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七夕到了。
端午节过后,两个月转眼就消逝了,但皇太子依然没来樱花宫。不过,七夕和女儿节、端午节不同,要皇太子在场才能举行仪式,因此这次皇太子一定会来。
最重要的是,这是阿榭碧等人登殿以来,皇太子正式造访樱花宫。无论哪个殿的侍女,都忙着乘机抓住皇太子的心。
「听说秋殿每天都有装着锦缎和簪子的箱子送来哟。」
听到早桃这句话,正在打点七夕仪式衣裳的卯古歧低吟道:
「看来,西家在七夕宴会上花了不少工夫啊。」
「听说还请宗家加派侍女给她,帮忙修改衣服呢!我最近去偷看秋殿,每天都有一堆正在赶制的衣服,宛如被色彩鲜艳的波浪吞噬一般。」
早桃低头瞄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轻声喟叹。
「但夏殿完全没有这种气氛。不过,我真的很不希望滨木绵公主当上樱妃。要是她入宫的话,侍女们一定会哭成一团。」
因为真赭薄会把上好的锦缎赏给侍女,但滨木绵连一块麻布都没给侍女。卯古歧听了之后眉头轻蹙。
「这是为什么呀?南家明明送了很多衣服来。」
「听说啊,那些衣服都偷偷运出城外,便宜地卖掉了。然后换来的钱,都成了滨木绵公主的酒钱。」
卯古歧顿时傻住了,目瞪口呆。
「唉,虽然比夏殿好很多,但我们春殿就不能再盛大一点吗?」
卯古歧这句近似埋怨的话,听得阿榭碧轻轻苦笑。
「别说得这样酸酸溜的,我们春殿也有春殿的风格啊。」
「是没错啦。」卯古歧瞪着挂在衣架上的和服。「老爷如果更积极地多花一点钱,也不会遭天谴呀。」
看到卯古歧气呼呼的样子,阿榭碧偷偷叹了一口气,也想起了这两个月发生的许多事情。
首先是向卯古歧说要告假返乡的翌日,藤波一早就来探访。
「我听卯古歧说了。什么告假返乡,万万不可。」
藤波绝对不准阿榭碧告假返乡。她面露难色,断然拒绝阿榭碧的请求。
「关于这次的事,皇兄一定会马上派人送道歉信来。你就等看了信再做决定也不迟。」
「可是……」
阿榭碧接着发牢骚说,反正那一定是四位公主都会收到的信,只是社交辞令罢了,绝不会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信。对此,藤波坚决的摇摇头。
「皇兄很高兴姐姐能够登殿,绝对没有藐视你是什么乌太夫。就算有乌太夫在,那一定是想扭曲不利于自己的现实的人。平常这里就是一个恶意的谎言容易过关,真诚的善意难以表达的地方了。连我这种地位的人,有很多事情也不敢说出真话。详细情形我不能告诉你,但请你相信我,打消这个念头吧。」
宛如被藤波的气势震住般,阿榭碧点头答应了。毕竟藤波会这么说,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内情。
告假返乡一事解决之后,春殿的气氛整个放松了下来。看来连侍女和婢女,都为了主子的动向忧心忡忡。阿榭碧深感过意不去,想起昨晚的紫衣。
「难道藤波公主昨晚来过这里?」
那时自己在睡觉,实在很不好意思。但藤波听了睁大眼睛。
「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没有?那么,派金乌陛下的男仆送信来的,不是藤波公主?」
阿榭碧拿紫衣给她看,藤波忽然脸色僵硬。
「啊,没错、没错。我也真是的,竟然糊涂了!可是,那个男仆找你有什么事吗?」
藤波似乎不知道系在橘子树枝的信件内容。
「别重蹈母亲大人的覆辙,请一定要坚强。」
就「重蹈覆辙」来看,并非什么好的意思。阿榭碧也不懂为什么会被这么说。想要问问藤波,但又随即想到:「自己不懂的事,以同样方式被养育长大的藤波想必也不懂。」这还是应该直接问男仆。但是当阿榭碧说要写回信,藤波却没有好脸色。
「坦白说,和男仆通信,不是值得鼓励的事……」
等藤波离开后,阿榭碧试着问了卯古歧,更是失败而终。卯古歧听到「重蹈母亲的覆辙」时,倏地脸色大变。
「您在说什么呀!这是谁说的?」
卯古歧问得怒气冲天,把阿榭碧吓到了。
「那个……侍女们在谈论,我不小心听到的。」
这个回答,使得卯古歧深深叹了一口气。
