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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浅野敦子 当前章节:14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我想问问那个女孩。」

「你要跟人类讲话?」

「没错。」

「你想问她为什么趁着月夜来你的沼泽撒网吗?」

「对。」

「为何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

古多密亚诺的双眼再度闪过光芒。光一闪过,他的眼睛就会染上更美丽的颜色。就像第一道晨光洒在收获前的葡萄上,闪耀而且动人。

酒与丰穰之神——我的母亲想要的,或许就是像古多这样俊美的儿子吧。假如我长得像古多这么美,或许就不会被扔在水草草丛里了。

菲摩特不禁这么想。

他摇摇头,朝旁边看去。古多密亚诺正凝视着他的侧脸,他感受到古多的视线。

「好吧。」

古多密亚诺淡淡地回答道。

「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就等吧,反正也不急。坦白说,黎明前还有另一件工作要完成,我先去处理那件事,回头再来处理那个女孩。」

「感谢你。」

「但是,期限是黎明前,我可不会继续通融。」

「……我知道了。」

地面被黑暗涂抹成深色,这片昏暗令人有夜晚会持续到永远的错觉;然而太阳神已经醒来,作势待发准备要翱翔天际。夜晚即将退位,早晨就要来临,神的耳朵早已听见了这份喧嚣。

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

女孩的性命即将走到尽头。

「菲。」

「什么事?」

「不要太介入人类的事,你是神,神和人不要太深交。」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古多密亚诺的脸上没有平常的冷笑,表情非常严肃。

「用不着我提醒,我想你也知道……菲,人类非常可怕,比掌管死亡的我还要可怕好几倍。人的欲望是无止尽的,人的情感也是无底洞。尊贵与卑贱、纯真与污秽、清高与丑陋,全都混在一起。他们敬畏神却又诅咒神,甚至企图利用神。棘手又复杂、摸不透心思,这就是人类。大神为什么创造出那种生物,甚至让他们蔓延整个世界呢……坦白说我实在无法理解。」

菲摩特望着他的儿时玩伴,同时也是唯一好友的神只好一会儿,深深点头。

「我明白,古多。我并不打算跟那女孩有太深入的交流,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那女孩和被欲望冲昏头的大人不一样,我想问她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捕鱼,就这么简单。」

或许掺杂了一些借口,但菲摩特确实说出了真心话,只不过他没有把心底的想法说出来。

蓝色月光下的女孩,实在太虚幻太脆弱了,令人不自觉地想伸手保护她。菲摩特心动了。

唯有这件事,他不能告诉古多密亚诺。

古多密亚诺缓缓地眨了眼睛,接着——

「那么,我黎明再来。」

留下这句话后,他就消失了。

菲摩特对沼泽的蛙群下命令。

我命令你们把小船推回岸边。

遵命,菲摩特神。

绝对要慎重,不可以摇晃小船,让小船翻覆。

谨遵所嘱。

呱!呱!呱!

咯咯咯咯咯!

嘓嘓嘓、咯咯咯咯咯!

沼泽里的蛙群众集到小船边。

「呀啊!蛙、蛙群……」

女孩扔下渔网,缩在船底。好几百只、好几千只的蛙布满了船的四周,与其说小船浮在沼泽上,不如说是堆放在蛙群上。

呱!呱!呱!

咯咯咯咯咯!

画咽咽、咯咯咯咯咯!

小船静静地靠岸,船头撞进水草草丛。

完成使命的蛙群迅速回到沼泽底和草丛里,只留下女孩和小船。

「到底……为什么……怎么一回事?」

女孩愣在原地,环视四周。蛙群已经不见踪影,也听不到任何蛙鸣。沼泽一片寂静,只听见狼嚎从远处的森林传来。

女孩用双手掩住嘴巴,瞪大了眼睛。

莫非——她自言自语道。

莫非是沼泽的神……

她跪了下来,合起双手祈祷,

「神哪,伟大的神哪。沼泽之神菲摩特,请祢实现我的愿望。」

不知道她是跟谁学的?见到女孩拼命地祈祷,菲摩特现身了。

人类诚恳的祈祷会将神吸引过来。听到祈祷声,神就会出现在人的面前。

看到菲摩特从沼泽水面安静地出现,甚至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女孩像雕像般僵住了。

