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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浅野敦子 当前章节:145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笛声。

他聆听着乘着风悠悠飘来的美妙笛声。

就是……那个吗?

他俯视着无法跟壮阔的加国相比,非常贫瘠的卡斯法尼亚城市。

风停了,笛声也不知不觉地断了。只有蓝色的月光照耀着大地。

将军不打算在这里久留。

他想尽快回加国,回到公主的身边。

他也不打算进行无谓的杀生。

面对反抗的对手,将军一向无情且残酷,但他并不喜欢杀戮。一旦打起仗,也会造成我方的死伤。他也明白若能避开武力冲突和平地解决,当然是最好不过。

「派使者出去。」

他命令部下。

「假如你们愿意乖乖地交出卡斯法尼亚之笛,我们就会撤退,并且保证再也不会侵犯卡斯法尼亚的国土。假如拒绝,我们也不会放过你们。我们会烧光卡斯法尼亚的每一寸土地,杀死所有老人与小孩。若你们敢交出赝品,我们同样也会把这里化为一片焦土—把以上这封信送去给卡斯法尼亚王吧。」

「遵命!」

当天深夜,使者带着一名年老的重臣回到阵营。

帐篷里,将军坐在椅子上,老人则是坐在地上,两人僵持不下。

「笛子带来了吗?」

将军从椅子上探出身子。

体型瘦得像鹤的老人静静地摇头。

「没有带来啊。」

「以下是卡斯法尼亚王转达给您的话。群骑将军啊,你的勇猛、你的英名,我早已听闻。若是和您交手,敝国绝对没有胜算。」

「嗯,你们很了解嘛。站在我的立场,消灭一个夷国也没有什么好骄傲的,可以的话我希望撤军,所以——」

「我们不能把卡斯法尼亚之笛交给您。」

老人的声音稍带嘶哑,但语气非常严肃。

「不能给我是吧。」

「那支笛子是拉玛莉莉亚神赐给我们的,算是我们的国宝。有那个宝物,敝国才得以成立。即使是群骑将军,我们也不能把国宝交给您。」

「……你说笛子不能交给我,没错吧?」

「假如您有其他要求,任何条件我们都愿意答应,唯有笛子绝对不能交——」

老人并没有把国王的话转达完毕。

因为将军用刀砍下了他的头。

将军拭去刀上的血,拉开嗓门大吼。

「明早日出后,我们就对卡斯法尼亚展开总攻击。不必手下留情,无论是女人、小孩,还是老人,只要是卡斯法尼亚的人民一律格杀勿论。传令下去给所有人!」

士兵如脱兔般往外冲去。

老人倒在地上,鲜血汨汨流出,将军用憎恨的眼神凶狠地瞪着他的尸体。

不过是一个位于北方尽头的夷国,竟敢忤逆我?反抗我?有意思,咱们走着瞧!