「真是一群愚蠢的家伙。我得好好教训她们……」
卯古歧扬起眉毛,继续对阿榭碧说:
「阿榭碧公主,请您听好了。以后,要是有人说您母亲大人的闲话,您绝对不可以听喔!您的母亲大人是非常好的人,您只要知道这个就好了。」
卯古歧如此断然地说完,随即背过身去。这是阿榭碧第一次对卯古歧起疑。
卯古歧有事瞒着我。
阿榭碧后来也偷偷问了其他侍女,但都问不出个所以然。因为卯古歧已经先下手,交代侍女们不准跟阿榭碧乱说。虽然也问过早桃,但她是其他领国的人,对东家的事不熟。
这究竟该怎么办?富阿榭碧苦无对策时,早桃提出了一个办法。
「不然,让我来跟东家连络看看吧?」
在樱花宫里,四家公主想和外面连络时,必须经由藤花殿去进行。公主写的信要交给贴身婢女,然后再交给藤花殿的侍女,最后再由藤花殿的主人派遣使者交给外面的人。其他管道,概不允许。
早桃属于比较低阶的侍女,因此偶尔也会出樱花宫。她和老家、弟弟的书信往来,也大多趁着这个时候。既然不是正规的方法,直接送信到东领也很奇怪,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早桃下次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外出,阿榭碧便先偷偷把信交给了早桃。
「还有,如果你知道写信给我的男仆是谁,也请告诉我好吗?」
「没问题,我会查查看。既然是宗家的男仆,应该很快就能查出来。」
早桃说得自信满满,但过了几天后,却一脸纳闷地来了。
她的手上拿着一封信。
「结果查不出是什么人。但是,我到处去问侍奉宗家的人的隔天,我的桌上放了一封信,就是这封。」
阿榭碧接过信一看,上面依然是用秀丽的笔迹写着「给阿榭碧公主」。她心惊胆跳地看完信,里面写的都是关心她身体的话,完全没有提到「重蹈覆辙」所指为何。
过了一阵子之后,东家也回信了。但这封信中也净是关心阿榭碧身体的话,关于母亲只写了一句:「母亲大人的事不能在信中提及。」
「我再写一封信给东家吧。还有……我另外也回一封信给宗家的男仆,这封信,能不能放在早桃的桌子上?」
「好的,没问题。」
早桃也很好奇这位男仆究竟是谁,因此爽快地答应了阿榭碧的请求。然后奇妙的事发生了,放在早桃桌上的信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接着几天后,回信又再度放在早桃的桌上。
就这样,双方借由早桃进行着秘密通信。
寄给阿榭碧的信,都是一些可有可无的内容,一直没有提到「重蹈覆辙」的事。阿榭碧就这样耿耿于怀,却又无可奈何地迎接了七夕。
正当她闷闷不乐地准备时,传来卯古歧低沉严厉的声音。
「公主,您究竟在那里做什么?」
「做什么……我想把和服装饰起来啊。」
把美丽的和服挂在衣架上当作房间的装饰品,在樱花宫是稀松平常的事。阿榭碧不懂卯古歧为何一脸厌恶,问了一下,卯古歧竟然抢走她手中的和服。
「这不是苏芳的和服吗?!」
这是真赭薄送的见面礼。卯古歧对美丽的光泽大皱眉头,还摆出一副悲壮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你没有矜持吗?!要把和服装饰起来没关系,可是你干嘛挑别家公主送的和服!实在太离谱了!」
被狠狠训了一顿,阿榭碧吓得缩起身子。但不久她也歪着头,白了卯古歧一眼。
「因为,没有其他适合这个季节的和服嘛。」
「既然没有,不用装饰也无所谓。而且偏偏在七夕傍晚装饰这种东西,实在太没常识了!」
卯古歧咬牙切齿说完后,粗暴地将苏芳和服卷成一团。看着美丽的深赭红色和服被揉得乱八糟,阿榭碧难过得不得了。
樱花宫里的七夕活动,是公主们送和服给皇太子。
根据传说,八咫乌一族是以前从唐土过来的。而唐土有个习俗,说是被拆散的恋人,只允许一年一度在七夕的晚上见面。唐土的女子个个都精于缝纫,因此在山内,七夕除了祈愿女子的缝纫技艺进步之外,也允许女子向男子告白。以前,女子为了心爱的男人,会花一年的时间缝制两件华服,一件自己穿、一件送给心仪的男性。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会花一年的时间缝制和服。不仅如此,很多贵族千金根本没碰过针线。阿榭碧则是由侍女把几乎缝制好的和服拿到她前面,她照着指示,象微性地缝个一、两针,然后穿着这件和服去参加仪式。其他家的公主应该也是如此。