「我就是菲摩特。」

菲摩特这样告诉她。

女孩大概是咽下了口水,喉咙上下蠕动了一下。

人类看到菲摩特的模样,几乎都会露出不舒服的表情。虽然感受的时间或短或长,但只要看到他的土黄色皮肤、疣,还有灰色的头发,就会觉得丑陋、不舒服。跟讨厌土蛙的感受是相同的,

但是,少女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悦或是厌恶的表情。她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菲摩特。

「喂……你说话啊,你找我有事对不对?」

她真挚的眼神反而令菲摩特感到困惑。

「菲摩特大人……我总算……见到祢了。」

眼泪从少女的眼眶滚落。圆形的水滴簌簌落下,沿着脸颊滑落。

菲摩特不知所措。

对方第一次看到自己时的反应,无论是嫌他丑、露出厌恶的表情、别过头去,或感到惊吓与恐惧,菲摩特早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

但是,这是第一次有人哭了。

「为什么要哭?」

神不能在人类面前惊慌失措,菲摩特忍住他的困惑,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问女孩。

「因为我终于见到菲摩特大人了……我是喜极而泣。」

「你想见我?」

「是的。」

「女孩啊。」

「是。」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再度咽下了口水。

「小女……名叫朱音。」

神问了人类的名字,就表示祂愿意特别听他叙述愿望。虽然不一定会替他实现,但愿意倾听。

问名字是有涵义的。

「朱音,你对我有什么请求?」

菲摩特话还来不及说完,朱音便从小船上跳下来,依偎在他的身上。这里虽然是浅滩,水的高度还是淹到了少女的腰部。

「菲摩特大人,求求祢。请祢救救我母亲。拜托祢,我求祢了。」

泡在水里的朱音呐喊道。

「……救你母亲?」

「家母得了传染病,快要死了……昨天之前她还好好的……医生说她没救了……」

这一年,疾病之神乘着来自南方的湿气来到村落。村民纷纷病倒,体力弱的小孩和老人家接二连三死去,人数多到连古多密亚诺都大叹「连我都忙到快病倒了」。

不过,当风从北方吹来时,疾病之神总算心不甘情不愿地要离开村落。大概是祂离开时,又选了一两个牺牲者吧。

「从早上开始,她就没睁开眼睛……无论我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

朱音的眼泪滴入沼泽,在水面形成波纹。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来捕红花鱼啊。」

「是的。听说红花鱼可以治百病,用桂琴叶把鱼肉包裹后蒸来吃,无论什么病都能痊愈。菲摩特大人,我求求祢,请祢分一条红花鱼给我。」

「你要煮给母亲吃吗?」

「是的,拜托祢。只要一条,一条就好,给我红花鱼吧。我想救家母。」

「你大半夜跑来沼泽,就是为了母亲?」

「我能为她做的只有这样,我只想到这件事。」

「……朱音。」

「是。」

「你这么重视母亲吗?」

朱音注视着菲摩特,点点头。

「我只剩下母亲了。家父在一个月前染上流行病过世了,家姐也在很久以前就被古多密亚诺大人带走。这世上只剩下我跟家母相依为命。所以我们两个人……很努力地活着。家母最爱的人就是我,而我也是……这世上我最爱的就是她。」

比任何人都爱着对方、疼爱对方……这就是所谓的母子吗?

菲摩特暂时闭上了眼睛。

菲摩特是这片沼泽的神,送红花鱼给朱音简直易如反掌。人类难以捕捉的鱼,他只要一根手指就可以抓到。但是……

黎明前还有另一件工作要完成。

古多密亚诺是这么说的。

司死之神不得不做的工作只有一个,就是结束人的生命,向对方宣告生命已走到尽头。同时也会将灵魂从人的肉体解放。

朱音的母亲在黎明前就会……

菲摩特仰望天空。

天就要亮了。

星星划过了黎明前最漆黑的夜空。

就在刚才,这女孩的母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求求祢,菲摩特大人。分我红花鱼吧。」

