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岁女性,能有什么基础疾病呀?心肺功能都很好,完全可以耐受腹腔镜手术。只是她知道这个病后上网查了一些资料,觉得自己的那个包块质地偏硬,活动度也稍差,有些担心是不是长了什么坏东西。我和她聊了半个多小时,鼓励她,安慰她。”苏巧巧微笑着说。
“真有时间,早知道我应该多分给你几张会诊申请单。”沈一帆拍了拍上衣兜里地的会诊申请单,发出“沙沙”的声音。
“哈哈,舒雪娴是个平面模特,大美女哟,要是你去会诊,没准会待在别人屋里没事找事地聊上几个小时。而且,她担心的源头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肚子里的宝宝,这是母亲的伟大知道吗?算了,跟你们两位男士说了也白说。”苏巧巧有些夸张地叹了几口气,然后突然有些激动地转向米梦妮,“梦妮,她的丈夫长得挺帅的,不亚于你手机里的前男友照片,说起来帅哥之间还真是总有那么几分相像。”
“哦,是吗?帅哥美女,挺般配的嘛,希望她手术成功。”米梦妮的语气很平静,但我不经意看到她手中的筷子抖动了一下。
分手2个月了,或许一切都过去了,或许一切都埋在了心里。有些事,你把它悄悄地藏在脑海里,随着时间的冲涮,你以为它早已葬在海底深处,消失不见,谁知哪一天只要一场微风撩动海浪,就轻而易举地把它托出了海面,冲上海岸。我暗下里抱怨苏巧巧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舒雪娴的事也是如此,我一开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苏巧巧讲述的故事,丝毫不觉得她会和我发生什么瓜葛,直到一周后我的一个会诊班,苏巧巧下夜班回家,我拿了妇产科的会诊申请单。
在“新加坡”的长廊上,我依旧边走边翻看会诊申请单,在脑中规划着会诊顺序,我看到来自妇产科的一张会诊条:舒雪娴,女性,29岁,卵巢印戒细胞癌!
苏巧巧讲述的故事在我脑中苏醒,很快就占据了我的思考。
印戒细胞癌,是一种含有大量粘液的癌症,由于细胞中充满了黏液,细胞核被挤到细胞的一侧,显微镜下观察,它们的外形酷似一枚戒指。然而,这枚戒指给人带去的不是爱情,不是承诺,而是死神开着玩笑精心包装的死亡通知书。卵巢印戒细胞癌这几个字眼更是令人触目惊心,因为印戒细胞癌多发生于胃肠道,卵巢往往不是这类肿瘤的老巢,如果现在肿瘤已经在卵巢安家,就意味着它已经转移扩散,也就是说:晚期癌症!妇产科之所以请我们会诊,原因也在于此——会诊申请上写得很明白,会诊目的就是寻找肿瘤的原发灶。
可惜啊,这位29岁的孕妈妈!我把手头的会诊申请单捏得很紧,加快了前往妇产科的脚步。
舒雪娴的确是一位令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美女,她留着齐肩的短发,头发尖端挑染着几簇酒红色,与发亮的黑发之间过渡得很自然,高挺的鼻子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更加衬托小巧的脸庞和白暂的皮肤,透过镜片,我看到她淡褐色的眼仁洋溢着似水柔情。她坐在病床上,和自己身边那位西装革履、帅气十足的丈夫聊得很开心。
“你好,我是过来会诊的内科医生,我姓程。”我走上前,指着自己的胸牌。
“哦,程医生好。”她的丈夫站了起来,伸出手和我握手,告诉我他姓徐,他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和他握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得很整齐。
“医生好,昨天妇产科医生来的时候,就问了我好些关于饮食和胃口的问题,今天又请来了内科医生。你们是发现我得了什么内科疾病吗?”舒雪娴开口说话,周围笼罩着温柔的空气,如听箫声,如嗅玫瑰。
“嗯,是这样的,妇科医生之前手术切下的卵巢囊肿,需要和一些内科疾病相联系。”眼前的舒雪娴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微笑着,像一朵半开的花,我不忍道破事实的残忍,迅速地构思着一些说辞。
“是吗?医生,我那个囊肿的病理究竟是什么呢?”