到了举办仪式的土用门舞台一看,供台已经排好了,上面放着很多供品。这些被称为「星座」的供台,用五色线和布装饰,摆放着金针、银针等缝纫用品。四家公主的座位旁边都准备了衣架,各自挂上要献给皇太子的和服。
这些和服都是成对的,一件穿在身上,一件挂在衣架上。
「只有秋殿还没现身啊……」
卯古歧臭着一张脸发起牢骚:「到底在磨蹭什么呀。」而秋殿一行人仿佛听到了她的牢骚,终于迟迟地现身了。侍女们闪闪发亮的华丽模样,已经在想像之中。但大家看到真赭薄出场时,不由得瞠目结舌。
真赭薄穿的和服,美到无以伦比、令人惊艳。
造型是模仿展翅的赤乌和金乌,细致的羽毛花纹以放射状缠绕展开,从领子中央到袖子,甚至到裙摆整件都是。不由得发出赞叹声的侍女们,随着真赭薄慢慢走近才知道那是什么,接着又发出更大的惊叹声。
原本以为是将整块布染成细致的羽毛花纹,细看才发现,原来是用一片一片细小的碎布缝合起来的。
真赭薄这身衣裳,远看是从燃烧的火红色往裙摆逐渐转为淡红色。但近看才发现,这种颜色变化竟是细心挑选碎布连结起来的。究竟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做出这样一件和服?这比用一整块布做出来更为奢华,也更为精致讲究。宛如将彩霞穿在身上的图案,其实是展翅的赤乌。而另一件挂在衣架上的皇太子和服,则是仿照金色羽毛的布制成的,逼真得简直就是金乌本身。以金线和银线不同比例刺绣出的花纹,呈现出令人惊艳的金银涟漪。
虽然每一家都准备了华丽的和服,但很明显全被西家比了下去,西家的和服才是最美、最华丽的。
菊野更是高声地宣告:「这是我们秋殿公主亲手做的哟。」
其他家侍女目瞪口呆、异口同声地说:「不会吧?」真赭薄自信满满地答道:
「真的啊。这是我为了皇太子殿下,花了一年的时间做出来的上衣(译注:上衣在十二单衣里,是唐衣之下的第一层袿服,采垂领广袖的设计,式样通常相当华丽。),没有请任何人帮忙做哟。」
在侍女一片哗然的叽喳声中,真赭薄听到一句「反正一定是叫侍女做的,真敢说」,于是忿忿地瞪了一眼,忽然以强悍的口气说:
「我爱皇太子殿下。做给心爱的殿下穿的和服,我怎么会交给其他女人代劳?一个人独自完成这件和服,是我最低限度的矜持。」
还说,只要想着皇太子殿下,这点小事根本不以为苦。
「只要把这件和服交给皇太子殿下,他一定会知道,最爱他的是谁吧?」
真赭薄最后一句说得斩钉截铁,而且是正面瞪着阿榭碧说的。
此时,阿榭碧对于自己没有在和服上花心思而感到羞愧。想必白珠也是同样的心情。唯独滨木绵的表情没变,但当下的气氛陷入一片带刺的沉默。等了又等,当通报皇太子驾到的声音响起时,真赭薄整个人突然亮起来,脸上充满光辉。但阿榭碧无法平心静气看着她光辉闪耀的表情。
由四只「马」拉的飞车,气势惊人地朝土用门正前方飞驰而来。
飞车着陆后,从下帘(译注:下帘是挂在垂帘内,长度比垂帘长,露在车外,以防衣袖下摆弄脏的布帘)可以看到紫衣的下摆。
阿榭碧心脏猛跳。
实在很不想看到皇太子和真赭薄在一起,但就是压抑不了激动的情绪。
「皇太子殿下,驾到!」
马夫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掀起帘子。侍女们一起探出身去,却看到一个在黑衣上披着紫色长衣的人,众人顿时目瞪口呆。
坐在车里的是,表情严重僵硬、紧贴着车身的皇太子近侍。
「怎么又是你!」
「对不起!」
面对茶花的尖叫声,近侍也以尖叫声回答。
他随即以惊人的速度下车,当场额头抵地、伏跪道歉。
「殿下临时有急事无法前来!交代我传话说『抱歉』。」
「开什么玩笑!这和端午节一样嘛!」
众人脑筋顿时一片空白时,唯独茶花还有放连珠炮的力气。
当侍女们慢慢反应过来后,气呼呼地破口大骂。
「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真是难以置信!」
