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秋殿那件事之后,卯古歧对早桃很冷淡。即便知道早桃离开了樱花宫,也说是她没脸见大家。阿榭碧受不了这种阴沉的气氛,想找个独处的地方,于是来到了这里。
早桃不见以后,已经有十天了。因为擅自外出,也请山内众去搜索了,但迟迟没有任何音讯。也有人说,早桃是懊悔自己做的事,自行离开了樱花宫。但也有人刻薄地说,她是苏芳和服拿到手了,于是辞掉宫中的工作去过逍遥日子。
无论如何,早桃究竟到哪里去了,没人知道确实的真相。
对阿榭碧而言,也失去了通信的中间人。当她茫然看着最后一封来信时,背后突然站了一个人影。
「在那里的是春殿公主吧?」
听到沉静的声音,她回头一看,是白珠。
「白珠公主,您怎么会来这里?」
阿榭碧连忙从岩石上起身,一边将书信收进怀里一边问。
「我才要问你呢,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我只是找你找到这里来。」
白珠的口气很冷漠。
「您在找我?有什么事吗?而且,那个……您好像在生气?」
阿榭碧提心吊胆地问了一下,白珠却完全不理会,还愠然别过头去,一直不讲话。阿榭碧困惑极了。
「北家有很多武人。」
白珠就这样一直看着别处,突然开始说了起来。
「当然,有些宫里的文官不可能知道的事,他们也会经常跟我说,像是关于皇太子身边的事。还有,皇太子的近侍也是北领的人。」
「哦。」
阿榭碧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只好模棱两可地应和。
「听说皇太子经常写信来。」
「……写信?」
「对,从我们登殿之后,已经写过好几次。这些信明明都送进樱花宫了,为什么没有一封到我这里来?至少因为没能参加节庆的道歉函,应该四家都有寄才是。」
听着愈来愈来奇怪的内容,阿榭碧不禁眉头轻蹙。
「应该四个人都有的信,您却没收到,是这样吗……?」
「是的。有人从中阻挠,不让信送到我手上。」
然后,白珠转过头来,目光凶狠地射向阿榭碧。
「——是你做的对吧?」
阿榭碧倒抽一口气,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您在说什么?不是,完全不是。」
阿榭碧拼命否认,白珠嗤之以鼻。
「不是什么?我可是知道得很清楚!」
白珠的眼神依旧凶狠,说得斩钉截铁。
「那个叫早桃的,仗着她是宗家侍女,竟然一个人把皇太子的信都藏起来了。是你下令叫她做的吧?」
「我才没有!这是误会。我也没有收过皇太子的来信。」
为了这种事遭到责备实在太离谱了。阿榭碧思忖要怎么说白珠才会懂,但情急之下想不出好主意。这副模样,看在白珠眼里更觉得可疑。白珠脸上突然失去笑容,眼神锐利地斥喝:
「你说谎!那么和你通信的人是谁?」
「那是……」
阿榭碧之所以把反驳的话吞回去,是因为和自己通信的人是个男仆。而阿榭碧也知道,自己做的事其实触犯了樱花宫的规矩。但也绝对不能为了自己,害得别人惹祸上身。
看着欲言又止的阿榭碧,白珠卸除过去伪装成良家女子的外壳。
「『剩下的』只有你而已。你就死了心,乖乖告假返乡吧!」
「怎么这样……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你给我闭嘴!你在我最初拜托你的时候,就该乖乖地退出了。事到如今,我不会听你辩解。你和你母亲一样,都很卑鄙无耻。自己没办法入宫,就把樱花宫搞得乌烟瘴气。」
母亲?此言一出,阿榭碧受到的冲击宛如整个心脏被揪住。
「母亲,我的母亲大人,为什么要把她扯进来?!」
「到这种时候,你还想装蒜啊。」
「不是。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告诉我!意思是说,我的母亲曾经登殿过?搞得乌烟瘴气?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就别再装糊涂了。我打从心底讨厌你那一副不知道任何肮脏事的模样,总是深信自己清纯美丽的表情!你就说吧,皇太子寄来的信在哪里?把写给我的信还给我!」
白珠剑拔弩张的狠劲,吓得阿榭碧不由得用手摸着胸口。白珠眼尖看出了端倪,瞳眸散发出异常的光芒,将手伸向阿榭碧的胸口。
「你还带在身上啊……把信交出来!」
白珠想扯开阿榭碧的手。
「我不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即便会立刻扭打起来,阿榭碧也必须抵死保护信件。
「你这个倔强的家伙!」
「不要!来人啊!」
阿榭碧一边哭着,但绝不松手,使得白珠气急败坏。于是她一把推开阿榭碧,取出自己的怀剑,毫不迟疑地拔剑出鞘。
