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问问那个女孩。」
「你要跟人类讲话?」
「没错。」
「你想问她为什么趁着月夜来你的沼泽撒网吗?」
「对。」
「为何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
古多密亚诺的双眼再度闪过光芒。光一闪过,他的眼睛就会染上更美丽的颜色。就像第一道晨光洒在收获前的葡萄上,闪耀而且动人。
酒与丰穰之神——我的母亲想要的,或许就是像古多这样俊美的儿子吧。假如我长得像古多这么美,或许就不会被扔在水草草丛里了。
菲摩特不禁这么想。
他摇摇头,朝旁边看去。古多密亚诺正凝视着他的侧脸,他感受到古多的视线。
「好吧。」
古多密亚诺淡淡地回答道。
「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就等吧,反正也不急。坦白说,黎明前还有另一件工作要完成,我先去处理那件事,回头再来处理那个女孩。」
「感谢你。」
「但是,期限是黎明前,我可不会继续通融。」
「……我知道了。」
地面被黑暗涂抹成深色,这片昏暗令人有夜晚会持续到永远的错觉;然而太阳神已经醒来,作势待发准备要翱翔天际。夜晚即将退位,早晨就要来临,神的耳朵早已听见了这份喧嚣。
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
女孩的性命即将走到尽头。
「菲。」
「什么事?」
「不要太介入人类的事,你是神,神和人不要太深交。」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古多密亚诺的脸上没有平常的冷笑,表情非常严肃。
「用不着我提醒,我想你也知道……菲,人类非常可怕,比掌管死亡的我还要可怕好几倍。人的欲望是无止尽的,人的情感也是无底洞。尊贵与卑贱、纯真与污秽、清高与丑陋,全都混在一起。他们敬畏神却又诅咒神,甚至企图利用神。棘手又复杂、摸不透心思,这就是人类。大神为什么创造出那种生物,甚至让他们蔓延整个世界呢……坦白说我实在无法理解。」
菲摩特望着他的儿时玩伴,同时也是唯一好友的神只好一会儿,深深点头。
「我明白,古多。我并不打算跟那女孩有太深入的交流,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那女孩和被欲望冲昏头的大人不一样,我想问她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捕鱼,就这么简单。」
或许掺杂了一些借口,但菲摩特确实说出了真心话,只不过他没有把心底的想法说出来。
蓝色月光下的女孩,实在太虚幻太脆弱了,令人不自觉地想伸手保护她。菲摩特心动了。
唯有这件事,他不能告诉古多密亚诺。
古多密亚诺缓缓地眨了眼睛,接着——
「那么,我黎明再来。」
留下这句话后,他就消失了。
菲摩特对沼泽的蛙群下命令。
我命令你们把小船推回岸边。
遵命,菲摩特神。
绝对要慎重,不可以摇晃小船,让小船翻覆。
谨遵所嘱。
呱!呱!呱!
咯咯咯咯咯!
嘓嘓嘓、咯咯咯咯咯!
沼泽里的蛙群众集到小船边。
「呀啊!蛙、蛙群……」
女孩扔下渔网,缩在船底。好几百只、好几千只的蛙布满了船的四周,与其说小船浮在沼泽上,不如说是堆放在蛙群上。
呱!呱!呱!
咯咯咯咯咯!
画咽咽、咯咯咯咯咯!