“就是有些细胞,形状有些诡异。具体原因我们还在寻找。”
“诡异?您的意思是说那是肿瘤细胞对吗?”她说这句话时抚摸了两下肚子,脸上的微笑和之前相比一点也没变。
“肿瘤”两个字从她口里说出来时我有些震惊,更令我震惊的是她的动作和神情,那样子,仿佛是在叙述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有不少肿瘤病人很忌讳看到、听到“肿瘤”这两个字眼,更不用说主动说起,这种状态甚至会持续到他们临近死亡时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如同沙漠里的鸵鸟,感到危险靠近之时,只是埋头钻进沙子里。
“呃……你看……”事先草拟好的说辞一下子被打乱了,我张了两下嘴,突然看到舒雪娴的秋波微动,更是说不下去了。
“没关系的,程医生。”她反过来安慰我,“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昨天来了很多趟不同的妇产科医生,问了我一些听起来和卵巢囊肿没什么关系的事情,那时候我已经想到最坏的结果了。”
“比如说,问了饮食、胃口之类的是吗?”我的措辞已经被舒雪娴的直率牵着走。
“是这样的,我们都被问好多遍了。”她身边的丈夫有些激动,“我爱人身体很好的,怀孕以来吃东西也挺正常的。”
“就是怀孕刚开始的时候有些呕吐,但很多孕妇都这样吧?现在也不过是饭量大了点,有时大半夜会饿醒,只得不争气地爬起来吵着老公吃些东西。”舒雪娴抬头看着丈夫,眼睛里藏含着温柔,然后她把目光转向我,“你们是不是怀疑我卵巢的肿瘤是从别的地方转移来的?”
我彻底被她的直率和唐突打败了。我迟疑了几秒钟,整理一下思绪,挪了张椅子坐在她和丈夫的边上。
“的确如此。你的卵巢上长了个看起来不太好的东西,而且它通常不该是从卵巢上直接长出来的,比较常见的一种途径是,从胃肠道上掉下来,种植在卵巢上的。”我说话时一直观察着舒雪娴的眼睛,我原以为她的眼神会有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睁着,里面放出的光线依旧柔和,我顿了顿,“我知道这么说有些突然,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快给你安排胃镜检查。”
如果胃镜证实胃部存在和卵巢一样的肿瘤细胞,那么几乎可以肯定卵巢的肿瘤是转移瘤,这在医学上叫做库肯勃瘤。印戒细胞癌在胃部疯狂地生长,长出了胃的浆膜层,还会不死心地千方百计地去霸占新的领地,而生育期女性的卵巢功能旺盛,血运丰富,肿瘤细胞自然趋之若骛,这就是所谓的种植转移。我提到给舒雪娴安排胃镜检查时,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一阵心酸。是在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担心吗?我在心里问自己。
但毋容置疑的是,有的人,只要和她相处几分钟,她的外表、表情、语言和精神状态,会形成一股气场,让人不由地心生关切之情。
听到胃镜检查时,舒雪娴和她丈夫的手握在一起,他们互相看着,沉默了十几秒钟,我在旁边等着,打量着他们侧脸的轮廓,我知道他们需要这点时间。
“真的有这个必要吗?”她的丈夫徐先生打破了沉默。
我点点头。
“听说胃镜检查不太好受,这倒没什么,但会不会对我的孩子造成什么影响呢?”舒雪娴的微笑中带着一点害羞和歉意。
“不会。”
“那就有劳程医生安排吧。”她双臂内收,头微颔,眼睛看着隆起的肚子,用手温柔地摸了摸,“妈妈又要再做一个检查,宝宝要乖乖的哦。”
幸运的是,下午有一个预约胃镜的病人临时取消,舒雪娴的检查就安排在了当天下午。中午吃饭时,我和米梦妮谈起上午的会诊,然后自然而然地说到舒雪娴的病理结果。
“真可怜!几次听你们提起这位大美女,弄得我都想下午一起去胃镜室见识一下了。”米梦妮吃完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巴。
“那就一起去吧,我是这么打算的。”
舒雪娴的胃镜预约在下午3点,下午2点50分,我和米梦妮从内科办公室出发,前往内镜中心。
内镜中心的等候区坐满了病人和病人家属。胃镜检查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操作,但想象着一根直径7毫米,长度约1米的管子即将要塞到自己的嘴里,等待区大多数人的脸上多少都挂着一点不安。每次看胃镜操作,我都禁不住联想起一种叫“吞剑”的魔术表演,区别在于,魔术是假模假式的,胃镜检查可是动真格的。
我一眼就在人群中瞥见了舒雪娴,周围紧张不安的气氛更加突显她的存在,她披着一件鹅黄色的披肩,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头枕在身边丈夫的肩头上,目光淡然地望着自己的肚子,嘴里好像在说着点什么。徐先生低着头,手肘枕在膝盖上,双手的大拇指按压着太阳穴。我们走近他们时,听到舒雪娴正在小声地哼着儿歌,歌声很柔和清晰: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呀鲁冰花——”
她发现我站在她的面前,歌声打住了。她如同小孩子一般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用肘顶了顶身边的丈夫,徐先生抬起头,看见是我,对我笑了笑,然后,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我的身后,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我这才发现米梦妮一动不动地站在我身后1米开外,眼睛盯着徐先生,眨都不眨。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还是舒雪娴先打破了这份沉寂,她用手挡了挡徐先生的视线:“怎么啦?看到美女医生发呆啦?”
米梦妮往前走了两步,表情自然了一些,眼睛避开徐先生:“这就是舒女士吧?……你的爱人很漂亮!”