慢了一步,已经太迟了。

「菲摩特大人。」

「你等着。」

菲摩特对女孩说完,随即一口气潜入沼泽底,轻轻地抓住吃着黑藻的红花鱼。

「我要被人类吃了吗?」

红花鱼摆了摆美丽的尾鳍。

「原谅我。」

「别这么说。假如祢决定这么做,我也只能服从。」

红花鱼在神的手心停止了动作。

抱歉。

看到菲摩特递给自己的红花鱼,朱音开心地大叫。

「谢谢祢!谢谢祢,菲摩特大人!」

「不用谢我,快带着鱼回去吧,立刻离开这里。」

他把红花鱼推到朱音眼前。

「快离开!」

「休想走!」

菲摩特背后的黑暗开始扭曲,仿佛从漆黑中渗出来似的,一袭黑衣的死神现身了。

朱音惊讶地张大了嘴却叫不出声音。她就像被冻僵了一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古多密亚诺。

「我说过了,菲。我只会等到黎明,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古多密亚诺指着山头,山头已经染上了淡淡的金色。鸟儿们紧接在神之后察觉到天就要亮了,鸟叫声从森林深处传来,乘着风掠过了沼泽的上方。

「……古多密亚诺大人。」

「没错,我就是掌管死与叹息的神古多密亚诺。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你明白吗?」

「咦?啊……难道说!」

朱音一个脚步不稳,跌坐在沼泽里。

「你猜对了,你必须跟我走。」

「意思是……我、我就要……死了是吗?」

「没错。」

朱音全身发抖,抖到几乎听得见牙齿碰撞的声音。

「不要……我不要死……我不要。」

朱音企图站起来,脚却滑了一下,再次跌进沼泽里。她越跌越深,水藻缠住她的脚,使她动弹不得。

「不要,我好怕……救命哪!」

「你不用怕。」

古多密亚诺嫣然一笑,熟透葡萄色的眼睛变得更妖艳、更闪亮。

朱音停止了颤抖,古多密亚诺让她深深地着迷。

「你什么也不用怕,死亡是绝对的解放。它会让你从所有的悲伤、所有的苦难中得到救赎。」

「……解放?」

「没错。跟我来,我带你走。」

「古多密亚诺大人……」

「是的,跟我一起走吧。」

古多密亚诺伸出手。

若是遇见古多密亚诺神,看到祂的双眼,每个人都会为祂着迷。不但会被祂夺走灵魂,还会遭到俘虏,因此绝对不可以直视祂的眼睛。

朱音看了祂的眼睛,眼神跟祂对上了。她着迷了,命运已成定数。

「来,过来吧。」

朱音的手举起,正打算抓住神伸出的手。

「住手!」

菲摩特抓住朱音的手臂。朱音比沼泽的水还要冰冷的手被他这么一抓,不禁发出了小声的惨叫。

「快醒醒!你会被拉进死亡的世界啊!」

「啊……放开我,古多密亚诺大人弛……」

「你母亲在等你回去啊!」

「……妈。对了,家母在等我!」

朱音的双眼有了生气,她恢复了神志。菲摩特把红花鱼推到她胸口。

「你不是打算把这个送给母亲吗?怎么可以在这里受到死神诱惑呢?清醒一点!」

「对了!我要救家母。」

「没错,快点回去吧,不要拖拖拉拉的。」

朱音双手抱着红花鱼,用力地点头。她猛地从沼泽奔上岸,水花受到逐渐明亮的晨光照射,闪着淡淡的光芒。

「喂!慢着!你等一下!」

古多密亚诺难得慌了手脚,他上前企图逮住朱音,菲摩特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菲,不要妨碍我。」

「拜托你,放过她吧。」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放过她。」

「拜托你,古多。」

「不行。」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放你走。我不会让你碰那女孩一根寒毛。」

「菲摩特!你闪开!」

古多密亚诺企图推开菲摩特。但是菲摩特却反推了古多密亚诺,两人纠缠在一起,一同跌入沼泽底。黑藻晃动,花鱼们受到惊吓四处逃窜。沼泽里的菲摩特所向无敌,说不定连大神都能按倒在地。

