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真赭薄忽然变了一张脸,满脸笑容向阿榭碧欠身行了一礼。
「不好意思,晚来向你打招呼了。要是能和你当上好朋友,我会很高兴的。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真赭薄说完对阿榭碧微微一笑,这个微笑使得阿榭碧羞得不知如何是好。
「哪……哪里,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因为我实在不谙世事,说不定会给你添麻烦。」
阿榭碧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真赭薄却开心地点点头。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你真的很可爱啊。只要是美丽的东西、漂亮的东西,我都很喜欢哟。」
「哦……」阿榭碧答得模棱两可,显得不知所措。真赭薄看都不看她一眼,扬起柳眉继续说:
「话说回来,那个南家的男人婆到底是什么意思嘛!你不觉得她一点都不可爱吗?长相就不用说了,光凭她那种个性也绝对无法入宫。」
说到这里,她暂时打住,呵呵呵地大笑起来。
「不管滨木绵是个怎样的女人,反正到时候入宫的一定是我,跟她无关!」
之后,她又说了一句:「对吧,白珠?」她后方竟然也出现了有气无力的回应声:「可不是吗?」这时阿榭碧才发现,北家公主躲在真赭薄的背后。
「白珠公主!」
阿榭碧惊愕之余不禁大声说。白珠一脸为难地蹙起眉头,用扇子遮住了脸。真赭薄讪笑白珠,摸了一下她的脸。
「白珠生性害羞,所以难得要盛装华服,她也挑选这种朴素的。虽然朴素不是坏事,不过显得俗气就不好了。我把我的衣服分给你,你就穿穿看吧。一定会美得谁都认不出来呢!」
语气斩钉截铁的她,确实打扮得雍容华丽。用金线绣上蝴蝶与花朵的唐衣(译注:十二单衣穿在最外面的华丽短褂)十分美丽,里面叠穿的是苏芳色(译注:近似赭红色)薄样,使她美如娇艳动人的牡丹。头上的宝冠发饰发出清脆的声音,无论看起来或听起来都很凉快。
阿榭碧心想:可是,这身衣裳,一定和白珠不搭。
譬如,滨木绵刚才穿的是仿如菖蒲花般鲜艳的琉璃蓝,配上绣着金色流水纹样的唐衣。乍看是相当大胆的花色,但穿在滨木绵身上很相称。想必她本人也知道自己适合这种穿着。毕竟每个人都为了今天,选择了适合自己的衣裳。虽然红色给人感觉太过华丽,或是显得孩子气,但因为白珠的发色偏淡,觉得穿红色刚刚好,所以才决定穿红薄样,想必也是经过一番思量才决定的。
阿榭碧认为白珠一定会断然拒绝,不料白珠只是柔顺地回了一句:「这怎么好意思?」阿榭碧霎时有点愣住,但在真赭薄爽朗的声音下,这种错愕尚未成形就烟消云散了。
「我也真是的,差点糊涂地忘了正事。其实啊,我带了见面礼来给你哟。菊野,拿过去。」
真赭薄装模作样地一说,刚才被滨木绵称为下人的侍女走了过来,手上捧着和真赭薄穿的衣裳一样的赭红色绸缎。
「这是我们藩国顶尖的师傅精心制作的赭红绢。苏芳色在西国,是只允许采用千年古桩(山茶花)之精所染制的贵重颜色。这次还特别用络新妇(译注:络新妇为日本传说中的妖怪,原意为女郎蜘蛛)之丝缝制的。你看看,这个樱花图案多美啊!」
确实是用银线刺绣,美到无可挑剔的艺术品。
「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还请你笑纳。」
「这……这要送给我们?」
听到真赭薄这番话,顿时尖声反问的不是阿榭碧,而是卯古歧。
「不然要送给谁?」真赭薄笑说。
卯古歧虽然惊愕地代替主子收了下来,却维持捧着礼物的姿势愣在那里。
阿榭碧不知此物的价值,看到卯古歧错愕的表情,心想一定是相当珍贵的东西。阿榭碧想要道谢,但真赭薄却兴冲冲、开心地抢着说:
「白珠的礼物,我刚才也送给她了哟。你的头发也很漂亮,虽然没有我的来得漂亮,不过这件衣裳穿在你身上,一定相得益彰,显得格外美丽。」
阿榭碧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突然觉得好累。
「啊,你不用在意,真的没关系。这种东西我多得是,多到有剩呢。因为要准备登殿,父亲大人硬是塞了好多给我。虽然他平常也是这样啦。」
