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郑竹。是我老公。”哭泣的女子勉强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她头上戴着一顶小花帽,用来遮住化疗后日渐稀少的头发,她仰起头时,我清晰地看到她的脖子上有一处很大的包块。应该是一位淋巴瘤或白血病的病人,我心想。
“郑竹!郑竹!”我喊着,同时摇晃了两下他的肩膀,没有丝毫反应。人如其名,这是一个瘦削如竹子的男子,年近四十,面颊发红,大汗淋漓,我摸了一下郑先生的额头,发烫。
“正夹着体温计。”林爽会意地说。
我撑开郑先生的眼皮,观察双侧瞳孔,等大正圆,对光反射灵敏;脖子细长,搏动着的颈动脉很突出,颈部触诊气管居中,甲状腺无肿大;解开上衣,身板上的肋骨清晰可见,胸脯一上一下地快速起伏着,心尖部的搏动也显得格外明显,我拿着听诊器在这一根根肋骨间移动着,肺部听诊并没有什么异常,心尖部听到了2~3级的收缩期杂音,心界叩诊时我发现郑先生的心界向左扩大;接下来的腹部查体并没有什么异常发现,触诊肝脾并不大;最后,我卷起郑先生的裤腿,在双下肢踝部一按,两侧都出现了凹陷的小坑,右下肢胫前的一处皮肤有些类似橘皮样的改变。
“38.7℃。”护士取下郑先生腋下的体温计,看了一眼说。
在我查体的时候,急诊科总值班石静也赶来了,一个名字温柔、模样文静的女孩,但性格却是典型的多血质。
“心衰吧?下肢浮肿,心界扩大,还在房颤呢——嘿,病人家属,他以前有心脏病吧?”石静指着躺在平车的郑先生,抬头示意边上哭泣的女子。林爽拽了拽石静的衣角,小声嘀咕:“边上那个是住院病人,躺在平车的才是病人家属。”
“反正差不多就是一回事吧,嗯,他以前有什么病?”石静继续追问道,我看了一眼那位女病人的腕带,上面写着:汪佑芬,女,34岁。
“他,我老公他虽然瘦,平时还是很健康的,我和他在北京打工,都怪我不争气,得了那个叫——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要打化疗,这些天他照顾我累着了,天天要闹五、六次肚子,前两天还发烧了,我让他去看病,他不听,光买了些退烧药对付着,今天上午来探视时终于肯听我的话上急诊检查了,医生您看,这是他拿回来的化验结果,我看不懂,只知道上面有很多上下箭头,挺着急的,让他赶快回急诊去看看怎么回事。”汪女士递给我们几张化验单,她说到自己得了白血病的时候一脸的镇定,但一提起丈夫,眼眶中的泪水就开始打转了,“谁知这时候他又闹肚子了,在病房厕所里蹲了好久没出来,我觉得不对劲,打开厕所门一看,他已经晕在地上了,然后我就赶紧喊了你们……”
汪女士又泣不成声了。我们接过她手头的化验单:白细胞明显升高,到了17×109/L,中性93%,轻度贫血,血色素106g/L;血生化的转氨酶、血清肌酐、心肌酶都轻度升高,当时化验的血糖是3.2mmol/L,已经是很低了。
“哦,原来刚才从急诊消失的病人就是他呀。化验室回报这些危急值后我们还找了半天病人。”石静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她接着连珠炮似地发问,“他吃什么吃坏肚子的呢?化验检查有贫血,他腹泻排出来的大便黑吗?有血吗?他吃了什么退烧药呢?”
“别看他个子小,胃口还是蛮好的,平时都是我给他做饭,一顿能吃两三碗米饭,这几天委屈他了,都在街边小店吃的饭。拉肚子排出来的是黄色的粪渣,没什么血。退烧药就是家里备的药吧,应该叫……泰诺林吧。”
“饭量大,人很消瘦,会不会是糖尿病呢?这几天吃得不好,又腹泻、发热的,造成了低血糖反应。”林爽还是对低血糖现象念念不忘。
“我们要抓住主要矛盾!我觉得现在最麻烦的是心衰,你们看,房颤,心界大,双下肢也肿得明显,这些都指向心衰。至于原因,腹泻、发热的病史,再加上检查发现心肌酶升高,我觉得很可能是病毒性心肌炎!这在我们急诊可不少见。”石静卷起衣袖,双手往腰间一叉,“送到急诊去吧,趁我们抢救室还有一张空床。”
“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汪女士咬了咬嘴唇。
“不行啊,你还在住院呢,上午的化疗也才打了一半。”林爽和一旁的护士劝道。
“听你们说的样子,情况看来很严重,我放心不下……要不,各位医生,你们就收他住在病房吧,我就想陪着他。”汪女士的双手紧紧握着丈夫的手臂不放。
“可是……病房现在没有空床呀。”护士说着,扭头看了一眼护士台前的住院病人一览表。
“那……我出院好了,出了院就有床了,我老公住下,我看着他。求求你们,我们一直相依为命,现在他病得这么重,我只想好好看着他……”汪女士说着说着,又禁不住抽泣起来。
“汪女士,我很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出现这种情况按流程我们应该把病人往抢救室送,在那里可以实施最稳妥的治疗。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病人好,也是对您负责。”我注视着汪女士的眼睛说道,林爽在一旁使劲地点了点头。
“医生,我也很理解你们。但这些年我和老公一直过得很辛苦,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了了。这个当口,我真的就想好好看着他,求求你们,等我出院之后,你们就把我老公收进来吧。”她同样注视着我的眼睛,眼睛里透着渴求,门牙紧紧咬住下嘴唇,仿佛就要咬出血来。
难办了,我的心有些触动和挣扎。
为难之际,邻近病室的一个老先生走了出来:“医生,要不让病人住在我那屋吧,本来我安排下午出院的,有孩子来接我。看你们都挺为难的,我这就办出院,姑娘你也就别犟着脾气了,我的床留给你丈夫用。”
汪女士对老先生千恩万谢。我们也不再犹豫,对老先生点头致意,推着平车就往房间里送,毕竟,病人还处于不稳定的时期,找到合适的救治环境是施展手脚的第一步。
护士们麻利地把郑先生从平车搬到了病床上,调整好输液和监护仪的摆放位置,林爽拨弄着输液的调节器,把补液速度加到最快,抬头对我说:“我们把糖盐输快点儿,低血糖也会纠正得快点,老总,你看心率这么快,我们要不要用点β受体阻滞药(1)?”