小船静静地靠岸,船头撞进水草草丛。
完成使命的蛙群迅速回到沼泽底和草丛里,只留下女孩和小船。
「到底……为什么……怎么一回事?」
女孩愣在原地,环视四周。蛙群已经不见踪影,也听不到任何蛙鸣。沼泽一片寂静,只听见狼嚎从远处的森林传来。
女孩用双手掩住嘴巴,瞪大了眼睛。
莫非——她自言自语道。
莫非是沼泽的神……
她跪了下来,合起双手祈祷,
「神哪,伟大的神哪。沼泽之神菲摩特,请祢实现我的愿望。」
不知道她是跟谁学的?见到女孩拼命地祈祷,菲摩特现身了。
人类诚恳的祈祷会将神吸引过来。听到祈祷声,神就会出现在人的面前。
看到菲摩特从沼泽水面安静地出现,甚至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女孩像雕像般僵住了。
「我就是菲摩特。」
菲摩特这样告诉她。
女孩大概是咽下了口水,喉咙上下蠕动了一下。
人类看到菲摩特的模样,几乎都会露出不舒服的表情。虽然感受的时间或短或长,但只要看到他的土黄色皮肤、疣,还有灰色的头发,就会觉得丑陋、不舒服。跟讨厌土蛙的感受是相同的,
但是,少女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悦或是厌恶的表情。她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菲摩特。
「喂……你说话啊,你找我有事对不对?」
她真挚的眼神反而令菲摩特感到困惑。
「菲摩特大人……我总算……见到祢了。」
眼泪从少女的眼眶滚落。圆形的水滴簌簌落下,沿着脸颊滑落。
菲摩特不知所措。
对方第一次看到自己时的反应,无论是嫌他丑、露出厌恶的表情、别过头去,或感到惊吓与恐惧,菲摩特早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
但是,这是第一次有人哭了。
「为什么要哭?」
神不能在人类面前惊慌失措,菲摩特忍住他的困惑,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问女孩。
「因为我终于见到菲摩特大人了……我是喜极而泣。」
「你想见我?」
「是的。」
「女孩啊。」
「是。」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再度咽下了口水。
「小女……名叫朱音。」
神问了人类的名字,就表示祂愿意特别听他叙述愿望。虽然不一定会替他实现,但愿意倾听。
问名字是有涵义的。
「朱音,你对我有什么请求?」
菲摩特话还来不及说完,朱音便从小船上跳下来,依偎在他的身上。这里虽然是浅滩,水的高度还是淹到了少女的腰部。
「菲摩特大人,求求祢。请祢救救我母亲。拜托祢,我求祢了。」
泡在水里的朱音呐喊道。
「……救你母亲?」
「家母得了传染病,快要死了……昨天之前她还好好的……医生说她没救了……」
这一年,疾病之神乘着来自南方的湿气来到村落。村民纷纷病倒,体力弱的小孩和老人家接二连三死去,人数多到连古多密亚诺都大叹「连我都忙到快病倒了」。
不过,当风从北方吹来时,疾病之神总算心不甘情不愿地要离开村落。大概是祂离开时,又选了一两个牺牲者吧。
「从早上开始,她就没睁开眼睛……无论我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
朱音的眼泪滴入沼泽,在水面形成波纹。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来捕红花鱼啊。」
「是的。听说红花鱼可以治百病,用桂琴叶把鱼肉包裹后蒸来吃,无论什么病都能痊愈。菲摩特大人,我求求祢,请祢分一条红花鱼给我。」
「你要煮给母亲吃吗?」
「是的,拜托祢。只要一条,一条就好,给我红花鱼吧。我想救家母。」
「你大半夜跑来沼泽,就是为了母亲?」
「我能为她做的只有这样,我只想到这件事。」
「……朱音。」
「是。」
「你这么重视母亲吗?」
朱音注视着菲摩特,点点头。
「我只剩下母亲了。家父在一个月前染上流行病过世了,家姐也在很久以前就被古多密亚诺大人带走。这世上只剩下我跟家母相依为命。所以我们两个人……很努力地活着。家母最爱的人就是我,而我也是……这世上我最爱的就是她。」
比任何人都爱着对方、疼爱对方……这就是所谓的母子吗?