「为什么皇太子不来呢!」
但骂归骂,她们脸上都显得忐忑不安。自从登殿以来,这位绝对有义务出席的皇太子,竟然一次也没来过。这回连七夕都缺席了,简直像在躲着公主们。
太奇怪了,一定有问题。
茶花用眼角瞄一下心中充满难以名状的违和感的侍女们,继续痛骂近侍。
「更何况!这辆飞车是只有宗家的人才能坐的御用车喔!为什么皇太子没坐在里面,倒是你坐在里面!」
「一直到刚刚为止,真的是皇太子殿下坐在里面,不是我。」
周围的人倒抽一口气,近侍拼命解释。
「来这里的途中,皇太子突然发出紧急命令,叫我代替他来,然后他就走了!但也不能让无人乘坐的飞车飞到这里来,就命令我坐在上面。」
「那么,这件紫衣是怎么回事?这是故意混淆视听吧!」
「我哪知道啊!是皇太子殿下叫我穿来的,有问题去问皇太子殿下呀!」
被激动的茶花感染,近侍的应对也霎时粗鲁了起来。茶花看了火气很大,正想教训他时,有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先问了近侍:
「那么,皇兄是有什么急事,如此匆忙离开呢?」
之前一直静坐在上座的藤波,走到这里来。近侍不敢直接看公主殿下的脸,连忙将视线往下垂,将头低了下去。
「西家的当主可是郑重说过,请皇太子殿下务必参加这次的七夕之宴。」
阿榭碧抬眼一看,真赭薄从扇子内侧茫然瞪着近侍。
「因为,有人在自家设宴,邀请皇太子殿下……请皇太子殿下无论如何一定要去。」
「哦?这个人是谁?」
藤波这么一问,近侍一时语塞。但藤波不死心继续逼问,近侍轻轻吐了一口气,宛如做了最坏的打算说:
「是南家的当主。」
震惊、困惑的声音一举涌现。
「怎么会这样!」
「皇太子太过分了!」
「居然不甩西家的请求,去巴结南家!」
「可是,南家的当主到底在想什么呢?」
「这要是被当作和西家杠上,也没办法了。」
在一片骚动不安的哗然中,响起冷淡的笑声。
「对吧?真赭薄,我跟你说的没错吧?」
——是南家的滨木绵。
真赭薄一脸茫然地回头看向滨木绵。滨木绵报以苦笑继续说:
「我跟你说过了,你的美貌根本派不上用场。」
滨木绵一派轻松地交抱双臂,悠然看着真赭薄。真赭薄的脸颊徐徐泛红。眼看她开始微微颤抖,激动地把扇子甩在地上。
「是你搞的鬼对吧?!」
即使听到尖锐刺耳的声音,滨木绵仍不为所动,捡起弹到脚边的扇子。她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反倒是略带同情地将扇子递给真赭薄。
「你搞错了哟,真赭薄。不是我搞的鬼。在幕后搞鬼的是……」
滨木绵凝视着真赭薄,静静地说:
「是南家。」
——此时,阿榭碧仿佛在滨木绵的背后,看到大紫御前的身影。
或许是感受到同样的气息,真赭薄大惊,身体明显地颤抖,挥掉滨木绵递出的扇子,快步返回秋殿。
「等等我啊,公主!」
菊野悲戚地呼喊,随后追了上去。白珠看着这一幕,整个人愣住了。茶花看到主子的模样,心疼得快要哭了,火气一来转而又开始臭骂皇太子的近侍。
「可恶,气死我了!」
还激动地拿出自己的扇子,开始打近侍。
「好痛!」
「都怪你啦!要不是你多嘴多舌,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饶了我吧!」
近侍说了一声抱歉,连忙逃离扇子的攻击。
「站住!可恶!别想逃!」
茶花激动地追上去,只见近侍翻越舞台的栏杆,突然跳了下去。但是,栏杆的外面是悬崖。阿榭碧吓得捂住嘴巴,但近侍并没有悲惨地滚落悬崖。下一个瞬间,近侍变成一只大乌鸦,轻轻地拍动黑翼,一溜烟就飞走了。这幕离奇惊悚的变化,看得阿榭碧整个人傻住了,直到有人轻拉她袖子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藤波咬着嘴唇,仰头望着她。
「皇兄并不是不想来。你可千万别骤下决定喔。」
阿榭碧知道她在说告假返乡的事,温顺地点点头。
「我没事啦。」
实际上,不用看到真赭薄和皇太子在一起的场面,阿榭碧还松了一口气呢。真正应该担心的,反倒是当事者真赭薄。对于南家突如其来的夸耀势力,她究竟有何感想?