「好吧。既然你坚持不承认,我也有我的办法。」
阿榭碧被推倒在地,看到冰冷闪亮的刀身,吞了一口口水。
「不要……求求你,不要……」
抵抗的声音,孱弱到不像是自己的。然而白珠对求饶声毫不在意,自己也一脸铁青,持着怀剑压在阿榭碧身上。
「……你要恨我的话,尽管恨吧。」
阿榭碧放声尖叫。
听到轻轻的、有点钝的声音。阿榭碧睁眼一看,怀剑把自己裤裙的结扣割断了。打成结状的布片,无声无息落在岩石上。
白珠站了起来,冷冷地对着压着裤裙惊慌喘气的阿榭碧放话:
「你就这样回去春殿,然后告假返乡吧。否则下次就不会只是这样了。」
白珠粗暴地抓住阿榭碧的和服,让她站起来,咚一声用力把她推入水中。
——水很冷。浮在水面的红叶,一瞬呈现群叶乱舞的模样。被推落水中的冲击,加上水太过冰冷,阿榭碧眼看着就要溺水了。就在她拼命挣扎之际,冷水灌进了口中。
伸出水面求救的手,突然不知被谁抓住了。
「阿榭碧!冷静点!」
她被用力拉起来,头露出了水面。她猛咳个不停,身体被扶正之际才发现那只是个能踩到底的浅滩。抬头一看,有个人不在乎和服湿了,下水来抱着自己。因为水的关系看起来有些朦胧,但注意到赭红色的衣服时,阿榭碧反应过来了。
「真、真赭薄公主?」
「不要紧了,好好站稳。」
真赭薄一边抱着阿榭碧让她站稳,一边气喘吁吁地瞪着白珠。
「白珠,你到底想干什么?竟然做出这种事!」
真赭薄这句话,使得白珠恢复了表情。虽然脸色依然苍白,嘴角却浮现刻薄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耶,究竟是什么事呢?是阿榭碧公主自己跌倒落水吧?」
「少跟我装蒜,我可是亲眼看到你把阿榭碧推下去。要是藤波知道了会怎么样?」
真赭薄说得很严厉,但白珠只是哼了一声。
「事到如今,藤波宫有什么好怕的?更何况,看到这一幕的人只有你。我只要说是东家和西家共谋想要陷害我,谁也不敢对我们北家出手。」
「你是白痴吗?我说的话等同西家当主,宗家敢不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吗?!」
用这种话来训斥别人,白珠听了很傻眼,狠狠地回瞪真赭薄。
「秋殿公主,这句话原封不动送还给你。我过去一直默不吭声,没想到你还真是单纯的好命人啊。」
白珠的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听说你有个弟弟吧?」
这句突来的回马枪,使得真赭薄一时语塞。
「……你说什么?」
「听说他快要进入劲草院了,我有说错吗?」
阿榭碧悄悄偷看真赭薄,她的脸上明显露出畏缩之色。
「这跟那个有什么关系?」
「劲草院的教员干部们,很多都是北家的武人。如果你为你弟弟的将来着想,对我讲话客气一点比较好吧?」
听懂白珠话中的含意之后,真赭薄气得满脸通红。
「……你这是在威胁我?」
「对,没错。你终于听懂了呀?你和阿榭碧都太迟钝了,真是令人生厌。」
白珠耻笑地说。真赭薄霎时愣住了,但立刻又摆出果敢且从容的表情顶了回去。
「这样好吗?你说这种话,西家可不会默不吭声喔。」
但白珠也犹如唱歌似地回了一句「有本事就做做看啊」。
「你才是真正的白痴吧?现在的政局已经不是你想像中的状况。」
北家拥有强大的军事力。虽然政治上的实权集中在南家与西家,但相对的,跟从宗家的武人则压倒性地少。
「现在,只要北家倒戈挺南家,处境最艰难的就是西家哟。刚登殿的时候被你瞧不起的北家乡下女孩,现在可是掌握了你们家的命运。这对你来说是晴天霹雳吧?不过,你知道北家为何一直听从你们这个只会仗着中央势力为所欲为的西家吗?一切都是为了我入宫做准备。」
白珠喃喃地说。北家并非一味追随西家,只是屏气凝神、按兵不动,静静等待掌权的机会。
「很可笑吧?你大概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也必须看北家的脸色——这是你们自作自受。」
看到白珠浮现夸耀胜利的笑容,真赭薄的气息有点慌乱。
「南家……我不认为南家会让你入宫……」
但白珠不改泰然自若的神情,只是摇摇头。
「这就很难说了。倘若这次的入宫,南家能够换来北家的相挺,加入南家的联盟,应该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交易。」
真赭薄的脑海里,浮现妨碍七夕之宴的滨木绵身影。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
「你的美貌根本派不上用场。」
「你搞错了哟,真赭薄。」
「在幕后搞鬼的是南家。」
——完全没有提到她自己会入宫嘛!