“你……好,原来你在这家医院工作呀。”徐先生的表情有些复杂,夹杂着尴尬和慌张,还有一些我说不出的感觉。
这时候广播通知舒雪娴进8号胃镜室。她把披肩往丈夫手上一放,还是那样浅浅地笑着:“老公,我进去喽。”然后她低头轻轻说:“宝宝乖,妈妈要做胃镜啦。”
我跟着舒雪娴走了进去。米梦妮并没有跟进来。临进胃镜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和徐先生隔着一两米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胃镜医生姓许,是个少说多做的实干派,当着舒雪娴的面,我委婉扼要地介绍了她的病情。
“没关系的,程医生,你大可以直接说在我的胃里找肿瘤的原发灶嘛。”她把眼镜脱下放在衣兜里,眼睛显得更加大而清澈,她侧卧在胃镜床上,“许医生,您就放心做吧。”
许医生点了点头,他的风格一向以简洁利索著称,而今天把胃镜放入舒雪娴口中的时候却添了几分温柔,在胃镜通过咽部的时候他还轻声细语地鼓励了几句,我看到舒雪娴双腿蜷曲着,双手互相握着摆在胸前,闭着眼睛,眉头微颦,一如西子捧心。
胃镜下观察胃黏膜很干净,并没有什么溃疡和明显的占位,我心里开始有些自责:想必是我多虑了,并不是什么胃的毛病,唉,我怎么让一个怀孕的母亲白受了一茬罪呢……
许医生一声不吭地仔细观察着,然后在胃角的一处黏膜,他用活检钳取了一块组织,然后还是在同样的位置,又深挖了一块组织:“我觉得这里有点厚。”
我突然想到胃印戒细胞癌很狡猾,通常是鬼鬼祟祟地在黏膜下生长、浸润,不显山不露水,病人有时甚至没有任何征兆,一经发现已经是晚期病变——胃壁在癌细胞的浸润下变得硬邦邦的,形成所谓的“皮革胃”。我仔细盯着胃镜的屏幕:胃的皱襞还是挺清晰的,没有所谓“皮革”的感觉。情况不至于那么糟吧?
胃镜检查结束,门口等待我们的只有徐先生,他的神情有些恍惚,看到我们的出现,他半响才缓过神来,匆匆走上前,对我说了句谢谢,然后护着舒雪娴回病房去了。
我一路走到内科办公室也没见到米梦妮的身影,回想起胃镜室门前莫名其妙的场景,我给她发了条短信: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和我一起分担。
没有回复。到了再晚些的时候,我在内科办公室看到了米梦妮,她的眼圈有些发红,见到是我,她只是腼腆一笑。
有些事情是别人不愿提起的,只能等待自我释怀。
几天后值班的夜晚,我接到妇产科的电话:“库肯勃瘤。胃镜病理是典型的印戒细胞癌。”于是,我去了妇产科,再一次见到舒雪娴。
徐先生不在,病房里只有舒雪娴一个人。她斜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一本母婴杂志,床头灯发出的暖色光笼罩在她身上。
“程医生好,上回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医生怎么样了?”见到我,她合上杂志,看着我的眼神似乎带着一点歉意。
“呃……”我完全没想到是这么个开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路上计划好的说辞又成了泡影,“你怎么这么问?”
“她昨天来找过我。看得出,她是个好女孩,但有人让她受伤害了。”她把杂志放在床头柜上。
我心头一颤,之前隐约的猜测似乎又近了一步。
“胃镜结果是转移瘤是吧?你是来告诉我治疗方案的吧?”几秒钟后舒雪娴话锋一转,和平时一样,我在她的眼中看不出喜怒哀乐,但她的目光总是让人感到温暖。
“是的。”回到我擅长的话题,我重新调用之前计划好的说辞。
“在你的方案中可不要忘了我是个怀孕的妈妈哦。”她身体往前倾,嘴角微微向上弯曲,表情很祥和。
“这样的,舒女士,你很直爽,我也不绕弯子说话。和我们事先的估计一样,你患的是卵巢转移癌,肿瘤的源头在胃,不容乐观,治疗上需要采取化疗,而化疗药必然对胎儿产生影响,因此——”
“因此我要放弃孩子吗?”舒雪娴的身体缓慢地靠向床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做不到,有别的什么方法吗,程医生,比如手术?”