菲摩特暂时闭上了眼睛。
菲摩特是这片沼泽的神,送红花鱼给朱音简直易如反掌。人类难以捕捉的鱼,他只要一根手指就可以抓到。但是……
黎明前还有另一件工作要完成。
古多密亚诺是这么说的。
司死之神不得不做的工作只有一个,就是结束人的生命,向对方宣告生命已走到尽头。同时也会将灵魂从人的肉体解放。
朱音的母亲在黎明前就会……
菲摩特仰望天空。
天就要亮了。
星星划过了黎明前最漆黑的夜空。
就在刚才,这女孩的母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求求祢,菲摩特大人。分我红花鱼吧。」
慢了一步,已经太迟了。
「菲摩特大人。」
「你等着。」
菲摩特对女孩说完,随即一口气潜入沼泽底,轻轻地抓住吃着黑藻的红花鱼。
「我要被人类吃了吗?」
红花鱼摆了摆美丽的尾鳍。
「原谅我。」
「别这么说。假如祢决定这么做,我也只能服从。」
红花鱼在神的手心停止了动作。
抱歉。
看到菲摩特递给自己的红花鱼,朱音开心地大叫。
「谢谢祢!谢谢祢,菲摩特大人!」
「不用谢我,快带着鱼回去吧,立刻离开这里。」
他把红花鱼推到朱音眼前。
「快离开!」
「休想走!」
菲摩特背后的黑暗开始扭曲,仿佛从漆黑中渗出来似的,一袭黑衣的死神现身了。
朱音惊讶地张大了嘴却叫不出声音。她就像被冻僵了一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古多密亚诺。
「我说过了,菲。我只会等到黎明,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古多密亚诺指着山头,山头已经染上了淡淡的金色。鸟儿们紧接在神之后察觉到天就要亮了,鸟叫声从森林深处传来,乘着风掠过了沼泽的上方。
「……古多密亚诺大人。」
「没错,我就是掌管死与叹息的神古多密亚诺。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你明白吗?」
「咦?啊……难道说!」
朱音一个脚步不稳,跌坐在沼泽里。
「你猜对了,你必须跟我走。」
「意思是……我、我就要……死了是吗?」
「没错。」
朱音全身发抖,抖到几乎听得见牙齿碰撞的声音。
「不要……我不要死……我不要。」
朱音企图站起来,脚却滑了一下,再次跌进沼泽里。她越跌越深,水藻缠住她的脚,使她动弹不得。
「不要,我好怕……救命哪!」
「你不用怕。」
古多密亚诺嫣然一笑,熟透葡萄色的眼睛变得更妖艳、更闪亮。
朱音停止了颤抖,古多密亚诺让她深深地着迷。
「你什么也不用怕,死亡是绝对的解放。它会让你从所有的悲伤、所有的苦难中得到救赎。」
「……解放?」
「没错。跟我来,我带你走。」
「古多密亚诺大人……」
「是的,跟我一起走吧。」
古多密亚诺伸出手。
若是遇见古多密亚诺神,看到祂的双眼,每个人都会为祂着迷。不但会被祂夺走灵魂,还会遭到俘虏,因此绝对不可以直视祂的眼睛。
朱音看了祂的眼睛,眼神跟祂对上了。她着迷了,命运已成定数。
「来,过来吧。」
朱音的手举起,正打算抓住神伸出的手。
「住手!」
菲摩特抓住朱音的手臂。朱音比沼泽的水还要冰冷的手被他这么一抓,不禁发出了小声的惨叫。
「快醒醒!你会被拉进死亡的世界啊!」
「啊……放开我,古多密亚诺大人弛……」
「你母亲在等你回去啊!」
「……妈。对了,家母在等我!」
朱音的双眼有了生气,她恢复了神志。菲摩特把红花鱼推到她胸口。
「你不是打算把这个送给母亲吗?怎么可以在这里受到死神诱惑呢?清醒一点!」
「对了!我要救家母。」
「没错,快点回去吧,不要拖拖拉拉的。」
朱音双手抱着红花鱼,用力地点头。她猛地从沼泽奔上岸,水花受到逐渐明亮的晨光照射,闪着淡淡的光芒。
「喂!慢着!你等一下!」
古多密亚诺难得慌了手脚,他上前企图逮住朱音,菲摩特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菲,不要妨碍我。」
「拜托你,放过她吧。」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放过她。」
「拜托你,古多。」
「不行。」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放你走。我不会让你碰那女孩一根寒毛。」
「菲摩特!你闪开!」
古多密亚诺企图推开菲摩特。但是菲摩特却反推了古多密亚诺,两人纠缠在一起,一同跌入沼泽底。黑藻晃动,花鱼们受到惊吓四处逃窜。沼泽里的菲摩特所向无敌,说不定连大神都能按倒在地。
古多密亚诺被菲摩特按住,表情扭曲。朱音已经逃走了,真是岂有此理。这是死神古多密亚诺第一次失手。
「混帐……」
古多密亚诺咂了嘴。
「很重耶,快放开你的手!」
菲摩特缓缓地松开手,「对不起。」他小声说道。
「真的很抱歉,古多。」
古多密亚诺坐起身,故意高声地又咂了一次嘴。
「道歉有用吗?我少回收一个灵魂耶!这叫我怎么去跟那个骄傲的命运之神荷莎解释?要是她知道少了一个灵魂,不知道会多愤怒,你自己想想看!」
