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目瞪口呆看着事情的发展。滨木绵乘机走到皇太子身边,低声地问:
「白珠真的怀孕了吗?」
「没有。更何况,她根本没做会怀孕的事吧?」
皇太子泰然自若地继续说:
「因为她的脑筋很混乱的样子,我觉得乘机推她一把最适合。」
「我想也是……」
滨木绵没有说太多,就这样退下了。搞不懂状况的是周遭的众人。尤其是茶花,眼睛睁得好大,仿佛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一脸发愣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和山乌青年抱在一起。
「这是……」
「到底怎么回事?」
另一方面,皇太子瞥了一眼开始交头接耳的侍女们,不动声色地站起来。
「春殿公主。」
听到皇太子的呼叫声,侍女们的叽喳声戛然而止。
「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半晌的沉默后,御帘慌忙地卷了起来。阿榭碧之前一直目瞪口呆看着事情发展,不懂皇太子为什么会突然叫到她,露出一脸茫然的样子。
「啊?」
「公主,请出来吧。」
卷起御帘的卯古歧,一脸紧张地说。皇太子看到阿榭碧困惑的眼神,对她轻轻地点头。
「去中庭吧——我一直想和你谈一谈。」
皇太子转身背对阿榭碧,走向中庭。卯古歧默默地扶起阿榭碧。看到皇太子刚才那认真的眼神,阿榭碧双手放在扑通扑通跳的胸口上,追着皇太子出去。
「请问,有什么事?」
时间已经来到黄昏时分。
暮色将临的天空转为淡紫色,初春的风还有点冷。皇太子仰望着从中庭的樱花树随风飘落的花瓣,没有回答阿榭碧的问题,只是略显茫然地说。
「……你想当樱妃吗?」
「啊?」
阿榭碧侧首不解地反问。两人的视线依旧没有对上,皇太子结结巴巴地说:
「你原本不是为了登殿而被扶养长大的吧?心态上,当然也和其他公主不同。我又是这种木头人,当上我这种人的妻子不是吃一般的苦就没事,这是可想而知的。光是这次就出了好几条人命,今后要生活在这样的宫中,连原本就有心理准备的真赭薄都受不了了,你现在还想成为我的妻子吗?」
阿榭碧凝望着看向别处的皇太子,张开干渴的嘴巴说:
「我不可能无法忍受和您在一起的日子。相反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绝对不会放弃皇太子,我是这么想的……或许您会觉得我很肤浅。我……」
阿榭碧做了一个深呼吸,说出了至今在心里说过无数次的话。
「我要当皇太子的妻子。」
皇太子不见动静依然仰望着樱花树,宛如咀嚼了阿榭碧飘在空中的话之后,「呼」地吐了一口气。
「这样啊……无论发生任何事啊。」
皇太子突然发出凛然的语气说:
「阿榭碧公主。所以才会这样吗?」
「啊?」
「所以,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吗?」
皇太子说完转过头来,他的眼神带着至今从未出现过的感情。
也就是单纯的愤怒。
「所以你——才会对早桃他们见死不救啊!」
「那个……」
阿榭碧打从心里感到不可思议地歪着头,不懂皇太子的表情为何这么凶。
皇太子从怀里取出几张纸。
「你记得这个吗?」
这张纸有着樱花图案,漾着馥郁甜美的香气。可能是薰过香,上面写着工整的字迹,墨色的浓淡恰到好处,下笔显得行云流水。
这是一封信。而且这个笔迹,熟到不能再熟。
「啊——这是!」
阿榭碧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这是我写给皇太子的信吧?看来您已经读过了,我非常高兴。」
公主满脸通红,看起来真的开心到快融化了。
皇太子静静地看着阿榭碧的脸。
好可爱,真的惹人爱怜。像孩子般纯真无邪,美到令人惊艳的女孩就在眼前。
「对。这是没能参加端午节庆而寄出道歉函之后,收到的回信。」
皇太子说得很惯重,阿榭碧立刻点点头。
「是啊,我也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是皇太子第一次写给我的信。」
