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穆恰卡摇摇头,黑发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说话声、表情、身体都显得很无力。
「莱西他什么也不知道,甚至没发觉我就站在他的身边。」
「……我想也是。」
人看不见神。除非神自愿展现自己的模样,否则人类绝对看不见神。
「也就是说,希穆你爱上了一个从来没有讲过一句话、眼神也没有交流过的人类……」
留伊简直不敢相信。
难道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这种事用道理说不清。」
希穆恰卡叹了一口气。她的叹息比叶还要深、还要长。
「我无法控制自己,我的心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我忘不了他投入的眼神、紧闭的双唇,一直停留在我的心里,久久无法抹去。还有啊,我告诉你,我还感受到他的思绪喔。他为我打造金手环和耳环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我……我就是知道。留伊,我从来没有遇过有谁像他这样专情地想着我。」
「我懂了,莱西也爱上了希穆。」
「咦?可是莱西对我应该一无所知呀。」
「你还记得吗?希穆刚当上掌管雨云的神的时候,村人有前来祝贺。」
「我记得,因为要决定举办庆典的日子。」
「那时候,希穆出现在大家面前,他看到了……不对……说不定你还是箜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你了。嗯,无论如何,莱西爱上了你,于是竭尽所能打造出最棒的礼物要献给你,否则他绝对不会那样鞠躬尽瘁地工作。」
「啊啊,我跟他一样坠入了爱河,满脑子想的都是莱西。」
「所以雨才会下不停啊……」
「是的。莱西占满了我的心,所以,所以啊,我的心力没办法分给雨。唉唉,怎么会变成这样?再这样下去,我、我简直……不配当神。」
「现在还来得及,希穆。快让雨停,命令雨不要再下了。」
「可是、可是啊,我这么懦弱,雨会听得见我的话吗?我的心好乱、摇摆不定,我真的办得到吗?」
「当然可以啊!」
留伊用力握紧希穆恰卡的手。
「更何况,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很复杂。爱上人类的神不是很多吗?」
希穆恰卡眨了眨眼。脸颊上还留有明显的泪痕,但她已经停止了哭泣。
「我们老爸就是最好的例子啊!你知道他跟几个人类女孩谈过恋爱,最后才娶妻吗?据我所知至少有二、三十人吧。不过啊,老爸的情况应该不算恋爱,只是喜好女色罢了,」
「哇!留伊,你又说这种话了!」
希穆恰卡的语气没有责怪,反而比刚才还要轻松、柔和。
「难道不是吗?紫桃女神原本也是村里补鼎匠的女儿啊。老爸对她一见钟情,才把她升格为神并且娶她为妻。大神都这么做了,女儿希穆恰卡就算爱上人类也没有什么不对,错不了的!」
「我不需要那么多丈夫,我只要莱西一个人就心满意足了。」
「我知道,是我们老爸特别好色。放心吧,你一定会幸福的,不需要这么苦恼。」
「留伊。」
希穆恰卡伸手轻抚留伊的脸颊。
「你真是一个贴心的好弟弟。」
「你现在才发现吗?」
「是啊,我以为你只是一个臭小鬼。」
「笨蛋!希穆,你太见外了。这么烦恼的话,你应该早点说出来才对。」
「真的,你说得很对。多亏了留伊,我的心情轻松多了。」
「那么,希穆。」
「嗯,这次一定没问题。」
希穆恰卡站了起来,阖上双眼,两手往前伸去。
雨啊,请聆听司雨之神的声音。
勿再继续降下大地。
立刻回归天,回归地吧。
直到我再度呼唤你们为止,
雨啊,
安静地沉睡吧。
听命于掌管你们的神吧。
留伊盯着水盘里的水。
他看见了光芒。
那是太阳光。森林、河面、屋顶、石板路,还有姬夜李的花,都闪着水润的光芒。
「雨停了,希穆。」
「是啊。」
希穆恰卡露出了微笑,非常美丽的笑容。
「留伊让我变得冷静多了。总之,在庆典到来之前,我会好好执行神的职务。结束之后,我再正式去和莱西见面。」
「就是这样,你根本不用担忧。如果你们互相喜欢,你们就一起快乐地生活,事情很单纯啊。」
希穆恰卡又露出了可爱的笑容,两颊染上了一抹朱红。
真的是这样吗?
留伊用微笑回应,内心却闪过不好的预感。
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听说命运之神反复无常,个性残酷。
祂会衷心祝福神与人类的恋情吗?
