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我抬头问那对夫妇:“你们父亲有糖尿病吗?”
“没有啊,从没听说过。”年轻夫妇互相看了一眼,疑惑地摇了摇头。
“查个指测血糖吧。”我示意护士。看来,这位空巢家庭的老人平日和在外奔波的子女交流甚少,我接着对年轻夫妇说道,“你们看这些腹部的小针眼,应该是注射胰岛素的部位,再看看老人家的脚,对,就是那个溃疡的位置,这像是糖尿病足的表现。得糖尿病的时间久了,会出现外周神经病变和远端血管病变,容易发生糖尿病足。老人家穿的鞋子摸起来硬邦邦的,和脚踝摩擦久了,就容易发生溃疡。”
年轻男子摸着老人家的脚,又掰了掰那双鞋子,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爸,您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呀?”
这时护士的血糖测出来了:“1.8mmol/L!”
“推40ml高糖,再挂上一袋葡萄糖氯化钠!”石静对分诊台的另一个护士说道。
“糖尿病不应该是血里的糖分高吗?怎么还能用糖呢?”年轻女子一脸的疑惑。
“老人家应该是个糖尿病病人没错,但现在这个情况叫做低血糖昏迷。人的脑子只有靠糖才能运转,如果血糖太低,脑子就转不动,接下来就会昏迷。这时候,交感系统会兴奋,心率、血压都会跟着往上窜。所以,我们先不提头颅CT了,试着把血糖恢复到正常,如果到时不灵再谈下一步。”护士的心电图完成了,石静一边解释,一边摘下电极,帮着老人扣上衣服,“至于原因,我想问问你们,你们回到家时,老人家张罗的满桌饭菜是不是还一口没动过?”
年轻夫妇愣在那里不明所以。
“规律饮食对糖尿病病人十分重要,不然血糖就会像过山车一样。还有,过年了,给你父亲的鞋子换个新的,材质要软一点的。”我补充说。
年轻男子拉起老人家的手,贴在自己额头,良久,他低声哽咽:“爸,您受累了,儿子回家了!”
护士准备好输液的器材,引导年轻夫妇把平车推到候诊大厅的一个角落,年轻男子一路上都把老先生的手牵得很紧。
“嘿,你说,一个糖尿病病人在满满一桌饭菜前把自己饿出低血糖,是不是有些不可思议?”安置好老先生,石静对我说。
“但又有谁知道一个孤独的老人沉浸在思亲情绪中时会有怎样的举动呢?”我看到那个年轻男子还在懊悔中哽咽着,吊瓶里的液体正一滴滴地流着,配合着他落泪的样子。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老人家醒了过来,他们说了会话,然后我看到一家三口拥在了一起,老人家脸上浮现出的满足和儿子脸上的泪痕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
我还没来得及欣赏大年夜里的这点小温暖,救护车的鸣笛在急诊门口响起,急救人员抬着一个担架朝着抢救室飞奔而来,后面紧跟着的两位男子看起来像家属。
“男性,64岁,20分钟前吃完年夜饭后大出血,昏迷。我们接手时血压只有74/45mmHg,正在快速补液,还用了多巴胺。现在血压升到了94/56mmHg。”急救人员和我们交待病情,他的语速飞快。石静和几个护士迎了上去,把病人挪到病床上。我第一眼看到病人时,不禁吓了一跳,他的口角和鼻周布满了血迹,连担架上的枕头也被鲜血浸了一大片,样子有些可怖。
“应该是消化道大出血,他有肝硬化吗?今天喝酒了吗?”石静机关枪似地向家属和急救人员发问。
“没,没有肝硬化,不过今天的确是喝了酒。医生,我父亲以前有支气管扩张症,两年前有过大咯血,样子和现在的很像。”其中一个家属说。
护士接好了心电监护仪,我看了一眼,除了血压外,血氧饱和度也不乐观,只有89%。如果肺出了毛病,比如咯血时,血氧饱和度就会降低。但如果是呕血,来势凶猛时,难免发生误吸,血氧饱和度同样可能下降。
这两者的鉴别十分重要,因为后续的治疗手段截然不同。教科书上提到消化道出血时,总是用咖啡色来形容这种被胃酸浸过的血液,但这一招遇到大出血可就不灵了:只要出血足够快,流出来的血总会是鲜红的。犹豫了一小会儿,我从抢救车里拿出一根胃管:“放根胃管,如果引流出来的是血,就倾向于是消化道出血。如果不是,我们就按大咯血处理,然后拍胸片证实。”
石静默不作声,拿起治疗盘里的一瓶络合碘走向担架,拧开瓶盖就往枕头上的那一滩血迹上倒,那团鲜红上绽起一抹深蓝,和血迹混杂在一起,颜色越变越深。
“看,是消化道出血!年夜饭肯定离不开淀粉类的东西,淀粉遇到碘就会变色。”石静指着枕头上的那抹深蓝。原来还有这一手呀,我看得有些意外。
了解了怎么回事后,一切都变得好办了。亚历山大大叔也亲自出马,我们针对上消化道出血泵上了洛赛克(2)抑制胃酸,又给病人放置了胃管引流,接着请来了消化内镜的医生,检查结果是一处胃溃疡出血,经过镜下止血,消化道出血止住了。
“不错呀,光是撒点碘酒就能诊断出疾病来!”处理完这个病人,我们几个人站在抢救室的洗手池边洗手,我对石静竖起了大拇指。
“你也很牛呀,你的好眼力也帮了那个低血糖的病人少费不少周折呢。”石静同样对我回以敬佩的眼神。
“在我们急诊科,最讲究这种快速反应和决断能力了,这在面对昏迷病人时尤其重要,病人不能自己开口说话,周围又没有人能确切地告诉你发生了什么,这时候,一两个小细节常常会给你很大帮助。”亚历山大大叔不失时机地加以总结。
这时候,分诊台的护士把头探进抢救室大门,对我们喊道:“你们快过来看看,又来了一个昏迷的病人!”