「难道皇太子没有来七夕之宴,是因为……」
「当然是南家为了我,挡掉了西家的主张。」白珠面无表情地继续说:「过去,你认为北家的力量很弱而轻视我,我会让你后悔莫及。」
「你想得美!就算家族的力量占上风,皇太子也不会选你这种女人!」真赭薄气喘吁吁地咆哮。「皇太子要是知道你欺负阿榭碧,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呢!」
听到这句话,白珠的眼神浮现凶狠之色,突然走近真赭薄,语带嘲笑地说:
「你尽管去说啊。若皇太子因此讨厌我,我会让你、滨木绵和阿榭碧,全部都在樱花宫待不下去,这样皇太子就只能选我一人了。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完成北家的夙愿。只要达成这个目的,我什么都不需要了。」
豁出去的语调显现出她是当真的。白珠继续说:
「你或许是爱上皇太子才来到这里,但我和你不同——皇太子对我有什么看法,我完全不在乎。」
一反之前的态度,白珠以沉稳的语气静静地说完。
那种完全排除感情的声音,是真赭薄至今听过最骇人的声音。但不知为何,真赭薄觉得这时的白珠很可怜。因此下一秒钟,她连自己处于被穷追猛打的困境都忘了,不由得脱口而出:
「——你这样,不会很寂寞吗?」
犹如被趁虚而入、击中要害,白珠睁大双眼。
只有一瞬间,她挂上小女孩的表情,然后笑得好像在哭似的。
「完全不会……那种感情,我在很久以前就舍弃了。」
白珠喃喃地说,眼睛看向远方。过了不久,她吐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丝毫没有软弱的神色了。
「听清楚了,秋殿公主,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忠告。要是你敢阻挠我入宫,你弟弟的未来会很凄惨。如果你不怕,就尽管做吧。」
然后,白珠瞪向在一旁直打哆嗦的阿榭碧。
「你也一样,赶快告假返乡吧。万一,如果你入宫的话……对,万一,要是我没能入宫,到时候……」
白珠再度取出怀剑,对着惊吓的阿榭碧和真赭薄说:
「我就用这把剑,割喉自尽。我是抱着这种觉悟来到这里的,请你们不要忘记。」
白珠说完便转身离去,阿榭碧和真赭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一滴水落在被留下来的两人前面的水面上,形成一圈波纹。下雨了。
这是阵雨吧。忽然落下的雨滴,一下子就变成倾盆大雨,原本没被水弄湿的地方,转眼间也变得湿答答。
「好狠啊……」
阿榭碧反复说着「好狠」,在水中哭泣。一旁的真赭薄茫然望着白珠离去的方向。但片刻之后,真赭薄以沙哑的声音对阿榭碧说:
「……好了,别再哭了。这样一直哭,情况也不会有所改变。」
阿榭碧应了一句「可是」,抬头一看,发现菊野带着大批侍女朝着真赭薄的方向前来。真赭薄发现她们的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直背脊。
「公主,这究竟是……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么晚才来!你这个笨菊野!」真赭薄发飙骂人。「你还在磨蹭什么呀?还不快去秋殿,在汤殿(译注:汤殿乃浴室)放好洗澡水,准备干净的衣服。」
真赭薄不容反驳地把阿榭碧也带回自己的宫邸。那里已经准备了洗澡水和干净的衣服,还有热腾腾的饭菜。看到这一幕,阿榭碧又快哭了,只是哭的意义和刚才不同。
一身清爽之后,也借了真赭薄的和服与东西,吃了美味的食物,心情舒坦了许多。这时阿榭碧终于能向真赭薄磕头了。
「对不起。这次的事,真的给您添了很大的麻烦……」
对此,真赭薄倚着凭肘几,静静地说:
「别在意,你才是经历了一场灾难啊。我想都没想到,白珠竟然在打那种主意……」
真赭薄望着远处,以茫然的语气喃喃地说。
「过去我一直深信,只要我尽全力诚心诚意地爱皇太子,皇太子一定会来迎娶我。」
——太天真了。真赭薄苦涩地独自道。