「你应该适可而止。」

有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将军难得惊讶,这次却着实吓了一大跳。

「是谁!」

他连忙举起血未擦干的刀,回头一看。

「我谁也不是。」

一名黑衣少年站在那里。他的脸庞俊秀,美得令人瞪大了眼睛。

「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少年耸了耸肩。

「从刚才你就站在那里吗?不对,不可能。我根本没有感觉到你的气息。」

「你没感觉是正常的,因为我是神。」

「神……」

「我是掌管死与叹息之神古多密亚诺。我跟你算是很熟了,群骑将军。」

古多密亚诺向前走去,拾起滚落在地上的老人头颅。

「你就像传染病,所到之处就会出现死者。你让我的工作量暴增,坦白说我希望你收敛一点。」

将军收起刀,吐了一口气。

掌管死与叹息之神——古多密亚诺。

虽然将军是第一次见到古多密亚诺,但他们确实算是熟人。话说回来,他根本没想到死神的模样竟然如此年轻。

「明天早上会更忙喔,古多密亚诺。」

「嗅,是吗?也对,你刚才说过要展开总攻击什么的。」

「没错。卡斯法尼亚的土地上,会出现堆积如山的尸体。到时候死者人数可不是传染病可以比拟的,劝你做好心理准备。」

「是这样吗?」

「呃?」

「我不认为卡斯法尼亚会这么简单就被你攻陷。」

黑色斗篷卷起。

死神消失了踪影。

「胡说八道,攻下卡斯法尼亚,比扭断婴儿的手还要简单。」

我方军力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卡斯法尼亚大概撑不过半天吧。

但是,死神竟然说中了。将军与卡斯法尼亚的战争,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将军下达命令,日出后就要对卡斯法尼亚城展开总攻击。二十万名士兵兵分三路,从东、南、北方一起攻击。简直就像四头狮子同时攻击刚出生的小鹿。

花不了多少时间就会结束。

不只群骑将军,所有加国士兵也都这么认为。

太阳一东升,就展开总攻击。

等到日正当中,一切就结束了。卡斯法尼亚城会化为瓦砾,不只国王,所有人民都会被杀个精光,卡斯法尼亚就此灭亡。

当太阳西下时,加国军队早已踏上了归途。

事情应该是这样才对,任谁都没有怀疑。然而……

将军正在喝酒。

他坐在帐篷里,酒杯里装满紫桃酒,大口吃着沙漠山羊的肉干,等待士兵传来攻陷卡斯法尼亚的通知。

要攻陷这么小的国家,他判断不需要由他亲自指挥,于是留在帐篷里。将军的心早已飞回兰莉公主的身边,他想尽可能早一天回到兰莉公主所在的加国。当他把卡斯法尼亚之笛献给公主时,不知道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想必她会把那对美丽的双眸瞪得又大又圆,开心到全身颤抖吧,「群骑大人,我打从心底尊敬你。」说不定她还会用颤抖的声音称赞将军。

啊啊,公主啊公主。

再过不久,我就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请再稍作等待,公主。

在这个当下,将军最害怕的就是卡斯法尼亚王若把笛子弄坏,它就会变成普通的垃圾。

卡斯法尼亚之笛是国宝。即使碰上将军率领的庞大军队,卡斯法尼亚王也坚持不交出这个宝物。这么一来,当国家灭亡之时,他又会怎么做呢?与其眼睁睁看着笛子变成敌人的东西,不如选择和自己同归于尽。

千万不要发生这种事,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样的后果。因此,将军在西方刻意不安排军队,留一条活路,然后命令士兵把从那里逃出来的人通通抓起来,他判断逃出来的人里,应该会有人带着卡斯法尼亚之笛。

如果是我,一定会这么做。将军心想。

与其破坏比生命还重要的国宝,不如想办法把它带到国外去藏起来。即使国家灭亡,或者说正因为国家就要灭亡,反而更希望国宝能永远流传下去。

除了对卡斯法尼亚之笛的执著,将军内心也因愤怒而心慌意乱。身为叱吒中原、战绩名扬天下的加国大将军,卡斯法尼亚却不肯乖乖听话,他感到非常愤怒。

他决定惩罚这群不知好歹的家伙们,让卡斯法尼亚这个国家从地上消失。这么做才能平息他的怒火。

然而,无论他怎么等,就是等不到得到笛子,或是卡斯法尼亚被攻陷的报告传到将军的帐篷里。

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

当他回过神时,早已喝干了一整桶紫桃酒。时间已经要接近正午了。

群骑将军正要站起来的时候,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来到他的跟前。

「将军,有事禀报。」

将军立即坐下,轻轻地叹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真是的,不知道在拖拖拉拉什么。因为对方是小国,没把对方放在眼里,才浪费了不必要的时间吗?

「谷奇大人战死了。」

「什么?」

「谷奇大人死于敌军的箭下。静涛大人也受了重伤,就在刚才身亡了。」

「什么?」

将军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眼前的士兵告诉他的消息。

这男人在胡说什么?