「可是,我的道歉函是寄给四家公主,每个人都寄了。奇怪的是只有你一个人回信,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皇太子淡淡的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而阿榭碧回答皇太子的话语中,也读不出任何感情。
「因为藤波公主把其他三封信留在她的手边……对吧?」
「那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皇太子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尖锐,这使得阿榭碧睁大了眼睛。
「呃……我不懂您这话的意思……」
皇太子一脸为难却也带着担忧之色,阿榭碧不解地歪着头。
「你可别说你不知道藤波做的事。因为她是为了你才夺走那些信。」
「等一下!」
在已经清场的中庭里,响彻第三者的声音。一脸苍白跑过来的是卯古歧。皇太子冷峻地看向闯入者,先说了一句「等什么?」接着继续说:
「你的主子,知道我的信没有一封送达白珠和真赭薄那里。而且,这不是私人的信,而是没能出席仪式的道歉函,不可能不觉得很奇怪。」
「怎么这么说……」
阿榭碧惊愕地颤抖,一脸为难地看向卯古歧。
卯古歧接收到阿榭碧的眼神,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
「信是由藤波公主直接交给我们的,没有任何可疑之处。阿榭碧公主为了皇太子不能来而忧心忡忡,这时收到了皇太子的信,我们应该觉得哪里奇怪呢?简直莫名其妙!」
卯古歧说得一副像是要吵架似的。但皇太子对此嗤之以鼻。
「像你这么厉害的侍女,应该想得到藤波在做什么吧?如果换成相反的立场,你应该会顶撞回去『耍这种小聪明,想吃信啊』,对吧?」
「不要责备卯古歧!」
阿榭碧被皇太子的怒火吓得快哭了,却也勇敢地挡在卯古歧前面。
「我收到皇太子的信乐昏了……整个陶醉其中,所以没想那么多。」
「我可不相信,你没察觉到诡异之处喔。」
忽然传来沉静的声音。阿榭碧回头一看,真赭薄跟在滨木绵后面,正缓缓地走过来。
「虽然你涉世不深,但不是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的笨蛋。这一点,在这里一起住了一年的我们最清楚。」
「可是……」
「姐姐没有错!」
突然传来哭天喊地般的声音。推开滨木绵和真赭薄冲过来的是当事者藤波宫。泷本伸手想阻止,却被藤波甩开,直接冲到皇太子面前。
「是我说谎!我一直说皇兄写信给姐姐——皇兄只写信给姐姐。我一直这样在说谎。阿榭碧公主没有错。」
藤波拼命摇头。
「所以,求求你。让阿榭碧公主当皇兄的妻子。不然的话,我会受不了……」
说到最后泣不成声,但藤波依然呜咽地继续说:
「无论如何,我都要阿榭碧公主入宫。否则,我不会原谅你……不是姐姐的话,我……」
「为什么?」
皇太子以完全不露心思的表情,凝视自己的妹妹。藤波抬脸看到哥哥的表情时,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因为我……因为我对皇兄……我对皇兄……皇兄,我……」
藤波一边啜泣一边说,直勾勾地凝视哥哥的脸。几度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最后说出来的话,显得卑微又无助。
「皇兄,你喜欢我吗……?即使我做了这么蠢的事……」
藤波双唇打颤。对此,皇太子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喜欢。」
藤波缓缓露出了微笑。皇太子心痛地看着她的表情,继续说:
「但是,你对早桃等人做的事,我绝对不能当作没发生。」
霎时,藤波的微笑消失了,颤抖也停了,泪水也止了。但同时,整个人像失魂似地当场僵住。
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众人,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个个瞠目结舌。
「『对早桃等人做的事』?」
菊野反问。皇太子只回了一句「这等一下再说」,随即转过身去。
「呐,阿榭碧公主。」
皇太子的目光突然转离漉本和藤波,再度投向阿榭碧。