「我实在太天真了。虽然很不甘愿,但滨木绵说得没错。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啊。不仅政治的事,也不懂一起登殿的人。」
然后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阿榭碧。
「这么一想,我也对你说过很过分的话呀。完全不考虑你的心情,只是自顾自地……我实在很愚蠢。对不起哦。那些不假思索说出的话,想必也伤到你了吧?」
真赭薄说此话时,眼眸沉稳透亮,却带着悲伤。阿榭碧感受到真赭薄的转变,摇摇头说:
「没关系,都已经过去的事了。」
「谢谢你这么说。谢谢。」
真赭薄说谢谢时的微笑,比她过去的任何表情都要来得温柔优雅。面对这种意想不到的祥和气氛,阿榭碧觉得紧绷的身体松缓了下来。说不定这是登殿以来,第一次和别家公主心灵相通的瞬间。
但是,之前一直忍着不说话的菊野,突然忧心忡忡地说:
「公主,白珠公主说的那些事是真的吗?就是那个,南家为了北家而行动……」
「这也不是不可能。虽然为时已晚,但蛛丝马迹还满多的。」
滨木绵之所以从不隐藏对皇太子的厌恶,可能是她根本不想入宫。倘若登殿前南家和北家已经缔结了密约,那么滨木绵只是来虚应一场。侍女们对滨木绵缺乏敬意,可能也是这个缘故。
「我应该早点察觉到的。滨木绵本来就预定嫁给皇太子的皇兄。为了不喜欢的男人入宫,那个滨木绵怎么可能答应?」
阿榭碧睁大双眼。
「原来是这样啊?」
皇兄将皇太子的宝座让出来,是在皇太子四、五岁的时候。当然,之前南家的当主就打算把一位公主许配给有血缘关系的外甥,也就是皇兄。
「南家当主好像为此做了很多安排。但原本仰仗的皇兄失去了宝座,内部产生了纠纷,结果还造成撤换当主的大骚动呢。不过,详细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菊野最后耸耸肩说。对此,真赭薄反应很快地说:
「听说南家最后搞到自己人互斗的地步。想必当主和滨木绵都面临相当严峻的处境。」
阿榭碧叹了一口气。
「这样我就懂了。所以就滨木绵公主来看,皇太子是万恶根源啊……」
阿榭碧想起登殿以来,滨木绵对于当皇太子的妻子一事,一直兴趣缺缺。
「若南家真的为了北家行动,跟藤波宫说什么都没有用啊。」
阿榭碧想起挂在土用门的布幔,不禁眉头轻蹙。
「赤乌……这一切都是大紫御前在幕后掌控……是这样吗?」
「是的。倘若白珠所言属实,搞不好我们会落得被人家说在撒谎呢。」
沉重郁闷的沉默降临。
此时菊野再度开口。
「可是话说回来,为什么冬殿公主要对春殿公主做那种事呢?」
到了这个地步,恐怕不说不行了。阿榭碧放弃掩饰,有气无力地说:
「因为信件。她误会我通信的对象。那封信并不是皇太子写来的。」
真赭薄露出微妙的表情。阿榭碧递出信说:
「怀疑的话就拿去看吧。」
「可是,你如果不想让我看也没关系哟。」
真赭薄慌忙婉拒,但阿榭碧顽固地摇头。
「这并不是被看到会为难的东西。写信给我的是以前照顾过我的男仆。」
因为侍女的机灵周到,现在那封信夹在干布里。信的封面上,收信人只写了「给公主」。因为淋到雨,字迹有点晕开了,纸张散发出强烈的墨水味。真赭薄很辛苦地看着晕开的字,对阿榭碧说了一句「原来如此」,露出关心的神色,还半带佩服地夸赞写这封信的人。
「真是关心主子的男仆啊。」
「他并不是我的男仆。」
「可是,这句『母亲大人的事不能写在信里』是什么意思?」
真赭薄如此一问,阿榭碧心头一惊。虽然从七夕那件事之后,和真赭薄有些互动,但她毕竟和自己不同。为了登殿,她想必受过很好的教育。于是阿榭碧转念一想,或许乘机问问她也是个办法。
「真赭薄公主,我知道这件事问您也很奇怪,可是您知不知道关于我母亲的事?」
真赭薄一惊,睁大了眼睛。
「关于你母亲的事?」
「是的,因为侍女不肯告诉我。听说上次的登殿,她也有参加。」
「上次的登殿?是以春殿的公主身分参加吗?这样的话……」
真赭薄马上反应过来了,她点头继续说:
「你的母亲,是不是叫浮云公主?」
听到意想不到的名字,阿榭碧倒抽一口气。
「浮云?那是小名吗?」
「是啊。我听姑姑说过,这原本是一张琴的名字。春殿公主有一张琴叫做『浮云』,所以就把这个琴名拿来当自己的小名。」
那么,以前卯古歧服侍的公主,就是自己的母亲吗?