“肿瘤转移了,到了晚期,手术是切不干净的。”舒雪娴的眼中依然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我突然意识到她应该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了,只是想从我的口里得到证实罢了,“但是从现在的观点看,如果我们进一步的评估发现你的肿瘤只局限于胃部和卵巢的话,完成几程化疗后,再做手术切除病灶,也是有可能的,并且这样的话,有10%的机会多活三五年甚至更久。虽然这个概率不见得乐观,但反过来,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接下来的生存期估计也就是半年多,说得残酷一点,你甚至都有可能等不到孩子出生。”
舒雪娴平静得像一幅画:“程医生,我对统计数字不感兴趣,我心里想的只是:我不会放弃这个孩子。如果事实真就如此,我宁愿什么都不做,等着孩子的降生。”
“不行,你还年轻,你这么做太对不起你自己!”我不由地激动起来,声音的分贝也提高了。
“程医生,您坐下来吧。”舒雪娴依旧是轻声细语,我拉过床头的椅子坐了下来,“其实,我早就想得很明白了,如果我积极去治疗,即便是熬过了化疗,撑过了手术,也不过就是多活上一些年头,而且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光,除了忍受每次治疗伴随的煎熬外,还会时不时地陷入放弃孩子的心理自责,每天伴随我的都将是绝望。如果我顺其自然,那么在最后的日子里,肚子里的孩子会陪我一起度过,我会过得很幸福的,每天醒来——只要我还能醒来的话——看到的是希望。”
“但这……牺牲属于自己的生命,你觉得公平吗?上帝创造生命,是需要人们去珍惜的。”
“我觉得上帝对我很好,非常好,在这样特殊的时刻,他赏赐给我一个全新的生命。每个人的生命都会终结,我坦然面对;在我迎接终结的时候,我还将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你知道吗,程医生,光是想到这些我就会忍不住地开心。”舒雪娴低下头,温柔地注视着隆起的腹部,伸出双手捧起,脸上露出真切的微笑。
床头灯的暖色光把她的身影投射在窗帘上,微风拂过,窗帘带着剪影徐徐波动,我静静地欣赏着那个剪影,很美,像一幅古香古色的水墨画。
我一直觉得,某种程度上说,肿瘤细胞和胚胎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它们都是些带着私心的细胞,吸取母体的营养;它们精力旺盛,玩命地分裂。胚胎从受精卵一个细胞开始,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短短数周,就已经隐约可以见到一个人形。并且,胚胎组织分泌的一些蛋白和激素,比如癌胚抗原,同样体现在某些肿瘤身上。肿瘤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细胞的新生带来个体生命的终结:就肿瘤组织而言,它本身代表着一种返老还童,但对患肿瘤的个体而言,却是意味着毁灭。肿瘤病人终将带着这些返老还童的细胞死去,而在他们离去的时候,他们体内流浪着的那一群细胞,还流淌着生命最初的样子。
当然,胚胎和肿瘤细胞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是生命的拷贝;后者只是无意义的复制。眼前的舒雪娴,她是这两者的共同载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胚胎和肿瘤都会毫不客气地争夺她的营养,榨干她的精力——她这柔弱的小小身板,能否坚持住呢?
“这是您的决心?您不会因此后悔吗?”我入神地望着窗帘上飘忽的剪影。
“我以为自己的生命就像是一朵花,我感受阳光雨露,绽放在最美的时候,美丽过了,被人赞美过,呵护过,爱过……足够了。接下来,我终将枯萎,在此之前,幸运的我将结果,孕育新的花朵,然后,我大可以放下心来,回归泥土。我想,这就是生命本来的面目吧?你说,我为什么要遗憾后悔呢?”舒雪娴说话的样子很柔美,我仿佛闻到屋子里飘着一股玫瑰花香。
许多病人得知自己是绝症后,精神上都会经历“否认—生气—接受—希望—绝望”的五部曲,而在舒雪娴身上,我一点也看不出这个变化,似乎她从一开始就已经看透,然后停留在“希望”的阶段,而这个希望,不是留给自己,而是留给了肚子里的孩子。
母亲,是伟大的!在这份伟大的母爱面前,博大精深的医学一下子化为海洋里的一叶轻舟,话语是无力的,我站起身,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望着她清澈而又深邃的眸子,真诚地说:
“祝你好运!”
她笑得很轻松,很真切,也很甜蜜。
过了两天,她从妇产科病房出院了,带着肿瘤,也带着希望。
接下来的1周烦透了,之前仿佛已经归于沉寂的那场纠纷又死灰复燃,国庆期间抢救的那对夫妇带着律师“卷土重来”,状告的理由是未履行告知义务和过度医疗,律师狡辩说当时不进行气管插管有可能取得同样的治疗效果。
“混账!”有时候,律师左右着我们的医疗行为,拴住我们放手一搏的决心,如果你认为不是这样,那是你不了解21世纪初的中国医疗。
医务处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最终同意免去未支付的医疗费用,还赔了1万元。事情了结那天,那对夫妇找到了我,一见面就跪了下来:“对不起,但是我们也没办法,家里实在是太穷了。”
我没有理会,径直从他们两人中间走过,头也不回。以直报怨是我的态度:我厌恶以德报怨的暧昧,试想,如果以德报怨,那么何以报德?
我在这1周里度日如年。好在身边有着一群好朋友,米梦妮、苏巧巧和沈一帆都来回安慰我,支持我,给我力量。总算是熬过去了。
周五晚上,纠纷闹剧彻底了结,我干完一天的活,回到内科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一切又归于沉寂。我遇到了米梦妮。
“一起去吃个饭吧。我请客。”米梦妮下了班,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颜色很衬皮肤的白皙。
“嗯——什么由头?”