原本提心吊胆看着这一幕的阿榭碧,突然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应了一声「是」。
「这一年来,除了东家当主,你其实和三个男人通过信。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阿榭碧再度诚实地点头。
「那么,回到刚才的问题。为什么你察觉藤波做的事,却什么都不说呢?至少关于滨木绵或真赭薄,会请她们查查看吧?」
「因为……」阿榭碧果然面有难色地说:「这样的话,会给藤波公主带来困扰吧?而且她是为我着想才这么做的。」
阿榭碧说得一脸纯真无邪。
顿时,全场鸦雀无声。
眼前这位笑容美丽的少女,突然好像变成了别的「什么」。而这个身分不明的「什么」,使人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简直可以说是颤栗。
皇太子的眼神锐利,滨木绵和真赭薄的表情一样,两人都好像喝了苦药似的。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藤波?」
「是的。」阿榭碧哀伤地看向藤波,点点头。「其实我对白珠公主和真赭薄公主说谎,心里也很痛苦。可是信的事情,是藤波公主怜悯我的境遇,她自己一个人做的事。所以,责备我是没有道理的。
「更何况,万一有人起疑,也只是基于想像。若没有确实的证据,我不能说出危害藤波公主立场的事。」
真赭薄不禁想开口时,皇太子瞥了一眼制止她,然后将目光转回阿榭碧。
「原来如此。你的说法,我明白了。暂时当作这样吧。那我问你下一个问题。」
皇太子低沉地说。
「你听过『嘉助』这个名字吗?」
「呃……」发出一时语塞之声的,唯有卯古歧。即使听到这个名字,阿榭碧仍面不改色。
「嘉助是东家的男仆。他怎么了吗?」
皇太子眯起眼睛。
「嘉助是包含我在内,和你通信的三个男人之一。应该是第二个人——没错吧?」
「是的,没错。可是,他怎么了吗?」
「当时入侵樱花宫而死的人就是他。」
「天啊,原来是这样啊!我一点都不知道……真遗憾。」
「你不知道?真的吗?他可是很爱慕你喔。他是为了来见你,才被杀的。」
「嘉助来见公主?」
卯古歧发疯似地说。
「你初次耳闻?」
「可是,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阿榭碧看到卯古歧困惑的眼神,反倒露出惊愕之色。
「因为,卯古歧都不肯跟我说母亲的事。嘉助说不能在信里讲,我就跟他说,那就见面再讲吧——」
「你把嘉助叫来樱花宫。你明知这违反樱花宫的规定。」
「哎呀。」
阿榭碧可爱地偏着头,一脸为难地凝视皇太子。皇太子没有躲避她的眼神,稳稳地看了回去。
「可是,他是个男仆耶。只是见个面,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但他也是男人喔。」
「可是,他是山乌。身分不同。」
「在樱花宫里,不管是山乌还是马,都不允许私会。」
「说什么私会,这也太夸张了……可是,那时我真的没想到,只是和男仆见个面就会违反樱花宫的规定。是我搞错了,真的很对不起!」
「若道歉就能解决问题,也不需要王法了。问题是,嘉助因此丧命了。」
「这是因为,那个男的做了应该被处死的事!」
说得宛如在撂狠话的人,是当时下手杀了嘉助的泷本。即使她的脸色很难看,但目光依然强劲逼人。
「刚进入樱花宫,就企图对秋殿公主非礼——那个男人犯的是死罪!死有余辜!」
「但是,嘉助只是一味地逃,并没有反抗。以藤宫连的力量,应该能轻易活抓他吧?但你没这么做,想必有相当充分的理由。」
皇太子对泷本说。
「因为你很怕嘉助说出早桃的事。为了灭口,所以把他杀了。没错吧?」
「灭、口……说得真吓人。」
泷本双唇打颤,旁边的藤波浑身发抖。但皇太子没有心软。
「嘉助想进樱花宫的话,一定要有人在里面接应。而负责接应的人,就是早桃。」
早桃一定是受到阿榭碧的花言巧语哄骗,说如果只是见面说个话,她愿意负责接应工作。但是,阿榭碧自己根本不想见嘉助。
「于是早桃察觉到了,阿榭碧要把嘉助引去秋殿。」
「什么!」跟着真赭薄而来的菊野,惊声大叫。「怎么会这样……可是,要怎么引他去?」
「赭红色和服。」
只要告诉他到以赭红色和服装饰的屋子就行了。秋殿几乎每天更换装饰品,将美丽的和服挂在衣架上。尤其是西领特产的苏芳和服,更是不可或缺之物。