原来现在自己手边的琴,原本是属于母亲的东西。这使得阿榭碧受到不小的冲击。从卯古歧看到「浮云」时的反应来看,她应该立刻就知道了,那是阿榭碧母亲的东西。可是,她为什么要隐瞒呢?
「不过……上一次的登殿发生了很多事情,这也难怪阿榭碧公主的侍女不肯跟您说。」
看到阿榭碧心神不宁的样子,一旁的菊野和蔼地说。
「发生了很多事情……您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阿榭碧一脸认真,双手合十。
「求求您,我不想永远被蒙在鼓里。」
菊野显得很犹豫:她自己身边的侍女都不肯说的事,由外人说出来好吗?但真赭薄被阿榭碧拼命恳求的模样打动了,将柳眉蹙成八字眉,最后答应了。
「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不告诉你。」
真赭薄继续说。
「当初大紫御前会入宫,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金乌陛下和大紫御前之间,并没有积极的互动。感情明明不怎么好却能入宫,其实是夏殿使了肮脏的手段。」
「肮脏的手段?」
菊野边叹气边点头。
「当今陛下选樱妃之前,夏殿公主已经怀了现在的皇兄。」
「……啊?」
「也就是说,夏殿硬是把当时的皇太子带进寝殿,还抢在宗家之前宣布她怀孕了。」真赭薄说。
「纵使金乌陛下没有那个意思,但夏殿一开始就打算生米煮成熟饭。其他家的公主,也就这样被夏殿公主打败了。现在的公主们都堂堂正正行事,可以的话,我是不太想说这种事给你们知道的。」菊野接着说。
阿榭碧霎时愣住了,半晌之后脸色逐渐转红。
原来卯古歧不肯说,是因为这个缘故。
「大紫御前会说,这次的登殿里有『乌太夫』,其实没有这回事。以前,她自己才是『乌太夫』。」
后来,真赭薄的姑姑成了侧室,生下了皇太子。但她在皇兄的让位决定之后就过世了。
「千万不要被她的话给迷惑了啊,阿榭碧公主。」真赭薄说。
而「重蹈覆辙」,可能是不要被大紫御前抢先一步的意思吧。
「我大致明白了……这也难怪卯古歧不想说。」
这种事问身分不同的男仆,他也无法回答。
真赭薄瞥了书信一眼,觉得做了不该做的事,客客气气地把信还给阿榭碧。
「可是,为什么不把这封信给白珠看呢?」
「因为这不是以正规的方式送来的信,我觉得很心虚……而且她那个样子,我担心她会去告发我。」
阿榭碧脸上闪过一抹不安,真赭薄报以苦笑。
「你尽管放心。我不是器量狭窄到会去打小报告的人。」
「感激不尽,我衷心地感谢您……」
雨停了,但太阳也已西斜了。看着一滴滴由屋檐滴落的水滴,阿榭碧想到自己没说一声就离开春殿很久了。看到阿榭碧突然慌张起来,菊野叹了一口气,沉稳地对她说:
「您来秋殿之后,我就立刻派人去通知春殿了,请放心。」
「今天你就住在这里吧。事到如今也就别说什么打扰了。」真赭薄站起来说:「更何况裤裙可以穿我的蒙混过去,但上衣可就不行了。卯古歧发现了,一定会变成大骚动。」
拿起放在一旁晾干的上衣,发现衣服上的破洞,阿榭碧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这是被白珠抓住时弄破的。这下该怎么办才好?真赭薄看着阿榭碧惊慌失色的模样,不禁笑了笑说:
「别担心,我来帮你修补。」
「真赭薄公主要亲自帮我修补?」
看到阿榭碧难以置信的惊讶之色,菊野露出开心得意的表情。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家公主在这方面很拿手呢。」
「看来干得差不多了。来人啊,把针线盒拿来。」真赭薄一边查看阿榭碧的和服,一边说:「这点小事,与其交给侍女做,我自己做还比较快。天亮以前我会把它补好。」
说时迟那时快,真赭薄已经拿着和服到隔壁房间去了。行动如此快速俐落的真赭薄,是阿榭碧以前没看过的。
以光泽美丽的黑柱围绕的室内,摆着一张面向外面的工作台,还有做工精致的针线盒。在柔和斜阳的照射下,插在针包上的针绽放出闪烁纤细的光芒。真赭薄坐在桌前,以熟练的手势把线穿过针头,在阿榭碧的凝望下,默默地开始缝补。
下过雨潮湿的香气中,飘荡着一股落叶独特的清甜。
真赭薄的背影,在黄昏美景的衬托下,看起来是位坚毅稳重的女性。