“庆祝你可以放下一桩烦心事了,也庆祝我第二次抽血化验的结果是阴性。”米梦妮打出胜利的手势,微微斜着脑袋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现在已进入二零一三年一月,距离令我们不开心的那两件事情的起始时间已经悄然过去了三个月。
“好呀!”
我们去了崇文门的一家西餐厅,点了牛排,要了两杯红酒。等餐时,我注意到餐桌边上台灯的光线调得有些暧昧,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流动着慵懒的爵士乐,我倾在沙发靠椅上,伸直了腿,从头舒服到脚。坐在对面的米梦妮正在用叉子轻轻碰着盘子,频率很慢,发出很柔和清脆的声响,灯光笼罩在她的身上,她的肤色和衣服的粉红融合成一种颜色,平时被白大衣包裹和掩盖的身材显露得刚刚好。
她用叉子轻轻碰盘子的动作突然停止:“我那天和你一起去看舒雪娴,然后突然离开。你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你认识她老公,还可能关系很密切。”
“他就是我之前约会的对象,3个月前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后停止了交往。”米梦妮的嘴角轻轻一撇。
“啊?”我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没想到他就是令米梦妮神魂颠倒后来又失魂落魄的那一个,我愤愤不平,“舒雪娴都怀孕好几个月了,那时他都已经结婚了吧?”
米梦妮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我们在一场偶遇中相识,对我而言,感觉是一见钟情,对他而言,可能只是一时不理智的冲动和冒险。”
“可他已经有那么好的一个妻子了。”我和舒雪娴交谈的片断像幻灯片似的在我脑中闪现,“我想,在她生病之前,她几乎是完美的。”
“那天,我和舒雪娴单独见过,她的确是完美的,还是个伟大的母亲。我也和他见过面,他说他这辈子真心对不起两个女人,但在接下来的日子,他只想安安静静地陪伴他的妻子,却只好对另一个说抱歉。”米梦妮说出这句话时很坦率,也很平静,“我原谅了他。”
“但他也太自私了,别忘了那家伙是在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后和你分手的。”
“那是我主动提出分手的。直到现在,这件事他还是蒙在鼓里的。”
牛排和红酒上来了,服务员为我们倒上红酒,我举起玻璃杯,看到里面晃动着倒映在杯子中的许多影子:“我有个预感,以你的条件,你会找到更好的,你有什么要求吗?我看看身边的朋友有没有适合你的,顺便给你张罗一下。”
“其实,我觉得你这样就挺好的,可是一定不能是医生,工作忙,在一起太累。”米梦妮举起杯子看着我,一副半开玩笑的表情,杯中的红酒把她的脸庞映得绯红。
我的目光越过米梦妮的身子,看到她身后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老外和中国女孩,女孩别扭地用着刀叉,断断续续地说着几句蹩脚的英语,老外和中国女孩脸上的笑容看起来似乎都很假。我手头一颤,杯子中的红酒溅到我的白衬衫上,被吸收了,忽的一下就消失不见了,如果不是留下那一点点的淡红,似乎它从未存在过。窗外是一月份的街景,人群不多,天色灰暗,道旁婆娑的树隐约已经几近光秃,一朝落完的繁华,也仿佛从未存在过。
“周末快乐!”米梦妮举杯。
“周末快乐!”我们碰了一下杯子。
临床感悟
“万病之王”和“生命之始”。
我 虽然早在公元前3000年就有记载(1),但是癌症成为“世纪瘟疫”却始自现代社会。作为现代文明的一分子,惧怕癌症显得理所当然——其实这恰恰验证了现代医学带来人类社会带来的福祉:它消灭了许多可怕的传染病。在两个世纪之前,癌症还远不如梅毒和肺结核可怕。在古代社会,人们长期受到霍乱、天花和鼠疫的威胁,还来不及得癌症就死掉了——可以说,在那个年代,活到60多岁得个肺癌死去绝对可以作为古代人的奋斗目标。
米梦妮 美国MD Anderson肿瘤中心有一个霸气十足的标语:Making Cancer History!(让癌症成为历史!)终将有一天,经过多少代医学家的努力,人类会把这个标语踩在脚下,振臂高呼。但可以预想得到,到那时,会有另一种疾病,超越了癌症,成为新的“世纪瘟疫”。道理很简单,死亡是大自然的法则,是大自然“新陈代谢”的必然过程。
苏巧巧 孵育生命的过程是美妙的。光是想想两个细胞相遇,结合,经过十月怀胎,到长成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儿,就不禁让人感慨造物主的神奇之手。临床上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被认为不适合妊娠的疾病,比如系统性红斑狼疮和尿毒症,但如果想病人之所想,在合适的时机,这类病人还是有机会享受当母亲的滋味的。作为一名女性,作为一名医生,我原意捍卫每个适龄妇女妊娠的权利。
沈一帆 疾病状态下的妊娠,医生需要密切随访,病人需要良好依从。就拿系统性红斑狼疮和尿毒症来说,如果疾病控制不佳时怀孕,不仅母体的疾病会迅速恶化,婴儿也会因为营养状态和毒素环境的影响而发育不良或死亡。健康妇女的妊娠过程中,也可能发生或轻或重的疾病,比如妊振高血压综合症、妊娠期糖尿病、妊娠期脂肪肝、围生期心肌病等。因此,规范的孕期检查是必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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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ancer, 2011,117(5): 1097-1102.