想到这里,往商羽门一看,已经看不到真赭薄的身影。
听到一声摔碎镜子的巨响,菊野缩头一惊。
「菊野是笨蛋!我明明叫你要把事情打听清楚的!」
一边怒骂一边摔东西的,正是菊野心爱的主子真赭薄。
自从七夕那件事以来,樱花宫整体的气氛变得更糟了。除了正式的仪式或典礼之外,各家之间也不交流了,每家公主似乎都关在殿里。尤其是真赭薄,完全陷入怒不可遏的状态,动不动就把气出在菊野身上,而且情况愈来愈严重。
然而,皇太子的贴身侍卫之一——也就是端午节来领回闯祸近侍的澄尾,是西领出身的山乌。
「听说他是同乡的,你一定要想办法去问问他!」
真赭薄说得一脸狰狞,令人不敢反驳。菊野接到命令后,迫于无奈只好使了一点手段,捏造母亲病笃,因而得以到宫外去和澄尾见面。
这个叫澄尾的男人虽然出身山乌,但靠着自己的本事当上皇太子的贴身侍卫,是个武艺高强的人。据说,他小时候就和皇太子有交情,撇开他的身分不谈,堪称是皇太子的挚友。他当然不是靠这层渊源获得地位的,而是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山内众的培训机关「劲草院」毕业的佼佼者,才能以山内众的身分服侍皇太子。从他那边打听到的消息,对于奠赭薄并不乐观。
「皇太子最近经常派人去樱花宫啊。」
出现在见面地点的澄尾,若无其事地这么说。菊野吞了一口口水,即便心生不祥的预感,依然继续套话。
「是和谁在通信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可能和皇妹连络,也可能是节令请安,应该有很多方面吧。如果是仪式缺席的道歉函,应该已经寄过好几封给公主了吧?」
看到菊野的表情突然僵硬,澄尾顿时也愣住了。
「怎么可能?」
「秋殿完全没有收到这种信,一封也没有。」
此时,澄尾首度露出困惑之色。
「居然会有这种事……」
两人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之际,澄尾忽然眨了眨眼睛。
「对了,在女儿节之前,皇太子曾经经过樱花宫附近。」
这件事菊野也记得很清楚,但不知道澄尾也是皇太子当时的随从之一。
「我记得,皇太子好像很开心地看向樱花宫这边。」
「就是啊!我们也吓了一大跳呢。有一位随从问他怎么了,结果你猜他怎么说?他居然说:『我想起了樱花。』」
澄尾接着问:「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吗?」菊野摇摇头。
「倒是你知道其中的含意吗?你和他认识很久了吧?」
澄尾轻轻地点点头。
「因为以前有些调皮捣蛋的小鬼,经常把他拉去外面玩。」
澄尾的语气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其实他正是当事人。
「宫乌的人对皇太子的印象大多是身子很弱,一直关在房里,但就我来看并非如此。每次偷跑出去的时候,难免会跟什么人或什么事有接触。他尤其对樱花有特别的感情,但不肯告诉我原因就是了。」
菊野紧咬嘴唇。若此事属实,看来是不好的风向啊。
「关于我家的公主,皇太子有没有说过什么?」
被这么一问,澄尾顿时语塞,但看起来也有点像是突然想起自己的立场。
「我听到的是,她是非常好的千金小姐,聪明又漂亮。」
光是听到这句话,这次见面应该算是圆满了。或许澄尾也有同样的想法,他说完话就直接站了起来。
「我好像说太多了,也该回去了。」
「能够和你聊天真的很高兴。希望有机会再聚。」
「哪里,彼此彼此。」
澄尾轻轻点头致意,说了两、三句寒暄的话,便离开西国的别邸了。菊野一边目送澄尾化成鸟形、飞往山间而去,一边烦恼着:这下该怎么向真赭薄报告?
