尘世、超凡脱俗的心境。
酒足饭饱,我们躺在山坡上闭目养神。此时,精力旺盛的团长兄弟又开始了他让人心碎的折腾。山前山后,山左山右,山上山下,一会儿一趟,每次还都回来汇报一下所见所闻,“哎!翻过这山,那边一坡的红叶,真漂亮!这次没带相机,这要是拍下来参加我们部队摄影展,绝对牛逼!”说完也不听我们有何回应,自顾自找着他感兴趣的东西看着玩儿着,不一会儿又没影了。
一会儿,他提着一个塑料袋兴冲冲地从山下跑上来,“哈哈!都尝尝!你猜怎么着?我上山下村儿里转去了,和一大姐聊了半天,我让她给我爆了一锅栗子,倍儿甜!这才是真正的油栗。”说完抓了一把放在自己兜里,撂下塑料袋又走了。
当我们仨被暖阳晒得浑身通泰、似睡不睡的时候,又听到了他的喊声,“别睡呀!醒醒!就咱们去年看见的,水库对面儿那山后头那一片树,还记得吗?知道那都是什么树吗?山里红!我操!这一片!半拉山都红了,掉得满地都是,也没人摘也没人拣。太他妈多了……”哥儿几个被他这么一折腾,困意全无,坐起来刚想问一问情况,他又快步下山去了——真够闹腾的。
我们仨睡是不能睡了,起可也不愿意起,浑身懒洋洋地不爱动。老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拍身上的土说:“我下去看看网上有鸟没有。”有时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鸟路过这里粘在网上,扑棱棱地乱动,会让鸟群害怕。我和三哥也站起身,看着他慢慢走下了缓坡,身体影在了矮树后。说来也巧,人不去没事,人刚进网窝,就听里边的老西儿“诱子”一阵急叫——来鸟儿了。
“老西儿”是俗称,这种鸟儿学名“樨嘴雀”,嘴短而粗,体大身沉,头顶儿浅咖啡色,浑身土黄,膀花黑白相间,短尾圆身,长腿大头。观赏价值不大,鸣叫也没有什么特点,但架在杠上,吃飞食、叫大远儿却是一把好手,更因它嘴型奇特,是天生“打飞蛋”的好材料,所以广受驯鸟之人的喜爱。
听到“诱子”的叫声,我们精神起来,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担心。网窝里有人,这绝对会影响鸟儿降落在最佳地点。作为行家里手,又正在坡下的老六,不可能听不到鸟叫,更不可能不懂躲避呀,可为什么没动静呢?刚想到这儿,坡下树丛中闪出了老六的身影,手里攥着一个一尺多长的物件,快步往坡上跑来。
他刚跑到我们身边,就见在太阳强光的照射下,天空中四个黑点儿,扇着翅膀,转过山坳朝我们飞来,飞到近前,听到“诱子”的召唤,一个盘旋落在了网窝外的高树上。这种情况是最吊人胃口的,不敢轰,落点比网还高,一轰直接飞走了,又不舍得放弃,只能站在原地跟它们耗。索性也别跟着瞎着急了,坐下静等吧。这时大伙才注意到,老六的手里攥着一只小鹞子。
鹞子学名叫“隼”,棕身灰腹,黄眼黄腿,钩嘴利爪,细身长尾。别看个头还不如喜鹊大,可厉害着呢,动作灵活,眼尖嘴快,野外捕鸟、鼠为食,是北方常见的一种小型猛禽。
这只鹞子在远处盯上了网窝中的“诱子”,随即潜下谷底,沿山坡贴地疾飞,直扑坡顶。这方法的确不易让停在树上,习惯空中预警的鸟儿发觉,等到山顶时自下而上扑击猎物,十拿九稳。战术虽好,可谁曾想凭空蒙下一层细网,始料未及,滚入兜内,一个好猎手,就这样以自己极其狼狈的结局宣告失败。
这只鹞子可算是意外收获,虽然是开门红,好兆头,但最终大家还是决定把它放归野外,还它自由。虽然市场上也有一批养这个的人,但毕竟我们这次的目的不在于此,何况对驯养它的手法也不太了解,又何必节外生枝呢?!