石静使劲摇了摇头,嘴一撇:“嘿,拜托,心衰呀心衰,我们还是稳健一点吧?补液过快会加重心脏负担!还有,心衰来势汹汹的时候使用β受体阻滞药岂不是雪上加霜?”
林爽和石静说起话来都像是机关枪,刚才她们讨论起来时我就没找到合适的空挡,现在她们俩的眼睛都盯着我看,似乎在等我拿主意:好吧,看样子也该轮到内科总值班说话了。
“依我看,你们俩说的都各有几分道理。低血糖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它不是全部,比如它没法解释发热、腹泻和类似心衰的表现。诚然,病人的症状又与心衰很像,但细细想来,却有些不典型的地方,比如肺部没有湿啰音,血氧饱和度也一直很好,也就是说,病人没有左心衰的典型表现。如果把下肢浮肿当作右心衰的表现,那么,在右心衰如此明显的情况下,缺乏左心衰的表现是很少见的。”
林爽低头思考着。石静转了两下眼珠,说:“但是心脏肯定有问题,心界扩大、房颤律出现和心肌酶升高,都提示可能存在心肌病变。”
“的确,我同样觉得心脏肯定有问题,但或许它不是根源,我们换个角度想,万一心脏本身也是受害者呢?”我稍作停顿,将思路整理一番,“饭量大,人消瘦,提示基础代谢增高,高热、大汗、心率快、颈动脉搏动强,提示交感神经兴奋,再加上下肢浮肿、腹泻和近期解热镇痛药的使用,你们想到了什么?”
“哦,对!是不是甲亢啊?老总,这双下肢的浮肿应该就是甲亢特有的黏液性水肿吧?排便次数增多也是甲亢的表现。嗯……解热镇痛药可能会诱发甲亢危象!啊,对了,高代谢,再加上近期的进食差和腹泻,低血糖也解释得通了。”林爽说着,伸出手指按了按郑先生的踝部,又是一个凹陷的小坑。
“甲亢危象呀!你这个想法倒挺有意思。”石静瞄了一眼郑先生的脖子,又伸手触摸了一下甲状腺,“但是好像甲状腺并不大,也没有结节呀。”
“所以我们还是抽血检查甲状腺功能,让客观事实来说话吧。”我示意护士过来抽血,又对林爽交待,“一会儿复查血糖,如果血糖正常了,神志还没好转,我们就需要重新梳理一下意识障碍的原因,别忘了甲亢危象本身就可以导致意识障碍。”
护士扎针抽血时,郑先生的手臂回缩了一下,同时他皱了皱眉,我和林爽他们对视了一下:有反应了,好现象!没一会儿,郑先生慢慢清醒了过来,汪女士见状,使劲抓着他的手不放,我告诉她郑先生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抢救,汪女士才恋恋不舍地放开爱人的手。
郑先生告诉我们他从来没有被诊断过甲亢,但从前就老觉得颈部血管的搏动很明显,这半年来自己越来越瘦,两个月来排便的次数也明显增多了。回答这些问题时他有些费劲,呼吸还是很快,心电监护上的心率一直在140次/分以上。
“适度加快输液速度,补充血容量,试着物理降温,尽量避免水杨酸制剂退热。我认为现在病人没有心衰或心衰不重,就用上β受体阻滞药吧。还有,追着化验室要甲状腺功能的结果,这很关键,如果确定是甲亢危象,我们需要加上丙硫氧嘧啶抑制甲状腺激素合成,用上碘剂减少甲状腺激素释放,到时候可能还需要用点激素。”正说着,值班手机响起,呼吸科让我去看一个哮喘急性发作的病人,离开前我再三嘱咐林爽:“记住,甲亢危象是危重症!好好盯着病人!”