春天的脚步
我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心里有激流奔涌,它们向上流动着、汇聚着,愈发壮大,然而突然受阻于喉管里的狭小声腔,再也无法通过,咽住了。
于我而言,心情是难以深记的。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面对现实的人。可是,又是一个逃避过去的人。翻开大学时的日记本,看到的都是撕去的痕迹。这大概就是我对过去怀念的方式吧。摸一下那些笔尖留下的凹痕,又能给现在的心情增加几分涟漪呢?或许,当总住院医生以来,从某年某月某个不眠的抢救之夜,心情早已波澜不惊了吧。
我曾与一位智者交谈,言及当医生的境界时,智者引用一句诗词来形容良医的心境,便是:“心若深秋止水,意如天壤孤鸿”。细品之下,那是种“大漠孤烟直”的壮美,《再别康桥》时的惆怅,再加上几分“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气度。然而,天下之大,又有几人能够达此绝境,今生今世,我又能看穿多少?
一年的总值班生活在悄无声息中进入尾声。太多的人和事在心中沉淀和酝酿,原以为自己会长出一张成熟而略带沧桑的脸,然而不是,只是在值班后的清晨,我在镜中看到自己的眼神,即便是疲惫的,也没有迷惘,瞳孔里折射出来的只是笃定和执着。
二零一三年一月,北京的空气中总是蒙着一层薄纱,电视和收音机里是争论不休的PM 2.5,微博和微信里是满屏“雾都北京”的照片,淘宝和京东上口罩的销量呈指数增长……临近二月,一场大雪掀开天空的一角浅蓝,大地上铺了一层雪白地毯,掩盖了地面上的污秽,但几天过后,在它融化之际,地面又如浆糊般的泥泞不堪。上班路上,我穿着靴子小心翼翼地迈步,不经意间瞥见墙角探出来的一抹新绿。
哦,原来,春天的脚步在悄悄地靠近。
电视里很快就是春运的消息,收音机里播放着《常回家看看》,微博和微信上开始刷屏各种除夕晚会的小道八卦,淘宝和京东卖起了各色年货……在这个年代,把一件事情坚持做下去的人很少,每个人总是关心着所有事情,又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关心。
能把医生坚持做下去的人也少了,二零一二的下半年,北京熙和医院辞职了近十名医生,他们都很优秀。也许,将来的医学史,会留下一笔这个时代医生的伤心。
还是余秋雨的话最为贴切:有些事,明知是错的,也要去坚持,因为不甘心;有些事,明知是爱的,也要去放弃,因为没结局;有时候,明知没有路,却还在前行,因为习惯了。
留下来的人坚持着,爱着,前行着,习惯着。我们四个内科总住院医生大抵也是如此。
就这么到了春节前夕。
我们四人中午在一起聚餐,席间,我悄悄打量着大家,大家和一年前的样子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眼神里有了更多的自信和淡然,苏巧巧的眼中还多了不少柔情和慈爱——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看得出微微隆起的腹部曲线,不过在白大衣里还是掩藏得很好。
“你们说,我们要不要像国庆节那样,春节期间每人连值两天班,拼凑出一点休息时间呢?”沈一帆提议。
“不同意。叫老娘连值48小时,肚子里的宝宝会不答应。”苏巧巧冲沈一帆吐了吐舌头。
“你看看,别老娘老娘地叫,对胎教不好。”沈一帆回之以鬼脸。
我和米梦妮还是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
“还有你,这回不许给呼吸机取名叫三十、初一、初二之类的,从精神上陷我们于不义。”苏巧巧转向我,伸着手指比划着。
“不会了,我提前去过呼吸治疗中心了,这回剩了十几台呼吸机,只要你想用,应该可以从大年三十不间断供到初六。”我故意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饶有兴趣地等着看苏巧巧着急的样子。
“Inner Peace,Inner Peace!”苏巧巧学着《功夫熊猫》(1)中的熊猫阿宝的样子,深吸两口气,“希望过节期间病房平稳,辛苦了一年的呼吸机们也好好休息。”
苏巧巧最近的确变得容易疲劳了,前一个夜班,她夜间抢救病人,第二天完全打不起精神,又不敢喝咖啡,勉强熬到交完班后在办公室拼几把椅子,盖上两件外套,倒头便睡,午饭时我们回到办公室,发现她还是那个睡姿,睡得很沉,我们不忍心唤醒她,又悄悄地走了出去,后来,苏巧巧抱怨我们不叫她一起吃饭,她是在下午四点左右被饿醒的。
苏巧巧的值班排在我后面,正好赶上大年三十,我想了想,和她换了个班,让她带着肚子里的小生命和家人一起吃顿团圆饭。苏巧巧不好意思地笑着,习惯性地摸了摸肚子,低下头轻声地说了句代表她的宝宝感谢我。