一说放飞,老六童心大起,拿着鹞子,助跑两步,头冲前,尾冲后,像投标枪一样朝空中扔去。这小东西也真不愧是飞行高手,脱手后自觉力大,并不急于乱飞,而是借力向空中冲去,等到这一扔之力殆尽,这才展翅钻向高空。飞行姿态又快又美。事有凑巧,鹞子逃脱的飞行路线恰好经过坡下网窝,乍脱束缚,惊魂未定的它,只顾拍翅疾飞,越快越好,当然没有心思顾虑别的,而网窝外高树上的四只“老西儿”,见半空中有天敌快速朝自己扑来,惊慌失措,从树梢直向地面扎来,准备超低空顺树丛间逃命。而这一扎正好是网窝之内,一只擦网而去,另外三只,则像空中扔下来的三块儿半头砖一样,狠狠地砸进网兜中。
这个结果太出乎意料了,三人来到坡下看时,三只鸟儿老老实实地躺在兜里一动不动。您别看现在老实,伸手拿的时候可要特别注意。它的嘴又粗又圆,咬人极狠,一般情况下,从网上摘它都要戴手套,或者直接捏住它的头颈让它不能随意扭动,而且力量轻重要掌握得恰到好处,重一点儿会伤了它的性命,但稍一放松,就会在你手上咬出一个血口子。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鸟儿摘下来,再用橡皮膏把它的嘴粘住,免得互相撕咬,直到把它们放进矮笼,这三只“老西儿”才真正算是属于我们的收获了。开张大吉!哥儿几个精神为之一振,疲劳和困倦一扫而光,站在坡上,望着远山近谷,强烈的阳光仿佛给四周罩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薄纱,使色彩暖了起来,温度也随之升高了。温暖的阳光让僵死的秋虫又恢复了活跃,草丛中螳螂、蚂蚱,扑扑啦啦地飞舞着,能格外清晰地听到蛐蛐、蝈蝈的叫声,它们在争取着最后的时机,吸引异性,传宗接代。
逮蝈蝈可是老六的拿手好戏,这时,听到蝈蝈的鸣叫,他又忍不住要试一下身手了。深秋的蝈蝈夜晚躲在灌木根部的背风处,身体僵硬,如同死了一样。直到太阳高照,身体受热恢复活动能力,这才爬到灌木枝头,享受阳光。
逮它可不容易,伸手去抓,它会松开脚爪,让身体掉回到灌木根部,它的颜色极具保护性,眼神一错就很难再找到,即使找到,它躲在灌木丛深处,人进不去,手够不到,根本别想逮到它。这老六可真够绝的,首先循声定位相当准确,顺声音肯定能够找到蝈蝈的所在位置,看到后悄悄过去,两只手左手在下,伸入灌木枝中间,右手往上一晃,蝈蝈受惊松爪下落,正好落在早已等待好的左手心儿里。时机、位置,精准无误,手到擒来,百试不爽。
这一开始逮蝈蝈,可一发不可收拾。老六上阵,我和三哥打下手,越逮越上瘾,一会儿工夫跑遍了半个山。足有两个小时,逮了三十多只蝈蝈。等回头看时,网窝已没在山脊之后了。当三人意犹未尽地回到坡上一看,当即傻眼了,就在我们兴致勃勃逮秋虫的时候,网窝内粘住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大家伙——驴!
山下村里住着大概百十户人家,以种地为生,平时在山上种栗子树、红果树为副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家家户户饲养毛驴,因为驴在山区是最佳运输工具,能负重,能爬坡,饲养简单省成本,平时放养在山上吃草,晚上拉回院中给点儿秸秆就可以。这头驴溜到坡上吃草,那粘网支在那儿,连人都看不见,它哪能看得见,撞到网上还向前走,网也撕破了,网竿也拽倒了,只有网上细细的钢绳缠在驴身上,这傻驴浑然不觉,依旧低头啃青草,拖着网、竿,慢慢地往前走着。
哥儿仨赶紧跑下山坡,把驴围住,摘掉破网,用打火机烧断钢绳,收回网竿。把驴轰下山后细细检查,好好一张粘网被撞得七零八落,大窟窿小眼子,根本没法用了。大家赶紧拿出备用的粘网支好,千万不能因为这个错误再影响收获了。三哥一边干一边乐,充满自嘲地笑道:“嘿嘿,粘鸟愣能粘着一头驴,这能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出来玩儿就是心情决定一切
一通忙完以后,我们又重新回到山坡上,这回可再也不敢到处乱跑了,老老实实坐在那儿聊天、侃山、抽烟、喝水,眼睛、耳朵随时留神着四外的动静,生怕再出什么岔子。这时候,我们的团长回来了,声随人到,刚翻过山梁就扯着嗓门儿喊上了:“你们快来接我一把呀,我都快吐血了!”顺着声音看过去,见他肩上背着一个大麻袋,从山脊上走了下来,嘴里喊得邪乎,可脚步仍然很快,一点儿也不显疲惫,三哥开起了玩笑:“哟!团长改驴垛子了!”看着他负重的身影,大伙儿乐得都直不起腰了。他走到大家跟前,放下麻袋大声抱怨:“你们可真行,就没人接我一把,一百多斤!也就是我,换你们?背着它翻两座山试试!”哈哈!抱怨的同时还没忘了顺道吹吹牛。
不过他说到这儿,我们大家才把注意力集中在这麻袋上。老六好奇地问:“这里是什么宝贝呀?”“嘿!你们看看吧!要是一般的东西能值得我受那么大累?”怀着强烈的好奇心过去解开袋口一看,满满的一袋山里红——我的心呀!拔凉拔凉的。“你弄这个干吗呀?”“干吗?你们懂什么呀?这才叫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食品,绝对没施过肥,没打过药的野生山里红。”
原来,他刚才遛了一圈看见后山有红果树,满树的红果没人采,于是回到这边山下村里找老乡要了个麻袋,自己到山后摘果子去了。这个山区有大量的红果树,都分到了各家各户。可由于收购价钱便宜,又离国道太远,每年都有大量的果树无人采摘,果实成熟落地,自生自灭。老乡们也无暇管理,现在有人采摘,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只要你愿意,想摘多少摘多少。估计也是自有这树以来,今天第一回碰上这么一个不怕累的。据他说,老乡放着羊,抽着烟,蹲在岩石上边看边和他聊天,看了足有一个多小时——哈哈,就没遇上过这么不开眼的人!