石静和我一起离开,她打趣道:“真有你的,说得我心服口服!化验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果真如此的话,我可要好好崇拜一番。”
呼吸科的哮喘病人倒是有惊无险,处理完毕,半小时过去了,值班手机再次响起,我一看是血液科:该是来告诉我甲状腺功能检查结果的吧?
谁知,接起电话时却是林爽惊慌的声音:“老总,快来!现在有两个病人要抢救!化验结果的确是个甲亢,我正准备用药,病人突然心搏呼吸骤停,护士们正在胸外按压!他妻子听到抢救的动静,拔了输液跑了过来,然后她就突发憋气了,现在脸都紫了,血氧饱和度才83%!”
“把石静一起喊过来,看来我们有的忙了!”我再次飞奔开来,感觉自己的心跳如油门踩到底的引擎一般。
几乎是前后脚,我和石静跑到了内科楼2层电梯门前,我们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数字,又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心照不宣地同时冲进楼梯间。
到了血液科,郑先生床旁围着林爽和两名护士,心肺复苏正在紧张有序地进行中,汪女士那头也有实习医生和一个护士忙乎着捏“皮球”。我和石静身上都充满着肾上腺素带来的亢奋,顾不上喘息,我冲到郑先生跟前,石静则冲向汪女士,迅速地评估病人状态后,几乎是同时,我们齐声喊道:“气管插管!”
左手的喉镜置于会厌和舌根处,向前上方施力,暴露声门,右手持气管插管顺着声门口置入,充上气囊,移除喉镜。
“确定一下插管位置!”我刚才的动作真的是“一气呵成”:由于跑得急,我的呼吸很急促,带着我的手臂颤动,于是我在插管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直到插管完成我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我扫了一眼郑先生的心电监护:很好!自主心跳也恢复了!我突然感到左眼镜片上模糊了一块,一抹,原来是额头上滴下的一颗汗珠。
护士从呼吸治疗中心推来了两台呼吸机,林爽握着听诊器在郑先生的胸部移动:“位置没问题!自主呼吸也已恢复!”我把呼吸机接上电源,治疗模式设为压力支持,接上气管插管,调整完呼吸参数,对同样满头是汗的林爽说:“你盯着生命体征,泵上镇静药,我去看看石静那边怎么样了。”
石静好像遇到了一点麻烦。我过去的时候,看到她正把“皮球”重新扣上汪女士的口鼻,左手小指卯足了劲抬起下颌,右手迅速地挤动几下呼吸器的皮球,汪女士的床头放着一根用过的7.5号(2)插管,软塌塌的气囊上沾着粘液和血丝。
“困难气道!”石静听到我的脚步声,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监护仪,右手有节奏地挤压着皮球,我看着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正从68%挣扎着一点点地往上爬。
急诊科总值班的插管技术自然是好得没话说。我看了一眼平躺在床上的汪女士,颈部隆起的大包块显得很碍眼,硬生生地把正中央的气管挤到了一边。的确是个困难气道!
“这肿块把声门压得只能看到一个小眼!也真邪门,之前说话还不带喘的,怎么现在就成这样了?”石静继续盯着监护仪,血氧饱和度缓缓爬到了85%。
“该不会是溶瘤综合征吧?”我很在意汪女士颈部的那个大包块,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形成的实体肿物,如果化疗有效,可以看到肿块的缩小,但如果对治疗反应太过“激烈”,就可能发生溶瘤,造成体内电解质的明显波动,肿块也会像烧化了的蜡块,自身熔化的同时还会黏附压迫周围的组织。很不幸,汪女士脖子的大包块恰恰是紧挨着气管。
“等先过了这关再抽血验证吧。”到了85%后,屏幕上的血氧就不再上升了,“也就只能这样了,拿根6号半的气管插管,我再试一次!”
对于困难气道的病人而言,气管插管是命悬一线的危险赌注,操作过程中病人将得不到氧气供应,因此需要在操作前让病人体内尽可能多地储备氧气,90%的血氧饱和度通常是我们的心理防线。而经历一次失败的气管插管,喉头、声门的充血水肿难以避免,再次插管往往比第一次更为困难凶险。
石静的目光从监护仪的屏幕移开,她拿起护士递来的6.5号插管,看了我一眼,我们都清楚她手上这根导管的分量……
她深吸一口气,移开“皮球”,左手握着喉镜从汪女士的右嘴角插入,向前滑,向上提起,她弯着腰,身体几乎贴在床沿,她的眼皮一动不动地撑着,里面射出坚定的目光。然后,她握着插管的右手开始移动。
成败在此一举。我仿佛进入一个无声的世界,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眼前只剩下石静手中向前试探着的导管,不好,有阻力!一下,两下,三下……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最后再试一下!”石静咬着牙说,监护仪屏幕上的血氧饱和度又掉到了只剩72%。
稳住,盯紧,向前,导管进去了!