「要灵魂的话,我有。」
「什么?」
「我的灵魂给你吧,请你见谅。」
「你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代替那个女孩,是这样吗?」
「对。」
古多密亚诺目不转睛地注视菲摩特,深深地叹了一大口气。
「你真的是笨到极点,人与神的性命怎么可以相提并论?我和荷莎都无法自由掌控神的灵魂,只有大神能主宰神的性命。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可是数量不对的话……会给你添麻烦吧?」
「既然你现在担心这个,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抱歉。」
「菲。」
「什么事?」
「你爱上了那个女孩吗?你的心被她夺走了吗?」
「没有……我的心很冷静。」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我又不是随便取她的性命,我只是遵从命运罢了。你今天擅自改变了命运耶!」
「我明白,我很清楚,古多。可是……听到她的说辞……当我看到她为了母亲拼命捕抓红花鱼……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股冲动想让她幸福……我知道,不对,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其实我不明白。」
古多密亚诺叹了一口气。
「那女孩的母亲被我接走了,你有发现到吧?」
「有。」
「那女孩回家后就必须面对母亲的死,两人一起前往死亡国度,不是比较幸福吗?」
「……或许吧。可是母亲一定不这么想,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希望女儿要活下去。若是自己的性命就要结束,她更会强烈期望女儿得到幸福……这就是父母心吧。」
朱音,唯有你,希望你一定要幸福,你要坚强活下去。
这是母亲最后的遗言?临终之人的说话声太虚弱了,没有人听见她这番话,只有古多密亚诺听到了。
你一定要活下去。
菲摩特竭尽全力继续说。
「我……我感受到她母亲的心,所以我……我不希望她死掉……」
「够了。」
古多密亚诺站了起来,卷起漆黑的斗篷消失了。
沼泽的水缓缓地旋转。
太阳光在水面弹跳。
蛙群开始嘈杂地呜叫。
旭日就要东升。
几天后,村落边境的某个家里举办了小型的葬礼,也就是朱音母亲的葬礼。
朱音身穿丧服,垂头丧气的,有一个年轻人陪伴在她身边,而且紧握着她的手。年轻人搀扶着朱音,她才能勉强地站着。
她跟随在母亲棺木的后面,一路走到墓地。要是没有那个年轻人,或许她连一步都走不动。
送葬的队伍慢慢前进。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女人,忽然尖声惨叫。
「有土蛙!」
一只大土蛙坐在原野的草丛里。
「好恶心喔!」
女人企图向土蛙丢石头,朱音连忙阻止她。
「请你住手,它是来送母亲的。」
女人歪着头感到困惑。朱音朝土蛙双手合十,深深地鞠躬。
「一年后,她会嫁给那个年轻人。」
古多密亚诺一面说,一面坐在土蛙身旁。送葬的队伍早已走远,只有呜咽的哭声偶尔会乘风而来。
「这样啊。」
土蛙模样的菲摩特简短地回答道。
「她会生下四个孩子,把四个孩子拉拔长大,成为了不起的母亲。顺便告诉你,她会有十六个孙子。」
「是命运之神……」
「没错。」
「荷莎没有气到发疯吗?」
古多密亚诺露出冷笑。
「荷沙也是女人,对美貌的男人没辙。」
「原来如此……古多。」
「嗯?」
「你好善良。」
「啥?」
「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请你原谅我。」
「傻瓜,你只是欠了我一次人情,记得要还喔,千万不要忘记。」
「我绝对不会忘。」
菲摩特咧嘴笑了,古多密亚诺也笑了,
送葬的队伍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温柔的风送来了花香。
☆、卡斯法尼亚之笛
※
笛声从某处传了过来。
那是比掠过的风还要细腻、还要余韵久长的音色。
「是谁在吹笛子?」
群骑将军问跪在他身旁的士兵。
「不清楚。」
士兵感到疑惑。月光照着他身上的盔甲,散发出蓝色的光芒。长矛的刀尖也反射着黯淡的月光,
「小的认为是从敌方传来的。」
「我想也是。我方阵营里应该没有文诌诌的家伙,会在战场上吹笛子。」
「将军所言甚是。」
士兵低头回答道。
盔甲闪着蓝光。
风变强了,笛声也变得更鲜明。
群骑将军双手抱胸,竖起耳朵聆听。
好动人的音色,这音色温柔地包覆身体,不知不觉渗透了心灵。
令人心慌意乱,也令人感到平静;时而扰乱心灵,时而抚慰心灵……是非常不可思议的音色。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笛声。
将军自言自语道。
莫非这就是……
他屏住了呼吸。
莫非这就是卡斯法尼亚之笛的笛声?
