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因为是医生》作者:陈罡【完结】 > ☆书香门第★因为是医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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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罡 当前章节:155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然而此时,这位大师一向笃定的目光中闪烁着一缕焦急,看到费琪雯医生的出现,他眼中的焦急开始蒸发,沉稳重新夺回了它的阵地:“45岁男性,急诊收入院,2天前酗酒后腹痛,随后出现发热和黄疸,化验发现白细胞、胆红素和淀粉酶一路飙升,B超和CT发现胆总管结石和胰腺肿胀、坏死。诊断急性梗阻性化脓性胆管炎合并急性重症胰腺炎。手术很简单:切开胆总管,取出结石,放置T型引流管。本来挺干脆的手术,做到后来,我们发觉病人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勉强放完T管完成了手术,但现在看来根本没法脱离呼吸机回恢复室。”

“是的,呼吸条件越来越高,不适合麻醉唤醒。”麻醉医生摆弄了几下呼吸机的旋钮,又埋头检查一番气管插管,大家都看着他,一时间手术室里沉静得仿佛能听到思考的声音,但旋即就被呼吸机报警的声响打断,“唉,又是气道压力高!”

我随费琪雯医生来到手术台前,围在手术台边上的外科医生们很主动地让出一条道,这“狐假虎威”的感觉让我脸上一潮,但随即被眼前这位病人给我带来的冲击感所冲淡:

这是一个中年发福的男性,手术刚完成,身上的铺巾已经褪去,露着圆鼓鼓的肚腩,肚脐周围一片青紫,这是急性出血坏死性胰腺炎有名的Cullen征(2),它的出现意味着腹膜后出血沿着组织间隙渗到了腹壁皮下。右上腹部有一处新缝合的手术刀口,紧绷着的线头簇拥着一根引流管,随着腹部的起伏波动,一团团黏糊糊的黄绿色液体从管口涌出。病人口中伸出来的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呼吸机卖力地工作着,间或“嘀—”地发出一声警报,不耐烦地提示业已升高的气道压力。床沿下垂着一个尿袋,里面盛着一点点黄得发亮的尿液,这是尿中胆红素增高的结果:胆总管结石堵住了胆汁流往肠道的去路,里面的胆红素被逼得只能到尿道另谋出路。

“好厉害的胰腺炎!”我不禁惊愕。

“是的,这一切悲剧源于胆总管的这些结石。”费医生指了指手术台边上托盘里的几枚取出来的结石,“正常的胆汁流动能够阻碍来自肠道的细菌附着在胆道,这些结石造成胆管梗阻后,细菌开始在胆囊聚集和繁殖,造成胆管压力进一步升高,耐不住寂寞的细菌和它们产生的毒素冲破肝脏胆血屏障,进入血液循环,造成败血症,病人表现出腹痛、发热寒战、黄疸的查科(Charcot)三联征,如果严重感染导致休克和中枢神经系统抑制,则构成Reynold五联征。至于胰腺炎,和这些结石也脱不了干系,兵分两路的胰管和胆管在进入肠道前汇聚于十二指肠乳头,胆总管阻塞后,胆管里蜂拥而至的胆汁就会逆流到胰管诱发胰腺炎。”

“真够倒霉的,两种重病,哪个都惹不起,还不幸同时摊上了。”围在一旁的器械护士(3)说道。

“同时惹上两种病是有理由的,本来胆道的基础路况就不好,这一大量喝酒,十二指肠乳头水肿、痉挛,路况更加岌岌可危,再加上酒精刺激胰腺分泌造成‘交通高峰’,在这种情况不发生交通事故才怪呢!”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韦教授若有所思,“费医生,还是快点帮我们解决一下呼吸困难的事吧,你觉得是胰腺炎导致的吗?”

“ARDS,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吧?”我这个小跟班冷不丁冒出一句,费医生则拿过麻醉机边上的听诊器,贴在病人胸壁上,听诊数秒后,移动方寸,仔细探查着每一块肺野。

胰腺炎是个狠角色,“炎”字两团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胰腺害了火,这团熊熊烈火会释放出大量炎症细胞和炎症因子进入循环系统,带着全身各个脏器一起焚烧。肺脏是接受心脏全部排出血量的唯一器官,受循环中的炎症细胞和因子的影响最大,所以首当其冲地成为重灾区,也就产生了呼吸窘迫综合征。我在脑海里回顾了一下课本上胰腺炎的章节,对自己刚才的推理很是满意。

听诊完毕,费医生将听诊器捏在手指间盘旋着,若有所思:“让我看看血气分析的结果吧。”

麻醉医生将化验单递了过去,费医生接过化验单,又抬头指了指呼吸机的参数:“是在这个呼吸条件下查的血气吗?”

“是的。”

费医生埋头盯着化验单,嘴角边的口罩轻微起伏着,感觉她正对照数据进行着口算,大约过了十多秒,她抬起头来,眉毛一扬:“不是ARDS!”