古多密亚诺被菲摩特按住,表情扭曲。朱音已经逃走了,真是岂有此理。这是死神古多密亚诺第一次失手。

「混帐……」

古多密亚诺咂了嘴。

「很重耶,快放开你的手!」

菲摩特缓缓地松开手,「对不起。」他小声说道。

「真的很抱歉,古多。」

古多密亚诺坐起身,故意高声地又咂了一次嘴。

「道歉有用吗?我少回收一个灵魂耶!这叫我怎么去跟那个骄傲的命运之神荷莎解释?要是她知道少了一个灵魂,不知道会多愤怒,你自己想想看!」

「要灵魂的话,我有。」

「什么?」

「我的灵魂给你吧,请你见谅。」

「你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代替那个女孩,是这样吗?」

「对。」

古多密亚诺目不转睛地注视菲摩特,深深地叹了一大口气。

「你真的是笨到极点,人与神的性命怎么可以相提并论?我和荷莎都无法自由掌控神的灵魂,只有大神能主宰神的性命。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可是数量不对的话……会给你添麻烦吧?」

「既然你现在担心这个,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抱歉。」

「菲。」

「什么事?」

「你爱上了那个女孩吗?你的心被她夺走了吗?」

「没有……我的心很冷静。」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我又不是随便取她的性命,我只是遵从命运罢了。你今天擅自改变了命运耶!」

「我明白,我很清楚,古多。可是……听到她的说辞……当我看到她为了母亲拼命捕抓红花鱼……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股冲动想让她幸福……我知道,不对,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其实我不明白。」

古多密亚诺叹了一口气。

「那女孩的母亲被我接走了,你有发现到吧?」

「有。」

「那女孩回家后就必须面对母亲的死,两人一起前往死亡国度,不是比较幸福吗?」

「……或许吧。可是母亲一定不这么想,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希望女儿要活下去。若是自己的性命就要结束,她更会强烈期望女儿得到幸福……这就是父母心吧。」