风停了,笛声也断了。无论他再怎么专注地听,还是听不见笛声。将军又问了士兵。
「那是不是卡斯法尼亚之笛?」
身穿蓝光盔甲的士兵,还是像刚才那样歪着头,困惑地回答。
「这个嘛……小的不清楚。那音色确实很美、很不可思议……但小的惭愧,对笛子没有研究,也从来没有专心听过。笛子音色的好坏什么的,小的实在不懂。」
非常老实的回答。
将军点点头,面露微笑。
「没必要觉得惭愧,你是士兵,是负责打仗的人。研究笛子也没用,一点价值也没有。」
「将军所言甚是。」
「抱歉,问了这么无聊的问题。」
「没这回事。」
士兵感到惶恐,深深地低下头。
将军认为自己说得没错。
视打仗为工作的人,没必要懂得笛子的音调。将军自己也是一样。
他对乐曲和舞蹈一点兴趣也没有,吹笛子、跳舞、歌唱派不上任何用场,既不能拓展国土,也无法让敌人投降,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以前他这么想,现在还是这么想。
将军是武将,是武将中的武将、军人中的军人,人称难得一见的战将,还获得了大将军的名号。
他出生于常历元年,是加国商人的第十二个儿子。家里是贩卖棉花的富商,但相较于学商,他在武术方面的才华却更优秀:与其要他数背着货物的马匹有多少,他更喜欢挥刀射箭。
「这孩子将来会走的路,似乎和我们不一样。」
父亲早早就看透儿子的本质,透过门路把儿子托付给国家的第一将军。
之后的三十几年,群骑每天都忙于打仗;驾着马匹,自在地挥舞着大刀,用长矛刺穿无数的敌军。他立下无数的功劳,打过数不尽的胜仗。他比任何人都勇猛、沉着,却也比任何人都无情。
他绝对不会宽恕反抗他的人。不管对方是女人或是小孩,一旦抵抗就格杀勿论。他会砍下对方的头放火烧,甚至用马蹄践踏。
群骑所经之处只会留下死亡与灭亡。战争过后,除了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化为废墟的城市,什么也不会留下。
敌国的士兵都异口同声这么说。每个人都害怕群骑将军,有人光听到名字就吓得发抖。将军率领的加国军旗——暗红色的底,上面绘有双头白蛇——甚至有不少敌军,看见飘扬的旗帜就逃之天天。
加国原本只是一个小国,群骑将军用他的武力,征服了邻近诸国,眼见加国就要成为称霸中原的大国。
某天,加国皇帝把将军叫到宝座前这么说。
「群骑将军,为了报答你的功绩,朕决定将阿尔汉汀赐给你。」
阿尔汉汀是一片位于加国南方的肥沃土地。甚至有人说播种之后只要躺着等收成就好,种子会自己发芽、长大、结果,是一片非常沃腴的土地。
将军微微低下头。
「谢主隆恩。但是阿尔汉汀是农地,那里有作物之神库尤路思的附宫,是一片深受祂加护的土地。我听闻那里的所有居民都爱好和平,祈求平安且厌恶战争。我认为那片土地不适合我。」
「言下之意是你不想要?」
「是的。」
「那么,朕赏你千匹马和一百间装满金银财宝的仓库吧。」
「谢主隆恩。可是我已经有一头无与伦比的骏马,还有十间装满金银财宝的仓库,很足够了。」
「言下之意是你不想要?」
「是的。」
「那么,朕赏你地位吧。朕赐给你相当于皇帝的最高位大将军的地位,不只是你,也包括你的代代子孙可以享有这个地位。」