回到秋殿一看,果不其然,真赭薄引颈等着菊野归来。菊野为了避免刺激主子,小心翼翼地转述澄尾说的话,但这种努力到了一半就变成徒劳了。
「你说他有写信来?」
真赭薄激动得尖声反问。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寄到我这里来?菊野,你没搞错吧?!」
真赭薄怒气冲天,表情恐怖骇人,差点就要抓起菊野的前襟。
「啊,有可能是寄给藤波公主的啊。」
菊野连忙出言安抚,但真赭薄已经听不进去了。
真赭薄把菊野臭骂一顿,怪她为什么没把事情问清楚。口气虽然凶狠,但表情却显得愈来愈委屈。
「皇太子那个笨蛋!我绝对不准他花心!」
然后她终于哭了起来。双手紧紧握拳,哭得全身颤抖,就跟小时候一样。曾经是她奶妈的菊野,很习惯她发神经的模样。于是菊野让她一个人静一静,起身拉开连接隔壁房间的纸拉门。
这时,映入眼帘的光景,使得菊野瞠目结舌。
从全开的侧门看出去,柔和的阳光反射在鲜艳的枫叶上,透亮地射进屋子里,照在整排挂在衣架上的苏芳和服上,整个房间霎时宛如被红叶侵蚀了。水嫩果实的红,犹如熊熊火焰的红,仿佛血一般的深红。但在这一片斑斓的红色中,悄悄地落下一个影子。在这个连婢女都穿锦织玉缎的秋殿里,却出现了一个宛如走错地方、穿着内敛色调的侍女装束的人。
——入侵者。
回过神时,菊野放声大吼:
「你在这里做什么?!」
此时春殿里,卯古歧正在教阿榭碧薰香的种类。
「这三种香,称为山内的三种贵香。在药效方面也颇富盛名,记起来一定会有帮助。但这三种贵香,只在特定的地方才采得到。」
说完之后,卯古歧递出的是向藤波借来的扇子。
「尤其是『伽乱』,是只能在南家土地采集到的最上等香料。据说是用幼龙的眼泪提炼的,可是真伪莫辨。依使用的方法而异,可以是药,也可以是毒。毕竟是稀世鲜少的东西,只有南家和南家进贡的宗家才能用。」
扇子上的薰香果然有一股高雅非凡的香气,闻起来很舒服。这时阿榭碧想起,在宝物库遇见的男仆也有同样的香味,不解地寻思起来。
可能是长年服侍高贵的皇家,所以男仆也沾染了主人的香气吧?
在收拾香壶时,外面忽然骚动了起来。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听到侍女呼叫阿榭碧和卯古歧的声音。
这是登殿至今从未发生过的骚动。
卯古歧一脸诧异,想探身出去瞧瞧,但一名熟悉的侍女已经先跑进来了。
「不得了了!听说春殿的侍女,擅自闯入秋殿……」
「你说什么?」
「现在菊野夫人在盘问中。请您马上过去。」
侍女话声未落,卯古歧便冲出了春殿。
在樱花宫里,侍女犯错是主子的过失,甚至有可能成为主子家的把柄。而且,这次的事不是发生在春殿里,和别家也有密切关系。
阿榭碧脸色铁青,也急忙赶赴现场。经过夏殿和藤花殿的前面,再穿过商羽门之后,看到秋殿前面聚集了一群人,其中也有冬殿、夏殿和藤花殿的侍女。阿榭碧一走近,侍女们发现后自动让出一条路。就在两排人让出的小路里,看到阿榭碧熟悉的侍女——早桃,狼狈地缩在人群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赭薄质问的斥喝声,使得瘫坐在地的小偷浑身发抖。
被拖到秋殿门前的她,头发凌乱、眼睛泛红,看起来相当狼狈,完全感受不出可爱或气质。而且这个女孩打从刚才就只是茫然发呆,什么话都不肯说。这更是把怒火冲天的真赭薄,气到咬牙切齿。
「这个女孩想偷我的苏芳和服,而且还是我为了七夕做的那一件!」
她手上依然抓着赭红色的和服,更触怒了真赭薄。真赭薄气到声音都发抖了,狠狠地瞪着春殿侍女。另一方面,卯古歧倒是意外地显得老神在在,而且还松了一口气似的,泰然自若地反看真赭薄。
「秋殿公主,恕我直言。这个女孩,并不是春殿的侍女。」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下急忙赶来的阿榭碧,指着女孩说:
「阿榭碧公主,这位侍女是哪个殿的侍女?」
「是夏殿的侍女……」
当阿榭碧接着说「可是」时,卯古歧故意大声打断她的话。
「没错,这位侍女确实和阿榭碧公主很熟,所以才会被误以为是春殿的侍女吧?」
听到入侵者是夏殿的人,秋殿的人的表情忽然都变得很凶恶。
「谁啊,去叫夏殿的人来!」
「是!」立刻有几个侍女应答,一起去夏殿叫人。
居然又是南家。这笔帐一定要算清楚。
真赭薄怒不可遏地瞪着小偷时,阿榭碧突然闯入两人之间。
「请等一下!早桃是个好女孩,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公主!」
阿榭碧不理卯古歧的喝止,拼命地袒护小偷。
「说不定……」
阿榭碧用力将双手往早桃肩上一按,她惊愕地全身打颤。
「说不定,她是为了我……因为我一直很羡慕真赭薄公主的和服。她或许想帮我仔细看看,究竟是怎么缝制的。