真赭薄眉头轻蹙,仿佛在说「长得太美也是一种困扰」。确实也是,真赭薄真的很美。
「公主,到了该换衣服的时间了。」
「哎呀,真的耶。那么各位,我先失陪了。」
真赭薄最后留下矫揉造作的高昂笑声,以不同于滨木绵的另一种暴风雨之势走了。孤单被留下的阿榭碧和白珠,好一会儿的时间,只是默默目送一行闪耀的人离去。
「确实是绝色美人,不过……」
该怎么说呢?太强势了。
白珠虽然后半句没说出口,但阿榭碧也了然于心。从扇子后面突然出现的黑色大眼眸,显得些许茫然。
「倒是你这样悠哉,不要紧吗?」
白珠突然蹦出这句话,阿榭碧冷不防地回看她,正好撞上她略带愠色的目光。
「你是认为,我们不可能成为皇太子殿下的正室,所以不把其他人当作竞争对手吧?」
经白珠这么一说,阿榭碧宛如受到冲击般惊醒过来。说的也是,自己和其他三人是以互相角力为前提来到这里。
「我忘记了。」
「你忘记了?」
白珠称稍提高了嗓门,阿榭碧心头一惊:糟糕。
「那个……我是个乡下人,哪能跟白珠公主比?更何况说什么竞争对手,根本谈不上啊。」
即使阿榭碧心惊胆跳地连忙回答,但白珠的眼光只是愈来愈冷。
「再怎么说,你也是代表东国登殿,稍微有点志气比较好吧?」
白珠丢下这句话,便返回自己的房间。跟着她的随从老侍女,带着责难之色瞪了过来。这时阿榭碧才惊觉,自己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公主。」
听到低调内敛的唤声,阿榭碧沮丧得垂下双肩。
「卯古歧……怎么净是些令人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事啊?」
看到公主沮丧的表情,卯古歧咬住嘴唇,一脸懊恼。
「是我太天真了,我应该早点把宫廷之事告诉公主才是。」
接着,卯古歧请公主回殿换衣服再说,于是两人经过渡殿回到了春殿。因为已经正式收到钥匙了,这次可以大大方方进去。
内部装潢比想像中来得整齐俐落,意外地很像东家别邸的氛围。摆设得自然不做作的日用品也都是高级品,但都令人有怀念之感。只是原本应该是墙壁的地方,不知为何整面做成了枢门(译注:有门轴、一侧连着墙的门,非纸拉门),一打开就能看到外面,景致也相当不错。若是天气暖了以后一直开着,想必会很惬意吧?卯古歧一边打量宽敞的殿内,一边帮公主换好了衣服。这是阿榭碧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能好好喘口气。卯古歧拿了坐垫在阿榭碧面前坐下,对一派轻松的主子说:
「阿榭碧公主,首先恭喜您顺利登殿,卯古歧衷心为您感到高兴。」
「谢谢—我可以这么轻松地说谢谢吗?其实很难称得上顺利吧?」
卯古歧深深地点头。
「别家的公主,个个都来势汹汹吧?因为她们都认为,自己才是会雀屏中选的人。这种事无论哪个朝代都一样。老爷要您和她们当朋友,坦白说是不可能的事。」
阿榭碧想起滨木绵跟她说的话,其中有一点她很在意。
「派阀是什么意思?方才滨木绵公主说,我和她是同一个派阀,所以要好好地相处。你记得这个吧?」
「记得。」卯古歧面有难色地低喃,向背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关于这件事,看这份资料说明比较容易懂。」
侍女打开了一份卷轴。这是汇整宗家与四家血缘关系的家谱。从上而下看下来,可以看出南家入宫的情况特别多。接下来是西家,而东家和北家则是少得可怜。
「当今金乌陛下的夫人只有两位,刚才晋见的大紫御前是正室,也就是赤乌,她是由南家出身的。」
南家,也就是滨木绵的家。
卯古歧用扇子指着家谱一角,看着阿榭碧说:
「大紫御前与当今陛下之间,只生了一位皇子。这位皇子就是前皇太子,也是当今皇太子的皇兄。毫无疑问的,他才是宗家的直系长子。到这里,您明白吗?」
阿榭碧在脑中整理人物关系,频频点头。
「嗯,明白了。」
「那么接下来,我来说明另一位夫人。这位夫人是您也很熟悉的藤波公主的亲生母后。她是侧室,生下了两个小孩。」
「就是藤波公主,和当今的皇太子殿下?」
「是的。而皇太子殿下和藤波公主的母亲,是西家出身的。」
「西家……」
也就是真赭薄的家。
「大约十年前,推崇兄宫(前皇太子)的南家派,和推崇皇太子殿下的西家派,发生政治斗争,使得其余两家也非得选边站不可。」