谷奇和静涛都是将军的左右手,同时也是身经百战的武将。

谷奇是长矛好手,静涛则是擅长操控马匹,人称群骑手下的两大豪杰。

这两个高手竟然死了?

他们都阵亡了?

「卡斯法尼亚的战斗方式非常激烈,难以对付,我军处于劣势。最好先撤军,重整军队再战。」

将军推开士兵走到帐篷外。

「这……」

刚才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则是怀疑自己看错了,他不愿相信眼前的情景竟是事实。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卡斯法尼亚城还在。

它跟昨天一样矗立在原地,被城墙包围的卡斯法尼亚的城市也维持原样。城墙完好如初,甚至没有任何角落崩塌,反倒是加国军队垮了。

加国军队的队伍乱了,马匹和士兵四处逃窜,到处可见身穿加国蓝色盔甲的士兵倒在地上。

无数的箭从城墙内侧射出来,身穿蓝色盔甲的士兵随即接二连三地倒下。有些人从马匹上摔落,有些人倒在同伴的尸体上。

这是一场败北之战。

「怎么回事?卡斯法尼亚只是一个小国,为何能让我们输得如此凄惨……」

将军说到这里就噤声了,呼吸哽在喉咙。

「……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我们也无法理解。」

「什么意思?」

在他好不容易把气吐出来的同时,一股令他头发竖起的激情涌上心头。他抓住身边士兵的脖子,把士兵拉了起来。

「这个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士兵的表情扭曲。

「无论我们用什么方法……都无法靠近……」

「无法靠近?」

「将军……我好难过……请您松手。」

群骑将军放开勒住士兵脖子的手,士兵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用力地咳嗽。

「无论我们怎么攻击……或是驱马往前冲,都无法靠近卡斯法尼亚。对方的每一支箭都会射中我军士兵的脖子或眉间,而且是百发百中;但是我军的箭却会在半空中失速,坠落地面。」

「怎么可能发生如此荒唐的事情!你不要胡说八道……」

然而眼前的情景,证明了士兵并非在开玩笑。目前的加国军队已经瓦解,士兵们抱头鼠窜。

现况不允许他继续发愣。

将军立即下令,要全军队马上撤退。他决定重整军队后,明天亲自指挥再展开攻击。

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加国军队,回到了阵营。

有许多士兵丧生,还有许多士兵受伤。伤患们痛苦的呻吟声,甚至传到将军的帐篷里。他们误以为这是一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赢的仗,完全没想到死伤会如此惨重。

仅有的药物很快就用光了,他们甚至无法给伤患周全的治疗。若战争继续拖延下去,别说是药物,连粮食都会吃光,这是一个刻不容缓的问题。

士兵们的战意低落,所有人都垂头丧气。号称世上最强军团,所有人闻之色变的群骑将军的军队,竟然像全身湿透、瘦成皮包骨的狗儿一样缺乏士气,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常胜军团太习惯胜利的滋味,完全不懂得如何面对败北。

不可置信的事竟然发生了。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而是现实。

为什么?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群骑将军反复对自己问着相同的问题,无论怎么问都找不到答案。他咬着嘴唇,不断地低吟。

傍晚,满月就要从山头往上爬的时候,卡斯法尼亚的使者来到了将军的帐篷。

「将军,请您撤军。」

模样和上一位使者非常相似的瘦削老人这么说,并在将军面前深深地鞠躬。

「你要我停止战争,立刻回国是吗?」

「是的。继续打仗的话,死者会越来越多。我们卡斯法尼亚不喜欢战争,敝国很小,我们只求所有人民能够永远过着安详和平的生活。」

「不喜欢战争……卡斯法尼亚王不求国家富裕,也不打算拓展领土吗?」

「就算领土不大、国家不够富裕,日子也能过得很幸福。不喜战争、以和为贵的生活方式,反倒比成为大国却一直打仗要来得幸福……不只是敝国的国王,所有人民都有相同的想法。」

使者的这番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批判不断打仗、侵略其他国家、一味拓展领土的加国与群骑将军。