留伊将拳头按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庆典当天。
希穆恰卡戴上莱西打造的发饰,金色的衣裳上绑着母亲叶亲手织的腰带,
崇高的模样和她司雨之神的地位十分相称。
希穆恰卡现身时,出席的众神与人类都响起了欢声。
大神葛利库路米堤并不会参加新神的庆典。但是神和人都交头接耳地谈论着,女儿打扮得如此娇艳,想必祂一定会很满意。
庆典的仪式进行得非常顺利。
希穆恰卡对葛利库路米堤献上谢词。歌神米莫路路用了亮的歌声祝贺新神的诞生,同时也祈祷人间的平安。谷物之神、森林之神、果实之神也向掌管雨云的希穆恰卡献上祝贺之意。紧接着山神、河神、湖神也纷纷向前……
「留伊。」
叶对留伊说。
「你今天好安分,我放心了。」
「什么意思?」
「照你平常的表现,我很担心你会在庆典途中张大嘴巴打呵欠呢。」
留伊不发一语地耸耸肩。
他的心中藏着不安,甚至可以感受到它的重量,根本没闲情逸致打呵欠。
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他杞人忧天。
没错,是妈的爱操心传染给我了,希穆表现得落落大方,非常美丽,根本不需要担心。留伊,打起精神来,振作一点啊!
仪式庄严地进行着。
人类为新神献上崇敬的歌曲和舞蹈。
「新神希穆恰卡女神,我们会尊敬祢、崇拜祢、和祢共同生活下去。为了证明我们的诚意,我们要奉献最棒的供品给祢。」
长老用力道十足的低沉声音说道。
有个男人从人群中走向前,长老的嗓门扯得更开了。
「就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工匠莱西!」
留伊不禁屏住了呼吸。
太古怪了。
他第一次见到莱西的长相,随即浮现这样的念头。
脸颊消瘦、嘴唇干裂、面无血色。瘦削的脸庞使得高挺的鼻梁特别突出,简直就像没有成功变身为人的老鹰。
他的脚步蹒跚。
他关在工房里将近一个月,不睡觉、不进食、不喝水,专心致志地制作要献给女神的礼物,直到今天早上才终于完成。这是留伊听到的传言。
「希穆恰卡……女神。」
莱西用嘶哑的声音呼唤希穆恰卡,双眼也直视着她。
「这是我做的……为了献给祢……只为了祢而做。请祢……请祢务必收下。」
银色的案上铺着红色绸缎,上面摆放着金手环和耳环。两样饰品上都刻有盛开的花朵和长发飘扬的少女侧脸。手环上的少女面露微笑,耳环上的其中一个少女闭着眼睛,另一个少女则是仰望天空唱着歌。每一个少女都是希穆恰卡的模样。
「哇啊……天哪……真是太美了!」
希穆恰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莱西……谢谢你。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美丽的饰品。」
「希穆恰卡女神,这是……小的献给祢的心意。」
「我明白,莱西。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莱西和希穆恰卡相互注视。莱西露出了满足且无比幸福的笑容。
喀当!