我感觉自己一下子又回到了这个世界,我重新听到监护仪的报警声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没有半点轻松的感觉,我迅速帮忙打上插管的气囊,石静接上早已准备就绪的呼吸机,我们盯着屏幕,提着一口气看着汪女士的血氧饱和度一点一点地爬到了98%,监护仪的报警声终于老实了下来,伴随汪女士的心跳有节奏地“嘀—嘀—”响着。
石静往床旁的椅子上一坐,双手抱住后脑勺沉默着。我这才感到一种疲惫的感觉从头到脚地袭来,我听到自己心脏蹦蹦跳的声音,跳得很快,或许,从一开始,它就没有慢下来过。
“嘿,你说,她真的是溶瘤了吗?化疗药导致的?”石静缓过神来,双手在胸前交叉放着。
“我们抽血验证一下是不是溶瘤吧。除了化疗药,或许,情绪变化也有作用。”我脑子里开始有种缺氧的感觉,迷迷糊糊地,但又透着飘飘然的放松。
“情绪变化会有影响?溶瘤的原因里没这一条吧?内科总值班也会说出这么不科学的话!哈哈。”
“谁知道呢?不过,你说郑先生又怎么就心跳骤停了?”
“心跳、呼吸那么快,就好比一个人在不停地跑步,就这么个瘦小的体格,跑上个几十公里他还不得死给你看啊?”
“急诊科总值班也有这么怪的理论呀!哈哈。”
林爽突然有些扭捏地跑到我们面前:“老总,我突然想起,这两个病人的抢救同意书都还没签呢!他们的家属都在外地呢!怎么办?”
“那又怎样?我们可是救了两条命呢!哈哈。”我也累着了,和石静背靠背地挤在一张椅子上。
接下来,我们把郑先生和汪女士安排在一个房间,两台挨在一起的呼吸机照顾着一对不离不弃的夫妻。
“同呼吸共命运。”林爽说出的这句话很耳熟,仔细一想,每逢国庆,各大媒体上都会频繁出现这句话。林爽说话的时候很严肃,听起来没有半点儿玩笑的成分,我们都知道,这是很真实的版本。
后来,汪女士的化验结果提示“三高一低”:高钾,高磷,高尿酸,和低钙,是典型的溶瘤综合征,我们给她进行水化和碱化尿液。郑先生那头,则按照甲亢危象的治疗原则稳步进行,奇迹出现了,第二天我去看他的时候,高热已经退去,心跳次数降到了100次/分,他和呼吸机“和平相处”,呼吸频率也缓和了许多,尽管还泵着小剂量的镇静药,他已经自主睁眼了,竹子般瘦削的手把握着身边汪女士的床沿,眼睛深情地望着爱人,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叫“爱情”的东西。
我想他瘦如竹子的身躯也有着竹子般的坚韧。
交接班时,我和苏巧巧在内科办公室面对面坐着,我呵欠连天,一脸的疲惫,苏巧巧听我说完郑先生和汪女士的故事,也颇有些感动。尽管我们很清楚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预后,我们还是希望奇迹能够出现,命运能够让他们俩长久牵手相伴。
“101和102已经被我用掉了,105和106我可没舍得用,它们养精蓄锐,现在正闲着慌呢。”临走前我对苏巧巧做了个鬼脸,又正好赶上一个呵欠,两种表情扭曲在一起。
“唯恐天下不乱!”苏巧巧没有像以往那样玩笑似地砸来两记拳头,她笑了笑,打开电脑上的音乐播放器,小小的办公室里飘荡起悠扬的钢琴曲,“看你困成这样了,快回去睡觉吧。”
“嗯,国庆快乐!”我又打了一个呵欠。
“国庆快乐!”甜美的声调在钢琴声里游串。
出了医院,街对面东方新银座广场的花坛上摆出了“祖国万岁”的标语和“爱国、创新、包容、厚德”的北京精神,一大群游客排着队在花坛前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老婆外出旅游去了,我回去面对的将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于是我伫立在花坛边上,只为感受一番国庆的节日氛围。看了一会儿,我走了,我发现翘首弄姿的鲜花和游客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顺着过街天桥走到地铁站,和过节前短暂的空闲相比,此时的地铁人山人海,夹杂着南腔北调,弥漫着香烟、汗渍和旅行箱的味道,站台视频上播报着“国庆小高峰”和“高速公路堵车”的消息。
有人说,旅游就是一群人从自己活腻了的地方到另一群人活腻了的地方。
但是,医院里还演绎着其他一些版本的黄金周故事。
我笑了笑,一个呵欠袭来,两种表情又扭曲在了一起。
临床感悟
当你有一把锤子,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像个钉子。
沈一帆 同样一些临床症状,在不同医生的眼中呈现的样子是不同的,由此可能带来疾病的不同诊断,并进一步影响到病人的检查和治疗。这个趋势随着医学分科的细化而变得明显。
米梦妮 内科“博大精深”,你只有了解了它的“博大”,才能更好地体会它的“精深”。我不赞成过早的专科化,在我们医院,大内科轮转五年才能竞选总住院医生,而后再进入专科,和许多医院相比,这种相对“慢节奏”的临床训练由来已久。老一辈对我们的期待是:首先是一名医生,然后是一名内科医生,再接下来才是一名专科医生。
我 医学大师William Osler说过许多名言,其中有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医学是一门不确定的科学和充满可能性的艺术”。了解了这一点,我们也会醒悟:当我们只拎着一把锤子去面对复杂的疾病时,是多么可笑。