他感到十分气愤,火冒三丈。

「明天早上,我会亲自领军,对卡斯法尼亚展开总攻击,转告卡斯法尼亚王,明天可不会像今天这么顺利。」

「您无论如何都要打仗是吗?」

「当然。我从来没有打过败仗,要是败在卡斯法尼亚这个小国手上,我怎么有脸回去!」

「只为了赌一口气,您不惜发动无益的战争是吗?」

「这不是无益的战争,我打仗的目的是为了得到卡斯法尼亚之笛。」

「假如您坚持继续打仗,恐怕只会失去更多的士兵喔。」

使者的眼光变得十分锐利。

将军忽然领悟到,这个老人是个不寻常的人物。他也很明白老人的话绝对不是谎言。

若是让战争继续打下去,受创的不会是卡斯法尼亚,而是将军率领的军队。

「我说群骑将军啊,为何您坚持要得到那支笛子呢?卡斯法尼亚之笛的音色能够安抚、慰借听者的心,让他们心平气和,但这和战争毫无关联,甚至没有任何一点益处。我真的不明白身为军人的您,为什么想得到这支笛子?」

将军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我深爱的女人想要。

作为一名军人,他实在难以把这个理由说出口。他打了几十年的仗,却从来没有为女人打过任何一次仗。

「我再说一次,把卡斯法尼亚之笛交出来。不交出来的话,明天我就会展开总攻击。」

「我也在此重申,笛子绝对不能交给您。」

将军握住了刀柄。

「就算砍下我的头,战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喔。」

使者用低沉却强而有力的声音说道。将军的手握住刀柄,一动也不动。

「就算您明天发动战争,结果也会跟今天一样。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唔……上一位使者明明说你们毫无胜算!」

「敝国只会防守,不会打胜仗,但也不会打败仗。上一位使者没有告诉您吗?」

「……他没有说。」

因为他还来不及说,将军就把他的头砍下来了。

将军放开刀柄,把刀从腰间卸下来,然后跪在使者的跟前。

「使者大人,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尽管问。」

使者眯起眼睛,看着态度忽然软化的将军。

「卡斯法尼亚为什么这么强?」

将军虽然是一名勇猛的武将,但他并不笨,不至于蠢到被逼得走投无路却毫无自觉。他判断他必须了解被逼到绝境的理由,不搞清楚就展开攻击,只会重蹈今天的覆辙。军队的士气已经够低迷了,想必明天的情况会更凄惨。

使者似乎察觉到将军的想法,露出了沉稳的笑容。

「我们有拉玛莉利亚神的庇护。」

「可是……拉玛莉莉亚是音乐之神,不是掌管战争输赢的神。」

战神是德蕾沛乌特女神。

祂是将军十分敬爱的神。将军每天虔诚地祈祷,奉献供品,由衷感谢战神的庇护。

使者眯起眼睛。

「将军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拉玛莉莉亚是战神德蕾沛乌特的姐姐。」

「什么?」

「最难得的是,这两位女神是感情非常好的姐妹……敝国受到拉玛莉莉亚女神的庇护,同时也受到德蕾沛乌特的庇护。」

「竟然……有这种事。」

若卡斯法尼亚真的受到战神的保佑,无论多强大的军队也无法攻下他们。

绝对打不赢他们。

激昂的战意、斗争心,还有愤怒的情绪,都逐渐萎缩、消退。敌人就在眼前却丧失了战意,这种经验将军还是第一次。

他认为使者并没有说谎。一听到卡斯法尼亚受到德蕾沛乌特的庇护,今天发生的情况也就不难理解了。再说,假如德蕾沛乌特女神站在卡斯法尼亚那边,无论将军用任何对策都不会有胜算。