朱音,唯有你,希望你一定要幸福,你要坚强活下去。

这是母亲最后的遗言?临终之人的说话声太虚弱了,没有人听见她这番话,只有古多密亚诺听到了。

你一定要活下去。

菲摩特竭尽全力继续说。

「我……我感受到她母亲的心,所以我……我不希望她死掉……」

「够了。」

古多密亚诺站了起来,卷起漆黑的斗篷消失了。

沼泽的水缓缓地旋转。

太阳光在水面弹跳。

蛙群开始嘈杂地呜叫。

旭日就要东升。

几天后,村落边境的某个家里举办了小型的葬礼,也就是朱音母亲的葬礼。

朱音身穿丧服,垂头丧气的,有一个年轻人陪伴在她身边,而且紧握着她的手。年轻人搀扶着朱音,她才能勉强地站着。

她跟随在母亲棺木的后面,一路走到墓地。要是没有那个年轻人,或许她连一步都走不动。

送葬的队伍慢慢前进。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女人,忽然尖声惨叫。

「有土蛙!」

一只大土蛙坐在原野的草丛里。

「好恶心喔!」

女人企图向土蛙丢石头,朱音连忙阻止她。

「请你住手,它是来送母亲的。」

女人歪着头感到困惑。朱音朝土蛙双手合十,深深地鞠躬。

「一年后,她会嫁给那个年轻人。」

古多密亚诺一面说,一面坐在土蛙身旁。送葬的队伍早已走远,只有呜咽的哭声偶尔会乘风而来。

「这样啊。」

土蛙模样的菲摩特简短地回答道。

「她会生下四个孩子,把四个孩子拉拔长大,成为了不起的母亲。顺便告诉你,她会有十六个孙子。」

「是命运之神……」

「没错。」

「荷莎没有气到发疯吗?」

古多密亚诺露出冷笑。

「荷沙也是女人,对美貌的男人没辙。」

「原来如此……古多。」

「嗯?」

「你好善良。」

「啥?」

「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请你原谅我。」

「傻瓜,你只是欠了我一次人情,记得要还喔,千万不要忘记。」

「我绝对不会忘。」

菲摩特咧嘴笑了,古多密亚诺也笑了,

送葬的队伍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温柔的风送来了花香。

☆、卡斯法尼亚之笛

笛声从某处传了过来。

那是比掠过的风还要细腻、还要余韵久长的音色。

「是谁在吹笛子?」

群骑将军问跪在他身旁的士兵。

「不清楚。」

士兵感到疑惑。月光照着他身上的盔甲,散发出蓝色的光芒。长矛的刀尖也反射着黯淡的月光,

「小的认为是从敌方传来的。」

「我想也是。我方阵营里应该没有文诌诌的家伙,会在战场上吹笛子。」

「将军所言甚是。」

士兵低头回答道。

盔甲闪着蓝光。

风变强了,笛声也变得更鲜明。

群骑将军双手抱胸,竖起耳朵聆听。

好动人的音色,这音色温柔地包覆身体,不知不觉渗透了心灵。

令人心慌意乱,也令人感到平静;时而扰乱心灵,时而抚慰心灵……是非常不可思议的音色。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笛声。

将军自言自语道。

莫非这就是……

他屏住了呼吸。

莫非这就是卡斯法尼亚之笛的笛声?

风停了,笛声也断了。无论他再怎么专注地听,还是听不见笛声。将军又问了士兵。

「那是不是卡斯法尼亚之笛?」

身穿蓝光盔甲的士兵,还是像刚才那样歪着头,困惑地回答。

「这个嘛……小的不清楚。那音色确实很美、很不可思议……但小的惭愧,对笛子没有研究,也从来没有专心听过。笛子音色的好坏什么的,小的实在不懂。」

非常老实的回答。

将军点点头,面露微笑。

「没必要觉得惭愧,你是士兵,是负责打仗的人。研究笛子也没用,一点价值也没有。」

「将军所言甚是。」

「抱歉,问了这么无聊的问题。」

「没这回事。」

士兵感到惶恐,深深地低下头。

将军认为自己说得没错。

视打仗为工作的人,没必要懂得笛子的音调。将军自己也是一样。

他对乐曲和舞蹈一点兴趣也没有,吹笛子、跳舞、歌唱派不上任何用场,既不能拓展国土,也无法让敌人投降,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以前他这么想,现在还是这么想。

将军是武将,是武将中的武将、军人中的军人,人称难得一见的战将,还获得了大将军的名号。

他出生于常历元年,是加国商人的第十二个儿子。家里是贩卖棉花的富商,但相较于学商,他在武术方面的才华却更优秀:与其要他数背着货物的马匹有多少,他更喜欢挥刀射箭。

「这孩子将来会走的路,似乎和我们不一样。」

父亲早早就看透儿子的本质,透过门路把儿子托付给国家的第一将军。

之后的三十几年,群骑每天都忙于打仗;驾着马匹,自在地挥舞着大刀,用长矛刺穿无数的敌军。他立下无数的功劳,打过数不尽的胜仗。他比任何人都勇猛、沉着,却也比任何人都无情。

他绝对不会宽恕反抗他的人。不管对方是女人或是小孩,一旦抵抗就格杀勿论。他会砍下对方的头放火烧,甚至用马蹄践踏。

群骑所经之处只会留下死亡与灭亡。战争过后,除了堆积如山的尸体和化为废墟的城市,什么也不会留下。

敌国的士兵都异口同声这么说。每个人都害怕群骑将军,有人光听到名字就吓得发抖。将军率领的加国军旗——暗红色的底,上面绘有双头白蛇——甚至有不少敌军,看见飘扬的旗帜就逃之天天。

加国原本只是一个小国,群骑将军用他的武力,征服了邻近诸国,眼见加国就要成为称霸中原的大国。

某天,加国皇帝把将军叫到宝座前这么说。

「群骑将军,为了报答你的功绩,朕决定将阿尔汉汀赐给你。」

阿尔汉汀是一片位于加国南方的肥沃土地。甚至有人说播种之后只要躺着等收成就好,种子会自己发芽、长大、结果,是一片非常沃腴的土地。

将军微微低下头。

「谢主隆恩。但是阿尔汉汀是农地,那里有作物之神库尤路思的附宫,是一片深受祂加护的土地。我听闻那里的所有居民都爱好和平,祈求平安且厌恶战争。我认为那片土地不适合我。」