苏巧巧 在源远流长的祖国医学中,“异病同治”和“同病异治”也是疾病诊治过程中重要的切入点。掌握了现代医学知识的我们更要学会用开阔的眼界去看待各类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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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用机制是抑制β肾上腺素能受体,减慢心率,减弱心肌收缩力,降低心肌耗氧,防止儿茶酚胺对心脏的损害,长期使用能改善左心室和血管的重构及功能。
(2) 成人病人气管插管时一般初始选择为7.0或7.5号气管插管。数字越大,气管插管的孔径越大。
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感觉自己就像达摩克里斯,穿上了王袍,戴上了金制的王冠,坐在宴会厅的桌边,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却忘了天花板上例悬着一把锋利的宝剑,尖端直指着自己的头顶。
10月8日,晨起上班的人群里还弥散着小长假后的慵懒,路边的清洁工正在打扫折腾过后的痕迹,地铁站又恢复了往昔熟悉的熙熙攘攘,生活转了个圈,回到了原点。
走进办公室,我看到趴在办公桌前坐着的米梦妮,头发有些乱,宛如带着点褶皱的轻纱一般垂到桌面上,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她直起身,用手指捋了捋头发,朝阳从窗口射入,一些如丝般又略带纷乱的额发在额角投下了它的影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我注意到她眼角周围的黑眼圈。
沈一帆和苏巧巧随后进门。苏巧巧看到米梦妮,嘴巴张成一个“O”字型,半开玩笑地说:“姐姐你真时尚,你化的是烟熏妆吗?”
“把一个人的倦容用化妆来形容,简直是对一个人容貌最好的赞美啊。”沈一帆说着,我和苏巧巧都不厚道地笑出声来:“说说吧,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事,把梦妮同学折腾成这样了?”
“一天时间,剩下的三台呼吸机,我用掉了两台。”米梦妮的声音透着疲惫,但沙哑得很好听。
“可怜的梦妮同学,太辛苦了!值这么一个班,简直是对女性容貌的摧残,好在你的美貌在‘银行’里还有花不完的储蓄。”苏巧巧帮米梦妮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又抓起她的手抚摸着,“亲爱的,你能撑得住吗?要不你今天的班和我们谁的换一下?”
“还好吧,我也不是那么脆弱的。”米梦妮扑哧一笑,把手抽了回来。
“都怪程君浩,搞什么呼吸机命名,弄得它们在节日期间几乎倾巢出动。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今天你值班要是遇上什么事,就让程总来帮你搞定!”苏巧巧瞟了我一眼。
“为什么是我呀,我值班那天同样也是用掉了两台呼吸机,忙得不可开交。倒是沈一帆,看着电影,喝着小茶,就轻轻松松地把班值掉了,我还觉得不平衡呢,米梦妮,今天帮忙的人选非沈总莫属!”我指了指沈一帆。
“哎呀,两个大男人,发扬点绅士风度好不好?不妨就这样吧,程总,梦妮今天值班有事就靠你来英雄救美啦;沈总,今天中午请我们在食堂吃顿饭吧。”苏巧巧说完,和米梦妮击了一下掌。
当两个女生睁大了眼睛一眼不眨地腼腆看着你的时候,她们的要求是很难拒绝的,尤其她们还一口一个“×总”地叫你。一爽快,我索性提出上午帮米梦妮拿值班手机,让她休息半天;沈一帆也不甘示弱地说请客怎么能在食堂,要吃就来顿好吃的外卖,让米梦妮也补补身体。沈一帆和我躺着中枪,但脸上还带着笑容。
交完班后,我带着值班手机和一叠会诊申请单出门,沈一帆拿着银行卡去ATM机上取钱,苏巧巧一反往日雷厉风行的作风,在办公室里听了一会儿轻音乐,米梦妮把几张椅子一拼,躺在上面,在音乐声中均匀地呼吸着,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中午聚餐时,米梦妮已缓过神来,黑眼圈消失了,眼睛又恢复了以往的水灵。沈一帆也算是大手笔了一把,在金玉街的“海上小南国”叫了一大桌好吃的外卖,我们有说有笑的,听苏巧巧和米梦妮提起郑先生和汪女士的病情在好转,我高兴得手舞足蹈。
快乐的时间总是匆匆,聚餐后,我把值班手机还给了米梦妮:“上午的形势一片大好,下午怎么样,可就看你的运气了。”
“你看沈一帆就比你干脆多了,请了我们一顿大餐,你学着点,帮忙就帮彻底些,梦妮,下午别客气,有事还找程君浩。”苏巧巧埋头擦拭着办公桌上聚餐留下的油渍,斜眼看了我一下。
“不用啦,程君浩已经帮了我大忙了,现在我已经完全缓过来了。”米梦妮像日本小姑娘似地弯腰致谢,搞得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立马拍着胸脯保证说:“别见外,下午要有事尽管喊我好了。”
下午的时光在平静中度过,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我的会诊工作也接近收尾,整个下午也没有收到米梦妮的“求救电话”。看来,她下午的日子还过得不错嘛。
不过,她也不是一个会轻易麻烦别人的人。我在最后一个会诊病人的病历上写着会诊意见,脑海中浮现出她微笑的眼角和眼神中时而流露出的倔强。
正想着,我的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唉,不知为什么,最近向我推销保险的骚扰电话特别多,手机铃响到第四声时,我犹豫一下,接了起来,听筒里传出一个颤抖的声音。
“老总,你还在医院吗?”