「将军,我再重复一次,敝国不希望继续打仗。虽然我们的箭是射向敌人,但我们并不希望有人流血。」

多么懦弱的想法。

将军很想嘲笑他们,却笑不出来。

「这也是拉玛莉莉亚女神的旨意。没有人付出流血的代价,也不需要牺牲自己的人民,在小国里过着安定和平的生活,有和平才有心情享受音乐。我们长久以来遵从着拉玛莉莉亚女神的教诲,今后也打算继续遵守下去。继续战争并非我们的本意。群骑将军啊,请您收兵返回加国吧。」

使者低头说道。

「……无可奈何。」

将军咬紧了臼齿。无论他把牙齿咬得多紧、低声挣扎也束手无策。

可恶!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明天早上……我会撤军……」

「噢噢!」

使者露出喜悦的表情。

「将军,您的决定非常明智。我想敝国国王也会非常高兴。」

「我有一个条件……错了,算是我的愿望吧。」

「是什么?」

「能不能在我面前吹奏卡斯法尼亚之笛呢?只要一次就好。」

「吹奏卡司法尼亚之笛……」

「我们一定会撤退,但至少让我把卡斯法尼亚之笛的音色带回去。使者大人,我就只有这个愿望,请你代我向卡斯法尼亚国王陛下转告我的请求。」

将军双手着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加国大将军竟然对北方夷国的使者卑躬屈膝,低声下气地请求。这是莫大的屈辱,但是将军忍下来了。

若不能忍受这样的屈辱,就无法得到笛子。

「请您给我们一点时间。」使者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之后,群骑将军就拼命地喝酒。他企图灌醉自己,好忘记刚才的屈辱。

「将军,酒桶已经空了。您再喝会把身体搞坏,快停下来吧。」

他用脚踢开好心劝告的士兵。

「滚!给我滚出帐篷!」

他的怒吼仿佛野兽的咆哮,士兵随即连滚带爬地逃离帐篷。

「真是的,称霸天下的群骑将军竟然把气出在部下的身上,好丢脸啊。」

语带揶揄的说话声响起,好耳熟的声音。

「……是古多密亚诺大人啊。」

死与叹息之神古多密亚诺站在眼前。

「找我有什么事吗?」

「找你什么事?我出现只有一个目的啊。」

将军知道自己瞪大了眼睛,嘴里迅速地变得口干舌燥,醉意也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死神现身,这意味着……

古多密亚诺放声大笑。

「这实在太好笑了!群骑将军,你知道你夺走了多少条性命吗?一百人?两百人?还是一千人、一万人?你杀人无数,自己死到临头却感到恐惧?」

「我一点也不怕死在战场。可是一想到我现在就要死在这里,我就……」

「哈哈哈,你放心吧。我并不是现在就要取你的性命,我只是来给你忠告。」

「忠告?」

「劝你不要采取卑鄙的手段。」

将军收起下巴,紧盯着古多密亚诺的脸。这是他第一次跟神面对面。

死神的长相十分美丽,模样却和人类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古多密亚诺大人,祢说的卑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古多密亚诺耸了耸肩。

「你要装蒜也无所谓。但是啊,群骑将军,你是武将中的武将,是战场的魔鬼。你总是勇敢地迎击敌人、打败敌人,人们才会这么怕你。你从来不欺骗人,一向都是堂堂正正地战斗,千万别忘了这一点。」

将军的脸失去了血色。

祂竟然看透了我的心,这就是神的力量吗?

「你制造了无数的死者,跟我的缘分不算浅,所以我才好心给你忠告。既然你吃了败仗,我劝你就这样回国吧。」

「不用祢多管闲事!」

将军怒吼,抓起了刀子。

黑色斗篷卷起。刹那间,眼前一片漆黑。当黑暗散去,古多密亚诺也消失了。

一小时后,卡斯法尼亚的使者带着国王的信回到帐篷。

隔天早上,国王答应让将军在撤军之前聆听笛子的演奏。但他只准许将军听一首曲子,听完后务必遵守约定,迅速地离开。

对于信的内容,将军是这样解读的——

我恩准你听一首曲子,听完就立刻给我滚。

对兰莉公主的思念以及败北的屈辱,使得群骑将军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内心早已扭曲。