“啊?不是?”几个声音同时响起,看来惊讶的不只我一个人。

“ARDS的病理状态下,炎症浸润下的肺脏会有渗出表现,肺泡表面盖着一层液体,气体难以弥散通过肺泡膜,氧合能力下降,血气分析可以看出肺泡气-动脉血氧分压差(P(A-a)O2)的明显升高,而通过计算,病人的这项指标是正常的。并且,如果是ARDS,由于肺泡表面的液体,用听诊器听起来会有小水泡音,但这个病人的肺野听起来很干净。麻醉医生,病人在手术过程中的气道分泌物也不多吧?”

“是的,的确如此。”

“这说明肺脏的液体渗出不明显。”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张韦教授皱起眉头,“手术开始的时候,呼吸困难还没这么明显。”

“手术时间有多久?”

“从开始麻醉算起也就一个小时吧。”

“咦?”我盯着床沿下垂的尿袋,感到有点奇怪,蹲下去仔细看了看,“尿管是麻醉准备时放置的吗?尿量才这么一点儿?”

放置尿管是常规的术前准备,可以让肾脏产生的尿液直接引到尿袋中。正常人每天尿量少说也有1000毫升以上,也就是每小时40毫升以上,而现在尿袋里那一点点尿液很可能说明肾脏出了问题。当然,重症急性胰腺炎合并肾脏功能衰竭也是很常见的,也就是说胰腺炎这团火烧到肾脏了。

“准确地说,尿管是今天早晨在外科病房插的,距离现在有2小时了!的确奇怪,该不会是肾衰了吧?”手术护士说道。

“程君浩,好眼力!你提醒了我。”费琪雯医生赞赏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转头对麻醉医生说,“术中输液多少?有无发生过低血压?”

“860毫升,血压还可以吧,手术前100/50mmHg,手术中还更高些,都在130/80mmHg以上,手术结束缝完刀口血压又回到了100/50mmHg左右。”麻醉医生核对了一下麻醉记录单。

“手术缝合困难吗?”费医生又看着张韦教授。

“嗯,缝合时张力的确是有点大……”张教授有些疑惑,“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吗?”

“这是ACS!”

“Acute Coronary Syndrome?急性冠脉综合征?不会吧,全程监护下心脏是正常的。”麻醉医生瞪大了眼睛。

“是另一个ACS:Abdominal Compartment Syndrome,腹腔间隔综合征。腹腔里的正常压力和大气压相近,压力差为OcmH2O,但腹腔容积有限,任何引起腹腔内容物体积增加的情况都会增加腹腔内压力,比如严重肠胀气,腹腔大出血,再比如这种重症胆管炎加重症胰腺炎的情况。腹腔压力大了,有劲没处使,于是乎,压力向上顶着横膈,与横膈上方的肺较劲,产生呼吸困难;跟心脏较劲,减少心脏射出的血量,影响血压。手术时肚皮上拉了个口,腹腔压力有了出气口,也让心脏和肺有了‘喘息’的机会,所以手术期间血压相对正常,呼吸也不那么困难,但这暂时的放松随着手术缝合的结束而终结。肾脏也是如此,受到腹腔压力的压迫,再加上心脏射血减少,进一步削减肾脏的血流供应,尿量自然也不会多。”费医生一边说一边触诊病人圆鼓鼓的肚子,“瞧这肚子,绷得紧紧的。”

“看来我们要在腹部再切个口,让腹部压力释放出来是吧?”费琪雯医生分析得句句在理,我看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点崇拜。

“你说得对,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要测定一下腹腔压力来验证我们的推想。小程医生,你能想到什么办法吗?”费医生微笑地眯着眼睛看着我,我想那口罩后面的嘴角一定笑得很漂亮。

“这根尿管可以派上用场吧?把它举高测定膀胱内的压力,它可以间接反映腹腔内的压力。”刚才听费医生说话的间隙,我一直盯着尿管看,这会儿一听到腹腔测压的问题,我灵机一动。

“你的这个小跟班不错呀,这是腹内压间接测定的金标准。”张韦教授脸上一直严肃的表情终于透出了几分轻松,毕竟找出症结所在是让人快乐的。几个外科医生马上开始做腹压测定的准备。

病人仰卧位,压力测试管和尿管相连通,膀胱排空后重新注入50毫升生理盐水,压力测试管和水压计相接,以耻骨联合顶点为零点,在呼气末,一个手术医生读取水压计的示数。

“32厘米水柱!明显升高!”