当时有不少人看不惯南家长年的专横残暴,一开始是因为南家利用外戚的立场,独占了与天狗的交易权,后来更是独占了许多特权,为所欲为。
「北家选择站在西家那一边。结果,西家的皇子从皇兄手上夺取了皇太子宝座。因此众人认为,东家也一定会靠过去西家那边……」
听到这里,阿榭碧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年代来说,当时东家的当主,极有可能是和自己有渊源的人,而且关系深厚。
「难道是……」
「是的,正是您的父亲大人,他没有靠过去西家。」
父亲大人……
阿榭碧霎时浑身瘫软。
「怎么会这样呢?」
卯古歧先是回以毫无霸气的虚弱笑声,然后一脸倦容地说:
「好像是为了避免争端,在态度暧昧之际,就被认为是挺南家了。但实际上,老爷的立场是中立的。但不知不觉中,事态却演变成南家与东家对抗北家与西家的局势。」
滨木绵说的派阀,指的大概是这个吧?卯古歧一脸不悦继续说:
「可是,老爷一直强调他没有这个意思,偏偏南家当主的记忆力好像不太好……」
这时,阿榭碧明白滨木绵所言之意了。
「所以东家就变成心机很重的坏心肠?」
「是啊,结果被说成这样……」
两人默默对看了半晌,阿榭碧难过得都快哭了。
「我要回家去。」
「公主,千万不能软弱啊!」
无论如何,目前兄宫派和太子派的实力,处于势均力敌的状态。两家审惯思考后,认为打开这个僵局最有力的方法,就是这次的登殿。当上太子妃的公主,将成为下一位赤乌,而公主家就能确实掌握下一代政权。
「两家都赌上了各自的家族命运,送了公主进来,那就是滨木绵公主和真赭薄公主。」
阿榭碧叹了一口气。
「难怪她们不把我放在眼里,这也是理所当然啊。」
听了卯古歧的说明,阿榭碧也明白了那两人的态度。看到阿榭碧意志消沉的模样,卯古歧气呼呼地吊起眼角。
「没有这回事!」
就家世背景而言,四个人是对等的。
「譬如白珠的北家,这次来也是认真想夺取妃位喔。虽然北家过去入宫的人很少,但在山内可是武力最强的家族。要是白珠入宫的话,今后的政治版图一定会大翻转!」
卯古歧极力说服阿榭碧,告诉她选上太子妃的意义有多么重大。阿榭碧一旦入宫,东家一定能拥有绝大的权力。因此阿榭碧完全没必要小看自己,反而应该好好为东家着想,积极争取入宫的机会。
「一直以来,南家和西家太过嚣张跋扈,东家的公主好几次差点入宫,都是他们恶毒的手段阻挠……」
卯古歧说得咬牙切齿,几乎可以听到磨牙声。阿榭碧见状,吓得脸色有些苍白。这是自从她小时候独自出去赏花之后,首次看到卯古歧如此气愤。
卯古歧气得鼻孔喷气,吓得阿榭碧不由得倒退了几步。但卯古歧逼近前来,继续说:
「总之!恕奴婢僭越,我真的对阿榭碧公主抱着很大的期待。在东国里,一定也有不少人屏气凝神,期待您能人宫当王妃。」
「哦……」阿榭碧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想要离开这个场面。卯古歧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思,双手用力往她肩头一抓,整张脸跟着凑过去。
「公主您不用担心!我卯古歧一定赴汤蹈火保护您!您绝对能赢得皇太子的宠爱!」
阿榭碧在心里嘀咕:「你要保护我是很好,可是在那之前,我可能就先被你杀死了。」
阿榭碧的肩膀被抓得痛死了。
翌晨。
阿榭碧昨晚太累了而提早上床就寝,却因兴奋过度迟迟难以入眠。她揉着惺忪睡眼,懒洋洋地起床,一早就被卯古歧骂个不停。
到川边净身完毕,回到春殿后,直接用早膳。
吃完煮豆稀饭配酱瓜的轻淡早餐,接下来要梳妆打扮。梳理头发、扑白粉、搽胭脂。阿榭碧的肤色不算黑,虽然没有白珠那么白,但沐浴过冷水,泛着樱红色的肌肤显得光滑细腻,惹人怜爱。白粉涂得太厚就显俗气,因此化妆也只是淡妆而已。
梳妆打扮完毕时,秋殿的使者来了,说是请阿榭碧公主过去参加一个简单的茶会,阿榭碧也答应了。
樱花宫里,连接各殿的走廊有「门」区隔着。从藤花殿通往春殿、夏殿的门称为「角徽门」,通往秋殿、冬殿的门称为「商羽门」。穿过这两扇门,便听到前方的秋殿传来热闹的笑声。卯古歧吩咐侍女先去通报,不久便收到「请直接进入秋殿」的禀报。