于是大年三十早晨,我起了个早,赶往医院,大清早出门的人和车都很少,走向地铁的路上祥和宁静,映在眼中的都是红红火火的颜色,地铁车厢里也格外应景,连扶手都换成了灯笼红的颜色,照出地铁车厢里的几分冷清。出了地铁站,到了玉府井,我发现北京城仿佛一夜之间换上古装,皇城根脚下的街道肃穆、整齐,少了现代的喧嚣,多少有了几分古都的样子。
医院依旧是老样子,它不会因为节假日的到来而有任何改变,哪怕是春节。沿途街道的机关单位都大大方方地贴上“欢度春节”的字样,而“欢度”二字,对医院而言是迥异的存在,无论对医生而言,还是对住院病人而言。
如果非要说春节的医院有什么变化,那么无非就是住院病人的病情比平日里更重——因为大凡病情还过得去的都迫不及待地回老家过年了。
七点三十分,我走进了内科办公室,苏巧巧还睡得正香,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她,出门走到街边的肯德基给她买了份早餐,折回内科办公室的时候,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睡着。
我放下早餐,拿上值班手机,正犹豫着是不是就这么悄悄出门时,值班手机响了,苏巧巧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往枕头边上摸了摸,然后注意到我手里握着的值班手机,冲我腼腆一笑,她抓了抓有些凌乱的长发,又拉了一下微微卷起的衣角。
手机是急诊打来的,他们那儿昨夜来了个肺动脉高压的病人,值班医生一接班就询问呼吸科今天有没有空床,苏巧巧告诉我没有,我如是转告。
“要是呼吸科那个皮肌炎合并肺部感染的病人能转入ICU,就能空出一张床来收病人了。”挂了电话,苏巧巧一边用头绳系着头发,一边对我说,“昨天病房整体情况还不错,除了这个病人夜间病情加重以外。唉——话说我最近值起班来还真是觉得有些累了呢。”
“插管上机了吗?你忙碌了很久吗?”
“还没到那个程度,不过已经用上了BiPAP无创通气。大半夜起来这么一次,愣是过了好久也睡不着了。”苏巧巧低着头,双手在脑后扎着头发,突然换了个温柔的声音说,“宝宝,妈妈又让你受累啦,今天下班回家妈妈会好好补个觉的。”
我笑了。和苏巧巧继续完成交接后,我出了门,苏巧巧则开始毫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我买来的早餐。
皮肌炎合并肺部感染的预后极差,听罢交班,我第一站前往的就是呼吸科,苏巧巧昨晚的处理很是到位,那位病人的病情已看不出一时半会加重的端倪。离开呼吸科后,我又去其他几个科挨个巡视一番苏巧巧交待我重点关注的病人,也都是一片祥和的景象。我打心底感谢苏巧巧——看来这个大年三十的班我会过得不错。
但我此时的心情又是矛盾的——病房的安宁也就意味着在这个充满喜庆味道的日子,我即将孤零零地在冷清的内科办公室里度过。我是一个生性喜静的人,春节对我而言也并非有着多大的意义,然而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时刻,我的内心深处多少渴望着一份热闹,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于是,转到最后几个病房的时候,我有意放慢了脚步,和值班的住院医生们聊会天、谈谈八卦,又拉了几个实习医生做了一番教学,我甚至有些希望值班医生多呼我几次,这样我好在虚假的热闹气氛中多呆上一会儿。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中午过后,我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内科办公室,在转动大门钥匙的瞬间,我感觉冬天里的门把手格外冰冷。
办公室里的每个角落都还是熟悉的场景,唯一变化的是电脑桌面换成了一张年味浓郁的图片——应该是苏巧巧临走前的杰作——而此刻正好映衬出我内心深处的孤寂。我不想看书,不想上网,甚至连午饭都不想吃了,我索性翻上办公桌,合上眼睛去睡会儿觉,却发现怎么也睡不着。
就这么熬到了下午近六点。
值班手机响起时,我的心里居然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看都不看来电号码就接了起来。
“内科总值班,哪里?”
“大哥,抢救室的号码都不认识了呀?”对方是石静的声音。
“啊?你们有病人要会诊吗?我马上去。”
“怎么这么积极呀?现在暂时没有要请你的会诊。我打电话是问你,今晚想不想加入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呀?”
“都有谁呀?”