「等一下!」
阿榭碧再度发出可爱的惊叫声。
「的确,我是想和男仆谈一谈。毕竟男仆爱慕我,早桃也赞成。我在信里也确实写了,以赭红色和服当记号。实际上,我也想把赭红色和服挂起来,可是……」
阿榭碧垂下长长的睫毛,语末哀伤地支吾其词。
「……是我,是我把它拿掉的。」卯古歧沮丧地垂下双肩。「万万没想到,原来是这么回事……说到美丽的赭红色和服,就只有真赭薄公主送的苏芳和服……是我太重视颜面了。」
卯古歧低喃地说。
「所以,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阿榭碧公主没有任何心眼。」
「真是这样吗?我不认为。」
皇太子将手放在卯古歧肩上。
「若她想把真赭薄送的和服装饰起来,你一定会出手制止,这很轻易就能猜到吧?你们在一起很久了不是吗?」
卯古歧一边发抖,一边低声地说:
「阿榭碧公主说过好几次,她想告假返乡。我不认为她会因为想入宫,就做出这种事。」
「可是,现在阿榭碧在这里。你有阻止她回去不是吗?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皇太子如此断言。卯古歧忿忿地挥开皇太子搭在肩上的手。
「你根本不了解阿榭碧公主!」
纵使卯古歧一脸狰狞,皇太子也不为所动,毫不畏怯。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送还给你。同样的事被耍了两次,你也该好好提高警觉了。」
两次。听到这句话,卯古歧突然闭上嘴巴。
「你不知道双叶公主为什么无法登殿吧?」
卯古歧一脸疑惑。皇太子告诉她:
「其实,我去问过双叶公主了。那是新年宴会发生的事。其实她根本没有长天花。那天晚上,侍女们都出去忙宴会,双叶公主一个人在房间,遭到歹徒侵犯……」
菊野吓得以袖掩口。这种血淋淋的事情,从皇太子的口中说出更是令人羞到极点。卯古歧无力地问:
「这有什么问题?」
「这个男人,似乎误以为双叶公主是另外一个人。听说他只喊双叶公主『公主』。」
霎时,默默聆听的真赭薄脑海里,想起那个入侵秋殿的男人说的话,和阿榭碧那封信的收信人名字一致。
——「公主」——
寄这封信的男人,就是企图侵犯自己的那个男人吗?
「反复使用同样的手段,真是没本事啊。」
皇太子说着,浮现一抹黯淡的笑容,接着看着卯古歧。
「新年宴会的时候,阿榭碧到底在哪里?」
「我在别邸。因为肚子痛。」
阿榭碧代替卯古歧,亲自回答。
「因为我肚子痛嘛……真的喔。」
「您到底想说什么?!」
卯古歧咆哮。阿榭碧轻轻歪着头,一双大眼睛眨个不停。
此刻,现场的气氛急速失温。没有人说话。大家带着惊惧之色看着阿榭碧与卯古歧,时间就这样默默地流逝。
「关于赭红色的和服……」
忽然点燃战火的是滨木绵。
「早桃察觉到了喔。你大概没料到,早桃知道你写信给男仆的内容吧?因为那个男的不识字。」
因此早桃拿信给他时,都会当场念给他听。那天早桃在装饰得美仑美奂的秋殿前,突然察觉到阿榭碧的真意。于是晃进去看了一下,正巧被菊野撞见了。
「后来我觉得事有蹊跷,两人独处时间了一下。结果她并没有说阿榭碧怎么样……只说,或许是她自己搞错了。但详情她不肯说。然后,她却死了。」
滨木绵疯狂地乱搔额头。
「真可怜……她是被杀死的。」
「阿榭碧,你很担心早桃会倒戈去滨木绵那边,对吧?」
这时,早桃若做出不利阿榭碧的事,传到藤波那里会怎么样呢?中庭里的人,自然地将视线投向藤波。
「害死早桃的人,是你吧,藤波?」
——早桃入侵秋殿那天晚上,阿榭碧偷偷去找藤波。
『藤波公主,这该怎么办才好?早桃因为今天的事情,一定会讨厌我。』
『其实,男仆说不定会来见我。』
『虽然是早桃说,要让他来见我,可是会变成是我让他进来的。』
『万一,早桃把这件事跟滨木绵公主说……我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藤波公主。照这样下去——照这样下去,要是早桃去了滨木绵那边……』
『我非得告假返乡不可了。』
『藤波公主,求求您,请您……』
救救我。
「藤波,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哥哥冷漠的语气,使得藤波回过神来。
「我并没有意思要杀她!」
藤波大声嘶吼,胡乱地猛抓头。
「那天晚上,我叫她立刻离开这里。我想赶紧把她赶出樱花宫……」