秋殿的建筑风格和春殿回然不同。春殿处处可以感受到木头的温暖,但秋殿的屋檐、圆柱、横梁等等全都涂上黑漆,而且幔帐和装饰用摆设的和服,全部以苏芳色统一,而刺绣的金花与家具上的种种金雕,无不金光闪闪、耀眼夺目。
「……好华丽哦。」
「只是单纯品味很差啦。」
阿榭碧惊叹之余如此低喃,卯古歧随即低声回了一句。
确实,一步之差,天壤之别。但是,以白壁为底映照出黑色、红色、金色的秋殿风格,确实显得相当讲究。若以品味很差来概括论断,多少显得偏颇。阿榭碧在侍女的带领下进入宫邸后,看到穿着美丽和服的侍女们,随意坐在格外鲜明的角落。一扇打开的枢门外,有着许多还长着硬芽的枫树。到了秋天枫叶转红时,所有的门都打开的话,想必美不胜收吧。
「欢迎啊,阿榭碧公主。请坐请坐。」
从上座招呼过来的是这间宫邸的主人——真赭薄。她穿着好几件重叠的苏芳薄样,姿态艳丽地倚着凭肘几。
「感谢您的邀请。」阿榭碧回礼后,环顾四下。白珠已经来了,但不见滨木绵的身影。不知道是没邀她来?还是被拒绝了?总之这次的聚会,滨木绵是缺席了。
从两人前面的火钵,和火钵中飘出来的馥郁香气看来,她们刚才可能在焚香。菊野察觉到阿榭碧的视线,笑眯眯地说:
「这还不到混合薰物那么夸张……只是真赭薄公主对冬殿公主的薰香有点兴趣。」(译注:薰香在奈良时代主要是宗教仪式上使用的香,到了平安时代,贵族们遵从家传的秘法制作薰香,变得乐于分享这种「混合薰物」。)
「因为我之前从没闻过这种香味。」
可能是丁香的味道太强了,真赭薄摇了摇扇子。对此,白珠身边的老侍女露出表面恭维、内心轻蔑的笑容。
「这也难怪您不知道,因为这是我们北家代代相传、以特殊秘法炼制的薰香哩。」
「这样啊?不过看起来很像黑方,大概猜得出是什么配方。」(译注:薰香名,香气是冬季结冰时的清香。)
真赭薄如此一说,老侍女霎时收起笑容,换成菊野得意洋洋哼笑两声,而旁边的真赭薄则是兴致全失般地离开火钵。
「我的薰香可是自己调的。」然后她还笑眯眯地问白珠:「你觉得如何呢?」
白珠被这么一问,面无表情地答道:
「我觉得,麝香有点太强……就整体来说,很像茉莉花的香气,但究竟是什么呢?」
「你还真懂啊。」真赭薄先是开心地夸奖她,接着说:「这是汀荆和黄双调制的。一定要用特定的比例调制,不然不会有如此甜郁的香气哟。」
听到这个,菊野炫耀般地补充说:
「这个汀荆啊,是从长在白水蛇背上的茨花采下来的。黄双则是用打从出生就只给予清水才能培育的鵺的双眼制成的。山内的三种珍贵薰香,奢侈地用了两种呢。」
接着更骄傲地补上一句:
「这些都是在西国采不到的东西。」
卯古歧在阿榭碧的身后,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真赭薄理应听不到这声叹气,却心情大好地回头看阿榭碧。
「那么,阿榭碧公主的薰香是什么香呢?」
「啊?」
之前只是心不在焉望着她们谈话的阿榭碧,顿时眨了眨双眼。她心想糟了,想要求助卯古歧,但为时已晚。她知道的薰香,只有卯古歧平常为她准备的东西。虽然没问过,但应该也不是什么东家秘传的珍贵薰香。
「那个……实在很抱歉,我对这方面不太懂。」
「『这方面』指的是?」
「例如丁香、麝香……我没用过这么昂贵的东西,也没做过混合薰物。」
「你是在开玩笑吧?」真赭薄语气尖锐地说:「东家连买香的钱都没有啊?」
「恕我冒昧!」卯古歧受不了真赭薄轻蔑的眼光,不禁大声插嘴。「我家公主用的香,是承袭先代的制法精炼,具有相当历史渊源的香。因为平常就在使用,所以公主习以为常了。」
「可是,竟然没有做过混合薰物?」
「这就宫乌而言是异常的。」
秋殿的侍女们在一旁窃窃私语。阿榭碧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卯古歧的火气更大了。
「我家公主生来体弱多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侍女们面面相觑,眼神仿如在说:「就算这样也……」整个气氛变得难以言喻地僵,此时机灵地改变话题的是菊野。
「身体不好,一定是体内累积了不好的气。女儿节快到了,到时候一定会好起来的。」
「对哦,是巳日之祓吧?」
这样阿榭碧就懂了。
上巳节,又称女儿节或人偶节,是将身体的灾厄污秽转移到人偶上,再将人偶放入河川流走的节日。因此,阿榭碧早就亲自做好人偶,偷偷放在身上了。