「您这番话实在让我又感激又荣幸。可是,大将军犹如守护王城的城墙,必须无时无刻保持勇猛威武。假如这个地位变成世袭制,或许会出现怠惰、忘记自己使命、轻视任务、怠惰不锻链、只顾享乐、让大将军之名形同虚设的人。万一真的发生这种事,国家就宛如失去城墙。把大将军变成世袭制会影响国家存亡,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言下之意是你也不要地位?」
「是的。」
「不要领土、也不要马匹和财宝、更不要地位,我想想……该怎么做好呢?」
皇帝闭上眼睛稍作思考,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睁开眼睛,用平静的口气呼唤将军。
「群骑将军啊。」
「在。」
「朕把公主赐给你吧。」
将军的眉毛挑动了一下。
「把公主赐给我……」
皇帝膝下有十六位公主。其中六位公主已经出嫁,三位病死,有四位还在襁褓中。
「您要把公主许配给我?」
「对。朕把第七个公主——兰莉赐给你吧。」
「兰莉公主……」
将军注视着皇帝的嘴角。
兰莉公主要下嫁给我?
简直不敢置信。
兰莉公主是皇帝的第十一个孩子,第七位公主,上个月才刚满十五岁。
她和将军的年龄差距就像父女。
公主才十五岁就有沉鱼落雁般的美貌,据说奶娘害怕她遭到月之女神的嫉妒,绝对不敢在满月的夜晚让她出去。她美得让月之女神妒火中烧。
将军几乎没有仔细看过她一面,更别说是和她交谈了。
一个是由侍女细心呵护、在后宫长大的公主,一个是征战沙场的军人。
两人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唯一的一次,也就只有这么一次,他曾经在战胜后的庆功宴上亲眼看过公主。坐成一排的公主和女官中,就只有她比其他人更娇艳、更可爱。
那位公主竟然要成为我的妻子!
「怎么样?群骑将军,你愿意娶我的女儿为妻吗?」
「非常感谢陛下的厚爱。」
将军慢慢地低下头。
「陛下,我有五位妻子和七名侧室。」
「朕知道。」
将军有五位妻子和七名侧室。第一位妻子是他灭掉的第一个国家的贵族之女,第三位和第四位妻子,则是第一位妻子的表姐妹。
「你有很多妻子和侧室,所以不要公主。是这样吗?将军。」
「明天,我会和五位妻子离婚。后天,我会吩咐三名侧室叫她们回老家去。」
「……剩下的侧室怎么办?」
「我会交代她们担任公主的侍女。」
将军向皇帝深深地鞠躬。
「为了迎娶公主,我会建造新房子、新庭院,还会准备百名侍女随侍在侧。」
「意思是你愿意娶公主为妻?」
「您把公主许配给我,是我至高无上的喜悦。」
「这样啊。」
皇帝站了起来,将手放在将军的肩膀上。
「群骑将军,为了答谢你立下的功劳,朕决定把女儿兰莉公主许配给你。」
「谢主隆恩!」
群骑将军的头更低了。
群骑将军和兰莉公主的婚礼,选在半年后希穆之花盛开时举办。
希穆之花是婚礼之花。据说戴上「希穆之花」作为发饰的新娘,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将军得意洋洋,开心得不得了。
那么美丽的公主就要成为自己的妻子。
我竟然会有这一天啊!