银案从他的手中滑落。
莱西慢慢地倒下。
希穆恰卡惊声惨叫,人们则是引起一阵骚动。
「肃静!肃静!请各位安静下来!」
有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少年,缓缓地从众神之间现身。
刹那间,现场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是死神古多密亚诺。
他有着充满活力的美少年外貌,掌管的却是死亡与叹息。
「这个人——莱西的灵魂,现在已经交到我的手上。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成为我的世界的人了。」
「哥!」
科塔尔飞奔到莱西的身边,他的父母也靠在莱西身上。莱西闭着眼睛,不发一语。
「哥!哥!快睁开眼睛啊,哥!」
「啊啊啊!莱西!莱西!我的儿子啊……」
「我深表遗憾。」
古多密亚诺用平静又冰冷的声音,对哭倒在地的三个人说道。
「他的生命已尽,他太操劳了。」
「把他的命还来!」
希穆恰卡大叫。
「把莱西的命还给我,让他活过来!」
「办不到。我掌管的只有死亡和叹息,无法给予他生命。」
黑色的斗篷飘荡。然后,古多密亚诺便消失了。
「啊、啊啊……都是为了我!都是我害的!」
希穆恰卡跪在地上,双手捧起莱西的脸颊。
「都是因为我,你才会……」
雨开始猛然地下,雨势宛如瀑布。人们四处逃窜,转眼间众神也跟着消失无踪。
这是一场足以震动地面的豪雨。
「希穆!希穆!够了,快让雨停啊!」
留伊从希穆恰卡的后面抱住她的肩膀,大声地喊叫。
「父亲哪!大神葛利库路米堤,请祢聆听我的心愿!」
希穆恰卡呐喊道。
「我的心乱了,无法控制雨势。假如这个人无法死而复生,至少让我跟他在一起。我不当神无所谓,请让我陪在他身边!」
「希穆,不要说了!」
「父亲,求求您!」
雨忽然停了。
不久后,耀眼的光芒洒满了整个世界,
「希穆……」
希穆恰卡不见了,莱西也消失了。
「希穆,这是……这是……」
地面上盛开着两朵花。一朵是有着五片漆黑花瓣的花,另一朵稍微大一点,是钟形的纯白花朵。
两朵花紧紧依偎在一起。
留伊注视着这两朵花,久久无法移开目光。滑下脸颊的水滴是雨还是泪,他也分不清了。
希穆……
后来,人们把这两朵花称为「希穆之花」,作为新娘的发饰。据说戴上「希穆之花」的新娘,会得到希穆恰卡的保佑,过着幸福的日子。只不过……
婚礼当天一定会下雨。
☆、古多密亚诺与土蛙的故事
※
古多密亚诺的眼睛是熟透的葡萄色,遗传自掌管夜与寂静的母神。
非蓝也非紫,更不是黑色,是三色混在一起;因为受光角度不同,有时看起来是蓝紫色,有时是乌黑,有时则是群青色,偶尔还会闪烁着无法形容的色调。
大家都赞美他的眼睛宛如稀有的宝石。
但也有人十分畏惧。
「万一遇见了古多密亚诺神,绝对不可以直视祂的眼睛喔。你们会遭到俘虏,再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
有女儿的母亲们,等到女儿懂事后都会再三叮咛。
避免女儿被美貌的神迷惑。
也避免她们的心被古多密亚诺夺走,成为古多密亚诺掌管的死亡之国的住民。
她们会苦口婆心,再三地嘱咐女儿。
「万一遇见了古多密亚诺神,绝对不可以直视它的眼睛喔。」
有个女孩这么问。
「可是妈,要怎么做才能避免看见古多密亚诺神呢?闭上自己的眼睛吗?」
「你要祈祷。」
母亲回答道。
「你要跪下,低下头,全心地祈祷。这么做不但看不见他的眼睛,连祂的模样你也看不到。」
「要祈祷什么?」
「祈祷自己的将来,祈求自己明天就能得到幸福。期望明天就能延长寿命,死神不会带走对明天有所期望的人。」
女儿点点头,但点头之后又有点疑惑。
「可是妈……」
「什么事?」
「死神非常非常美丽对不对?我听说弛比朝霞之神和花神还要漂亮。」
母亲挑了挑眉,用非常锐利的眼神看着女儿。
「那又怎么样?」
「难得遇上那么美丽的神,竟然要我闭上眼睛,我觉得有点可惜呢。」
女儿话还没说完,母亲就赏了她一个耳光。肌肉拍击的钝音响起,打得女儿脚步不稳。
「你这个混帐丫头!」