“准备腹部切开,开放腹腔,同时准备两个3L泌尿冲洗袋。”张韦教授缓和的语气中充满了力量,他就像一位老船长,无须呐喊,光是往船头一站,就能把船员们的心聚到一起。这回腹部切开后,一段时间内需要保持开放,为了避免肠瘘、腹内脏器膨出和腹腔感染,外科医生常常会用替代材料(如3L泌尿冲洗袋)缝合于腹腔切口两侧。

“你瞧,像这样的‘盒子’可就不好轻易关上了哦。”费医生想起之前我们在消化病房的对话,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我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回到病房后,费医生不失时机地对我讲授一番急性胰腺炎的内科治疗,自实习以来,我第一次在内科病房里听得这么认真,也第一次被“ERCP、EST、ENBD(4)”等一系列新技术震撼住了:原来,内科能干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心里记挂着那个病人,几天后又到外科病房去打探他的消息:腹部减压后,他的呼吸困难好转,3天后成功脱离呼吸机,尿量也逐步恢复。经过后续的抗炎治疗,他的胆管炎和胰腺炎也在好转。醒来的那一天,第一眼看到自己敞开的腹部时,他先是大吃一惊,而后震撼不已,接着对自己当日的酗酒感到懊悔,还发誓要好好戒酒,我不知道这样的发誓到头来是否如愿,但我从外科病房得到一个确定的信息:病人的ACS好转了,外科医生准备再动一次手术,把上回没能关上的“盒子”关上。

我心里也不再小看内科,我开始发觉它的博大精深,我开始觉得内科的查房很有味道,我开始觉得内科医生个个都是福尔摩斯:

“一个逻辑学家不需亲眼见到或者听说过大西洋或尼亚加拉大瀑布,他能从一滴水上推测出它有可能存在,所以整个生活就是一条巨大的链条,只要见到其中的一环,整个链条的情况就可推想出来了。”

在接下来的某个星期二中午,查完房,11点半,费琪雯医生神秘地告诉我去一趟“叶老”的办公室。

叶老名叫叶筱郡,是消化内科主任,治学严谨,学识渊博,对住院医生要求极为严格,提到她的名字,大家都敬畏参半,久而久之,大家喊她名字时都简化成“叶老”,她欣然接受这个称呼,据说她给人写邮件时的落款就赫然写着“叶老”二字。这么一个人物,来找我一个小实习医生有什么事?

谈不上诚惶诚恐,但至少毕恭毕敬地,我敲开叶老办公室的门:不大的办公室,三面墙立着书柜,整整齐齐地罗列着大部头的医学书籍和各色医学期刊。临窗摆放着书桌,桌上的电脑正显示着NEJM(5)的首页,书桌两侧的地面落满了文稿。看到我进来了,叶老示意我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沙发是布艺的,弹簧很软,坐下去时感觉身体被裹得很紧。

“听说你跟着费医生会诊时,发现病人尿量少,帮助费医生推导出了ACS?你还想到了利用尿管测定腹内压?”

“是吧……”

“你以前看过测定腹腔内压的方法吗?”

“没有……”

“有没想过将来干消化内科?我们需要有观察力和想象力的人。”

“我想想……”我没敢直接看着叶老的眼神,不知道她此时的表情是严肃还是和蔼。

“不要想太久。我们医院的消化内科全国都有名,每年蹭破头皮想挤进我们消化内科的可大有人在。”

“嗯……”

“还得看你今后实习的表现,我们这次的谈话可不能保证将来面试时我就一定会挑你。”

“好的,我会好好实习。”

后面叶老又说了一些话,我有些迷迷糊糊,不记得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在不停地点头。

离开叶老的办公室,我还是陷在迷糊中,刚才的一切显得有些不真实。一个教学严谨的教授,一个顶级的知名学者,邀请我今后在她的科室工作?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多看了几眼那个尿袋?

再或许,内科在冥冥之中跟我有个约会?

……

又过了一年多,实习的后半程,我交换到日本的医学院实习,那里的一位教授向我提供一个基础研究的名额;实习结束回国后,恰又赶上北京熙和医院招聘住院医生的诱惑,我怀着试试看的心情去面试,结果居然是成功了。我多少带着点愧疚再次来到叶老的办公室,告诉她我面临的选择困境,她开朗一笑,很肯定地建议我去熙和。

“那里有中国顶级的内科,有一流的舞台,也有更激烈的竞争。”这是她和我交谈的最后一句话。

多年之后的现在,我成了北京熙和医院的内科总住院医生。

“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你会选到哪一颗。”

说这句话的阿甘,据说智商只有75,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临床感悟

说说“内科”和“外科”。

苏巧巧 内科和外科是医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传统上,把一些常见的可以通过手术治疗的疾病划入外科疾病;把应用药物手段治疗的疾病列为内科疾病。然而,随着医学的发展,原先认为应当手术治疗的疾病,现在可以改用非手术方法治疗,原本不能施行手术的疾病,现在已经有了有效的手术疗法。

米梦妮 内科能“文”,外科能“武”。然而在医学技术日新月异、医学研究不断深入的当今,内外科之间的界限已经开始模糊,内科医生不再只是“能说会道”,他们同样可以在手术台上大放异彩;外科医生也不再只是“一把刀”,他们同样勤于思考疾病的发生发展。无论是内科医生,还是外科医生,他们都朝着“能文能武”的方向走着。

我   医学的分科趋势应该是一个从粗犷到精细,从精细到融合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内科和外科医生之间有过争议,有过摩擦,也有过思考,有过合作。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医学更加显现出它本来的样子:为人类的健康谋福利。