将军的父亲虽然是富商,但终究是从外国来到这里落脚的商人,而且他并不是正室的孩子。他懂事的时候,母亲早已过世,也没有同一个娘胎出生的手足。继母们对待他虽然不刻薄却很冷淡,也没有人可怜他年纪小小就失去亲生母亲,多疼爱他一点。
麻烦,没人要的孩子,外人。
没有人对着他骂这些话,但是他却可以强烈地感受到。
这个家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所以,当父亲把他托付给将军家时,他虽然松了一口气却也很沮丧。
他感谢父亲及早发现自己的才能,同时也有麻烦、没人要的孩子、外人被扫地出门的感觉,这感觉无法抹灭。
如今这个多余的外人,竟然要迎娶皇帝的女儿。
他就要迎娶比希穆之花的纯白花瓣还要高雅、比漆黑花瓣还要美艳的公主为妻。
将军内心雀跃,乐不可支。
「你不但灭了我的祖国、杀了我的父亲,现在连妻子的地位也被你夺走。我已经无家可归了啊!」
「我们长年侍奉你,你却将我们弃之如敝屣,如此对待我们未免太残忍了吧?」
「请你重新考虑。」
妻子们的叹息与哀求,他充耳不闻。
不论是第一位妻子因悲伤过度而自尽时,还是第三位妻子因操心而病死时,他虽然感到难过,却没有改变心意,甚至没有在她们的坟前献花。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公主。
兰莉公主对他这么说。
「我想要卡斯法尼亚之笛。」
事情发生在庆祝他们订婚的宴会上。
公主身穿宛如北方湖泊的蓝色衣裳,模样比湖之神还要清澄。她确实美若天仙,可以理解奶娘为什么会害怕她遭到月之女神的嫉妒。
见到将军看自己看得出神,公主对他露出微笑。
这一看让将军差点弄掉装着紫桃酒的酒杯。不分昼夜奔驰战场却脸不红气不喘的他,几乎要停止呼吸,心脏跳动得非常剧烈。
感觉就像有无数只手从胸腔内侧殴打着他。
公主露出嫣然一笑,眨了眨眼睛。
「群骑大人。」
「啊……是。」
「听说群骑大人为我盖了新房子。」
「来自全国的木匠、园艺师傅、石匠正在精心打造,婚礼之前——」
说到这里,将军深吸了一口气。内心的悸动似乎还没有平息。
「婚礼之前就会完成。」
「哇,好期待喔!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房子?」
「大小和城里差不多,庭院分成四个区块,可以享受四季不同的美景,还分别打造了小山、河川和泉水。我也配合四季替公主准备了四间房间,让你可以在春天赏花、夏天纳凉、秋天眺望晴空、冬天温暖地赏雪。」
「多么豪华呀!在城里,我只有两个房间呢!对不对?」
公主向奶娘搭话,「公主真的很幸福。」奶娘回答道。
将军的心情越来越亢奋。
「我还搜集了国内外最高级的家具,包括金、银、珍珠、水晶、丝绸、金银丝线、紫檀木、白檀木、大理石等等……」
「啊啊!我好想快点住进去唷!我想亲眼见识一下。群骑大人,请你加紧赶工,我简直等不及希穆之花盛开呢。」
奶娘插话道。
「请您稍安勿躁,公主。您这样子就像不听话的孩子,太没体统了。小心将军大人讨厌您喔,呵呵呵,」
公主脸色一沉。
「你说得对,我太没体统了。群骑大人,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嫌弃公主……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嫌弃公主?