母亲高声大叫。仿佛被这尖叫声弹开似的,女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你分不清楚吗?刚才的话,你要是敢再说一次,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
看到母亲如此愤怒,女儿害怕得全身发抖,连忙用双手掩住嘴巴,深怕自己的嘴真的被缝起来。
「食虫草也会开出美丽的花朵,所有被美丽花朵吸引过去的昆虫,都会被它吃掉。你也想沦落到这种下场吗?」
把神和食虫草混为一谈这样好吗?女儿虽然这么想,却只敢摆在心里不敢说出口。
相较于把昆虫当成食物的草,母亲更厌恶掌管死亡与叹息的神。
「对不起。」
女儿很清楚该怎么做才能安抚激动的母亲。
就是乖乖地道歉。
「是我太笨,我再也不会说那种话了。假如我遇见古多密亚诺神,我会立刻跪下祈祷。我一定会拼命祈祷,祈求大神保佑我明天就能得到幸福,」
「朱音。」
母亲呼唤女儿的名字,并搂住女儿的身体,紧抱着女儿哭泣。
这份温暖,这身柔软,都是活着的证明。她不想失去这个证明。
朱音,希望你不要早我一步被古多密亚诺神抓到,千万不要比我先走一步。孩子必须替父母送终,绝对、绝对不可以白发人送黑发人。求求你,我可爱的女儿,请你务必谅解我。
「妈。」
朱音在母亲怀中扭动身体。
她想起了姐姐的模样。
姐姐天生就体弱多病,只活到十五岁就离开人世。苍白无血色的脸蛋埋在花朵中,她的脸比白色百合还要白。
花朵和悲咽与祈祷的声音,淹没了棺木中的遗容。姐姐葬礼那天,朱音才刚满三岁。遗忘的记忆又苏醒了。
我差点忘了,妈已经被古多密亚诺神夺走了一个女儿,而我就快要成长到姐姐死去那个年纪了。
朱音抬起头,这次她很严肃地说道。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遵守约定,不要再哭了。」
「朱音。」
女儿亲吻了母亲被泪水濡湿的脸颊。
母亲终于破涕为笑。
「真是伤脑筋。」
古多密亚诺脱下斗篷,丢到躺椅上。
「人类为什么那么愚蠢呢?」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没想到——
「因为很愚蠢,才会当人啊。」
立刻有人用充满揶揄的口气,回应他的自言自语。古多密亚诺一听见说话声,随即将目光投向黑暗房间的一角。有个身穿拖地的长上衣、系着织法粗糙的细腰带的男子坐在那里。男子的肤色、上衣和腰带都是褐色,很容易和黑暗混淆在一起。
「是菲啊。」
「是啊。」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或许我从千年前就在这里了,也可能是你进来时我才出现。」
「不要闹了!为什么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擅自进入我的附宫?」
「允许?喂喂,你真是见外啊。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没必要客气吧?更何况,你跟我都是大家讨厌的对象。就算我们走得很近,也没有人会责怪我们。哈哈!」
男子站了起来。
他的个子非常高大。
灰色的长发绑成一束,垂在他的背后。全身的皮肤都是褐色,上面有无数的「疣」。他的眼睛和头发一样都是深灰色,眼睛很细,眼神十分锐利,也令人有狡猾、深谋远虑的感觉。
他是掌管所有沼泽和沼泽生物的神——菲摩特。但无论是神还是人,都没有人用名字称呼他。
土蛙。
大家都这么叫他。
那是一种背部呈现黑褐色的疣蛙。会这么叫他,并不是菲摩特长得像土蛙,而是他的附宫位于湖沼地带的泥沙中,再加上他本性爱挖苦人,又散发着阴郁的氛围……因为上游各种理由,不知不觉大家就称呼他为土蛙了。只有古多密亚诺从小到大都用昵称叫他。
菲——古多密亚诺都这么叫他。
「大家都讨厌我们是吗?」
「难道不是吗?应该没有人会开心地欢迎我们吧。」
「坦白说我也没有希望谁来欢迎我就是了。」
古多密亚诺在长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菲摩特指了指柜子上的酒瓶。