“在——你是?”
“感染科,21床,你快来!米梦妮遇上麻烦了!”
“什么情况?”
“嘟—嘟—”对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丢下写了一半的会诊记录起身离开,往感染科方向跑去。我心里有些纳闷这位感染科的住院医生是谁,怎么这么慌里慌张的?
推开感染科的大门,我一眼就看到出事的“火情地点”:21床门外的走廊上聚着四五个家属,一个年轻的女子靠着墙根伤心地哭泣,另外几个家属戴着口罩,和年轻女子隔着一米开外,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她。
21床是个单间,人高马大的住院医生赵俊辉站在门口和一个年纪稍大的家属交待病情,看到我的出现,他眼睛一亮,把手中的口罩和帽子递给我。
“刚才是你打的电话?”我戴着口罩和帽子,心里琢磨着这个赵俊辉平时说话做事还算靠谱,刚才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
“是。”他凑在我耳边小声地说,“AIDS!”
这四个字母如同投入湖水的几块小石子,在我的心里掀起一阵涟漪,我吸一口气,下意识地紧了紧口罩,感觉心中的涟漪渐渐平复,于是我推开了21床的房门。
猛然间,我感觉手指发麻,全身的血液在倒流!
米梦妮,站在那位艾滋病病人的床头,左手把握着简易呼吸器的面罩,右手挤压着气囊,她低着头,双眼盯着病人的口鼻,眼皮微动,长长的睫毛也跟着颤动,仿佛蝴蝶扑扇的翅膀,她洁白的白大褂上沾满大片的血迹,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她抬起头,雪白的脖子上同样散落着血迹,白色和红色交织着,碰撞着,突兀着……
我看到一朵风霜蹂躏过后的百合花!我听到一种玻璃破碎般心碎的声音!
“病人咯血,我尝试插管失败。”米梦妮口罩后面的嘴唇似乎在尝试笑了笑,“我真笨,到最后还是有事要麻烦你。”
我戴上手套,拿过她手中的简易呼吸器:“快去换件衣服!”
“算了,里面衣服也沾上血了。我帮你拿个护目镜——”或许是我的错觉,我看到米梦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苦笑,她凑近我的耳朵小声告诉我,“刚才一不小心,血溅到了我眼睛里了。”
“那你还不快去院感办,领阻断病毒的药!”我压低声音小声地说,声音有些颤抖,带着几分吃惊、责备和愤怒。
“我留下来帮你,等你插完管我就去。”米梦妮帮我戴上护目镜,语气很坚定。
怎么有如此不爱惜自己的女孩?我感觉自己心里窝着一团火,透过护目镜,我看着眼前的这位女孩:她柔柔弱弱地在一旁站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睁着,眼底清澈得像平静的湖水。
“等你做完,我就走。”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再说什么,这时候,所有的语言都是无力的。我低头看了看眼前的病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瘦巴巴的脸,颧骨突出,面颊上排布着一些红色的小斑疹,周围有些白晕,头发染成棕红色,左耳垂穿了个耳环,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目光中流露出恐惧,大概是瘦得厉害,眼睛大得突兀。透过面罩,我看到他的嘴角和鼻孔周围都沾满了血迹。我继续捏着“皮球”,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护:心率118次/分,血压98/56mmHg,血氧饱和度91%。
“5mg咪达唑仑(1)!吸引器准备!气管插管!”我心里想着速战速决,好让米梦妮早点吃上预防用药,反正现在的血氧饱和度对插管而言也算凑合。
护士推注完咪达唑仑,病人圆睁着的双眼稍稍闭合了一些,呼吸也缓和了一些,我把面罩移开,举起喉镜从右嘴角切入,前进到一半,被紧紧地咬住了,我一较劲,病人的眼睛再度圆睁开来,把喉镜咬得更紧了。
“再推5mg咪达唑仑!”我喊道,护士再次举起了注射器。
“孙尤嘉,放松些,我们知道这很痛苦,但插完管子你呼吸就顺畅了,等你病好了,我们就会把插管拔掉的。”米梦妮左手握着那位叫孙尤嘉的艾滋病病人的手,俯身靠近他,右手抚摸了几下他的额头。
不知是咪达唑仑的镇静作用,还是米梦妮圣母般的魔力,我感觉手中被紧咬着的喉镜一下子松开了,我趁势将喉镜使劲地移向会厌,在喉镜的射灯下,我看到软腭和舌苔上白乎乎的鹅口疮,这是艾滋病病人口腔真菌感染的典型表现,沿着鹅口疮和斑驳血迹交错的轨迹,我把喉镜探到了会厌根部。