沈一帆 不管是内科医生还是外科医生,他们共同的敌人是疾病。有时候,内科医生或外科医生单枪匹马上阵,恐怕是会吃点苦头甚至败下阵来,但如果他们携手作战,就容易取得赫赫战功。因此,不同科室间的精诚合作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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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又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pancreaticoduodenectomy),是用于治疗胰头癌的一种大手术。

(2) 脐周围皮肤青紫。

(3) 负责手术器械在术前的准备、术中的配合和术后的整理工作的护士。

(4) ERCP:经内镜逆行性胰胆管造影术;EST:十二指肠乳头括约肌切开术;ENBD:鼻胆管引流。三者均是胰胆疾病的内科治疗手段,创伤小,操作时间短,并发症较少。

(5)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著名的医学类学术杂志,和此前提到的The Lancet齐名。

夺取死神手中的镰刀

这是一场战役,一场从死神手中夺取镰刀的战役,没有预演,没有安排,大家心照不宣地站在属于自己的阵地上,身上每个细胞都透着紧张,但手脚没有丝毫慌乱。

对急诊室而言,内科总住院医生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每天早上,我们都会到急诊室走一走,查看急诊新收病人的资料。遇到疑难的、诊断不清的、病情复杂又和专科对口的病例,就会向病房主治汇报,如果主治医生首肯,我们就返回急诊,大笔一挥,开个住院单,将病人收治专科。每当这时候,我们就会成为急诊室最可爱最受欢迎的人,急诊室的医生会个个竖着脑袋问:“是要收我的病人住院吗?”

我和苏巧巧一般就很直白地回答是与不是,米梦妮遇到“不是”的时候,往往会面露遗憾的神情说:“今天病房实在腾不出床位,我们明天一定想想办法的。”沈一帆一贯的作风则是上前拍一拍那个急诊医生的肩膀,抬一抬眼镜说:“哥们,你治得挺好的,病人和家属都很满意,即便你的病人不能收入院,我相信你也完全可以妙手回春的。”然后留下哭笑不得的急诊医生杵在那里。

“不行啊,你们再看看有哪个病人可以收进去的吧,你看看我们,都已经加六张床了,压力太大了!”急诊主治医生王波喊住我们,一张微胖的脸上挂着几分倦怠和愁容,他和我们说话时,结尾常常捎上一句“压力太大”,我们背地里都管他叫亚历山大(压力山大)大叔,他头顶上近些年来不断后撤的发际线也很形象地诠释了这一外号。

“你们看看,1床,慢阻肺急性加重的,吹着BiPAP(1),不专科治疗就怕要在我们这插管上呼吸机了,是你们呼吸科的病吧?再瞧瞧3床,狼疮脑病的,我们在急诊进行了激素冲击,兄弟,在急诊激素冲击啊,急诊的环境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尽管我们已经特意为她安排了一个隔离间了,但万一合并感染了怎么办,还不把她收到免疫科病房去?6床,肾病综合征的,腿肿得都冒出水了,我们是想给他加激素啊,可旁边的7床可能是个肠结核,你们的肾内科和消化科还不出手相助吗?……”亚历山大大叔就这么一股脑儿地从1床念叨到加6床,最后感叹一声,“唉,急诊现在就像得了肠梗阻的病人,后面的环节无法疏通,每天还在源源不断地进食,肚子能不胀坏吗!压力太大了!”

“肠梗阻缓解腹胀有两种方式:通便和呕吐。后面的疏通环节的压力也很大,像你水平这么高,直接把病人在急诊治好了出院不就天下太平了?”沈一帆淡淡一笑,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亚历山大大叔噎了半天,“唉,压力太大了!”

“放心,玩笑话,我们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急诊的战友受苦。只是内科病房的压力也很大啊,除了要收治急诊病人,门诊等着住院的病人还排着一大溜呢。当然,遇到让你们为难的病人我们还是会积极收到专科病房的。”米梦妮赶忙打圆场,我和苏巧巧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亚历山大大叔的脸色“多云转晴”。

北京熙和医院的名气很大,收治来自全国各地的疑难重症病人,近些年来,随着陆路和空中交通网的便捷,更是形成了“全国人民奔熙和”的现象,医院里的住院病人70%来自北京地区之外,其中不少已经在当地的大医院诊治过了,来熙和医院就是为了拿到疾病的“最终判决书”。

其实这里面有很多是没有必要的,有些小病在社区医院就能搞定,有些大病嘛,其实当地大医院制定的诊治方案已经很完善了。

记得几年前,我在急诊轮转。正值国庆,普天同庆的日子免不了旅游观光、酒足饭饱外加饭后一支烟,于是乎,来急诊看病的胰腺炎、心梗病人剧增,在长长的候诊队伍中,我发现一个男子形容安逸地等待着,还不时掏出手机拍几张急诊的设施环境,等轮到他进入诊室看病时,他安安静静地坐下,脸上丝毫看不出作为病人的痛苦、忍耐或者焦急。

“先生,您哪里不舒服?”