“哦,今天是‘国际昏迷日’吗?”石静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往分诊台跑去,我和亚历山大大叔紧随其后。
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躺在平车上一动不动,身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眼神焦急地盯着她,分诊台的护士正在给她测量生命体征。
“血压83/46mmHg,心率57次/分,呼吸频率10次/分,血氧饱和度93%。”
石静一边听着测量结果,一边确认年轻女子的意识状态,然后她开始了体格检查,动作迅速而有针对性,最后,她挠了挠头:“除了瞳孔对光反射弱,其他没有什么阳性发现。”
“这是你们的女儿吗?告诉我们事情经过吧。”亚历山大大叔对中年夫妇说,刚才石静在查体时,他们的目光紧紧追着石静的手移动,他们微微俯身,竖着耳朵,一副恨不得下一秒钟就从医生口里听到诊断的样子。
“是的,是我们女儿。晚上我们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她还好端端的,吃完饭,我们老俩口一起看春节晚会,女儿说今天工作累了,先去休息,晚上十点多,小区里有人放烟火,可热闹了,我们去喊她起来一起看,结果……就发现她叫不醒了。”那位父亲模样的人说,他看上去还比较镇定,而那位母亲脸上挂着泪痕,一声不吭,目光始终没离开女儿。
“你们女儿以前有什么疾病吗?”
“没有。”父亲摇了摇头。
亚历山大大叔又仔细看了看平车上的年轻女子,然后,他突然凑近盯着她的双手看了好一会儿。
“女儿结婚了吧?出这么大的事,她丈夫怎么没一起来?”
“就我们俩叫120送来的。女婿工作忙,今晚值夜班。”
亚历山大大叔抬起头看着我们:“准备洗胃!抽血样和胃液送毒物检测。”
我和石静不由“啊—?”地一声,那对中年夫妇更是吃惊,一直没开口的母亲嚷嚷着:“毒物检测?你是说我们的孩子是中毒?不可能,怎么可能?我们是一起吃的年夜饭,你看我们两个老人还好着呢。”那位父亲像是证实似地说:“医生,如果女儿是服药中毒的话,总该发现什么药盒吧?我在她的房间里可没看到这些。”
“我不敢说这个判断一定是对的。”亚历山大大叔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中年夫妇镇静,“你们的孩子很年轻,没有什么基础疾病,由于心脑血管疾病导致的昏迷可能性很小;目前血压、心率、呼吸都偏慢,瞳孔对光反射弱,这些都符合镇静催眠药急性中毒的特点。我斗胆猜测你们女儿是服药自杀的。你们看,仔细观察的话,你们女儿穿着整洁,还化了点淡妆,推测是希望自己离开的样子好看些。还有这个,你们看,左手无名指根部的皮肤颜色明显白皙些,说明她平日里是一直戴戒指的,而现在看不到戒指,说明她把戒指收起来了,或许是不想戴着它离开。而戒指的含义是——我不敢肯定这些事和你们的女婿有没有什么关系,但我提醒你们注意一下。”
听着听着,那位母亲的脑袋慢慢垂了下来,双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她父亲的两只大手紧紧地扣在一起,手臂上爆着青筋。
“虽然只是猜测,但时间不等人,超过四小时,洗胃的意义就不大了,毒物筛查比较耗时,因此我们不想等到结果证实了才动手治疗。”亚历山大大叔真诚地看着那位父亲的眼睛,“我们的猜测可能会出错,但我们不想错过。”
“就按你们说的做吧。”父亲叹了口气,紧扣在一起的双手一下子松开了。而那位母亲一下子哭出声,抚摸女儿的双手也停了下来:“我早就猜你们之间有事,你们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啊?你怎么就不跟爸妈说呢?怎么就不说出来呢?”