「真是这样的话,这女孩就不是坏孩子了。」阿榭碧一副拼命的样子,看着真赭薄她们。菊野绷着脸,仿如在拍灰尘似地摇动扇子。
「就算真是这样,错也不在你,而且你也不能帮这个女孩扛责任。这笔帐,无论如何一定要跟南家算。就算南家硬说他们没有过失,我们也会力争到底。」
阿榭碧还来不及回应菊野的顽固发言,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没这个必要。」阿榭碧一惊,转头一看,是随着滨木绵登殿的侍女。平常默不吭声的这名侍女,眼神冷峻地俯视着女孩。她以从容不迫的态度走了过来,人墙慌忙地让出一条路。
「这件丑闻,你打算怎么收拾呀……?」
大伙儿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侍女的声音。语调平稳沉着,但带着一种冷漠无情。看到女孩答不出来,她眯起眼睛,眼神锐利地说:
「你害南家颜面扫地。纵使原本是宗家的侍女,也难以原谅。你应该有心理准备了吧?」
女孩的双肩急遽打颤,头依然不打算抬起来。察觉到真赭薄蹙起眉头,夏殿的侍女淡淡地点头致意。
「关于这个女孩的愚蠢行径,我们也感到很震惊。在宗家受过教育的侍女,竟做出这种卑鄙无耻的事,任谁都想不到啊。」
说得宛如夏殿没有责任似的。这使得菊野怒火中烧。
「瞧你的口气,好像跟你们无关似的。确实,宗家的侍女不应该做出这种事,可是问题在于她做出这种事,是去夏殿当侍女以后吧?」
即便被话中带刺地指责管理不周,夏殿的侍女依旧泰然自若。
「当然,这也是个问题。不过,这已经不是秋殿和夏殿之间能收拾的事了。处以严惩是理所当然,我们丝毫不反对。但还是要请示藤波公主,查出事情的真相才是。」
真赭薄洞悉了此言的含意后,睁大眼睛对菊野使了个眼色。菊野稍稍踌躇了半晌,然后轻轻但确实地点了头。
只不过是小小的偷窃事件,通常都私下解决就没事了。别家侍女偷窃未遂也是这样处理的,但这次真赭薄把事情闹得太大。
因为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是自己,真赭薄突然胆怯了起来。
「可是……只不过是一件苏芳衣,把事情闹得那么大也太不成熟了……如果这个女孩打从心里认错,我也可以原谅她的。」
「这可不行。」
立即出言反对的不是菊野,而是夏殿的侍女。
「很感谢秋殿公主的温情,但这样南家就太没面子了。就你们而言或许只是一件衣服,但苏芳和服是很高贵的物品。冠着南家之名的侍女,竟然败给了私利私欲而动手偷窃,这有损南家的名誉。」
居然说到这种地步,真赭薄终于明白她的意图了。
她是想做切割。
为了避免今后的各种纷扰,她是在对在场所有人宣示,南家与这个女孩无关。彻底而毫不留情地,要把这个女孩切割出去。
侍女们不安地面面相觑,只有真赭薄一个人心急如焚。她并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只是刚好心情很差发了一顿脾气。若是平时的自己,不可能感情用事到这种地步。
夏殿侍女看到真赭薄进退维谷的样子,很快就不对她抱以期望。于是将目光转向菊野,逼她遵守严惩的规定,将这个女孩交出来。
「但是……」
「你们似乎也没有任何不满的样子嘛?快啊!」
就在夏殿侍女进一步相逼时,背后传来凛然的声音。
「你愈来愈了不起了呀,苎麻。居然没跟我说一声就要开除侍女?」
苎麻是这位夏殿侍女的名字,听到主子这么说,忽然绷起了脸,不耐烦地回头说:
「滨木绵公主,恕我直言……」
「竟然会糊涂到忘了通知我,看来你也老了呀。没用的侍女就不会损害南家的名誉吗?」
滨木绵完全不给苎麻开口的机会,强硬地打断她的话,自顾自说下去。凶狠地逼退苎麻后,滨木绵也不看慌忙后退的阿榭碧,直接在趴跪于地的侍女前面弯下腰去。
「早桃,你默不吭声解决不了事情喔。没关系,你就说给我听吧。」
滨木绵的语气,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温柔。女孩惊讶地抬头,目不转睛地凝视滨木绵。代替仿佛呆掉的早桃开口的,是之前一直铁青着脸的秋殿侍女们。
「早桃一直很羡慕秋殿的侍女。」
「什么?」被诧异的滨木绵一瞪,说话的侍女吓得双脚发软。但滨木绵摆出「我听你说」的态度,侍女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早桃在宗家的时候,总是穿着非常漂亮的衣服,裁缝做工也很精细……尤其特别期待藤波公主送她的绸缎。」
滨木绵脸上浮现了理解之色。之前一直噤声不语的侍女们,宛如得救般接二连三地说:
「我也和早桃一样,是宗家派过来的侍女,所以我明白她的心情。」
「我们都有新的锦缎和服可穿,但早桃去侍奉南家后,总是穿同一件和服。」
「真赭薄公主穿的和服特别精致华丽。」