“嗯,还好,就是听说你们医院很有名,于是我看完天安门,游完故宫,顺路就来你们这看看。医生,我一个月前得过感冒,你能帮我听听肺彻底好了吗?”

大哥,不带这么玩儿的,这里可是急诊呀!

在内科总住院医生心中,对急诊存有特殊的感情。每个总住院医生在上任前都经过急诊的历练,学着用最短的时间快速反应,学会团队合作,学到把气管插管和深静脉置管技术练得纯熟,学着用肯定、扼要、有层次的语言向病人家属交待病情。将生铁炼成钢,急诊是个极好的熔炉。

当上总住院医生后,来自急诊的烦心事也不期而遇。值班时,你刚组织完一场抢救,急诊打电话让你去看一个新来的心梗病人;你正兴趣盎然地给实习医生进行着小讲课,急诊呼你去给一个肠梗阻病人做术前评估;夜深人静,你好容易处理完内科各个病房的棘手事,准备喝杯水或小憩一会儿,急诊告诉你来了一个不小心吞了牙签或戒指或玻璃珠的人,等着你去联系胃镜。

对总住院医生而言:病房安好,不是真的安好;急诊消停,才是真的消停。

又是一个值夜班的深夜,夜很黑,风不急,黑色的夜幕能够遮挡许多日光下的丑陋,但北京空气中永远夹杂着的那股黄沙味道却是一个时代的烙印。久居北京之后,我对北京的空气已经习以为惯,以为空气本该如此,直到担任总住院医生前的一个假期,我去了趟桂林,在刚下飞机的一霎那,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我这才意识到没有吸烟习惯的我近些年来其实一直在吸烟。

两年前去美国旧金山做访问学者,听美国教授在课堂上唾沫横飞地讲解肺癌时说:“吸烟是肺癌的重要危险因素……当然,在空气污染严重的城市,如工业时期的伦敦,当代中国的一些大城市,肺癌的发病率也是呈上升趋势的。”

当时直觉得脸上无光:自己的国家居然以这种形式出现在外国人的口水里。

今晚的运气还是不错的,晚上10点不到,我就已经处理完内科病房的各种“家务事”,返回内科办公室,将被褥往会议桌上一摊,要没什么事的话就打算舒舒服服地躺上一会儿。

也许当初的设计者觉得反正内科总值班也没什么时间睡觉,内科办公室里连一张小小的折叠床都没有安置。眼前的这张会议桌可谓劳苦功高:早晨,我们围坐在这里进行交班和主任查房,它是办公桌;中午,我们铺几张报纸在这里吃饭,它是餐桌;晚上,如果得一空闲,被褥一摊,它就是一席床铺。

没等我爬上这张“床”,一阵清脆的手机声在空气中弥漫,我一看号码:急诊抢救室!

“内科总值班吗?抢救室来了一个36岁男性,急性心梗!”

“确定吗?”

“是的,心电图上‘红旗飘飘’了。”

“马上到。”

我转身出了门。急性心梗时,心电图导联的ST段上扬,和它后面的T波相连,俨然一面飘扬的小旗,我们称它为“红旗飘飘”,这是每个医生从医学生时代就会牢记于心的图案。其实,一直以来,我觉得它更像西方神话里死神手中的镰刀,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从死神手中夺下这把夺命的镰刀。

一路小跑到了急诊室。

“心梗的病人在几床?”

“我们有好几个心梗的病人,需要请你会诊的那个在加9床和加10床之间的那张平车上,那里根本没有床位编号,你看看我们,压力多大呀?”大晚上的,亚历山大大叔居然还没下班,他刚做完一个深静脉穿刺,摘下口罩和帽子,微秃的头顶正冒着汗,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有些晃眼,“一起去看看病人吧。”

几步跨到了那个心梗病人跟前,虽然没有床位编号,急诊室的护士已经在床沿打印出病人的名字“马款明”,病人的腕部同样缠着一条身份识别条码和姓名标识。此时,他正啃着肯德基的薯条,他的身旁站着一名打扮入时的女子,30多岁的年龄,正帮他拿着一杯可乐,看上去应该是病人的妻子。

“不是告诉你们先别吃东西吗?待会儿可能要介入放支架的!”亚历山大大叔一看到这场景立马板起脸来。

“可是我已经饿了呀。”马款明张嘴咬了一大口鸡腿,用行动态度鲜明地回应了亚历山大大叔。

“唉,算了,我晚饭到现在都没吃,实在没力气搭理这茬了。”亚历山大大叔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指了指我,“这是我们医院的内科总住院医生,他来会诊,安排你的下一步治疗。”

“要不我分你一块鸡腿?”马款明眨了一下右眼,对亚历山大大叔笑了笑,又转头对我说,“这位医生不会也没吃饭吧?你大方拿一块,我请客。”