悲欢、聚散、离合,美好和不美好的故事和情感在医院里随时上演,然而,在大年夜这样一个特别的时刻,伤感的故事比春节晚会里的欢愉气氛更触动心底。
我们不愿让伤感的故事延续出一个悲剧的结局,昏迷的年轻女子很快被安排了洗胃,再后来,血样和胃液检查的结果都提示她服用了大量安定类药物,我们加用了氟马西尼(3)治疗,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年轻女子的意识开始恢复,她显得很虚弱,但当她睁开眼睛,看到守在自己身边的父母时,她立刻用尽全力挣到母亲的怀抱中,哭着说当她的意识一丝丝地抽离自己身体的时候,内心突然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想死,但这时候身体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了……
“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母和他们的孩子抱在一起,围成一个圆。
“像一个句号。旧的一年结束了,一切都会好的。”我心里暗暗祝福着,悄悄离开,走到抢救室门外,抬头看到候诊厅的电视上那几位熟悉的主持人正带着标志的幸福微笑进行着倒计时:10,9,8,7,6,5,……2,1!
一片欢腾!医院外面的世界隐约传来了绵绵不绝的爆竹声响。
“新年快乐!”亚历山大大叔和石静也探出抢救室透气,我们互相拱手祝贺。
“你今晚已经帮了我们不少忙了,现在已经新年第一天零点了,要不你先去休息吧,我们也不好意思把内科总值班扣在急诊一整晚当差呀。”亚历山大大叔说。
零点过后,抢救室的医生是轮流休息的,休息的地方就是抢救室的里屋。我也的确感到了一阵困意,听了亚历山大大叔的话后,对他点了点头。我下意识地看了眼值班手机,再次确认一下在急诊期间谁也没有呼过我,看来今晚的内科病房是挺平稳的。
“祝你们好运!”我对亚历山大大叔和石静说,离开之前,我又扫了一眼抢救室的候诊厅:排队的队伍明显短了许多,只剩下了两三个人。
这时,妇产科诊室的门打开,我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是苏巧巧!看到熟人的我突然有些兴奋,面带着笑容,拱起双手准备上前道声“新年好”时,我的表情在下一秒钟就僵住了:苏巧巧眉头紧皱,微弯着腰,一位妇产科医生和一个年轻男子搀扶着她,看上去应该是她的老公。
他们三个人走了过来,苏巧巧看见我,痛苦的面容挤出一点笑意。
“你们抢救室还有床吗?让苏巧巧躺一会儿。”妇产科医生焦急地说,“孕16周,腹痛,阴道出血!”
我愣住了。即便我不是个妇产科医生,我也清楚地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流产!
“胎儿的情况如何?”亚历山大大叔一看到这情景,立马上前一起搀着苏巧巧,但口气仍透着一股沉稳。
“超声下观察,胎心和胎动都还是好的!”苏巧巧捂着肚子,因疼痛而变得苍白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妇产科医生看了两眼苏巧巧,嘴唇动了两下,欲言又止,然后她扭头问道:“抢救室还有床位吗?”
“最后两张床都被占掉了。”石静说着,准备走向墙角拉一台平车。
“到里屋去吧,条件虽然简陋,但也还算安静,比平车会舒服些。”亚历山大大叔说着,就把苏巧巧往里屋送,大家都往前走了好几步,我才如梦初醒般迈开脚步紧跟上去。
里屋的光线有些暗,只有一扇窗户,透气也不好,现在还依稀可以闻到我们年夜饭的味道,但好歹有一张还算温暖的小床。我们轮转急诊抢救室时,都在这张小床上睡过:疯狂忙碌之后的睡眠是最舒服的,这张简陋的小床便是承载这份舒服的载体,它或多或少留下了我们的回忆。走到床前,我看到亚历山大大叔搀扶苏巧巧的手一下子放松了许多,苏巧巧坐上床沿,护士垫上床垫,妇产科医生搀着苏巧巧的背,我托起她的腿,苏巧巧“嗯—”地一声,平躺在床上。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裤,我扶她的时候,感觉手有些湿,以为是血,在灯光下瞟了一眼,不是。是汗吧?苏巧巧痛得流了这么多汗。我一阵心疼。
苏巧巧的老公蹲在床头,抚摸着她的头发,苏巧巧对他说:“没事,孩子还好好的呢,一会儿他们找你签什么同意书的话,你就全签同意,别犹豫,听他们的,他们都是一流的医生。”
安顿好苏巧巧,妇产科医生把她老公叫到了门外,亚历山大大叔和石静也跟了出去,房间里留下了我和苏巧巧。
“还疼吗?怎么会这样?”我站在床沿,灯光打在我身上,苏巧巧的脸隐匿在我的影子中,她面朝我侧卧着,双手捂在小肚子上。
“一周以来,我的小肚子就间断有些痛,我以为只是吃坏了肚子,没有在意,这样想来,当时应该就是先兆流产了。”苏巧巧叹了口气,“唉,你说,我连这点都分不清,是不是一个很差劲的医生呀。”
“哪里。”我摇了摇头,牵引着我的影子一阵晃动,苏巧巧的脸在我的影子里忽明忽暗,我看到她闭着眼睛,牙关紧咬,“不舒服了你就跟我们说呀,为什么还继续坚持值班呢?”