从全开的枢门看出去,已经染红的枫叶垂着水滴,显得光辉闪耀。这幅美景,映在泛着光泽的木板上,宛如枫叶浮在黑色的水面上。擦得发亮的漆黑地板上,随意映照出的红发,犹如闪耀着红铜光辉的大河。这幅无论任何锦织玉缎都相形失色的景色,美得仿佛人间仙境。
她手指的动作精准又流畅。光看手的话,很难想像她是西家的直系大公主。她说自己比专门做针线活的侍女来得快,果然不假。真赭薄的针线本事,堪称比行家还厉害。
「你真的很厉害耶。」
阿榭碧由衷佩服地望着她。真赭薄露出淡淡的微笑。
「因为我有弟弟。」
她毫不迟疑地继续缝纫,一边喃喃地说。
默默催促她说下去,她手也没停,轻声地开始说。
「我有很多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但同母的兄弟只有哥哥和弟弟两人。你有弟妹吗?」
被这么一问,阿榭碧答道:「没有。」
「很遗憾的,我没有弟妹。」
「这样啊……有弟妹很好喔,感觉有人无条件地倚赖着你。那孩子,因为母亲不太管他,就把我当成母亲般爱慕我。那孩子啊,从小就很调皮。」
真赭薄露出为人姐的表情,微微一笑。
「他明明是宫乌,可是却老爱出去玩,把衣服弄了破洞回来。他说羽母们发现会骂他,就把衣服拿到我这里来,一脸要哭的样子,我看了都觉得好笑。结果我当然没骂他,偷偷地帮他把衣服补好了。」
真赭薄继续说。
「可能是食髓知味吧,后来他每次都拿衣服来给我补。所以我的手艺自然也变好了。」
这个弟弟即将进入劲草院,以后就很难见得到面了。
「可能没有机会再帮他修补衣服了……」
说到这里,真赭薄霎时浮现五味杂陈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不过,我不能再这样难过下去。因为白珠都放话了,我的作为关系到那孩子的命运……」
逆光中,阿榭碧看不清真赭薄此时的表情。
翌日,阿榭碧回到春殿后,面对卯古歧。
卯古歧没有先问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秋殿和阿榭碧之间有了什么秘密,劈头就责骂阿榭碧擅自在秋殿过夜。
「这种轻率的举动,不准再做第二次!你没有矜持这种东西吗?」
被卯古歧这么一骂,阿榭碧却毫不畏惧看着她的眼睛。
「我怎么可能有矜持这种东西?因为我太没出息了,连贴身侍女都对我隐瞒母亲曾经登殿的事。」
听到阿榭碧这句话,卯古歧目瞪口呆。
「阿榭碧公主,你在哪里听到这个……」
可能是说到一半想到秋殿而打住了。她看到阿榭碧强烈的目光,才惊觉自己做的事,竟然害阿榭碧失去了自信。卯古歧有点气馁,垂下了双肩,再度开口说话时,已经没有刚才的剑拔弩张。
「……阿榭碧公主。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凶您。可是,除了希望您能入宫之外,我已经没有其他的指望了。」
「指望?」
「指望您的母亲大人能原谅我。」
阿榭碧倒抽一口气。
「您的母亲大人,曾经以浮云公主的名字登殿。是我曾经下定决心,要与之同甘共苦的主子。」
阿榭碧听了缓缓点头。
「是的,我听真赭薄公主说了。」
「可是,」卯古歧捧着阿榭碧的脸继续说:「接下来您就没听说了吧?浮云公主和金乌陛下曾经是相爱的情侣。」
喉咙深处的空气,宛如突然变成了石头。
「你……你说什么?」
「这是真的。当时的十六夜公主,后来成为陛下的侧室,也就是当今皇太子和藤波公主的母亲。当时她告假返乡不在樱花宫,而陛下最常去的就是浮云公主那里。」
可是,先怀有金乌陛下的孩子、成为正室的是夏殿公主。
「浮云公主无法如愿入宫,失意地返回东领。后来生下了你,不久就过世了。我没能见到浮云公主最后一面,是我终身的遗憾。但是最近我认为,这一切都是老天爷的安排,希望阿榭碧公主能够入宫。」
卯古歧目不转睛地凝视阿榭碧的眼眸,静静地述说。
「您的母亲大人没能实现的梦想,我希望您能为她实现。所以请您抬头挺胸。」
说最后一句话时,卯古歧垂下了眼帘。
秋日远去,冬天的气息愈来愈浓的某一天,大家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召来藤花殿,看到澄尾在大厅的中央,才知道事有蹊跷。