“谢谢您,马先生,在这之前我还是问问你的情况吧。你现在有什么不舒服吗?”眼前这位“心梗病人”的状态也太好了吧,我心里暗自掂量。

“半小时前有点胸闷的感觉,吸上氧气现在已经好一大半了。医生,你看我没必要再输这些液体了吧?”马先生指了指连在左手臂上的注射泵,上面贴着硝酸甘油的标签。

“我老公家没人有心脏病,他平时也不吸烟,还很喜欢锻炼身体,怎么会犯心梗呢?”旁边的马太太口气中带着一丝轻蔑。不错呀,居然一口气说出了冠心病的两个危险因素——家族史和吸烟,看来还真有点养生常识。提到喜欢锻炼身体时,半躺在病床上的马先生不失时机地弯曲一下没在输液的右手臂,秀了秀鼓起来的肱二头肌。

“我看一眼心电图。”我也有些迟疑了:这亚历山大大叔的脑子是不是不堪重压出了什么问题呀?我迅速打开马先生的病历,核实了一下心电图:死神的镰刀在Ⅱ、Ⅲ、avF导联高高地举起——没错,急性下壁心梗!

“马先生,看来你确实是心梗了,这个药我们还得继续。”我指着正在泵入马先生身体的硝酸甘油,“它能帮助心脏血管扩张,缓解心脏缺血引起的不适,像胸痛、胸闷、气短。除此之外,你还要吃上阿司匹林和波立维(氯吡格雷),它们是抗血小板药,能防止冠状血管长血栓。还有,我们要联系心内科的医生来做冠脉造影。”

“医生,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我现在可比之前好多了,有必要做冠脉造影吗?”

“复查一下心电图看看。”一边说着,亚历山大大叔把心电图的导联往马先生身上放,“如果你在最难受的时候是十分,你现在难受的感觉是几分呢?”

“三、四分吧。”

心电图出来了,死神的镰刀还在Ⅱ、Ⅲ、avF导联上高举着!

“还是要联系冠脉造影!”我看着马先生和马太太,肯定地说。

“用冠脉造影来发现心脏血管狭窄或长血栓的地方,然后在那里放上支架,对吧?”马太太的嘴角一撇。

“是的,你挺清楚的嘛。”医学是一门过于专业的科学,医生和病人之间存在明显的信息不对称,很多情况下,双方交谈时,医生解释得费劲,病人和家属听得费解。因此,尽管不明说,医生总是喜欢那些一点就通的聪明家属。

“熙和医院的心内科是全国最好的吗?就冠造技术而言,武府医院是不是会更好?”马太太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胸牌,“我是武府医院器材处的管理人员,负责冠脉支架的采购。”

“武府医院是心血管专科医院,就每年的冠脉造影例数来说,的确超过熙和医院。”原来是医院的管理人员呀,怪不得对心脏病略知一二呢,我心里嘀咕。

“那我们现在转到武府医院去放支架岂不是更好?”

“不可以的,尽管我们医院的心内科的规模比不上武府医院,但也是一流的水准,就马先生现在的状况而言,留在我们这治疗是最合理的选择。心梗发作后,病情没稳定就转院,随时可能加重,甚至危及生命!”

“有点耸人听闻了吧?我觉得我家先生现在病情挺稳定的。”马太太看了看马先生,两人相视一笑。

“我们担心这只是表面现象。”我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虽然马先生的症状比之前好了一些,但毕竟还没全好,从心电图上看,他的心脏血管还是处于阻塞的状态,一个风吹草动就会让岌岌可危的冠脉雪上加霜,在转院的路途中,一个颠簸、一个激动抑或是长时间的等待,对脆弱的心脏来说都是严重的打击。且不说转院,即便现在这样在医院待着,如果不积极处理,病情也可能会加重。这就好比大海在许多时候表面上看来是风平浪静的,但是内里暗藏汹涌,而这一切只有目睹或经历过海啸的人才能真正懂得。

马太太的脸上仍然挂着一丝不屑:“我还是想转院,你直白的意思不就是担心猝死吗?我不认为这种小概率事件会找上我们的。转运是要签一份知情同意书是吧?我来签,后果我来承担。”

“心梗是要命的疾病,你们不能拿命开玩笑!让你签这份转院同意书就相当于间接害了你。”亚历山大大叔憋红了脸,喘出两口粗气。这是他一成不变的风格,遇到家属不明智的时候总是一副比谁都着急的样子。

“叮铃——”我的值班手机响起,低头一看是感染科的号码:该不会是今天新住院的那个肺部真菌感染的病人出现什么情况了吧?

“交待清楚,把人留下,我去去就回,一旦病人同意马上联系冠脉造影!”我对亚历山大大叔简单交代几句,转身出了急诊室,一边接起手机,一边朝感染科方向迈开脚步。

不幸言中。感染科那个新病人发生呼吸困难,值班医生依次更换了鼻导管、文丘里面罩(2)和储氧面罩,效果仍不显著,束手无策之际呼叫了我。到了病房,我也是一通忙乎,直到用上BiPAP后,病人的呼吸困难才总算缓解。值班医生松了一口气。

我也长舒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放松,旋即想起急诊那儿的马先生,神经嗖地一下又紧绷了起来:都快半小时了,亚历山大大叔怎么还没给我个回信啊?这马先生,该不会真的转院了吧?