“我以为是小毛病。谁知道昨天值了个班后疼痛加重了,晚上还流出了血。”说着,苏巧巧“啊”地一声,捂在肚子上的双手握成了拳头,我侧到她身旁扶她,她伸出手来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她美丽的脸庞展现在柔和的灯光下,我看到她额头上冒着大颗的汗珠。
沉默中过了一会儿,亚历山大大叔,还有苏巧巧的老公走了进来,他们的脸上表情严肃,亚历山大大叔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头,带着我出去了。
“给他们留点空间。”他说。
走出里屋,关上门后,我看到妇产科医生和石静斜靠在门外的墙体,同样是一脸的严肃。
“实际上胎心、胎动已经不行了。”妇产科医生对我说。
“什么?刚才苏巧巧不还说B超检查没事吗?”我茫然地看着妇产科医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当时这么说是为了安慰苏巧巧。”妇产科医生看着我,“羊水都破了,是难免流产。”
这么说,刚才我扶苏巧巧时手上湿漉漉的感觉是——羊水?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在倒流,我伸出手看了看,上面只留下苏巧巧紧握双手时留下的几道指甲印。
“我们和苏巧巧老公交待过了,他签了中期引产同意书。现在他进去准备告诉苏巧巧实情。”亚历山大大叔说。
“怎么可以这样?你就不能试一试保胎吗?”我几乎是激动地喊了出来,石静竖起指头放在嘴前示意我小声。
“难免流产,胎儿已经没希望了,水囊已经破了,连宫口都开2指了。”妇产科医生看着我,咬着嘴唇,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心里有激流奔涌,它们向上流动着、汇聚着,愈发壮大,然而突然受阻于喉管里的狭小声腔,再也无法通过,咽住了。我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位美丽的妈妈,自己的同事,身边的战友……近一年来和苏巧巧共事的场景一幕幕地在脑中放映,最后定格在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露出甜蜜微笑的画面。
这时,值班手机响起,我像逃荒似地摆脱记忆的缰绳,离开了急诊抢救室这块是非之地。
随后的夜晚,我一夜无眠,沉寂地坐在静谧的内科办公室中。
第二天来接班的是沈一帆,当他兴高采烈地对我问候过年好时,我无精打采地抬起忧伤的脸。我告诉他苏巧巧的不幸,惊愕和沉默过后,他急匆匆地和我一起前往急诊抢救室。
“引产了,过程还挺顺利。她在里屋睡着了。”亚历山大大叔对我们说。
我们悄悄地走进里屋。苏巧巧已经换上了病号服,侧身睡着,呼吸很均匀,她的老公坐在边上凝视着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身上,苏巧巧的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泪痕,一半的脸颊陷在松垮垮的枕头里,好像在一夜之间瘦了许多。看到我们,她的老公很有礼貌地对我们点了点头,我们默默注视着熟睡中的苏巧巧,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退出房间。
我快要把房门掩上的时候,透过狭小的缝隙里,我看到苏巧巧转了个身,睁开眼睛,目光直勾勾地望向天花板,她的老公拾起她的手放在嘴边亲吻。我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把门关严,跟着沈一帆的脚步离开了。
交完班离开医院的时候,我发现大年夜里的北京城降了场雪,而身处医院值班的我竟然浑然不觉。白花花的雪挂在枝头和灯笼上,盖不住冒出来的绿色,也掩不住喜庆的红色。路上有好多人在大年初一的雪景里欢腾着,大人和小孩们都穿得漂漂亮亮的,在镜头前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一个小孩搂着一株树苗,摇晃着枝头的雪片,摇出一地缤纷的晶莹。
枝头的一片叶子也跟着一起轻轻地落下,阳光下的雪地里映射着它未触地时的影子,晃动,轻盈,又隐约含蓄。
我对节气只有着一知半解的了解,向来只会把春节当成春天开始的兆头。我知道,春节过后,冬雪终将融化,春天的脚步就越走越近了。
但对苏巧巧来说,春天的脚步是不是就停在了这个大雪纷飞的大年夜呢?她又需要多久才能走出这片雪地呢?
临床感悟
“节假日值班”和“医生过劳”。
沈一帆 我认为医院在节假日应该和平日一样,投入同等的劳动力。理由有三:1.医生是奉献的职业,适度放弃自己的节假日是职业道德的体现,也是选择白衣的诉求;2.疾病不会在节假日给自己“放假”,而现状却是节假日生病的人可能得不到最好的医治。有研究表明(4),在节假日入院的危重病人死亡率高于平日,很大程度上和节假日医院人手不足有关;3.不少工作繁忙的人平日里没有时间只能选择节假日看病,如果转变医院的节假日运行模式,有助于在医院经营上实现节假日创收。
米梦妮 我不同意。医护人员也是劳动者,休息是一种刚性需求。医护人员的疲劳状态不适合为病人实现最好的诊治。2012年,日本独立行政法人“劳动政策研究·研修机构”经调查统计发现,有四成的医生平均每月加班时间超过80小时,可能面临“过劳死”的风险,有八成以上的医生因为慢性疲劳和慢性睡眠不足,险些酿成医疗差错。休假是每个工作者的基本权利,目的是保证工作者能张弛有度,在放松身心后更好地投入工作。美国研究生医学教育鉴定委员会(ACGME)就在2010年9月颁布了一项新条例,规定接受住院医培训中的一年级研究生最长值班时间不得超过16小时。
我 在卫生人力资源缺乏和分布不合理的普遍现状下,我认为这个问题的讨论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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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部以中国功夫为主题的美国动作喜剧电影,故事讲述了一只笨拙的熊猫立志成为武林高手的故事。
(2) 抑制胃酸的一种质子泵抑制剂,有助于上消化道出血的止血。
(3) 用来逆转苯二氮卓类药物所致的中枢镇静作用。
(4) BMJ,2000,320(7229):218-219.