轻轻一挑,孙先生使劲地咳嗽开来,带动着身体挣扎着,一团血块随着涌动的血液冲刷到他的喉部,我拾起吸引器伸向舌根拼命吸引着,血团堵在吸管入口,顷刻碎开,吸管的管腔里血糊糊地一片。
喉镜和吸引器又被孙先生死死咬紧了!我生怕一使劲就把他的牙齿翘掉。
“准备司可林!”我一咬牙说道。
这是一种肌松药,注射后1分钟,肌肉的松弛作用将会从颈部肌肉开始,逐渐波及到肩胛,腹部和四肢,乃至呼吸肌,到时候孙先生自然会把喉镜和吸引器松开,我可以趁机完成气管插管。
“不行!现在他还很清醒,如果镇静不足就给肌松药的话,他会很难受的!”米梦妮喊道。
我想象得出这种感觉:你十分清楚周围发生的一切,你可以体会所有的痛苦,你想挣扎,但动不了,你想喊,但自己的嘴不听使唤,你想呼吸,但你好像置身于真空之中,你感觉自己活着,又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这种感觉——有此体验过的人说——叫做生不如死。
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我只想尽快解决这一切:我看到孙先生的血氧饱和度在下降!再不快一点插管,恐怕就有生命危险!同时,我也恨不得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好让米梦妮尽快用上阻断病毒的药物!
米梦妮阻止了准备推注肌松药的护士,她的左手被孙先生拽得很紧,她用右手轻轻拍着孙先生的肩膀,她在轻轻地对他说着话。
我听不清她说的话,也压根不想听她说了什么,我两眼直勾勾盯着心电监护上的血氧饱和度,心里有几分赌气,几分埋怨。
突然,我感觉手中的喉镜松动了一下,我以为是错觉,低头一看,孙先生正慢慢地把嘴松开,他的眼睛看着米梦妮,眼角有一些晶莹的东西在闪动。
我迅速地调整好喉镜位置,右手拿着吸引器一阵猛吸,会厌部的视野总算清晰了,挑开会厌,手持气管插管插入声门,打上气囊,固定……这些都是我早已熟练的动作。
米梦妮把一旁备着的呼吸机挪过来,调整上面的参数设置,小心翼翼地把呼吸机和气管插管对接,干完这些事情,她抬起头,看着监护仪上稳定上升的血氧饱和度,轻轻把手套脱了,双手放在胸前慢慢地搓揉,我很清晰地看到她白皙的手背上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指印。一瞬间,我有种想把这双手捧在自己手心的感觉。
病房的门被推开,值班医生赵俊辉举着手里的CT片走了进来:“我和家属交待完病情了,他们倒是挺配合的,刚拍的CT也取回来了,两位老总,你们看这是不是PCP?”
PCP,也就是卡氏肺孢子虫肺炎,是艾滋病病人常见的机会性感染之一。在免疫力正常的人体,免疫系统能轻而易举地将其消灭,而艾滋病病人免疫力低下,寄生于肺泡的卡氏肺孢子虫就会借机肆虐,疯狂生长,使得小小的肺泡腔内塞满了虫体,炎性细胞,和蛋白样渗出物,阻碍气体交换,产生气促、进行性呼吸困难乃至呼吸衰竭。
我接过赵俊辉递来的CT片,迅速扫了几眼:整个肺部影像如同蒙了一层磨砂玻璃,有散在分布的实变影和小叶间隔增宽。是的,应该没错,就是PCP了。
“使用磺胺(2),同时给上甲泼尼龙(3)40mg,12小时一次。”我叮嘱完赵俊辉,对米梦妮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现在你该去吃药了吧?
“从片子上看,应该存在PCP,但PCP基本不会咯血的。”米梦妮眼睛注视着我手头的CT片,她指着其中一个层面说,“你看这里是什么?”
那是肺门边上的一处实变影,个头不大,形状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滩被砸在墙皮上的泥巴,米梦妮弯曲着手指,目光在CT片上缓缓搜寻着:“你看,这里还有一个!”
“也许合并了其他感染吧。”我的心思并不在这张CT片子上,看着米梦妮认真的样子,简直令人气不往一处打:米梦妮呀米梦妮,你有空关心一下自己好不好?
“刚才插管的时候,你也看到孙先生的口腔黏膜白斑了吧?你说肺部会不会同时存在真菌感染呀?真菌的侵袭性比较强,如果菌丝往肺部血管里生长,就可以造成咯血的。但是,这个肺部CT不是很像真菌感染的样子……”米梦妮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一本正经地分析。
“好的,我们再加上抗真菌的药物,就用卡泊芬净(4)吧,这样稳妥些,有备无患。”我想要迅速结束这段对话,脱了手套,摘掉口罩帽子,摊开双手看着米梦妮,她的眉间还有些犹豫,但似乎也有了离开的意思,她挪动着脚步往门的方向靠了靠。在一旁的赵俊辉忙着在笔记本上记录我们提到的那几种药。
临走前,米梦妮盯着监护仪看了一小会儿,冷不丁又冒出一句:“血压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说我们要不要放置一根深静脉置管备着?”