看到阿榭碧的表情开朗起来,菊野也安心多了,于是进一步夸赞起自己的主子。
「真赭薄公主,很会做雏人偶哟!」
「哎呀,讨厌啦,菊野也真是的。」
真赭薄笑得一副所言甚是的模样。阿榭碧则是很高兴自己能加入谈话,不由得插嘴说:
「我也很会做哟,现在也带在身上呢。」
现在也带着?众人不约而同地露出诧异的表情。但阿榭碧没注意到,只是飘飘然地从怀里取出造型朴素的小人偶。
「因为人偶可以替人消灾解厄,所以我经常带在身上,当作护身符……」
说到这里,有位侍女实在忍不住掩扇喷笑。犹如获得解放般,其他人也跟着笑了出来,个个笑到捧腹,无法遏止。
阿榭碧一个人处于爆笑的漩涡中,惊愕地睁大眼睛。卯古歧则脸色苍白,低下头去。阿榭碧看她那副模样,知道被嘲笑的是自己。可是,究竟有什么好笑的呢?她着实一头雾水。
「那是山乌办的『形代流』用的人偶吧?」
半带讪笑说出此话的是冬殿的老侍女。
所谓「山乌」,相对于象征八咫乌贵族的「宫乌」,指的是穿着粗布衣服的庶民。听到山乌这个字眼,白珠顿时止住了笑,整个愣住了,转过脸去。但是,「山乌办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们宫乌的女儿节,可不是那么低俗廉价的哟。」
真赭薄笑着说,然后用扇子指向自己的侍女。
「好吧,把我们的东西特别拿出来给她看吧。」
侍女收到指示后,不久便抱着某个东西回到席上。
轻轻放在阿榭碧面前的,是一尊大到可以用双手抱住的美丽人偶。
人偶的肌肤不晓得是用什么做的,非常光滑。身上穿的和服和真赭薄穿的一样,都是用苏芳染的赭红色绸缎做的。即便连指尖的精巧细致,都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手艺高超的职人之手。
「这是三个月以前,我就亲手开始做的。」
真赭薄对这尊精致美丽的人偶感到骄傲,口气也愉快了起来。
「细小的零件则是早在一年前就委托人家做了。」
「和服的颜色,是真赭薄公主决定的哟。」
「真的,真赭薄公主的品味好高雅哦。」
侍女们也不掩骄傲之色,接二连三夸赞主子。白珠的侍女在一旁斜眼看着这一幕,嗤之以鼻地说:
「姑且不论这尊人偶是否精致美丽,但以宫乌来说,这很普通吧?如果各位不知道,我来告诉大家吧。『形代流』这种事,现在根本没人在做哟。」
对贵族而言,女儿节是祈愿家中女儿健康长大的节日。虽然将人偶放水流这个习俗没变,但现在人偶已经成为美丽的艺术品,美到令人舍不得当作「形代」,也就是代替人偶的主人放水流以消灾解厄。
「即使要代替公主,也不能是寒酸难看之物。每一家都是赌上自家威望,准备最好的人偶。」
如此做出来的人偶,让它坐在也是职人打造的豪华船上,由家臣之手放入河川流走。当然,之后会立刻收回,摆饰在房间里。但在河里流动的时候,有些人会专注眺望穿戴美丽的人偶,也就是宫乌的青年们。正值婚嫁年龄的公子们,将深闺的千金小姐姿态和美丽人偶重叠在一起,幻想着将来的伴侣。实际上,上巳节过后,美丽人偶的主人确实会收到不少情书。因此樱花宫的女儿节,是一年五大节日中(译注:五大节日为,人日节、女儿节、端午节、七夕、重阳节)唯一没有规定皇太子来访的节日。
另一方面,庶民人家的女儿平常就能和男子见面,因此不需要做工精致的美丽人偶,而会做阿榭碧拿的那种把脸画在木片上、用色纸简单做成和服的纸人偶。因此,宫乌的女儿节称为人偶节,不叫形代流。
卯古歧听了冬殿侍女这番说明,才首度明白这件事。
「我的天啊,居然连女儿节都不知道。」
在笑个不停的侍女当中,有人纳闷地这么说。
「她真的是东家的千金小姐吗?」
「居然没有做人偶给她。」
「会不会是被她父亲大人讨厌了?」
此时,真赭薄不晓得是维护阿榭碧还是怎样,半笑着说:
「不过,这种朴素的感觉,或许反而比较适合阿榭碧。即使对宫乌来说是粗俗之物,但对乡下来的人而言,或许反而太过高级呢。对吧?」
哈哈哈哈!顿时响起女人们高亢尖锐的笑声,久久不散。
在穿戴得璀璨夺目的美丽人偶旁,阿榭碧自己做的纸片人偶显得格外凄凉。
这些无情的冷嘲热讽,一句句深深刺进阿榭碧的心。当她低下头泫然欲泣时,突然听到匡啷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摔破了。
「抱歉,失礼了。」