「会想摸摸看也是人之常情。」
被看似责难的眼神包围着,滨木绵露出一抹苦笑。
「原来如此。你们想说的我都明白了,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追究早桃做的事。」
侍女们的表情变得很凶。但滨木绵不以为意,对早桃说:
「喂,我只问一件事。你是真的打算偷真赭薄的和服吗?」
被滨木绵意外认真的表情如此一问,早桃虽然依旧低着头,但第一次摇了摇头。
「所以你不是想偷罗?」
这次非常肯定地点点头。确认这个之后,滨木绵突然笑了出来。
「看来这件事的原因,是在我身上啊。」
滨木绵口齿清晰、好声好气唤了一声「秋殿公主」,原本看傻了的真赭薄回过神来。
「什、什么事?」
滨木绵很有气势地撩拨下摆,面对真赭薄,然后发生了惊人之事——滨木绵当场双手抵地,深深地向真赭薄磕头道歉。
「对不起。做了很抱歉的事,还请您原谅。侍女犯错,就是主子的疏失。若您能高抬贵手就此言和,要我怎么道歉我都愿意。」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平常心高气傲的滨木绵,居然会向人下跪道歉,大家一时都看傻了。在这之中,最早出声说话的是苎麻。
「滨木绵公主!如此一来,南家的立场……」
「苎麻,住嘴!」
这句话说得气势惊人。苎麻被震慑住而闭上嘴巴,滨木绵持续低声说:
「对你我而言,顶多就『多了一桩麻烦事』,但对早桃可没这么轻松。若因此被赶出宫去,她的人生就毁了喔。花样年华的女孩向往锦织玉缎,只是想摸一下而已。」
早桃并非宫乌出身。若被赶了出去,日后的凄惨落魄可想而知。可能是想到了这一点,早桃的背激烈地颤抖。滨木绵静静看着发抖的早桃,然后将视线转向苎麻。
「你有心理准备,背负这孩子的家庭与未来吗?」
这句话打在所有听者的心上。苎麻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咬紧嘴唇不说了。滨木绵确认了她的表情后,便不再多话,抬头看向真赭薄。真赭薄双唇紧闭,也定定地看回去。
「就是这么回事。你要跟我索求多少慰问金,或怎么对我冷嘲热讽都无所谓。只是请你放过这孩子好吗?」
即便语气说得轻松,但眼神相当认真。南家与西家两位公主之间,持续无言地互瞪。围在周遭的人,屏气凝神看着这两人。
终于,真赭薄轻轻笑了笑。
「……有什么放不放过的。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了。说不可原谅的,是你们那边的人吧?」
「哦,这样啊。」滨木绵露出了微笑。「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算了啦。你也起来吧,别这样一直趴跪在地。你可是堂堂的夏殿主人,做这种事太不符合身分了。」
真赭薄背过身子,继续说:
「钱也不用了。那件和服,就送给那孩子吧。那确实是我很珍贵的东西,不过只要再做更好的就行了——话说回来,你这么夸张地向我谢罪,也太吓人了吧?这只不过是芝苏绿豆的小事。」
「啊!」真赭薄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早桃。
「你叫早桃是吧?这次就看你主子的面子原谅你。你要好好反省喔。」
早桃一边呜咽,一边频频点头。然后以蚊子般的声音,说了一声对不起。此时,周遭紧张的气氛突然缓和下来。真赭薄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再度转身想回秋殿时,却倏地止步不动了。
因为她看到滨木绵俯视早桃的表情,和刚才截然不同。
「滨木绵。」
不由得叫出她的名字后,刚才她眼角的阴影消失了。面对真赭薄的,依然是和刚才一样感谢宽大处置的笑容。
滨木绵以眼神问她「怎么了」,真赭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没事……没什么啦。你不要太苛责她喔。」
「好。」
到了这里,周遭的侍女终于松了一口气。真赭薄则是穿过这个骚动之地,快步走回自己的宫邸。她莫名地心神不宁,有一股挥不去的不祥预感。而这个预感,很精准地应验了。
——翌日,得知早桃下落不明。
禊祓净身的瀑布,总是清澈冰凉。抬眼望着瀑潭流下来的水,上面浮着变色的枫叶。
阿榭碧独自一人,来到楔祓净身的瀑布边。
瀑潭的周围黑色巨石林立,长着藓苔的地方绿得很鲜艳。周围用来遮蔽视线的枫树和山樱枝叶茂密。以往她总是将净身后要穿的锦缎和服、发带、腰带等挂在那些树枝上,今天取代和服的是红色和黄色的红叶,非常美丽。但是,坐在巨岩上的阿榭碧却无心欣赏这幅美景,只是长声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