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反倒是我,我才要担心公主会不会嫌弃我、讨厌我才对啊。
生性粗鲁,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
眼神锐利,鼻子和下巴也很粗糙。
敌军都说他是怪物,长相比魔鬼还可怕。魁梧的身躯,作为一名武将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然而,若企图用这副模样吸引女性,未免太丑陋了。
他不擅长说贴心话。
也不会唱情歌。
像这样的男人,公主根本不会倾慕他、爱上他。说不定她只是无法违背父亲的命令,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这桩婚事。
将军越想越不对劲,越思考心情就越沮丧。相对于将军,公主反而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太好了,你没有讨厌我,我就放心了。」
「公主,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呢?我……我整个人都沉醉在可以娶你为妻的幸福里。我反而很害怕,担心这一切不是现实而是梦幻,明天早上睡醒之后,一切都会像朝露般消失……」
「群骑将军竟然会害怕,太奇怪了。」
「不管再怎么顽强、孔武有力的敌人,我都不怕。但是我害怕你的心不属于我,公主,我的愿望就是让你幸福。」
兰莉公主红了双颊。
将军竭尽全力想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
「为此,我绝对不会做出让你厌恶的事。只要你喜欢,不管是十栋还是二十栋房子,我都愿意盖给你住。任何你喜欢的东西,我都可以从邻近诸国、甚至从外国带回来给你!」
「天哪……」
公主的脸变得更红了。
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群骑大人,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那当然。」
「那么……比起金银珠宝、香油,或是丝绸……还有大房子……我有一个更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快点告诉我。」
「假如我说了,你愿意为我弄到手吗?」
「即使要用我群骑的性命去交换,我也要换回来送给公主。」
「那我不要了,我希望群骑大人永远健康,我不想变成寡妇。」
公主可爱地噘起嘴。
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
「公主,请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公主和奶娘互看了对方,奶娘点头示意。
「群骑大人,我……」
公主抬起了下巴。
「我想要卡斯法尼亚之笛。」
「卡斯法尼亚之笛?」
好耳熟的字眼……到底在哪里听过?
「你说的笛子……就是乐器那种吗?」
连将军本身都觉得这样问很愚蠢,不禁红了脸庞。
「是的。」
公主回答道。她的表情非常严肃,眼神也很坚定。
「群骑大人,我非常想要卡斯法尼亚之笛。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它……」
「卡斯法尼亚之笛……那是什么样的笛子呢?既然公主这么说,想必非常有价值吧。嗯,笛子的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好耳熟啊。」
无论是笛子、鼓,还是钲,对将军来说都是相同的东西。乐器就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不对不对,石头还可以变成武器,比乐器好太多了。
奶娘向前一步,跪在将军的跟前。
「恕小的冒昧,关于卡斯法尼亚之笛,小的有事禀报。」
「好,说吧。」
「卡斯法尼亚之笛是北方夷国卡斯法尼亚流传的笛子,是音乐之神拉玛莉莉亚赐给他们的。心地邪恶的人无论怎么吹都吹不出声音,但只要心地善良的人来吹,就能吹奏出美妙的音色。兰莉公主自幼就被称作是无人可敌的笛子高手,群骑大人您应该知道吧。」
「嗯……啊,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确实是这样。公主是笛子高手,我确实听说过。」
其实将军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急之下却撒了谎。奶娘继续往下说。
「而且,若用那支笛子吹奏百首乐曲献给拉玛莉莉亚神,就能得到永恒的年轻与美貌……」
「群骑大人,求求你。」
公主双手合十,用撒娇的眼神看着将军,
「我好想要卡斯法尼亚之笛,我想要永恒的年轻与美貌。请你一定要为我得到那支笛子。」
将军把杯中的紫桃酒一饮而尽。
「那支笛子就在卡斯法尼亚之国对吧。」
「是的,那是国王代代相传的笛子。」
卡斯法尼亚是位于加国北方的小国,距离加国非常遥远。一年当中有半年以上都被冰雪笼罩,土地和大海非常贫瘠,距离商路也相当远。
卡斯法尼亚之笛。
世上竟然有这种宝物,
「我明白了。一旦得到陛下的允许,我就会立刻前往卡斯法尼亚。请你稍作等待,我会在婚礼前带回笛子当作礼物。哦哦,对了,公主不妨在婚礼上吹奏一曲吧!」
「此话当真?」
「习武之人从不说谎。」
就在刚才,将军明明撒了一个小谎,却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好开心唷。啊啊,群骑大人,谢谢你!能够成为你的妻子,我真的觉得好光荣。」
公主的双眼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能够成为你的妻子,我真的觉得好光荣。
这句话是多么令人陶醉的耳语啊。
平常喝一桶也不会醉的紫桃酒,将军才喝了一杯就有醉倒的错觉。
七天后,将军率领了二十万士兵,启程前往卡斯法尼亚。一个月后,他攻破了国境,在悬崖上布下阵营,从这里可以俯视被城墙包围的卡斯法尼亚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