雕刻时光
一年一个循环,我们的确也老了一岁,但这一岁老得很值得;不会老去的是时间,它只是转了圈又回到了原点;医学也从未老去,它越活越年轻了。
春节过后,苏巧巧调离了总住院医生的岗位,离她任期结束还有2个月的时候。
告别仪式很简单,或者干脆说没有什么告别仪式,我们四个总住院医生在内科办公室里一起吃了顿饭。饭菜的样式也极其简单,苏巧巧刚刚小产,点菜的时候我们避开辛辣和浓烈的口味,沈一帆特意为苏巧巧点了份煲鸽子汤,苏巧巧尝了一口说太咸,但还是笑眯眯地把它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席间的话不多,大家都有意营造着轻松的气氛,向来喜欢互相“斗嘴”的苏巧巧和沈一帆也相敬如宾。
这顿饭吃得很慢,越到后面,随着盘中餐食的减少,大家动筷子的频率也愈发地慢,口里说出的话也愈发地少。
终于,盆干碗净,大伙相视,片刻无言。苏巧巧突然莞尔:
“嗯……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呢,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又不是见不着,大家都还在一个医院里,没多久又该见面了。”
大家都笑了。米梦妮和苏巧巧互相拥抱。
“亲爱的,在家好好休养,尽快恢复!”
“祝大家值班好运!”
曲终人散,聚过总须散。苏巧巧请了2周的病假,我们三人一同把她送到医院西门。这里是医院最古老的门脸,加上今天的天气意外的好,于是,白玉般的石阶,碧绿色的琉璃,映着湛蓝的天空,穿白衣的我们向身着美丽便装的苏巧巧挥手告别,寂静,优雅。就在这一片屋檐下,一个个故事不断地开始,又结束,而与这些故事相随的心情,早已铭刻在了记忆里。
散了,各自忙碌。
第二天,内科安排了下一批总住院医生中的其中一个提前上岗,接替苏巧巧的工作。新来的总值班叫姚熙,一个壮实偏胖的男生,在内科办公室露面时,我看到他的眼中洋溢着兴奋和激动,也闪烁着不安和紧张。
我们学着一年前杨总的样子,告诉他那些“大学教科书上没有的规则”,告诉他如何做教学,如何和外科、急诊打交道,如何在值班的日子里让自己过得好一些。姚熙一边听着,一边认真地作笔记。看着他不住点头思考的样子,我不禁在想:一年前的自己,在杨总面前是不是也是这副渴求而又兴奋的模样呢?我又看一眼米梦妮和沈一帆,和新来的姚熙的相比,我们的脸上显然是多了许多淡然和沉稳。
一年又一年,总住院医生们经历着时光的雕刻和洗礼,新人和旧人交替的时间里,是一段旅程的终点,又是下一段攀登的起点。
姚熙很快就适应了总住院医生的生活,他对所有新鲜的事物都满怀激情,乐于同我们分享他在会诊和值班中的案例,就算是忙碌了一整晚,第二天交班时他依然精神抖擞地对我们讲述昨晚抢救的经历。等交完班脱去白大衣的时候,他才表露出难以抑制的疲惫,呵欠连天地下班去了。
据说他会先去餐馆海吃一顿,然后一觉睡到傍晚,醒来后小酌一番,然后接着看文献、做科研。
“所以我瘦不下去。”我们向他证实时,姚熙显得很不好意思。
在我们离任还不到1个月的时候,姚熙已经出落成一名出色的内科总住院医生,他的眼神也渐渐透出几分成熟,他依然激情不减,喜欢和我们讨论临床工作中发生的各种事情。
这天早晨,姚熙又值了个夜班,走进内科办公室时,我看到他的小眼睛里满是血丝,不用说,想必又是熬了一整夜。
“昨晚挺忙,也挺煎熬的。”看到我们都来齐了,姚熙迫不及待地说,“妇产科收了一个孕妇,孕35周,还是个胃印戒细胞癌晚期的病人!”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站了起来,我看到米梦妮的身体也颤动了一下,我们俩几乎同时说道:“是不是叫舒雪娴?她怎么了?”