「要不要来杯酒?可惜没什么好酒可以招待。」
「菲,这里是我的住所,柜子上的酒都是我的酒。」
「我知道啊。不过啊,我住所里的藏酒比这里好多了。」
菲摩特在酒杯里注入红草酒,递给古多密亚诺,接着也在自己的酒杯里倒人满满的酒。
「死神大人,敬死亡与无底沼泽,干杯!」
宛如血一般红的酒,在水晶凿成的酒杯里晃荡。红草酒甘醇的香味随即飘散开来。
「好死甜的酒,这是小孩子喝的吧。」
菲摩特用手背抹了嘴。然后他倒了第二杯酒,也像第一杯一样那么满。
古多密亚诺俊秀的脸庞神情一变。
「嫌弃的话就不要喝。擅自闯入我的附宫、擅自喝我的酒,还擅自抱怨。你真是一个讨厌鬼,受不了。」
「比起我,人类讨厌你胜过我几百倍呢!其他的神虽然很称赞你,实际上却很怕你。人类遇见你就会对你磕头,不是因为尊敬你,而是害怕得不敢看你的眼睛。他们深信只要跟你对上眼,就会被你夺走性命。」
古多密亚诺喝干红草酒,放下酒杯后站了起来。
「太愚蠢了,这种说法真的太愚蠢了——他们并不是遇见我才丢掉性命,我只是按照预定把死亡讯息传达给他们,并且现身回收灵魂。要恨要怕不应该针对我,应该去找命运之神算帐。偏偏人类把我形容成会带来死亡、散播灾害似的,真是胡说八道!」
「你心有不满吗?」
「嗯?」
「我是说人类怕你、讨厌你,你觉得心有不满吗?感到痛苦吗?」
古多密亚诺朝儿时玩伴的肉疣脸瞥了一眼。
「我确实很不满,但我并不觉得痛苦。」
「你不希望像果实之神或太阳神那样,受到人类爱戴吗?」
「一点也不想。受人类爱戴并没有任何好处,这不是我的期望。我只是对于人类不愿意面对事实而心有不满,觉得很火大而已,他们畏惧、忌讳死亡,却不想想假如这世上少了死亡会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古多密亚诺四处走动,蜥蜴皮做的长靴敲出清脆的脚步声。菲摩特用眼神追着他走动的模样。
「死是安息,是至上的平安。如果没有死亡,人类就必须忍受无比的痛苦。他们死不了,只会越来越老,难道他们从来没想过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吗?」
「你的意思是,死是一种救赎?」
「那当然。绝望、恐怖、苦痛、懊恼……死可以让人类从这些恼人的事物中得到解脱。」
「原来如此。」
「他们不试着理解,反而一股脑地厌恶、恐惧。和永远活下去的恶业之苦相比,死亡才是救赎啊。没有考虑到这些的人类,真的是愚蠢到极点,受不了!为什么他们要像双眼被遮住的马匹一样害怕呢?」
「因为死也意味着破坏啊。」
古多密亚诺停下脚步。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大口喝着第三杯酒的菲摩特。
「破坏?」
「少装蒜了,古多。你明明就知道我的意思。死确实是安息,同时也是救赎,但它也是一种破坏。大多数的死亡都会破坏遗族的心情和生活,我说得没错吧?忽然失去女儿的母亲的心境、失去恋人的女孩的心境、丧失一家支柱后家人的生活、将来的梦想、明天的希望……死会将这一切破坏殆尽,所以他们才会感到害怕吧?更何况,司死之神竟然比光之神还要美貌,恐惧更会加倍啊,令人心动的美丽却和死亡的召唤表里一体,光用想像的就让人寒毛直竖啊!」
菲摩特说到这里,又灌了第四杯酒,
「不愧是酒女神的儿子,酒量好到像无底洞。」
明知道菲摩特最讨厌聊到母亲的话题,古多密亚诺却刻意拿出来说嘴。
不出所料,菲摩特的眼神变得很愤怒。
「跟我母亲无关。」
「是吗?」
「再说,我生来就没有母亲。」
他的措辞显得忿忿不平。
菲摩特的母亲是酒与丰穰之神,有十四个孩子;菲摩特是她的第十三个孩子,出生后就立刻被抛弃了。
他一出生就有灰色的头发、土黄色的皮肤,全身长满相同颜色的体毛,像是一只毛色稀有的猴子。体毛脱落之后,脸上留下了「疣」,皮肤变成更深的褐色,令人联想到泥泞。
「好丑啊!」
酒与丰穰女神皱起眉头。
「我生过那么多孩子,第一次生出这么丑陋的孩子。我觉得好恶心哪。」
她竟然把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扔在沼泽边的水草草丛里。