一脸满不在乎说这句话的是白珠。仔细一瞧,白珠打翻了手边的茶器,正好撞上了火钵。
「这是真赭薄公主很喜欢的青鹭印茶器耶!」
「天啊!」
真赭薄责备地瞪了一眼尖叫的菊野,然后露出僵硬的笑容说:
「打破了也没办法。请别放在心上。」
「我就知道真赭薄公主宽宏大量,一定会这么说。」
白珠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
「里面空气有点混浊,我要去外面透透气。」
白珠命令自己的侍女收拾容器碎片后,看向阿榭碧。
「阿榭碧公主,陪我出去透气好吗?」
「好……」
阿榭碧明白,白珠是在帮她解围。
不过,她应该不是故意打破茶器吧?但是,她确实化解了刚才的气氛。阿榭碧等不及把话说完,便追着白珠后面出去。
到了听不见真赭薄她们声音的渡殿上,白珠停下脚步。
「白珠公主,谢谢你叫我一起出来,帮了我一个大忙。感激不尽。」
「你就别谢了。我并没有想帮你的意思。」
白珠依然背着阿榭碧,若无其事地说道。接下来她似乎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后低喃道:
「不过,也是啦。但我不是要跟你讨人情才这么说,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接着她回头说:「能不能请侍女回避一下?」
站在阿榭碧后面的卯古歧,明显地摆出不情愿的样子。
「卯古歧?」
「知道了……那我就回避一下。」
卯古歧粗鲁冷淡地行了一礼,走过白珠身边,离开了这里。白珠确定自己的侍女也离开后,将脸凑近阿榭碧。
「我希望你能放弃入宫。」
「咦?」
阿榭碧睁大眼睛。
万万没想到,登殿第二天就有别家公主叫她退出。若白珠此话当真,这个请求也太自私了。阿榭碧霎时以为白珠在开玩笑,但白珠的眼神认真到令人畏惧。
「或许你会认为我突然在说什么疯话,但我和你的立场本来就不一样。根据我所听到的,你的家人对这次登殿似乎不感兴趣,这一点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白珠很快地继续说下去:
「没有任何准备就被丢到这种地方来,最犹豫迷惘的应该是你自己吧?我不认为东家期待你入宫。但我们北家和东家不同,北家将命运全赌在这次的登殿上。为了这件事,从我出生以前的好几代就开始准备了。所以我和你的心态与立场应该并不相同吧?」
阿榭碧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在东家祝贺她登殿的男仆们,以及昨晚卯古歧的表情。阿榭碧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可是,我也是受到大家期待的。
「我……」
「即使你没有入宫,东国的人也会原谅你的。但我就不同了。所以拜托你,请你放弃这次的入宫。」
就在阿榭碧不知如何回答、紧张得喘不过气时,有个人影蓦地出现在白珠后面。
「——竟然说出如此自私的话啊,冬殿。」
这个丝毫不隐藏怒气的声音,来自阿榭碧爱慕的藤波宫。白珠脸上稍显惊讶之色,但是和藤波面对面时,完全看不出惊慌。
「我只是逗着她玩的,藤波公主殿下。」
「我听起来可不是这样。」
藤波用力翻动紫色的衣袂,反驳白珠。
「你要知道,你或许是开玩笑,但春殿若当真的话,就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事。若演变到这种地步,岂止是东国,连我都会与你为敌,这点你可千万不要忘记。」
白珠没有回答她,只是带着依然看不出心思的笑容,优雅地欠身走人。老侍女随即跟着离去。直到目送冬殿一行人快步走进秋殿之后,藤波的表情才松了一口气。
「啊……真是的。姐姐,你不要吓我啦!我差点吓破胆耶!」
阿榭碧只是茫然看着吓得把双手贴在脸颊上的藤波。正当阿榭碧一头雾水之际,有人苦笑拍拍她的肩。
「是我去叫藤波公主来的。」
「卯古歧?」
白珠把卯古歧赶走后,她立刻去藤波那里讨救兵。能够介入四家公主密谈的人,确实只有藤波。
「刚好那时我也正想去找姐姐,真是太幸运了。如果你刚才傻傻地回应了,万一后来发生问题,后果会不堪设想。」
「没错,公主殿下说的是。阿榭碧公主也不要再傻傻地把我支开了,您该不会答应冬殿公主了吧?」