“啊?你们知道这个病人呀?”姚熙有些吃惊地看着我和米梦妮,沈一帆和舒雪娴并没有直接的接触,看到我们几个的反应,他也显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这个病人真可怜!”姚熙接着说,“胃癌晚期,多发转移,现在连吃东西都没胃口——”
“多发转移?”我的心一凉,打断道。
“是呀,腹膜转移,肝转移,还有卵巢转移。不过说来也真是的,据说她怀孕二十几周时就发现卵巢转移了,医生们都劝她终止妊娠,接受治疗,可惜她讳疾忌医!唉,结果现在都已经这样了。”
“请不要用‘讳疾忌医’这几个字来形容她。她是一个坚强而伟大的母亲。”我听到这个词语时感到一阵刺耳。
“可是如果她当时听从医生的建议,她现在的状态应该会好得多吧?”
“也可能会坏得多的。我想,我们医生,通过现代医学的手段,可以去改变甚至逆转一种疾病的过程,但是改变一个人,却是现代医学不可能做到的。”
“嗯……什么意思?”姚熙有些茫然。
“姚熙,如果你进一步接触这个病人,很可能就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在这之前,我和程君浩的一些想法都是被她改变的。”米梦妮有些深沉地看着窗外,“对于一个医生而言,了解什么一样的一个人得病,有时候比知道一个人得了什么病来得更重要(1)。”
米梦妮和我简单地把此前的故事梗概告诉了姚熙和沈一帆后,我们几个在内科办公室里怀着各自的想法,沉默了片刻。八点整,兰教授进来听交班时,她对这一反常态的鸦雀无声颇为诧异。
交完班后,米梦妮对我使了个眼色,起身出门,我心领神会,马上出门和她一起走向通往妇产科的方向,出于意料的是,姚熙和沈一帆也很快跟了过来。
“你们是去看妇产科的那个病人吧?”姚熙小跑几步追上我们,“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
“我也是。”沈一帆加入了我们。
于是,我们一行内科总住院医生的队伍,向舒雪娴所在的妇产科病房走去。
终于又见到了舒雪娴。尽管我在推开她的房门前已经做了各种想象,我还是惊讶于她的变化:瘦!她实在是太瘦了……此时的她斜倚在床头,手脚像干枯的柴火,就这么斜斜地堆放在床上,她的双颊深陷,颧骨突出,眼眶显得很深,一根胃管从她的鼻孔穿入,奶黄色的营养液正一点点地顺着胃管流动,她皮肤的颜色和营养液有些类似,我知道那是黄疸,很可能是胃癌肝转移的结果。她膨大的肚子和瘦小的身躯突兀地共存着。此时的她何尝不就是个“营养液”,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还在毫不知情地吸吮着母亲的一切。
她的双手抚摸着肚子,动作很缓慢,也很轻柔。听到推门的动静,她的头往门边转动一下,看到我们,她浅浅地笑了笑,我看到她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搭在双肩上,光泽有些暗淡,和以前浓郁的样子相比,似乎也掉了不少,她的巩膜发黄,眼仁很黑,里面的光依然充满着温柔和知性。
她的丈夫坐在床边上,帮她揉着双脚,几个月的时间,这位帅气的男士也瘦了一圈,他抬头看着我们,我看到他的嘴角满是胡渣,我们靠近时,他站起身,友好地对我点点头,伸出手来。
我也递出了右手,和他握在一起,他的指甲不像从前那样修剪得整整齐齐,我感受到这双手孔武有力,分量十足。
他扫了我们几个一眼,把视线收回到我和米梦妮身上,他说:“谢谢你们来看望我爱人!谢谢!”
米梦妮回之以微笑,他们的目光很自然地交汇在一起,隔阂和冲撞已经烟消云散。
“你还是那样漂亮!”我靠近舒雪娴的床头。
“你比以前会说话了。”她笑了笑,双颊显得更深了,她的那双眼睛也陷了下去,尽管如此,她的脸上、眼中,依然透着掩不住的美丽。
“我讲的是真话,口述我心,不需要什么技巧。”我看着那双眼睛入神,“你觉得身体怎么样?”
舒雪娴不说话,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丈夫,她的丈夫徐先生同样在注视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这一周来小舒没胃口,吃不进什么东西,我们就住进医院来加强营养。妇产科医生说孩子已经35周了,根据我们的情况打算这周进行剖宫产,这两天正在用地塞米松(2),说是为了促进胎肺成熟。各位医生,谢谢你们,太谢谢你们了,我们眼看就要坚持到了!”