「言下之意是你不想要?」

「是的。」

「那么,朕赏你千匹马和一百间装满金银财宝的仓库吧。」

「谢主隆恩。可是我已经有一头无与伦比的骏马,还有十间装满金银财宝的仓库,很足够了。」

「言下之意是你不想要?」

「是的。」

「那么,朕赏你地位吧。朕赐给你相当于皇帝的最高位大将军的地位,不只是你,也包括你的代代子孙可以享有这个地位。」

「您这番话实在让我又感激又荣幸。可是,大将军犹如守护王城的城墙,必须无时无刻保持勇猛威武。假如这个地位变成世袭制,或许会出现怠惰、忘记自己使命、轻视任务、怠惰不锻链、只顾享乐、让大将军之名形同虚设的人。万一真的发生这种事,国家就宛如失去城墙。把大将军变成世袭制会影响国家存亡,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言下之意是你也不要地位?」

「是的。」

「不要领土、也不要马匹和财宝、更不要地位,我想想……该怎么做好呢?」

皇帝闭上眼睛稍作思考,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睁开眼睛,用平静的口气呼唤将军。

「群骑将军啊。」

「在。」

「朕把公主赐给你吧。」

将军的眉毛挑动了一下。

「把公主赐给我……」

皇帝膝下有十六位公主。其中六位公主已经出嫁,三位病死,有四位还在襁褓中。

「您要把公主许配给我?」

「对。朕把第七个公主——兰莉赐给你吧。」

「兰莉公主……」

将军注视着皇帝的嘴角。

兰莉公主要下嫁给我?

简直不敢置信。

兰莉公主是皇帝的第十一个孩子,第七位公主,上个月才刚满十五岁。

她和将军的年龄差距就像父女。

公主才十五岁就有沉鱼落雁般的美貌,据说奶娘害怕她遭到月之女神的嫉妒,绝对不敢在满月的夜晚让她出去。她美得让月之女神妒火中烧。

将军几乎没有仔细看过她一面,更别说是和她交谈了。

一个是由侍女细心呵护、在后宫长大的公主,一个是征战沙场的军人。

两人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唯一的一次,也就只有这么一次,他曾经在战胜后的庆功宴上亲眼看过公主。坐成一排的公主和女官中,就只有她比其他人更娇艳、更可爱。

那位公主竟然要成为我的妻子!

「怎么样?群骑将军,你愿意娶我的女儿为妻吗?」

「非常感谢陛下的厚爱。」

将军慢慢地低下头。

「陛下,我有五位妻子和七名侧室。」

「朕知道。」

将军有五位妻子和七名侧室。第一位妻子是他灭掉的第一个国家的贵族之女,第三位和第四位妻子,则是第一位妻子的表姐妹。

「你有很多妻子和侧室,所以不要公主。是这样吗?将军。」

「明天,我会和五位妻子离婚。后天,我会吩咐三名侧室叫她们回老家去。」

「……剩下的侧室怎么办?」

「我会交代她们担任公主的侍女。」

将军向皇帝深深地鞠躬。

「为了迎娶公主,我会建造新房子、新庭院,还会准备百名侍女随侍在侧。」

「意思是你愿意娶公主为妻?」

「您把公主许配给我,是我至高无上的喜悦。」

「这样啊。」

皇帝站了起来,将手放在将军的肩膀上。

「群骑将军,为了答谢你立下的功劳,朕决定把女儿兰莉公主许配给你。」

「谢主隆恩!」

群骑将军的头更低了。

群骑将军和兰莉公主的婚礼,选在半年后希穆之花盛开时举办。

希穆之花是婚礼之花。据说戴上「希穆之花」作为发饰的新娘,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将军得意洋洋,开心得不得了。

那么美丽的公主就要成为自己的妻子。

我竟然会有这一天啊!