“我,抢救室的几个护士,还有今天一起值班的亚历山大大叔。我们叫了好多外卖,待会儿轮流聚餐吃饭。”
“好的。当然参加!马上去。”挂了电话,我心情大好,一路哼着小调到了抢救室。
抢救室还是一如往常的忙碌,空置的床位只剩下两张。亚历山大大叔和一名护士正在挨个巡视着病人,看见是我,亚历山大大叔用手指了指里屋:“快进去吧,他们都在里面,我们轮流出来照顾病人。”
里屋就是紧挨着抢救室的一个屋子,和内科办公室一样,是一间“多功能”的屋子,抢救室是任何时刻都离不了人的,因此,值班医生的吃饭、休息、查房和会诊都集中到这间小屋,抢救室一旦发生点什么风吹草动,或者外面的一线医生忙不过来时,屋里的后备力量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出现。
推开里屋的门,浓郁的菜香扑鼻而来,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满了菜肴,八九个医生护士围坐在一起,把小小的里屋填得人气十足。看见我来了,石静在自己身边挪出一个空位。
“真香呀!难得抢救室能够在年三十吃顿‘团圆饭’。”我心里暗自感叹自己中午没吃饭真有先见之明。
“吃饱了,待会儿才有力气干活。”石静笑着摇了摇头,“等老百姓们的年夜饭都吃完了,我们就该忙开了。”
“也对。想必到时候急诊会来一批胃肠炎、酒精中毒,甚至急性胰腺炎的病人吧,等放了鞭炮还会送来一些外伤的。”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准备开吃。
“呸呸呸。大过年也不挑点吉利的说。”我被屋里的急诊护士们群起而攻之,猛地意识到自己还真是触了别人的霉头,连忙赔笑。
“没事,吃了我们的饭,我们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内科总值班扣下来。来了什么病人都只管让他来搞定。”石静用筷子敲了敲饭碗。
“呵呵,好呀,只要科里没什么事,我就留下来帮你们。”我说得一点也不违心,心想着大过年的待在一个热闹点的地方倒也不错。
“好,就这么定了。一顿饭捞了一个得力干将,真值了。你可要多吃点。”石静端起一盘红烧肉摆在我面前。
大家吃得毫不客气,盘中的菜肴很快就只剩不到一半,石静和一个护士又迅速地扒了几口饭,起身出门,换了亚历山大大叔和刚才一起巡视的护士上桌。又过了一会儿,桌面上的菜盘都见底了。
大家举起一次性纸杯中的可乐一饮而尽,齐声祝贺:“新年快乐!”然后收拾完桌面,各自散去,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我信守诺言,和石静一起坐在抢救室的护士台边上,静候新病人的来临,我检查了一下值班手机的电量,打算今晚就这么在抢救室待着了。
晚上九点,我和石静走出抢救室去透透气。抢救室外头是分诊台和各科诊室,内科诊室门口已经排了一溜不长不短的队伍,外科诊室也在接诊数个爆竹外伤的病人,妇科和儿科诊室倒还算清闲,两个诊室的医生站在门外,仰头看着候诊大厅墙头电视上播放着的春节联欢晚会——这对不少人来说好比过节吃饺子一样重要,排队等候中的人们,但凡病情还可以的,大都也仰着脖子观望着。
“你看那些有心思看电视的,十之七八是没必要来急诊的,或者得的只是小病,在社区就能简简单单搞定。不过想来社区医院的医生们也都过节去了。”石静靠在抢救室门沿,对我说。
“这样一想,我们还真是敬业。”我扫了两眼正在播放的节目,内容样式还是一如既往地陈旧,“不过好在都是小病,今晚这架势,我们在抢救室待着应该还挺舒服吧?”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男子背着一位老年人急匆匆地一路小跑到分诊台,嘴里喊着:“医生,不得了了,我家老人晕倒了!”他背上的那位老人,脑袋斜枕在年轻男子的肩头,随着跑动的步幅一上一下地轻轻晃动着。
“看,经不住念叨吧?”石静白了我一眼,快步迎上前去。
分诊台护士将老先生放在平车上,石静摸了摸颈动脉,然后拨开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这时一个年轻女子也从急诊大门跑了过来,紧张地拽起年轻男子的手,看起来他们俩应该是夫妻。
这对夫妻告诉我们,他们俩都在外地工作,老先生就住在医院对面的胡同里,老伴去世了,平时就一个人住。今天过年,老先生张罗了一桌饭菜叫孩子回家过年,但不幸飞机晚点了,他们到家的时候已是快九点,屋里灯亮着,但敲了一阵房门无人应答,丈夫在纳闷中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一看,惊讶地发现老先生居然倒在地上,他赶忙背起老人,拔腿就往医院跑。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血压170/95mmHg,心率106次/分。”我们正交谈着,在一旁测生命体征的护士向我们汇报,接着,她给老先生接上心电图的导联,准备查心电图。
“有可能是高血压导致的脑血管意外,马上拍一个头颅CT,送到抢救室。”石静指了指CT室的方向,告诉家属做完了心电图就往那边推。
护士脱去老先生的鞋袜,只见右足踝处露出一处浅溃疡,护士安放心电图电极时有意避开了那个部位,接着,护士解开老先生的上衣,在老先生胸前固定胸前导联。这是一个偏胖的老人,平躺时腹部仍是隆起的,我站的位置刚好靠近老先生的腹部,低头一看,腹壁上有些不起眼的小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