一溜烟跑到了急诊科,映入眼帘的是亚历山大大叔无奈的脸庞:“没办法,我尝试了好半天,他们还是坚持叫了120要转院。”

“离开多久了?”

“十分钟吧。”

“唉……”

“唉!”

我和亚历山大大叔放下疲惫的身体,坐在椅子上,相视无言。无奈、气愤、担心……各种情感涌上心头,最后慢慢地稀释、变淡,又重新汇成一股祝愿:真希望马先生能够平安转院,顺利度过这段危机。

……

“医生!救命!——”这声音有点熟,怎么像——马太太的!

我和亚历山大大叔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冲向急诊室门口。门前,马太太和两名120的工作人员正拉着一台急救床疾奔而来,急救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马先生,马太太的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见到我们,她把手背往额头上一抹汗,猛地一下弄湿了半个眼镜片。

“医生,快救救我们,我老公……他叫不醒了!”她上前拽住亚历山大大叔的袖口,好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双腿弯曲着,感觉下一秒就要跪下的样子。

“我们的车刚走没多远,病人就突发双眼凝视,意识丧失,心跳呼吸骤停,脉搏摸不到,血压测不到,我们推了一支肾上腺素,立刻把他重新推回你们这了。”一位120的工作人员憋足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阿-斯综合征?!”我和亚历山大大叔对视一下,一扭头对急诊室护士台喊道,“抢救!”

随即,我和亚历山大大叔扑向马先生的急救床,开始了胸外按压。

两名护士推着抢救车冲了过来,不失时机地将电极片贴在马先生身上,绑好血压计的袖带,连接上心电监护仪一看,屏幕上显示着有如一滩死水般平静的直线。两名急诊医生也赶了过来,换下我和亚历山大大叔,继续胸外按压。我移到马先生平车的右下角,接过护士递来的深静脉置管包,戴上无菌手套,消毒右侧腹股沟的皮肤,准备放置深静脉导管。亚历山大大叔往床头站定,一手把握住简易呼吸器罩着马先生的口鼻,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捏动气囊,眼神坚定地盯着心电监护,看着正在一点点往上爬升的血氧饱和度。

“血氧95%,准备气管插管!”

“探到深静脉,准备导丝!”

“注射器!打上气囊!”

“缝针固定!”

“……”

“气管插管完成,连接呼吸机!”

“深静脉置管完毕,接上生理盐水!”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是一场战役,一场从死神手中夺取镰刀的战役,没有预演,没有安排,大家心照不宣地站在属于自己的阵地上,身上每个细胞都浸透着紧张,但手脚没有丝毫慌乱。

“胸外按压停一下,刚才好像看到了自主心律!”忙完气管插管后,亚历山大大叔一直盯着监护仪的屏幕。

15分钟前平静如水的心电图图案上绽放出一朵朵窦性心律的花儿——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形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监护仪,急诊室里迎来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光。

马太太不会知道这15分钟发生的故事,她的情绪过于激动,抢救一开始,就被护士请出了急诊室,但这15分钟对她而言,定然恍如隔世。马先生病情稳定下来,我和亚历山大大叔再次见到马太太时,她哭成一个泪人。

她一言不发,哭得发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混杂着说不出的紧张和期盼。

“心跳恢复了。血压还不高,我们用了点多巴胺(3)升压,现在还连着呼吸机支持呼吸。”亚历山大大叔额头上冒着汗珠,但语气沉着,波澜不惊。

“他现在病情稳定了吗?我可以去看看他吗?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活他啊!”

“现在最不稳定的还是心脏,因为心梗状态还没解除,也正因为这样,才造成了刚才的猝死。所以,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冠脉造影放支架!不要犹豫了!”我语气中带着一点闷闷不乐:总有这种分不清轻重缓急的家属!要不是她的犹豫不决,马先生可能压根不会发生这种事。现在倒好,虽然心脏勉勉强强地重新工作了,但谁知道在心脏罢工的那一小段时间里,脑细胞是否还坚强地活着,毕竟,那可是耐不得几分钟缺氧的脆弱细胞啊。

“好的,我同意,我同意做,一切就按你们说的做,医生,求你们救救他!”马太太抽泣开来,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低颔着脑袋。

“我马上联系心内科!”我奔向急诊分诊台,拨通了今晚心内科值班三线的手机。我的内心其实有些忐忑:马先生刚经历过一次鬼门关,现在这样子,呼吸机吹着,升压药泵着,生命体征尚谈不上稳定,谁知道在冠造台上还会遇上什么状况,心内科医生即将接手的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今晚的心内科三线叫郑雨,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就像一场雷阵雨,平时要求我们汇报病例时用不超过五句话把一件事情说清楚,电话接通后,我尝试尽可能地言简意赅。

“什么?你的意思是你在急诊发现一个急性心梗病人,居然没做什么处理,病人还在你眼皮底下溜走了?”郑雨医生听完我的话,言语中带着不满。

“嗯……我当时真应该多交代一点。”抢救结束已经一小会儿了,我这才猛然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

“现在用着呼吸机?还有升压药?”