将军的父亲虽然是富商,但终究是从外国来到这里落脚的商人,而且他并不是正室的孩子。他懂事的时候,母亲早已过世,也没有同一个娘胎出生的手足。继母们对待他虽然不刻薄却很冷淡,也没有人可怜他年纪小小就失去亲生母亲,多疼爱他一点。

麻烦,没人要的孩子,外人。

没有人对着他骂这些话,但是他却可以强烈地感受到。

这个家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所以,当父亲把他托付给将军家时,他虽然松了一口气却也很沮丧。

他感谢父亲及早发现自己的才能,同时也有麻烦、没人要的孩子、外人被扫地出门的感觉,这感觉无法抹灭。

如今这个多余的外人,竟然要迎娶皇帝的女儿。

他就要迎娶比希穆之花的纯白花瓣还要高雅、比漆黑花瓣还要美艳的公主为妻。

将军内心雀跃,乐不可支。

「你不但灭了我的祖国、杀了我的父亲,现在连妻子的地位也被你夺走。我已经无家可归了啊!」

「我们长年侍奉你,你却将我们弃之如敝屣,如此对待我们未免太残忍了吧?」

「请你重新考虑。」

妻子们的叹息与哀求,他充耳不闻。

不论是第一位妻子因悲伤过度而自尽时,还是第三位妻子因操心而病死时,他虽然感到难过,却没有改变心意,甚至没有在她们的坟前献花。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公主。

兰莉公主对他这么说。

「我想要卡斯法尼亚之笛。」

事情发生在庆祝他们订婚的宴会上。

公主身穿宛如北方湖泊的蓝色衣裳,模样比湖之神还要清澄。她确实美若天仙,可以理解奶娘为什么会害怕她遭到月之女神的嫉妒。

见到将军看自己看得出神,公主对他露出微笑。

这一看让将军差点弄掉装着紫桃酒的酒杯。不分昼夜奔驰战场却脸不红气不喘的他,几乎要停止呼吸,心脏跳动得非常剧烈。

感觉就像有无数只手从胸腔内侧殴打着他。

公主露出嫣然一笑,眨了眨眼睛。

「群骑大人。」

「啊……是。」

「听说群骑大人为我盖了新房子。」

「来自全国的木匠、园艺师傅、石匠正在精心打造,婚礼之前——」

说到这里,将军深吸了一口气。内心的悸动似乎还没有平息。

「婚礼之前就会完成。」

「哇,好期待喔!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房子?」

「大小和城里差不多,庭院分成四个区块,可以享受四季不同的美景,还分别打造了小山、河川和泉水。我也配合四季替公主准备了四间房间,让你可以在春天赏花、夏天纳凉、秋天眺望晴空、冬天温暖地赏雪。」

「多么豪华呀!在城里,我只有两个房间呢!对不对?」

公主向奶娘搭话,「公主真的很幸福。」奶娘回答道。

将军的心情越来越亢奋。

「我还搜集了国内外最高级的家具,包括金、银、珍珠、水晶、丝绸、金银丝线、紫檀木、白檀木、大理石等等……」

「啊啊!我好想快点住进去唷!我想亲眼见识一下。群骑大人,请你加紧赶工,我简直等不及希穆之花盛开呢。」

奶娘插话道。

「请您稍安勿躁,公主。您这样子就像不听话的孩子,太没体统了。小心将军大人讨厌您喔,呵呵呵,」

公主脸色一沉。

「你说得对,我太没体统了。群骑大人,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嫌弃公主……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嫌弃公主?

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反倒是我,我才要担心公主会不会嫌弃我、讨厌我才对啊。

生性粗鲁,除了打仗什么也不会,

眼神锐利,鼻子和下巴也很粗糙。

敌军都说他是怪物,长相比魔鬼还可怕。魁梧的身躯,作为一名武将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然而,若企图用这副模样吸引女性,未免太丑陋了。

他不擅长说贴心话。

也不会唱情歌。

像这样的男人,公主根本不会倾慕他、爱上他。说不定她只是无法违背父亲的命令,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这桩婚事。

将军越想越不对劲,越思考心情就越沮丧。相对于将军,公主反而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太好了,你没有讨厌我,我就放心了。」

「公主,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呢?我……我整个人都沉醉在可以娶你为妻的幸福里。我反而很害怕,担心这一切不是现实而是梦幻,明天早上睡醒之后,一切都会像朝露般消失……」