徐先生的眼中夹杂着幸福、兴奋、紧张、担心……还有无尽的感慨。
“程医生,我之前一直在努力地吃东西,但这几天下来,就算肚子饿了,也还是一点胃口也没有,看到我这样子,你一定知道什么原因吧?”舒雪娴幸福地揉着丈夫的双手,把目光转向我,“医生说我是肝转移,超声医生告诉我说肝里有‘牛眼征’,呵呵,你们医学上对疾病的形容还真是很有意思。”
肝转移癌在超声下表现为内部高回声,外周低回声的类圆形肿块,有的肿块中央高回声的区域出现低回声的表现,形成所谓的“牛眼征”——这个名词背后的意思是癌肿中心已经出血、坏死。癌症这个词,它在外文中的原意是螃蟹,现在,它也正像一只横行霸道的螃蟹,在舒雪娴柔弱的身体内横冲直撞。
“你希望孩子是男宝宝还是女宝宝呀?”我有些笨拙地岔开话题。
“呵呵,医院的规定可是不能告诉家长胎儿性别的喔,但是你们的超声医生违规了,我早在几个月前就知道是个女宝宝了。”舒雪娴抬眼看着老公,骄傲地笑了笑。
“是这样的。”徐先生解释说,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我老婆还有好多话想说给孩子听,她把这些话,还有自己的照片,自己写的文字都刻成光盘,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孩子,她总共刻了十九份,从孩子出生到十八岁,一年一份,直到孩子成年——”
徐先生的声音哽咽住了,我看到身边的米梦妮眼睛一红,沈一帆和姚熙的身体也微微一颤,脚步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所以我让超声医生帮我破例一次,知道了孩子的性别,我才能更好地和宝宝交流,要不然,感觉总是怪怪的。”舒雪娴看到自己的丈夫说不下去了,平静地补充道。
“是女孩的话就太好了,她会长得和你一样漂亮!找一个帅气的老公,过上幸福的生活。”我感到自己的鼻子发酸,说话夹杂着鼻音。
“嗯。我相信自己的宝宝会过得很幸福,将来她的老公也会对她很好的。”舒雪娴撒娇似地看着徐先生。
“放心吧。我想,看着我们的女儿,我会看到你小时候的影子。从今以后,我想就这么看着她慢慢长大,看看她长大后会不会比你还漂亮。”徐先生轻轻捏了一下舒雪娴的鼻子,然后抚摸着她的脑袋。
“讨厌,碰到我的胃管了。”舒雪娴小声嘟嚷着,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她把目光转向米梦妮:“我还想好了,我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当个医生,就像你一样理性、专业,充满知性的美丽。我想她会是一名好医生,说不定还会攻克一两种疾病呢!”
米梦妮看着舒雪娴,笑了,笑得很真诚。
“孩子的名字我们也想好了。”徐先生搂了搂舒雪娴,两个人开心地一笑,“叫惜荷,和‘熙和’谐音,一方面,我们真的感谢熙和医院的医生们给了我们这么多帮助和鼓励,另一方面,小舒最喜欢的是荷花,每年荷花节,我们都会去北京的各处公园赏荷花。”
“今年荷花盛开的季节,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和你一起去看,但不管怎样,你要记得带小惜荷去看荷花哦。”舒雪娴甜甜一笑,额头上一处粉红的发夹,宛如一朵出水芙蓉。
“绿盖半篙新雨,红香一点清风。天赋本根如玉,濂溪以道心同(3)。”
我的鼻子酸得更厉害了,有种热泪即将涌出的感觉,我强忍住,微笑地看着舒雪娴。余光中,米梦妮早已扭头擦拭眼泪去了,沈一帆和姚熙微微低着头,目光发怔。
我看着舒雪娴恬静的脸庞,突然,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俯下身低着脑袋,徐先生紧张地拍着她的背:“怎么了?是又恶心了吗?”
舒雪娴还是低着头,伸出骨瘦如柴的胳膊对身后的丈夫摆了摆。她长长地喘着气,好像想努力抑制住这阵胃里的翻滚,但几秒钟后,她的喘气越来越急,她脖子一伸,扭头在床旁吐了一大口,一大股奶黄色的营养液砸在地上,然后,她又吐了一大口。
咖啡样的东西!她鼻子里的胃管,也向上涌动着咖啡样的东西!
消化道出血!
“抢救!”沈一帆一把掀开房门,对着护士台大声喊道。我上前中断了胃肠营养液,小心地把舒雪娴扶在床上,米梦妮和姚熙打开床头的心电监护,连接着各种线圈。妇产科的医生护士冲了进来。
“上消化道出血!血压91/54mmHg毫米汞柱,心率134次/分,血氧饱和度95%。”我对妇产科医生护士说,“我们需要先用上洛赛克!”
“胎心还可以。”妇产科的赵医生冲向胎心监测仪看了看,扭头对我说,“洛赛克对胎儿有影响,不适合妊娠期使用啊。”
舒雪娴挣扎着发出虚弱的声音:“程医生,有别的办法……吗?”
“听我的吧,就用这一次,一次就好。”我握着舒雪娴干瘦的手,目光盯着她的眼仁看了许久,我看到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倒影,好像是一副很严肃的样子,我放松一些,尝试对她笑了笑。
“行,好吧,我想我也不能老是不听你的话。”舒雪娴努力地露出微笑,“孩子怎么办?医生,现在能剖宫产吗?我感觉自己有点坚持……不下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妇产科的赵医生。
赵医生咬了咬嘴唇,对护士说:“输上洛赛克!通知手术室,备血,急行剖宫产!”