我终于忍耐不住,心里的积怨开始爆发:“气管插管后用上镇静药,血压当然会有所下降,现在他离休克还远着呢!倒是你,看看自己衣服上溅了多少血,也不快点去换!还有你的眼——”米梦妮赶紧竖起右手食指放在嘴前,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屋子里除了我,其他人可能都还不知道她眼睛的遭遇。
“老总,后面的事情交给我吧,真要是生命体征不稳定了,我来处理,我以前学过股静脉置管的。”赵俊辉反倒被我吓了一跳,像干了什么错事似的,他小心翼翼地说,他接着松了松孙先生的裤子,应该是想查看一下大腿根部股静脉的置管条件。突然,他“啊”地一声把手缩了回来。
“这是什么?”
孙先生的右侧大腿肿得很大,和细瘦的左腿并列在一起,显得格外不协调,右腿内侧有一些突起的小结节,微红的,肉色的,还有些发紫的,大小不一,整齐地排成一列“串珠”,这些“串珠”周围还有一些红色的斑疹,周围有些白晕,斑疹的样子有些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些斑疹,是不是和他脸上的那些很像?”米梦妮凑近看了看。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比较一番孙先生腿部和脸上的皮疹,虽然大小不一,但形态如出一辙。艾滋病,皮疹,结节,PCP,咯血……一个念想在我的脑海产生,挥之不去,我重新拿起CT片看了一小会,脱口而出:“卡波氏肉瘤!”
卡波西肉瘤是一种软组织多发性色素性血管肉瘤,是艾滋病最常见的原发肿瘤之一,可以累及皮肤和内脏器官,肺脏受累时在CT上的表现就像一团“火焰”,现在这团“火焰”燃烧了血管,诱发咯血,加重了呼吸困难。
“卡波西肉瘤?”米梦妮小声地重复我的话,“但这个在汉族人中发病率很低。”她又仔细审视一番皮疹、结节和胸部CT,语气中带着几分伤感,“不过……或许你是对的。”
我听得出从米梦妮口中说出的伤感,我也理解这份伤感的来源:卡波氏肉瘤累及脏器时,往往需要化疗,化疗是一个剥夺免疫功能的过程,很可能会让PCP的感染失控。但如果不采取化疗,照这个肿瘤的发展趋势,结局必然是——死亡。
治,可能死于感染;不治,无异于等死。进退两难。
“嗯,很可能我是错的,毕竟我也从来没见过卡波西肉瘤,或许那只是普通的感染罢了。”我的语气中带着安慰,或者说我想凭空制造出一点希望,打破眼前这有些沉闷的氛围,“即便是卡波西肉瘤,我们今晚也无从验证,更无法做些什么,不管怎么样,今晚能做的就只是用上磺胺和卡泊芬净了。”
“尽管没见过,但他的CT表现就和教科书里写的一模一样。”米梦妮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从CT片子上慢慢移开,叹了口气,又盯着监护仪看了一小会儿,“血压又比刚才好些了,看来深静脉置管暂时是用不到的。”
眼前的事情暂告一段落,我们推开房门,准备向家属们交待病情。当白大衣上沾满血迹的米梦妮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家属们先是一愣,而后迅速地后退两三步,年纪稍大的那个家属似乎感到有些失态,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和米梦妮保持着接近一米的距离。我心里觉得好笑,又感到彻心的悲凉:或许在这场拯救生命的战斗中,从一开始,就不会诞生什么英雄。
米梦妮察觉到眼前尴尬的气氛,她沉默不语。我上前向家属们交待病情,没有开场白,直奔主题和重点,尽量说得简单,我告诉他们现在面临的困境和选择,交待亲密接触者们去筛查一下艾滋病毒(HIV)……他们中有的人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有的人则哭成了一团,那位母亲样子的家属如祥林嫂般诉说着自己的孩子有多优秀,米梦妮想上前安慰几句,她慌慌张张地后退几步避开了。
似乎就过了一会儿,又似乎过了很久,我和米梦妮离开了,我在前面走着,她在后面跟着,一路无语,就这样,我们走到了院感办。
填写完一张复杂的事情经过描述,抽取了一份血样标本,米梦妮拿到了三种药:茚地那韦、拉米夫定和齐多夫定。院感办工作人员交待米梦妮连续服药4周,从今天算起,1个月、3个月、半年和1年时都需要抽血复查。整个过程,米梦妮一声不吭,只是很顺从地在点头。
“唉,程君浩,接下来的1个月,我成了要天天吃药的病人了。你知道吗?在我上医学院的时候,曾经担心过万一有一天在工作时不幸发生感染怎么办,没想到今天,这个担心变成了现实。”迈出院感办的门,米梦妮双手掩面,终于冒出了一句话。
“嗯……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你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