他也真是不知道累,摘了整整一麻袋,翻山越岭地背了回来,待他滔滔不绝地讲述了全过程后,又说:“这东西,到家洗干净,放点儿白砂糖和胡萝卜一块儿煮,煮烂以后把皮和籽捞出去,就是果茶,可比外边卖的果茶好多了!真材实料,不加防腐剂。老三!老六!哎!让你们老太太每天喝上一杯,保证身体什么毛病都没有,信不信?”得!话说到这儿,谁也别和人家抬扛了。出门在外交朋友,奉行的一个基本原则就是看这人孝顺与否。不管他馋、懒、奸、滑都占齐了,只要孝顺,这哥们儿就可交,更何况人家心里惦记的还是朋友家的老人。哥儿几个全都闭了口,就剩三哥还顺着语言的惯性唠叨着:“你费这劲干吗?城里头五毛钱一斤……”挤对人明显没了力度,语气中倒多了一些关爱和心疼。可团长完全没往心里去,继续说红果的好处、果林的壮观、采摘的乐趣——完全没有感受到大家内心的波动。
四个人坐在一起,抓出一把红果,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您还别说,确实和城里卖的不一样。这种红果比较原始,没有经过嫁接改良,籽多肉少,个小皮厚,但味道又浓又纯,酸中有甜,适口性极强。
山里的天气变化很明显,昼夜温差极大,只要太阳爬上山头,温度很快就升高了。这时正是正午时分,军大衣穿不住了,脱下来铺在山坡的草地上。棉袄也敞开了怀,我们躺在深山峡谷中尽情地享受着这片寂静和深秋的暖阳,天高云淡,清风拂面。心旷神怡之余,一阵困乏袭上身来,四个人闭目养神,迷迷糊糊地神游物外了。
我们四个正在似睡非睡之时,坡下的网窝有了动静。这次是“交嘴诱子”一阵急叫,甭问,准是和附近的同伴搭上了话。这种鸟儿学名交嘴雀,分青红两色,鸟的两喙上下交错,因此得名,北京的玩儿主们叫白了都称它“交子”。
别看眼睛迷糊了,我对这个声音可是特别敏感。我一声轻呼:“来交子了!”睁眼看时,那三个人早已坐起身来,眼望山谷,凝神等待了。顺着他们的眼光看去,山顶和蓝天交际处,一小群鸟儿绕过山尖朝我们这边飞来了。网窝里的“诱子”越叫越急,催促着天上的鸟儿赶紧下来。就这个事我到现在也闹不明白,就算智力不够,不知道设有粘网埋伏,可身陷笼中,不得自由应该能够自知呀?即使如此,看见同伴,不说示警,反而呼唤,这让人很不能理解。如果说有个别的叛徒、内奸,也还说得过去,但所有的鸟儿都是如此!更有甚者,有些自由飞翔鸟儿亲群,格外执着,舍生忘死,前仆后继,“交子”就是这类“英雄”的代表。
这一群交嘴雀听到网窝中的召唤,加快飞行速度,从高空直扑地面,像箭头似的射向粘网。可是由于山中刮风,粘网的网兜受风力影响鼓胀起来,有三只撞到网上没有滚进兜中,反而弹出网外。鸟儿触网受惊,急往外飞。这时“诱子”又是几声大叫,已经逃脱的鸟儿在空中画条弧线,掉转方向,从另一个面再次撞向粘网,义无反顾地滚进兜内。这一瞬间让我们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种鸟儿亲群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简直有点儿傻了。
一群鸟儿十七只无一幸免,全部老老实实地挂在网上了。网窝中的“诱子”也停止了鸣叫,不知它们现在心里作何感想,是幸灾乐祸?还是内疚自责?或者鸟类也有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之说?但愿它们当中有谁能够眼望落网的同伴发出这样的感慨:“能遇上这样的朋友,这辈子值了!”
哥儿四个到了坡下的网窝当中准备摘鸟,摘“交子”跟摘“老西儿”有同样的危险,都容易被鸟咬破手。只不过“交子”嘴上下带钩,垂死挣扎时,咬人也特狠,上下两喙一合,手上就是一个小眼,往外冒血,跟针扎的一样,钻心地疼,所以要格外小心。
我们四个人极其兴奋,这趟进山总算没有白来。正值午饭时间,大家随即拿出食品,倒上白酒,准备庆祝一番。出门郊游、野玩就是如此,心情决定一切。动不动的、值得不值得的,找个理由就要喝点儿酒庆祝一下,而且大有千杯不醉的意思,不但能喝,而且能吃,饭量成倍增长,每顿饭都跟三天没吃了似的。尤其我们这帮吃货,坐到那儿看什么都好。杯来盏去,大快朵颐,狼吞虎咽,真像打仗一样,且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