藤波不想让早桃在樱花宫多待片刻。听了阿榭碧的话以后,她立刻把早桃叫过来,命令她立刻离开这里。
「因为早桃,原本就不是宫乌……我想,她一定也能变成鸟形……而且我听说,只要有一件苏芳和服,生活暂时不会有问题,所以就让她穿上真赭薄的和服——从土用门的平台,把她推下去。」
早桃不肯走,藤波很火大。早桃一直恳求藤波,拜托藤波听她说。但藤波听到她说「阿榭碧或许不是你想像中那种人」时,顿时勃然大怒,一边嘶吼「你滚吧」,一边用力推她的背。如今推她的背的触感,依然残留在手中。那时听到一声很长的惨叫声,藤波瞬间有了不祥的预感。
早桃沉入黑暗中,那双不停在空中挥动的白手,如今依然深深烙印在眼睑里。
她在坠落途中一定会化为鸟形。现在一定也平安无事,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藤波不断如此告诉自己,但还是没用。因为烙印在记忆深处的早桃的脸,每晚都浮浮沉沉地出现。
而实际上,早桃已经死了。
「为什么……?」
藤波喃喃自语地低吟。
「为什么早桃死了呢?为什么没有变成鸟?为什么……」
「为什么」的语音快要消失时,被一个充满惊愕、颤抖的声音盖了过去。
「你刚才说,你让她穿上和服?」
声音的主人是白珠。她在一巳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双脚颤抖得很厉害。
「早桃穿着和服对吧?那她当然变成鸟形也飞不起来呀!」
藤波不懂这话什么意思,目瞪口呆地看着白珠。白珠继续说:
「穿着和服就无法变成鸟形,就算变成鸟形也会被和服缠住,没办法顺利飞起来!」
「可是……」
藤波抬头看向守在哥哥后方的近侍。
「藤宫连和近侍,大家都穿着和服不是吗?端午节的时候、七夕的时候,这个人都和现在皇兄一样,穿着黑色和服!」
「这是羽衣啊,藤波。」
皇太子垂怜地看着藤波。
「羽衣……?」
藤波蹙起眉头,皇太子轻声喟叹。
「给你看比较快吧……雪哉!」
「是,小的在。」
被称为雪哉的近侍,很有默契地抱着白色和服跑了过来。皇太子将他递来的白色和服穿了半身,然后直接缓缓地举起双臂。
这幕景象,简直像一棵年轻的树,一口气长成了大树。
接着响起啪啪的声音,皇太子的双臂变成了雄伟的翅膀。穿着黑色和服的那只手臂,黑衣直接变化为羽毛的一部分,成为一只美丽的黑翼。另一只套着白色和服的手臂,却因为羽毛在中途卡在袖子里,弯曲成奇怪的形状。皇太子轻轻挥动自己的双翼说:
「就像这样,羽衣是靠意识做出来的,宛如身体的一部分。只要会变身的人,任谁都做得出来。但这个很耗心神,所以有和服是最好的。」
「山乌之所以穿羽衣,是因为他们没钱买和服。」
雪哉在皇太子后面,出声补充说明。
「但是,为了战斗时能立刻化为鸟形,武人们也很喜欢穿羽衣。武人和山乌的穿着之所以一样,就是这个缘故。」
「因为穿着和服,无法立刻变身。」
皇太子突然把手一挥,翅膀立刻变回人的手臂。藤波惊愕到说不出话,皇太子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你不知道啊。」
虽然瞒着樱花宫的人,但其实早桃死的时候,是以半人半鸟的形态倒在山谷里。若她有穿着羽衣,应该不至于死。
早桃死了以后,嘉助失去和阿榭碧通信的管道。但他无法放弃阿榭碧,于是找到爬上山崖、潜入樱花宫的路线。嘉助潜入樱花宫后,搞错赭红色和服而误闯秋殿,在知道自己搞错后又逃进藤花殿。
然后察觉到早桃为何死掉的泷本,出手杀了嘉助。
藤波是为了保护阿榭碧,泷本是为了保护藤波,于是造成这样的结果。
「啊,怎么会这样……」
阿榭碧突然哭了起来。双手掩面,边哭边说:
「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因为我说了招人误解的话!」
阿榭碧哭个不停。不知情的人,应该会觉得她很可怜。
「对不起,藤波公主。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藤波公主会这样误解我的意思。」
皇太子目光如冰,瞪着她那犹如天真的小孩艘哭得抽抽答答的背。
「你应该道歉的人,只有藤波吗?」
听到皇太子这句话,阿榭碧抬起泪光闪闪的眼眸。
「当然还有早桃和嘉助,他们的运气实在太差了。我觉得很遗憾。真的——很可怜。要是我能代替他们,不知道有多好。」