在樱花宫的女性成员都到齐之处,澄尾一脸沉痛,拿出某个东西。
「首先,请看看这个。」
被铺在木地板上的,是一件有着美丽的深赭红色、金碧辉煌的和服。细致的羽毛图案,樱花宫的人都记忆犹新。侍女们吓得倒抽一口气,纷纷看向真赭薄。错不了的,这是真赭薄做的,送给早桃的和服。不,如果只是这样还好,怪就怪在这件和服有个和以前绝对不同之处。
在鲜艳赭红的金色刺绣上,有个奇怪的污渍。
定睛一看,立刻就看出那是什么了。
——是干掉、变黑的血渍,黏在和服上。
「这是……」
紧张得声音中断后,真赭薄「呼」地吐了一口长气。
「这是我的和服。以前我送给早桃的和服。」
「秋殿公主。」澄尾出声说,眼神露出锐利的光芒。看到他的眼神后,菊野为了保护真赭薄,走出御帘外。
「慢着。详细情况,由我来说吧。」
菊野走近澄尾,快速说明事情经过。这时,侍女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而真赭薄的视线则从头到尾盯着赭红色和服。
早桃究竟出了什么事?
在因不祥预感而脸色苍白的侍女们面前,澄尾和菊野谈完之后,语气沉重地开口说:
「今天我以山内众以及皇太子殿下代理的身分,来到这里。请各位惯重地听我说。」
听到这种郑重其事的说法,侍女们忧心忡忡地面面相觑。
「宗家的侍女,现在派去夏殿的早桃小姐……之前樱花宫怀疑她擅自外出,请我们出动搜索……」
一片鸦雀无声,紧绷的沉默降临。
「——很遗憾的,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往生了。」
众人一时听不懂他的话。
「……意思是?」
这个语带迟疑的声音,可能是卯古歧吧?
「那真的是早桃吗?或者只是很像,但其实是别人?」
「我们请她的胞弟确认过了,是早桃小姐没错。」
「不会吧!」
阿榭碧尖叫一声,浑身瘫软地倒在御帘内。在此同时,藤波的御帘也传出短促的一声「咦!」接着是大声地倒抽一口气。泷本悄悄地走到藤波附近,稳稳地搂着她的肩。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菊野难以承受地问澄尾。澄尾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但也淡淡地回答问题。
「详细的情形还不清楚。但她是倒在这座山的山谷里。」
「是意外……事故吗?」
阿榭碧语带颤抖地问。
樱花宫是缠绕着峻峰而盖起来的宫殿。即便整顿过的地方很安全,但很多地方只要稍微往外走,就能看到岩壁陡峭的谷底。若在这里跌倒了,就极有可能滚落山崖。
但是,澄尾也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说是因为还在调查中。但从他的回答来看,似乎尚有可疑之处。
根据澄尾后来的说明得知,早桃是穿着苏芳和服倒在山谷里。遗体已经由她弟弟送回老家,和她生前很熟的人也无法见到早桃的遗容。
「以后或许还有事情要请教各位,到时候还望各位多多协助。」
看到澄尾的眼神,泷本从御帘走了出来。
「我明白了。直接询问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那就有劳您费心了。」
澄尾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藤花殿。
「慢着!」
阿榭碧对着澄尾离去的背影大声呼喊。此时澄尾已经出了土用门,正要从舞台飞走。他惊愕地回头一看,从华丽的装扮得知,叫住他的人应该不是侍女。卯古歧睁大眼睛,慌忙跟了出来要责备阿榭碧。
「您是春殿公主吧?请问有什么事吗?」
「早桃和我很熟,请问,她真的……」
阿榭碧无法把话说完。听到阿榭碧含着泪水说到一半的话,澄尾紧咬嘴唇点点头。
「真的很遗憾……请节哀顺变。」
「怎么会这样,到底为什么?」
阿榭碧说完,倒了下去。卯古歧喊了一声公主,连忙伸手扶住她。阿榭碧就这样靠在卯古歧的身上。
「那孩子,是被派出去办事时失足吗?」
「这还不清楚。是不是意外事故,现在山内众还在调查。」
这种意图模糊焦点的说法,使得卯古歧眯起眼睛注视着他。
「也有可能是被人推下去,或是自己跳下去吧?」
「我说过了,这还不清楚。」