部下的谏言和死神的忠告,也无法感化变得扭曲又顽固的心。

这场日后被称作『卡斯法尼亚的叹息』的悲剧,已经揭开了序幕。

一名少女来到将军的面前。

她有着黑曜石般的双眼,秀发宛如漆黑的黑暗,颜色和古多密亚诺的斗篷一样。

是一名貌美又年轻的女孩。

「你就是卡斯法尼亚之笛的吹奏者吗?」

「是的。」

天真无邪的少女点点头。

若用那支笛子吹奏百首乐曲献给拉玛莉莉亚,就能得到永恒的年轻与美貌……

将军回想起公主奶娘的话。

「你就是得到永恒的年轻与美貌的人吗?」

「我不是。」

少女立刻否定。

「原来不是啊。」

「是的,我并不希望得到永恒的年轻与美貌。」

将军凝视着少女黑曜石般的双眼,露出浅笑。

「真是的,卡斯法尼亚上至国王下至小女孩,全都是清心寡欲的人啊。」

「寡欲才能够吹奏卡斯法尼亚之笛。吹奏者的内心只要有一丁点的私欲,就绝对吹不响这支笛子。」

少女从挂在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一支笛子。

将军探出身子。

「那就是……卡斯法尼亚之笛?」

「是的。」

那支笛子和将军想像中的笛子相距甚远。

既然是音乐之神所赐的笛子,想必是一支装饰着无数宝石,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华丽笛子。然而少女手中的笛子,却是一支老旧的银制笛子。

「不敢置信,你们是不是在欺骗我?」

将军的口气变得粗鲁,眼神也变得十分锐利。少女一点也不胆怯,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接着就把笛子抵在嘴唇。

奇妙的曲调传了出来。

笛声清脆悦耳,犹如清澄的河流,也像森林深处听见的风声,又好似昔日听过的催眠曲。

士兵里响起了啜泣声。「啊啊!我不想继续打仗了!」这样的声音此起彼落。

将军马上站起来并拔出刀子,刺穿了专心吹奏笛子的少女的胸口。这一刀让少女立即毙命,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就倒地不起。

将军捡起卡斯法尼亚之笛,朝士兵大声喊叫。

「东西到手了,我们立刻返回加国。随我来!」

「将军,请等一下。」

一名士兵走向前。

「这样未免太残忍了!竟然偷袭不是军人的少女,这不是大将军该有的作为。为什么您要下如此的毒手?」

「住口!」

将军用鞭子抽了马的腹部,马蹄踢破了士兵的额头。接着他就顺势冲了出去。

我要回加国,回到公主的身边。

然后把这支笛子亲手送给公主。

将军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他渡过河流、穿过沙漠、攀上岩石,一股脑儿地奔驰。

群骑将军只花了十五天,也就是前往卡斯法尼亚的一半时间,就单枪匹马回到了加国。

马匹抵达城门前就精疲力尽倒下了。将军也脱掉身上的盔甲,衣物早已变得破烂不堪,头发乱七八糟,脸上也被泥巴与汗水弄得又黑又脏。大将军的威严已不复见。

加国城里正好在举办宴会。

将军脚步蹒跚地踏入宴会会场,现场的女性发出惨叫声。

「公主……我是群骑,刚刚才回来。」

「天哪……群骑大人,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公主美丽的眉毛皱在一起,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

「将军,您到底是什么居心?竟然这副模样就闯进宴会。」

将军推开尖声责备的奶娘,把笛子递给公主。

「这是……」

「这就是卡斯法尼亚之笛,我总算得到它了。」

「哇啊!」

公主的双眸仿佛夜空的繁星般闪闪发光。她用白皙的手握住笛子。

「这就是卡斯法尼亚之笛,只要吹奏它就能得到永恒的年轻与美貌吧。」

公主的声音不停颤抖。

「公主,您吹吹看吧。」

受到奶娘催促,公主随即把嘴唇抵在笛子上。宴会陷入一片寂静,每个人都盯着公主看。

吹不出声音。无论公主怎么吹,除了她吐气的声音,听不见其他声响。大家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