草丛里的蛙群慌忙地跃入水中。
「哎呀……比起我,这孩子长得更像你们呢。真的好像喔。」
女神歇斯底里地大笑,对着只把脸探出水面的蛙群下令。
「这孩子就给你们扶养吧。」
蛙群七嘴八舌地鸣叫。有的蛙甚至过于惊吓,露出肚皮还浮出水面。
「女神大人……」
长老地位的蛙战战兢兢地问道。
「女神大人要我们扶养祢的孩子长大吗?」
「没错,你们要好好地呵护他长大。日后我会安排他成为沼泽之神,我会请求大神让他成为掌管所有沼泽和沼泽生物的神。」
蛙群响起了欢呼声。
「就这么办……等你们把他养育成人,这片沼泽就会蓄满永恒之水。无论太阳如何照射,水都不会干涸。」
更巨大的欢声传遍了沼泽。
不需要担心沼泽的水干掉。
可以放心产卵。
换句话说就是保障了我们子孙繁荣啊。
咽咽、呱呱、咯咯咯咯咯。
咽咽、呱呱、咯咯咯咯咯。
「女神大人。」
长老蛙在水中磕头。
「我明白了。我们会全心全意养育这个孩子,请祢放心。」
「拜托你们了。」
「名字怎么办呢?祢决定替他取什么名字?」
「名字……这孩子的名字,我想想……」
女神歪着头,稍微缩起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
长老蛙鼓起鸣囊。
「啥?祢问我的名字?小的叫菲摩特……」
「菲摩特啊。那你就把这个名字让给这孩子,自己再取一个新名字吧。」
话一说完,酒与丰穰女神便转身背对蛙群和自己的儿子,头也不回地离去,甚至没有抱过自己的儿子。
就这样,菲摩特从蛙那里得到了名字,被蛙群扶养长大,最后成了司沼之神。
菲摩特的沼泽是这一带最宽阔的沼泽,栖息着各式各样的生物。但是到了夜晚,这里会化为「死亡沼泽」。在昏暗的夜晚,无论是力大无比的年轻人还是游泳高手,若是失足跌落沼泽,都会被充沛的水量和沼泽底部繁殖的水藻困住,无法活着爬上岸边。水藻会缠住他们的脚,冰冷的水会让他们身体麻痹、呼吸困难,最后沉入水中。
沼泽与死亡近在咫尺,有着密切的关系。
因此,菲摩特和古多密亚诺才会从小就在一起。
「上次收成庆典的时候,我见到了丰穰女神。她还是老样子,非常开朗快乐。」
「那又怎么样?」
菲摩特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
「你是不是想惹我生气?古多。」
「我绝对没有惹你生气的意思,一丁点也没有。我只是想逗你玩。」
「你说什么?」
「每次聊到母亲,你就会心神不定,会变得很情绪化,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发脾气。我觉得你这样子很有趣,真的很好玩。不过啊,你都几岁了?你已经成为了不起的神,你要介意母亲的事到几岁——」
水晶酒杯飞了过来。
撞上墙壁,碎了一地。
「喂喂,我刚才说过了。这里的酒和酒杯都是我的东西,你不但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拿来用,甚至擅自破坏东西,未免太没礼貌了吧?」
「少罗唆!」
菲摩特狠狠地瞪着貌美的玩伴,咬紧了牙齿。他一兴奋脸颊就会泛红,仿佛整脸都发烫了。菲摩特表情扭曲,掉头就走。
「怎么?你要回去了。」
古多密亚诺对着愤怒的背影说话,可想而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沉默的背影晃动着,随即呼的一声消失了。
「易怒的家伙。」
古多密亚诺在长椅上坐下,浅笑了一声。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一出生就遭到抛弃的孩子,是否会一辈子渴求母爱?菲摩特是神,会长生不死。除非大神亲自让他消失,或是让他变身为别的东西,否则他永远不会死。
不会老去,也不会凋零。
菲摩特永生永世都会渴求、拘泥于母亲,却永远得不到满足的母爱。
果然没错,死是安息,也是救赎。
假如真是如此,那么神永远得不到安息与救赎。难道不是吗?唉唉……我在想什么无聊透顶的事啊,太可笑了……可是,也许,箜和人类比神还要幸福……说不定真是这样。
「嗯?」
古多密亚诺挺起身子。
他发现房间角落放着一个木桶。
这是什么?