「可是,她是个开朗、善良的好女孩,不可能会自杀。而且,她更不是会招人怨恨的孩子!求求你,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话。」
此时阿榭碧已经难过得掉下眼泪。她能想起的,只有早桃下定决心说要帮助自己时的开朗笑容。
澄尾越过栏杆,向阿榭碧行了一礼。
「春殿公主,皇太子率领的山内众,一定会倾全力调查。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能报告好消息,我也会尽力而为。那么,告辞了。」
语毕,澄尾瞬间化成鸟形转身飞走了。阿榭碧目送他离去时,一只虚软无力的手搭在她的背上。
「姐姐……」
藤波茫然望着澄尾飞离的姿态,又说了一句「怎么会这样……」,阿榭碧顿时泪眼婆娑。
「藤波公主。」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早桃怎么会死了呢?」
藤波难以接受地摇摇头。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早桃……早桃怎么会……怎么会……」
藤波似乎要昏倒了,阿榭碧连忙抱住她。
「藤波公主!振作一点!」
「可是,姐姐!早桃……早桃死了耶……」
藤波浑身打颤,垂下了两行泪。
「为什么?为什么早桃会死呢?啊,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派侍女过去……」
藤波「哇」地号啕大哭。阿榭碧抱着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感受到那股哀痛的颤抖。
「藤波公主,请您别这么说,早桃听了一定会很难过。不要紧的。」阿榭碧强打精神安慰她。「山内众一定会查出真相。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对此,藤波只是默默不语。
「一定会查出来。」阿榭碧坚定地说,努力挺起胸膛。
「早桃是被杀的吗?可能是自杀吧?」
突然出声说话的人是冬殿的茶花。
春殿一行人和藤波出去以后,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地坐在藤花殿。时而传出年轻侍女的啜泣声,可能是早桃的朋友。在一片悲戚的氛围中,并没有人批判茶花不得体的发言。
「我也不想承认,但这么想似乎比较合理……」
菊野语带叹息地说,同意茶花的看法。
「要不然,山内众不会特地跑来。如果是意外事故的报告,通常应该是近侍前来才对。」
「你可能知道什么吧?苎麻。」
当初对于早桃偷偷溜进秋殿,苎麻主张要严惩,大家都记忆犹新。茶花说了这句话之后,侍女们都在偷瞄苎麻。
「愚蠢。」
比眉头轻蹙的苎麻早一步出声反驳的是滨木绵。
「那件事情早就解决了吧?虽然她总是一副臭脸,但她不是笨蛋。都已经事过境迁,她才不会以这种最差劲的方式去算旧帐呢。对吧?」
滨木绵征求苎麻的同意。苎麻不甘愿地点点头。
「……用过度的制裁去惩罚那个人,对我们也没有好处。我才不会做没意义的事。」
「既然如此……」茶花出声讲话,但泷本拍了拍手,打断她的话。
「好了,不要再吵了!净说一些揣测的话根本无济于事。更何况,用揣测去谴责别人是最愚蠢的。」
「可是,这或许不是揣测之言哟?泷本夫人和早桃事件,也不能说完全无关吧?」
泷本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她狠狠地瞪着茶花。
「这话什么意思?」
「虽然你是大紫御前跟前的人,但经验也还很浅,践什么践……!」
「如果这是以前大紫御前说的『乌太夫』干的好事——」
这句突来的话,压住了横眉竖目的茶花的气势。听到白珠犹如银铃般的声音,泷本和茶花都住嘴了。
「最可疑的,应该是春殿的阿榭碧吧?」
扶着藤波进来的阿榭碧,顿时瞠目结舌。她承受着侍女们射过来的目光,全身都紧绷起来。
「你、你说什么……?」
「你利用早桃帮你做了很多事情不是吗?后来早桃变成碍事的人,你就把她处理掉了吧?这很像黑心肠的东家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