护士们以最快的速度各自忙碌开。
“你们能联系消化内镜医生吗?或许我们在术中需要内镜下止血。”赵医生对我们说。
“全力以赴!”我们很肯定地异口同声。
连着监护仪和胎心监测,我们四个内科总住院医生,连同徐先生,一起护送着舒雪娴到了手术室门口,我们的行程到此为止,手术室大门的另一边,赵医生和消化内镜医生已经更换了刷手服,候在那里。在手术室大门即将关上的时候,徐先生在妻子的额头上深深地吻了一下,仿佛要用尽全身的气力,毕了,舒雪娴在病床上努力抬起头,对我们微笑着,挥了挥手,又挥了挥手,手术室的自动门像照相机快门一般地合上,把她挥手微笑的样子深深地映刻在我的脑中。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微笑。
我也大抵猜得到她消化道出血的原因。肿瘤早已浸润了她胃部的每一个角落,或许某些地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深深的溃疡,而促进胎肺成熟的地塞米松,是一把双刃剑,它加快了胎儿成熟的步伐,同时也毫不留情地在舒雪娴早已破溃不堪的胃部狠狠地砍下一刀。
这位母亲肚子里的小生命呀,你可知道自己成长的每一步都是以母亲的牺牲为代价的?而在你即将出生的时刻,你母亲的生命可能要就此离去?
我的脑海里翻滚着各种不同的结局。我仿佛看到舒雪娴躺在手术台上,她侧过身,麻醉医生一边和她半开着玩笑,一边开始了腰麻……麻醉很顺利,麻醉医生测试了一下麻醉平面,满意地对手术医生点了点头……赵医生看了看胎心监护和心电监护,对麻醉医生竖起了大拇指……他在舒雪娴膨圆而菲薄的肚皮上划开了第一刀,红色的鲜血渗出,纱布,镊子,手术刀……层层剖离,露出了子宫……手术室中所有人都屏息注视着,舒雪娴也使劲地抬了抬头,睁大了眼睛,想要看一眼宝宝出来的样子……突然,她头一歪,胃管里再次流出了大量咖啡样的液体,麻醉医生紧张地调整着麻醉药,护士挂上了红细胞悬液,消化科医生往舒雪娴口中插入了胃镜……然后呢?然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我听到徐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蹲在地上,埋着头,双手扶在脑后,我环顾四周,我们四个总住院医生都表情严肃地站着,保持着目送舒雪娴推进手术室时的姿势。
我看了一下表,离舒雪娴刚送进手术室还不到2分钟。但怎么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我们几个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在手术室门外的等候区,默默地等待着,大家都一句话也不说。
36分钟过后,手术室的门打开。
“舒雪娴的家属。女婴,4斤3两,母女平安。”赵医生靠在手术室的门边,摘下帽子,满头的汗珠。
“消化道出血,内镜下止血成功。”消化内镜医生站在赵医生的边上。
没有欢呼,甚至没有一句话,我们四个总住一院医生缓缓地站了起来,徐先生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浑身仿佛突然失去力气,一下子跪在地上,终于大声地哭出声来。
婴儿被送到了儿科ICU,放进了温育箱,儿科医生建议观察一段时间。舒雪娴被送回了妇产科病房,推回病房的路上,她带着浅浅的微笑,闭着眼睛,她太困了,太累了,我好几次担心她会这么睡去,一觉不醒,我焦急地看看舒雪娴,又看看心电监护:心跳、呼吸、血压,生命体征是稳定的。
三天后,我又到了妇产科病房,在那里,我和舒雪娴见了最后一面,在徐先生的要求下,小惜荷提前从儿科ICU出来,她显得很健康,躺在舒雪娴的身边,眼睛还是闭着,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在尝试寻找着母亲的乳头。徐先生在便携式DVD机上播放着舒雪娴给小惜荷准备的出生礼物,屏幕上的舒雪娴永远是那么年轻,漂亮,声音里洋溢着浓浓的母爱和无尽的魅力,如天籁般动听。躺在病床上的舒雪娴侧着身子,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从肚子里钻出来的小生命,她慈爱地微笑着,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婴儿,渐渐地,她抚摸的动作越来越慢,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累极了,她抚摸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她慢慢地闭上眼睛,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我可以感觉到她的力气正在一丝丝地抽离她的身体。
我期待着她说出最后一句话,但是没有。
徐先生没有哭,过了一天,他带着小惜荷出院了,还有那一摞沉甸甸的DVD光盘。
姚熙也变了许多,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充满精力,干劲十足,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和我们诉说临床上的所见所闻,也还是和以前一样下了夜班就胡吃海塞一顿然后睡觉,但我知道他改变了许多,在他的语言中,在他的行动上,在他的表情里。我知道,他是北京熙和医院新一年的内科总住院医生,他,代表着优秀。
我的任期开始于二零一二年的清明节过后,结束于二零一三年的清明前夕。沈一帆、米梦妮和我相继离任,另外三名新的总住院医生相继登场,新一批的总住院医生把我们戏称为“老人们”,我们笑嘻嘻地接受了。一年一个循环,我们的确也老了一岁,但这一岁老得很值得;不会老去的是时间,它只是转了圈又回到了原点;医学也从未老去,它越活越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