「什么声音也吹不出来。」「听说只有内心清高的人,才能吹响卡斯法尼亚之笛。」「据说心有邪念的人绝对无法让笛子发出声音。」「换句话说,公主她……」

兰莉公主发出惨叫声,用双手掩住脸庞。

「好过分,好坏心,好差劲!」

公主吹不响笛子,相当于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有邪念。对年轻的公主来说,她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太过分了!竟然这样对我,太残忍了!」公主声嘶力竭地叫喊,接着当场刺穿了自己的喉咙,在将军面前自尽了。

惨叫声、哭声、脚步声、飞溅的鲜血,还有被公主的鲜血染红,滚落在地的银笛子。

将军一脸错愕,注视着倒在地上的公主尸体。

好红。鲜血把她染成了一片深红。

公主,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是警告过你了吗?不要用卑鄙的手段。你愚蠢的行为招致了这样的结果,群骑将军。

死神的声音响起。

将军拔出刀子,把刀刃用力刺进自己的脖子。无尽的黑暗吞噬了群骑将军。

失去大将军的加国逐渐衰落,最后终于迈向灭亡。

「我早就提醒过他了,人类真是愚蠢啊。」

古多密亚诺叹了一口气。

他捡起了被鲜血弄脏的卡斯法尼亚之笛。这支笛子必须还给拉玛莉莉亚神。卡斯法尼亚的人民依旧会奉这支笛子为国宝,像过去那样安宁地、和平地生活下去。

人类虽然愚蠢却也明智,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

古多密亚诺再度轻叹了一口气。

☆、盗贼们的晚餐

酒馆非常闷热,光是站着就汗流浃背。

『穴仓』这家酒馆如同店名,是一个挖掘岩山而成的洞窟……不对,有传言说这里是自然的洞窟,并不是挖掘而成的。不管怎样,这里非常狭窄,昏暗且潮湿。只有一扇铰链生锈的木门,靠近天花板有一扇圆形的窗户,非常不通风,店内充满了顾客抽的香烟和雪茄的烟雾,一不留神就会窒息。

店内没有椅子那种时髦的摆设,只有十几张把酒桶倒放,上面铺了粗布,当作桌子凑合着用的家具四散在各处。

顾客围着这些酒桶喝酒。

店里的架子上完全没有类似紫桃酒那种高价的酒,都是散发刺鼻草味的卡皮塔酒,以及辣古尼酒、苔酒等廉价的酒。

酒与男人的体味,烟草的烟与叹息,『穴仓』今天晚上也被这些东西填满。

店内深处的一隅,有三个男子聚在一起。

一人名叫角链。他自称原本是到处流浪的格斗士,有着高大的体格。手臂像圆木那么粗,胸部的肌肉隆起,右颊有一道斜斜的伤痕。即使是狮子,被他一瞪也会立刻退缩巴。

「流浪格斗士是一种卖命的工作。每当有祭典的时候,就必须为了奖金到设置在广场的擂台上进行格斗。胆小鬼根本没办法从事这份工作。」

因为喝了苔酒的关系,角链涨红着脸,得意洋洋地笑着说道。个头那么高大,酒量却不怎么好。

男人们的格斗比赛,原本是众神庆典上祭祀活动的一环,不知不觉就变成在野外擂台举办的赌博性比赛。比赛之前,人们会从排列在擂台上的选手中,挑选中意的选手并进行押注。假如该名选手获胜,就能得到抽成的奖金。打输的话,赌金就会全数遭到没收。

为了奖金,人们会拼老命声援自己支持的选手。优胜者会得到震耳的掌声与赞美,无精打采退场的败者,则会招来怒骂与坏话,有时还会被飞过来的石头击中。

「打斗时必须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武器,要赌上性命呢!没有勇气或自信就做不来,没错,这种工作不是每个人都做得来的。哈哈!」