「群骑将军竟然会害怕,太奇怪了。」

「不管再怎么顽强、孔武有力的敌人,我都不怕。但是我害怕你的心不属于我,公主,我的愿望就是让你幸福。」

兰莉公主红了双颊。

将军竭尽全力想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

「为此,我绝对不会做出让你厌恶的事。只要你喜欢,不管是十栋还是二十栋房子,我都愿意盖给你住。任何你喜欢的东西,我都可以从邻近诸国、甚至从外国带回来给你!」

「天哪……」

公主的脸变得更红了。

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群骑大人,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那当然。」

「那么……比起金银珠宝、香油,或是丝绸……还有大房子……我有一个更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快点告诉我。」

「假如我说了,你愿意为我弄到手吗?」

「即使要用我群骑的性命去交换,我也要换回来送给公主。」

「那我不要了,我希望群骑大人永远健康,我不想变成寡妇。」

公主可爱地噘起嘴。

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

「公主,请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公主和奶娘互看了对方,奶娘点头示意。

「群骑大人,我……」

公主抬起了下巴。

「我想要卡斯法尼亚之笛。」

「卡斯法尼亚之笛?」

好耳熟的字眼……到底在哪里听过?

「你说的笛子……就是乐器那种吗?」

连将军本身都觉得这样问很愚蠢,不禁红了脸庞。

「是的。」

公主回答道。她的表情非常严肃,眼神也很坚定。

「群骑大人,我非常想要卡斯法尼亚之笛。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它……」

「卡斯法尼亚之笛……那是什么样的笛子呢?既然公主这么说,想必非常有价值吧。嗯,笛子的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好耳熟啊。」

无论是笛子、鼓,还是钲,对将军来说都是相同的东西。乐器就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不对不对,石头还可以变成武器,比乐器好太多了。

奶娘向前一步,跪在将军的跟前。

「恕小的冒昧,关于卡斯法尼亚之笛,小的有事禀报。」

「好,说吧。」

「卡斯法尼亚之笛是北方夷国卡斯法尼亚流传的笛子,是音乐之神拉玛莉莉亚赐给他们的。心地邪恶的人无论怎么吹都吹不出声音,但只要心地善良的人来吹,就能吹奏出美妙的音色。兰莉公主自幼就被称作是无人可敌的笛子高手,群骑大人您应该知道吧。」

「嗯……啊,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确实是这样。公主是笛子高手,我确实听说过。」

其实将军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急之下却撒了谎。奶娘继续往下说。

「而且,若用那支笛子吹奏百首乐曲献给拉玛莉莉亚神,就能得到永恒的年轻与美貌……」

「群骑大人,求求你。」

公主双手合十,用撒娇的眼神看着将军,

「我好想要卡斯法尼亚之笛,我想要永恒的年轻与美貌。请你一定要为我得到那支笛子。」

将军把杯中的紫桃酒一饮而尽。

「那支笛子就在卡斯法尼亚之国对吧。」

「是的,那是国王代代相传的笛子。」

卡斯法尼亚是位于加国北方的小国,距离加国非常遥远。一年当中有半年以上都被冰雪笼罩,土地和大海非常贫瘠,距离商路也相当远。

卡斯法尼亚之笛。

世上竟然有这种宝物,

「我明白了。一旦得到陛下的允许,我就会立刻前往卡斯法尼亚。请你稍作等待,我会在婚礼前带回笛子当作礼物。哦哦,对了,公主不妨在婚礼上吹奏一曲吧!」

「此话当真?」

「习武之人从不说谎。」

就在刚才,将军明明撒了一个小谎,却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好开心唷。啊啊,群骑大人,谢谢你!能够成为你的妻子,我真的觉得好光荣。」

公主的双眼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能够成为你的妻子,我真的觉得好光荣。

这句话是多么令人陶醉的耳语啊。

平常喝一桶也不会醉的紫桃酒,将军才喝了一杯就有醉倒的错觉。

七天后,将军率领了二十万士兵,启程前往卡斯法尼亚。一个月后,他攻破了国境,在悬崖上布下阵营,从这里可以俯视被城墙包围的卡斯法尼亚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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