「阿榭碧。」
皇太子以完全失去温柔、没有温度的口气,叫她的名字。阿榭碧一边哭着,抬起即便如此也很美丽的脸庞,抬头看皇太子。
「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我是绝对无法原谅那种,认为只要没有恶意就什么都可以被原谅的人。我不可能原谅这种人。」
「皇兄!」藤波尖叫,「求求你,等一下!不是的,姐姐没有错啊!」
「藤波公主,大紫御前叫您过去。我们走吧。」
泷本不管藤波哇哇大哭地恳求皇太子,硬是把她抱起来,走进了藤花殿。藤波离开之后,中庭顿时笼罩在难以言喻的寂静中。
阿榭碧茫然目送藤波离去后,依然以美丽的哭泣脸庞看着皇太子。她若有所思地,以轻柔的声音对皇太子说:
「皇太子……不晓得您记不记得,其实我小时候曾经看过您。」
皇太子忽然把目光转回旁边,摆出愿闻其详的态度。
「而且,」阿榭碧嫣然一笑,继续说:「从那之后,我一直爱慕着您……」
说这句话的阿榭碧,非常非常美丽。
秀发随着夜风飘扬,形成甜蜜馥郁的漩涡。
沉稳地叠穿在灰樱表着上的唐衣,绣满了宛如象征今天这一天的樱花。
在华丽的樱花中,淡褐色的秀发在内敛的金色刺绣上飞舞。
从水汪汪的大眼睛溢出的泪珠,在皎洁的月光下,璀璨得有如大颗的水晶珠子。脸颊一片樱花色的潮红,半开的朱唇,水嫩得有如盛开前的花蕾。
这副模样,宛如樱花精灵直接变成了人。
皇太子凝视了阿榭碧片刻,以稍微有点温度的冷淡,开口说:
「……我也记得。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女人很美。从那之后,你似乎变得更美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阿榭碧露出些许惊讶之色,显得很高兴。但皇太子继续说:
「但也只有这样。」
听到皇太子这句话,这次阿榭碧彻底变成惊愕、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个表情一点都不美,只是愣住了、傻住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可是,你在女儿节的时候对我笑……」
「我确定,我不是在对你笑。谢谢你喜欢我。」
皇太子转过身去,背对阿榭碧。
「但是,很抱歉。我讨厌你.」
语毕,皇太子直接走出中庭,没有再回头看她。
——樱花盛开。
淡红色的樱花,浮现在深蓝的夜里。花海形成一波波的白色波浪,涌了过来又退去。深蓝在波浪与波浪间摇晃着。热气宛如全被花夺走了,流进喉咙的夜气冰冷沁寒。这可以叫做「花冷」吧?皇太子不确定地想着,边想边走。
月光没有热情。
被冷白的月光逗弄的樱花,非常美丽,也非常冰冷。
「喂,那边那个苍白瘦弱的家伙!」
被突然这么一叫,皇太子回过神来,停下脚步。这里是白天举办过宴会,赏花台前的透廊。完全不记得,怎么走到这里来。看来是太久没这么恼怒,气晕头了。皇太子不禁如此暗忖,还事不关己似地佩服起来。
「你有没有在听啊,笨蛋!」
头狠狠地被敲了一下,皇太子终于带着苦笑回头。
「喂……你的身分还没恢复吧。万一被山内众以不敬之罪抓起来怎么办?」
「那又怎样!」滨木绵神气地交抱双臂。「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所以什么都敢做。」
「这样子啊。」
「对啊。」
忽然,两人都静默下来。两人静静地凝视对方,看似目不转睛在观察彼此——但,其实是这样。
「你长高了啊。」
「你才是。」
「那,你已经从苍白瘦弱的家伙毕业了吗?」
「跟我们一族相比,算是还很苍白瘦弱吧。」
「那不就一辈子注定苍白瘦弱了。」
「倒是你苍白瘦弱就很足够了。」
「居然干这种蠢事。」滨木绵故意嘲讽地叹了一口气。
「十年不见,难得重逢,你还真冷漠啊。」皇太子故意装出遗憾的表情说。对此,滨木绵绷着脸,低吟般地问: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指的是,南家大公主是我以前的损友?还是我以前的损友其实是个女孩?」
「你果然知道了啊!」滨木绵大叫。皇太子忍不住开怀大笑。
「真是的!好久不见了,阿墨。」
「你也完全没变,我松了一口气呢,奈月彦。不,应该说遗憾。要是你这种吊儿啷当的态度有被矫正就好了。」