阿榭碧连忙摇头否认,但心中依然耿耿于怀,总觉得白珠的认真依然回荡在空气中。刚才紧张到令人喘不过气的感觉,留下了难以言喻的不安阴影。
「对了,藤波公主殿下,您找阿榭碧公主有事吗?」
听到卯古歧这句话,藤波露出欣喜之色。
「我想给姐姐看一样东西。」
「那么,我去跟秋殿讲一声吧。」卯古歧再度确认:「没问题吧?」阿榭碧二话不说点头了。不用回去秋殿是好事,想必卯古歧内心也松了一口气。
卯古歧回去秋殿之际,藤波带阿榭碧去藤花殿。
「对了,藤波公主,您的随从怎么没来?」
总是跟在藤波身边的泷本不见了。藤波轻轻地吐舌,窃笑了两声。
「我是背着泷本来的,因为要给姐姐看的东西有点小麻烦。来,往这里来。」
藤波说完随即走去,阿榭碧紧跟在后,但不知道藤波要去哪里。藤波毫不迟疑,快速往藤花殿后面前进。
「等等我啊!」
藤波究竟要去哪里呢?阿榭碧也知道,藤花殿的后面就是宗家的居住区域,说得更白一点就是通往后宫。朝着错综复杂的走廊继续前进,到了目的地,藤波终于停下了脚步。
岩壁上镶了一扇大门。
藤波终于回头看阿榭碧,将食指竖在唇上,再从怀里取出一把古老的钥匙。藤波轻轻地晃了晃钥匙后,将钥匙插进门扉,接着传来「喀嚓」的金属声,不久传出一声响亮的「喀锵」。
「打开了!」
往她的手看过去,一个比她手掌大、沉甸甸的锁被打开了,门栓也垂了下去。但这扇门既然是上锁的,就不是阿榭碧该进去的地方。当她正在犹豫该怎么说才能不伤害藤波的心情之际,藤波已经一溜烟走进那扇打开的门。
「藤、藤波公主!」
阿榭碧一惊之下大声叫唤,得到的回答却是低声的「小声点」。接着藤波战战兢兢抓起阿榭碧的手,硬是把她拉了进门。
「不要紧啦,别被发现就好了。」
藤波促狭地笑说,这里是宗家收纳宴会使用的器具的房间。
「这里很少人来,应该不会有人才对。」
反过来说,阿榭碧果然来到了禁止进入的地方。
「可、可是……」
阿榭碧万分犹豫,担心马上就会被骂。但藤波接下来说的话,使她闭上了嘴巴。
「其实,我想给你看的东西是长琴。」
长琴是一种只传给东家,以秘传的演奏法演奏的乐器。
藤波说,她以前在这里看到长琴就很好奇,所以一直想让阿榭碧看一看。但没有金乌的允许,这里的东西是严禁带出的。因此藤波施展苦肉计,偷偷借了钥匙,把阿榭碧本人带到这里来。
房里有点昏暗,朦胧的光线从许多镶嵌格子的小窗透进来。房间比想像中来得大,高高的天花板架设了很多结实的架子。阿榭碧觉得被吞噬在宽广无比的仓库里,只好默默地随着藤波走去。藤波的双眼绽放出期待的光芒,始终一脸兴高采烈的样子。
「宗家竟然有长琴,吓了我一大跳呢!我想这一定有什么缘由。可是到底是怎么样的乐器呢?我想姐姐一定知道。」
藤波想听听这个琴声,希望阿榭碧弹给她听。
「可是,明明有很多比我厉害的乐师……」
阿榭碧是个从小没有什么书籍可看的孩子,为了弥补这个不足,家里给了她很多乐器。其中,长琴更是已故母亲的拿手乐器。即便母亲的面容逐渐淡去,但以前母亲取代摇篮曲所弹奏的琴声,依然深深留在阿榭碧的心里。因此长大之后,阿榭碧特别喜欢长琴也是很自然的事。因为有这层背景,所以能见到过去没看过的长琴,难免有些许兴奋涌上心头。
阿榭碧无法违抗藤波,纵使有些畏缩,也只好随着藤波在架子间来回走动。这里放了许多高档的陶瓷器与银制的装饰品,但就是没看到像乐器的东西。阿榭碧担心离开藤花殿太久,卯古歧可能会起疑,不由得忐忑起来。此时,从远处传来呼叫藤波的声音,把两人吓得面面相觑。
「藤波公主,这次就放弃吧,下次再来怎么样?」
藤波应该也听到了侍女的呼叫声,却露出不愿放弃的表情。
阿榭碧依据经验知道,这样只会让藤波更固执。
「不行!下次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
藤波开始使性子,但侍女的声音已经愈来愈近。眼看藤波就要哭出来了,阿榭碧下定决心。
「好吧,藤波公主,您先暂时出去一下。」
出去应付一下侍女,再回来就行了。
「在您回来之前,我负责找。」
虽然有点不甘愿,藤波姑且答应了,在侍女们发现之前先露个脸。
「我会把锁开着,要是你找到了,就到外面等我喔。」
「好的,我知道了。希望您尽早回来。」
「当然。」