“是的。”

几秒钟的沉默。

“马上把病人送到冠造室(冠状动脉造影室)!还有你那该死的呼吸机,我的呼吸机操作估计不如你熟练了,你过来负责看着!和家属再次交代一下冠造的风险很大。天哪,我们这简直就是在玩命!5分钟,给你5分钟时间,我们冠造室见!”

我哪敢怠慢。

马太太也没有丝毫犹豫,抬笔在冠状动脉造影同意书上签了字,她刚经历亲人的生死瞬间,哭肿的眼睛里依稀露出几分坚强。她一路帮忙我们推着平车,脚步迈出了几分坚定。

5分钟后,我们到了冠状动脉造影室,这是一段路的终点,更是另一个战场的序幕。

郑医生早已换上工作服,披着铅衣(4),身后跟着一名助手和两名护士。看见我们,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了指我:“快点进来,你,穿上铅衣,把呼吸机交给你了!其他人都在外面等。”

马太太轻轻抚摸一下马先生的额头,朝我们鞠了个躬,跟着亚历山大大叔走了出去。

披上沉重的铅衣,我站在呼吸机跟前。在这个战场上,我的任务就是保证马先生的呼吸。马先生已经被抬上手术台,郑医生在他右手的桡动脉部位消毒、铺巾、用麻醉针在局部打出个小皮丘,这里将是郑医生冠状动脉造影的入路。

冠状动脉造影是一个并不算太新的技术,它通过桡动脉或股动脉穿刺,将一个特殊的导管送到心脏冠状动脉的开口,选择性地将造影剂注入冠状动脉,记录显影过程,让狭窄或有血栓的冠状动脉在造影剂下原形毕露,然后在相应的病变部位放置支架,使原本缺血的心肌恢复血流供应。

郑医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整个操作过程如行云流水。冠脉造影显示,马先生右冠状动脉的近段几乎完全堵塞,郑医生精准地在这个部位放了两枚支架,重新造影,唰——一条漂亮的右冠状动脉如孔雀开屏般展现了出来。

耗时28分钟36秒。

我第一次感到短短不到半小时的时间竟是如此的漫长,沉甸甸的的铅衣穿在身上,已经浑然觉不出重量,挥不去的却是心里的沉重,郑雨医生自从说了那句“把呼吸机交给你了”之后,还真是对呼吸机的事情不闻不顾,只是醉心于自己的造影操作。这就好比在战场上,战友对你说了句“我把后背留给你了”之后,就义无反顾地冲锋陷阵去了,这是一种绝对的信任,更是一种无形的责任。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郑医生仔细处理着冠状动脉,我耐心地照顾着呼吸机,小心翼翼地,我们共同雕琢的作品是生命。

“手术成功,冠脉再通了。”再次见到马太太时,我们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时,面带着自信的微笑。马太太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上前一把拽住我们的手,哭红的眼睛里再次涌出了泪水。

……

夜已深沉,医院的长廊里静悄悄地空无一人,郑医生和我推着马先生的平车走向心内科监护室,马太太一声不吭地跟在我们后面推着车,饱含泪水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平车上的爱人,在这一刻,所有的声响都是多余的。

然而对我们而言,夺取死神手中镰刀的战斗还没有彻底结束,战场上的接力棒又交给了心内监护室的医生们。

几天后的夜班,我到心内科监护室巡视病房的时候,惊喜地发现马先生早已脱离呼吸机,在病房里开始床旁活动了。他见到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向我伸出了右手。

“我醒来后,老婆告诉我那天的事情,说你辛苦了一晚上,要我好好感谢你们!我们很后悔没有第一时间听从你的建议!”他握着我的手。

我望着眼前的马先生:表情自然,肢体自如,语言流利。

谢天谢地!看来那天晚上的心搏骤停没有给他的脑子带来任何影响。

临床感悟

阿-斯综合征(Adams-Stokes Syndrome,ASS)和心肺复苏(cardiopulmonary resuscitation,CPR)。

米梦妮 ASS的根源在于短时间内心排出量的锐减,导致严重脑供血不足,发生神志丧失和晕厥。病窦综合征、房室传导阻滞等导致心室率缓慢或停顿的心律失常,室速、室颤等快速性心律失常以及左房黏液瘤等所致的排血受阻,均可引起这样的心排量锐减。对于案例中由于急性冠脉综合征(Acute Coronary Syndrome,ACS)诱发的ASS,理想的治疗目标是在急性期的时间窗内实现冠脉再通,使心肌的缺血恢复。记住:时间就是心肌,时间就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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