滨木绵垂下双肩继续说:
「你并不是没变,只是单纯没有长大吧?」
「或许吧。我也没什么自信。」
皇太子——奈月彦,一脸正经地说。
「先不讲这个。你刚才问我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只能回答,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打从一开始?」
滨木绵挑起双眉。奈月彦率直地点头。
「对啊,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个女孩子,而且在那个时间点,要察觉你是失势的南家当主的女儿也不难。为了惯重起见,我还查了户籍。毕竟为了逃税,有男人会伪装成女人,但女人伪装成男人的倒是很少见。所以我会觉得事有蹊跷也是理所当然的。」
奈月彦说得一派轻松,但当时他只是个七岁的男孩。虽然滨木绵知道他很聪明,但也无力地抱头。
「那你从那时候就知道,我是你母亲的仇人的女儿?」
「这是个问题吗?你又不会杀了我,我觉得没什么好在意的。」奈月彦说得满不在乎。滨木绵的头真的痛了起来,但奈月彦没理她,继续淡淡地说:
「话说这次的登殿,你叔叔似乎打从一开始就不想隐藏你的真实身分。我听到你的年纪时,立刻就想到你是阿墨了。」
「你的脑筋真好啊。」
滨木绵吐槽般地说,直勾勾地瞪着奈月彦。
「既然你脑筋这么好,对于自己干的好事,也差不多该担心害怕了吧?你知道『四面楚歌』这个词吗?」
滨木绵表情严肃地继续说:
「你现在可是跟四家为敌喔。你就乖乖地让西家靠过来不就好了。」
「不,这样就好。这完全在我的计划中。」
看到滨木绵质疑不解的眼神,奈月彦将双手放在御帘已经收起的高栏上。他鸟瞰下方的眼神,很自然变成了金乌的眼神。
「在这个山内,能够掌握政治实权的,只有四家而已吧?」
「你……」
滨木绵立刻明白他话中的含意,不禁睁大眼睛。奈月彦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侧眼看她的表情,然后将视线转回前方。
「从我父亲那一代以来,宗家的势力明显地转弱。没有理由到我这一代还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希望四家的力量能够尽可能均等。」
奈月彦带着勇敢无惧的笑容说。选了代表四家的其中一位公主,那一家的势力当然就会变强。
「所以你才故意刺激真赭薄,让她主动甩掉你……?」
「其实我对她说的也不是谎言。但西家再这样靠我把持势力的话,我也很伤脑筋。所以我有必要把面子做给真赭薄,让她甩掉我。她本身没有错,但我实在不能选她当樱妃。就是这么回事。」
奈月彦以闲聊的心情,轻松地继续说:
「我需要一个能履行皇后的职责,又能不破坏四家角力关系的女人。」
滨木绵听到那番话,突然抬起头。只见奈月彦不知何时开始,早就一直凝视着自己。
「我并不觉得你特别,也没有爱上你。即便你入宫,这一点也不会改变。以后,必要的话,我会娶好几个侧室。若情况需要,我也可能把你切割掉。但是,我不允许你唱反调,也不允许你和别的男人有深厚的感情。你必须扼杀自己,只能为了我活下去喔。如果这些你都能接受,而且也有觉悟的话——能不能当我的妻子?」
奈月彦迅速补上一句。
「你别搞错了。就如我对真赭薄说的,我不打算用感情来选妃。就极为高度的政治判断而言,这么说是上上策。」
光就字面来看像是在掩饰难为情,但奈月彦说得很认真。然而这幅两人宛如在互瞪的光景,看在旁人眼里一定觉得会一触即发。
「不想感情用事,是吗?」
「没错。所以我才等抚子登殿之后,才来这里。」
他在等的是,决定新的夏殿主人之后,滨木绵完全被排除在南家之外的时刻。
「——我懂了。那好吧,我接受。」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滨木绵答得相当干脆。当她傲然回答后,又补了一句。
「可是,我有条件。」
奈月彦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招,顿时睁大了眼睛。
「什么条件?」
看到奈月彦立刻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滨木绵一脸认真地说:
「你刚才的那些话,我全部接受。不过,不管有没有政治上的理由,如果你有了喜欢的女人,可以毫不犹豫娶她为妻。这本来就是我们策画的政治婚姻,你没有必要顾虑我。」
滨木绵继续说:
「喝酒、女人、赌博,我都允许你。但是,唯独为你送终一事,请让我来。我知道这样很任性。」
滨木绵以真挚的眼神说。奈月彦凝视着她的眼神,沉沉地点了一个头。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一定。」
奈月彦如此宣告后,滨木绵沉沉叹了一口气。像是长年在外面流浪的人,终于回到家的叹息。
「对了。我真正的名字,叫做墨子。」
「墨子啊。虽然很直白,但是个好名字。」
奈月彦低头说:「今后请多指教。」墨子陷入难以言喻的感慨中。
回想起来,这真是一段漫长的时光。认识这个男人以来,一直被他耍得团团转。因为父亲的关系,他成为自幼丧母的小男孩。虽然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他的妻子,但这么多年来,没有一天不为这个男人的幸福祈祷。
墨子看似疲累地低着头,过了片刻,开口说:
「那么,我已经是你的妻子罗。」
「是啊。」
「到时候,身分等等问题也就能解决了。」
「是啊……嗯?」
「让我揍你一拳!」
说话的同时,拳头就飞过来了。奈月彦意外地吃了一记狠拳,手摸着刺痛发烫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我还以为你爱我爱得要命……」
看到奈月彦一脸搞不懂为什么被揍的样子,墨子快活地哈哈大笑。
「今后,你要好好学习什么叫做少女心。」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好不容易收拾了中庭的混乱,真赭薄到处找皇太子和滨木绵,终于找到两人时,不由得诧异地问。两人一起回头看过来的模样,简直像是对照组。滨木绵满脸笑容,双手插腰;皇太子的一边脸颊很红,不知为何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人面面相觑之后,小声地互相低喃:「不知道耶,什么事啊?」
「真赭薄,怎么了?你那边整理好了?」
滨木绵一副对皇太子死心似的,转过头来对真赭薄说。
「好了。不过,大紫御前叫皇太子殿下过去。」
「大紫御前?」
皇太子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搔搔头。
「真是急性子。抱歉,我去去就来。」
「小心点喔。」
「好,我知道。真赭薄公主,你能不能在适当的时间来接我?」
「我明白了。」
听到真赭薄的应允声,皇太子动作敏捷地由透廊离去。目送他的背影的两位公主,窃窃地窥探对方的表情。
「……他叫我当他的妻子啦。」
「果然!我就知道一定会变成这样……所以呢?你要入宫吧?」
真赭薄问得紧张兮兮,滨木绵冷淡地点点头。
「看来那家伙技高一筹的样子,没办法。其实我并不想入宫。」
滨木绵嘟哝地说。真赭薄心神不宁地问:
「现在问这个也有点迟了……但你真的愿意吗?」
又是没办法,又是不想入宫,怎么听都让人觉得她没什么意愿。滨木绵察觉到真赭薄在为她担心,突然哈哈大笑。
「你突然怎么了?刚才你还说应该入宫的人是我呢。」
「因为你和我们梦想入宫的人不同,你是真的认识皇太子这个人吧?所以才会那么讨厌入宫。我是胡乱猜测的。你这些日子为他的付出,或许不是来自对他的感情。」
真赭薄说得吞吞吐吐,但滨木绵听得出话中玄机。
「我懂了。你是认为我做这些事,可能是为了赎罪,为了替我父母犯下的罪过赎罪。」
滨木绵说得毫不忌讳,倒是真赭薄畏缩了起来。
「呃,也是啦,可以这么说。若是这样,可能就有点多余了……」
滨木绵定睛凝视真赭薄,叹了一声和这个场合不搭、很夸张的气。
「我深深觉得那个男人真蠢啊。如果我是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娶你为妻。虽然你很奢侈,会有破产的危险。」
语末还挖苦了一句,听得真赭薄满脸通红。
「开玩笑也要有限度!」
可能因为这样谈开了,真赭薄双手插腰还以颜色。
「约定就是约定。如果你要入宫,我就要当你的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