砰一声,门关上了。听着脚步声愈来愈远,阿榭碧靠在门缝透出微光的门扉上松了一口气,垂下了双肩。要是被泷本发现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一定会被严厉训斥。想都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但叹气也于事无补。阿榭碧打起精神,走向无数的架子。
藤波出去之前说过可能放置的位置,阿榭碧往那个方向走去,窗户很少,而且是更里面的地方。因为实在太暗,所以设了几盏灯。昏暗且靠不住的灯光,显得朦胧而幽暗。阿榭碧生怕袖子碰到东西,走得小心翼翼。在淡淡的灯光下,她忽然发现放在架子之间的走道尽头,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朦胧地浮现在一片幽微的昏暗中。
细微的灰尘反射着灯光、闪闪发亮地飞舞着,而镇坐其中的无疑就是拥有流畅的线条轮廓、阿榭碧所熟悉的乐器——长琴。
宛如被吸引过去一般,阿榭碧走上前去,用手指轻轻一摸,温柔而熟悉的触感立即传遍全身。这是供人弹奏而收在这里的吗?琴弦已经绷好了。试着用指甲轻轻一拨,即便没有调弦,音色也美到令人惊艳。这张琴的音色比阿榭碧的琴来得温润,回音也更为深远。
这是一张造型简约朴素、几乎没有多余装饰的长琴,唯一雕刻的图样,只有樱花和彩霞的纹样,不过雕刻得非常精细,触感也相当柔和。感觉是个很能体现主人的意图,质地朴拙的乐器。
阿榭碧太过感动,叹了一口气。
这真是以前从未见过的美丽长琴。
阿榭碧陶醉到忘记自己的处境,对于能遇到这张意想不到的长琴感到非常兴奋。
终于,她不由得一如往常般随心所欲地弹奏了起来。这一弹,刚才心里那些不舒服的感受,也都全部烟消云散了。阿榭碧不禁苦笑,自己也太单纯了。
此时,不知从哪里传来沉稳的声音。
「你在笑什么?」
阿榭碧惊缩起身子,因为这个声音很明显不是女性。
抬头一看,飞进眼帘的果然是一名男子。穿着白色薄衣,装束相当清爽。幽暗中,他靠着柱子看向这里。
蓦地,阿榭碧陷入混乱。
想都不用想,这里禁止男子进入,唯一的例外是这座樱花宫的男主人——皇太子殿下,或是宗家的人,但也仅限于亲自晋见大紫御前并得到允许的人。这些拢本之前都说过了。这个时间点能在这里出现,想必是身分地位很高的人。阿榭碧不知如何是好。正当她愁困沉默之际,男子潇洒地走了过来。
男子走向靠窗处,因此大概看得出来长相。
面容尊贵秀气。光线只明显照出嘴巴部分,肤色秀丽有如女子,唇形美好,唇色偏淡,非凡的气宇更显露出是位出身高贵之人。
「刚才听到优美的琴声,所以过来看看。」
阿榭碧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看得出他在笑。
「弹得好极了。」
男子的声音沙哑沉静,但同时也非常柔和。因为不知他的身分,阿榭碧不敢贸然应对。即使如此,若冷淡以对,也生怕招来麻烦。
「感谢您的夸奖,我很高兴。」
阿榭碧稍稍提高了音调,脸上的微笑是真心的。而男子回应的微笑,不知为何有点飘渺,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话说,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在这种地方?」
他还说,这里是禁止进入的宝物库。阿榭碧霎时脸色铁青。
「这……这里是宝物库?」
藤波一定知道,只是不敢说。难怪有如此罕见的乐器。自己有欠思量而触摸的这张长琴,想必也是宗家的宝物之一。「啊!对不起!」阿榭碧惊叫一声,伏跪在地。
「听说这是珍贵稀有的乐器,不由得就……是我太轻率了,请您原谅。」
「不不不,」男子连忙挥挥手。「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非但不责备你,能够听到久违的优美琴声,我还想向你道谢呢。」
听到男子语中带笑地这么说,阿榭碧深深吁了一口气,觉得放心多了。但是,男子是怎么看阿榭碧呢?他有点为难地补了一句:
「可是,进入这里的事,还是保密比较好。幸好第一个看到你的人是我,要是被泷本她们看到了,一定会变成大问题。」
阿榭碧再度被自己做的事吓到,虚弱地再三磕头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