他朝桶子里看去,有几条红花鱼在里面游来游去。
如同它的名字,这是一种有青、白、红三个颜色,像花朵般鲜艳,被当作观赏用的珍贵鱼类,但其实它吃起来也相当美味。根据鱼的身体颜色不同,尝起来的味道也不一样。青色尝起来口感清爽,白色稍微油腻,红色则是鲜美到几乎让舌尖融化。剥下鱼肉用桂琴叶包起来蒸着吃,据说可以治百病。这也是古多密亚诺非常喜爱的食物,虽然他不需要考虑疗效,但他喜爱鱼肉化在舌尖,留下鲜甜的口感。听说这是大神葛利库路米堤用自己的指甲创造出来的鱼,难怪会这么好吃,令人赞叹不已。
不过,红色花鱼非常稀有,人类当中除非是富翁或贵族,才有机会吃到这种鱼。
菲摩特的沼泽是花鱼的栖息地。
「原来……他特地送鱼来给我啊。」
古多密亚诺最近都没看到菲摩特。流行病在人类世界蔓延,死了很多人,死者接二连三地出现。早上是从事铁匠的老人和他的妻子,傍晚又必须去接刚出生三个月的婴儿。古多密亚诺非常忙碌,累得像狗似的。
菲摩特或许是体谅古多密亚诺的辛苦,才会特地带花鱼来给他。也或许菲摩特很久没和古多密亚诺见面,想找他一面吃桂琴叶蒸鱼、一面闲话家常吧。
不管怎样,菲摩特这么做都是出自对古多密亚诺的关心。
而古多密亚诺却开了菲摩特的玩笑。
他又不自觉地叹了气。
木桶中的红色花鱼弹起,水滴四散,飘散出沼泽的味道。
菲摩特坐在沼泽底。
这里是沼泽最深的地方。
四周有茂密的黑藻,随着菲摩特的动作飘来晃去。眼前有白色花鱼游过去,头顶远处的水面则是荡漾着圆形的光环。
太阳神今天的心情大概特别好,阳光甚至穿透了总是呈现混浊的茶色沼泽水。但就算是盛夏,阳光也无法射进菲摩特所在的沼泽底部。阳光会让黑藻枯萎,月光则会使黑藻成长。只有淡淡的蓝色月光会降至沼泽底部,成为黑藻成长的能量。
太阳西下后,没有人会接近沼泽;但是白天会有很多人前来捕鱼。
尤其是捕花鱼。
美味的花鱼若拿去市场卖,价格可以高出其他鱼类百倍,若是红色则有千倍、甚至是两千倍的价值。还有「卖两条红花鱼就能盖一间宝物仓库」的说法。
村里的男人争先恐后地把渔网投入沼泽。但是花鱼的主食是黑藻,平常都栖息在黑藻丛生的沼泽底,只有月亮高挂的夜晚才会浮上水面……这是它们的习性。
就算真的用渔网抓到花鱼,要捞起来也是非常困难。即便是有能耐潜到昏暗沼泽底部的人,即便是有月亮的夜晚,也没有人敢在黑暗与死亡主宰的时刻接近沼泽。没有人愿意用性命换取花鱼。
总而言之,花鱼是受到沼泽保护的珍贵鱼类。所以它才会价值连城。
有一条红花鱼游离鱼群,轻啄着黑藻。
「喂,大家都拼命想抓到你,人类把你视为珍宝呢。」
菲摩特说道。
「人类的喧闹跟我无关。」
鱼如此回答。
「成为人类的珍宝没有任何益处,反而是一场灾难。万一被抓到了,我就会被切去鱼鳍、剖开腹部、刮除鱼鳞。我的愿望不大,就是安稳地过完一生。」
「原来如此。话说,为什么大神要赐给你鲜艳的体色、极致的美味,还有惊人的药效呢?」
「一时兴起吧?听说大神剪下指甲撒在沼泽里,然后我们就诞生了。因为是自己的指甲生出来的,所以给了特别待遇吧?」
菲摩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红花鱼挺聪明的。
红花鱼美丽的鱼鳍摆动着。
「再说……我只是一条鱼,连祢这个神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确实如此。」
黑藻晃动。
红花鱼离开了。
光线渐渐变弱。
菲摩特打起了瞌睡。
远处传来了蛙鸣声。自从他遭到母亲抛弃那一刻起,蛙鸣就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催眠曲。
好丑啊!
当时他还是婴儿,却对母亲这句话记忆鲜明。他甚至还记得遭到丢弃的疼痛,还有水草的铁锈味。
他实在无法忘怀。
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遗忘。
他继续打着瞌睡。
沼泽水好温暖,好柔软。
仿佛睡在某个人的怀抱里。
他模模糊糊地睡着……不知不觉就睡熟了。
仿佛有人搂住他似的,他在沼泽里陷入酣睡……
忽然,他听见了水声。蛙群发出了警戒的叫声。
菲摩特睁开眼睛。
已经入夜了。
今晚是半月,虽然不像满月的夜晚那么明亮,头顶的水面还是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辉。
「晚上了啊……」
话说,刚才的水声是怎么回事?那不是蛙跃入水里或是鱼儿弹跳的声音,应该是船橹划过水面的声音……
他定睛一看,望见了船底,是一艘玩具般的小船。天色早就暗了,从月亮的位置判断,现在应该是深夜了。
「这么晚了还来划船。」
啪沙!水声再度传来,渔网拍打在水面上。
「有人……在捕鱼?」
为了抓红花鱼,村人大半夜跑来撒网吗?
如果真是如此——
「太愚蠢了。」
菲摩特内心想的事情,在他背后化为声音。他回头一看—其实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谁在他身后。
「古多密亚诺,你来了啊。」
一袭黑衣的死神,双手抱胸,靠在岩石上轻轻点头。
「我来这里好一阵子了。」
「你来接船上的人?」
「对……夜晚的沼泽是死与黑暗主宰的世界,既然人类闯进来了,我也只好现身了。」
「说的也是……」
啪沙!又是撒渔网的声音。
那个人企图捕抓红花鱼吗?人类真是愚蠢,因为私欲而失去了性命……不过,看样子……
「该走了。菲,摇晃那艘船,把船上的人拉进沼泽。」
「好……慢着,古多,你等一下。」
「怎么了?」
「我有点介意,撒网的方式太笨手笨脚了。」
渔网只展开不到半张,马上就沉入水里,简直不像习惯捕鱼的人在撒网。大半夜跑来沼泽撒网捕鱼,需要相当大的决心与熟练的技巧。问题在于明白沼泽有多可怕的渔夫,绝对不会不顾后果地跑来捕鱼。那艘船到底是……
菲摩特踢了沼泽底的泥,安静地浮上水面。
月色中,一艘小船漂浮在水面上。
菲摩特看向手抓渔网、站在船上的人影,不禁屏住了呼吸。
※
小船上伫立着一名少女。半月的月光照在少女身上,她的头发、脸庞、纤瘦的身体,都发出了蓝色的光芒。
少女将撒出去的渔网收回来,叹了一口长气。
渔网中连一条小鱼也没有。这是当然的,在摇晃的小船上撒网需要老练的经验和力气,这两项少女都没有。渔网没有张开,只是无力地拍在水面上。无论她重复几十次、几百次,也都是徒劳无功。她的渔网只会勾到被扯断的黑藻,或者是……死掉的蛙。
真是一个傻女孩。连渔网都不会用,却贸然趁着深夜到沼泽划船……简直就是找死。
「这是定数。」
古多密亚诺说道。不知何时,他早已来到菲摩特的身边,脸上还挂着嘲讽的笑容。
「是定数啊……」
「没错。那女孩的愚蠢、小船的摇晃、沼泽水的冰冷,都是既定的命运。这是命运之神赐给她的定数。」
「或许吧,不过……」
「不过?」
「她看起来并没有想像中的愚蠢……」
冲着红花鱼来到沼泽的人类,每个人都长得很愚笨,有着利欲薰心的凶相。眼泛血丝、嘴唇歪斜。而这些人多数都会带着欲望沉到沼泽底,并把性命献给古多密亚诺。
但是这几年来却很少出现这么笨的人类。这是理所当然的,有性命才会有欲望,活菩的人才能享受金钱和名誉。
这是人世的道理。
人活着必须明白、遵从人世间的道理。唯有破坏常规的傻瓜才会来到沼泽。
但是,这女孩的眼睛呢?
虽然因为悲伤而暗沉,却没有血丝。
那么,她的嘴呢?
她的双唇颤抖,几乎要哭出来,却没有歪斜。
「我怎么看都觉得她的行为就是愚蠢到不行啊!喂,菲,你怎么了?到底在介意什么?」
连菲摩特自己也无法解释他到底在介意什么。
古多密亚诺说得没错。人何时出生、何时恋爱、何时病倒、何时死亡,都是定数。又或者,人何时会杀人、何时入狱、何时救人、何时被当成伟人赞扬、何时笑、何时叹息、何时因喜悦而手舞足蹈、何时被哀伤击垮……一切的一切,都掌控在命运之神荷莎手中。
荷莎是大神葛利库路米堤的第一个女儿,大神非常溺爱她,于是赐给她主宰人类的能力……不,不只是人,她的能力甚至能够主宰箜与众神。
无法忤逆。
也无法抵抗。
无论菲摩特再怎么介意,也绝对无法颠覆荷莎的决定。
可是……可是……菲摩特咬紧嘴唇。
可是,少女实在太纤细也太瘦弱了。偏偏她的双眼里藏着坚定不摇的心意。
菲摩特实在很介意。
「古多,给我一点时间。」
听到菲摩特这么说,古多密亚诺缩起下巴,一道光闪过他成熟葡萄色的双眼。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