角链大概是喝醉了,呼吸非常急促。

「原来是这样。那你不再从事格斗士,是因为得了胆小病罗?」

高挑清瘦的男子从鼻子发出了哼笑声,接着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他的肤色像蜡像一样青白,带紫的深灰色头发像软炭,醒目的尖鼻子则令人联想到猛禽。

男子的名字很短,单名一字「丹」。

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本名。丹也是到处流浪的人,没人知道他来到这里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不是不干了,只是暂时休息。我过了太久格斗的生活,身体有点吃不消。要休息一下才行。」

角链不服气地咂了舌头。

「是这样吗?」

丹歪嘴问道。

他露出了冷笑。

丹的笑容总是带着嘲讽。或许他天生就是无法开朗地放声大笑,也无法温柔地微笑吧。

「你确实曾是一名格斗士,可是老是打败仗对不对?你个头高大,也很有力气,但我听说你的腕力中看不中用,稍微受到折磨就会马上哭着投降。赌你会赢的人都对你失望透顶,这种事发生过很多次吧?」

「你说什么……」

角链的下巴不停颤抖,涨红的脸也变得苍白。

「丹,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是一个不值得一提的窝囊废!身体那么大,实际上却是纸老虎,据说连你的师父都对你失去了信心,把你从擂台赶下来了。」

啪叽!

角链手中的玻璃杯碎了。褐色的酒喷得到处都是,苔酒独特刺鼻的土臭味飘散开来。

「好大的胆子。既然你百般嘲笑我虚有其表,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既然敢说就表示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吧?你说说看啊?」

「你想怎样?」

「跟我到外面去!你这个草包木偶,我非把你那张装模作样的脸揍扁不可!」

角链握紧拳头,低声说道。丹的脸上依旧挂着嘲讽的笑容。

「没必要到外面去,我们已经分出胜负了,角链大爷。」

「什么?不要给我要嘴皮子,你的诡计不会得逞的。小心我把你的脖子给扭断!」

「比起我的脖子,你更应该担心自己的脖子。」

「啥?」

「哈哈!你还没发觉吗?」

直到这时候,角链才发觉到颈部的异状。

有东西在上面爬。

他感觉到有东西蠕动。那个东西从背部往上爬,爬到了后颈。

那个东西缓缓地蠢动着。

而且到处乱爬。

这让他几乎要放声大叫。

「哈哈哈,好蠢的表情喔!你不是格斗士的英雄吗?哈哈哈!噢,你不要轻举妄动,乱动的话就会被咬喔。它不但性急而且狰狞,稍微有点动静就会咬下去。」

「丹……这难道是……」

「你猜对了,那是我可爱的吸血蜘蛛。这位小姐有剧毒,即使是牛,被它咬到也难逃一死。喂,你不要乱动啊。」

「别闹了……你不要开玩笑啊……」

角链全身僵硬,只有眼珠转来转去。额头上冒着冷汗。

「你们闹够了没有!」

低沉的声音响起,这声音低沉却魄力十足。

「不要乱开同伴的玩笑。」

默默听着两人谈话的第三名男子—矮小的老人开口了。他放话恫吓两人,交互看了丹与角链,眼神非常锐利。他的个子真的非常矮小,只有肩膀、脖子和头勉强露出桌面。一头苍苍白发,下巴蓄的胡子也同样雪白美丽。两颗大眼珠随时慎重地观察着四周。

「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看你们吵这种无聊透顶的架,还配这么难喝的酒啊!」

丹耸耸肩。

「伊冯老爹,别那么生气。角链那家伙太罗唆了,我不过是跟他开个小玩笑嘛。」

「混帐东西!欺负同伴有什么好玩的?不要再闹了,快把吸血蜘蛛收起来。」

丹再度耸了耸肩,小声地吹了口哨。

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蜘蛛,从角链的脖子往下爬到桌面上。那是一只深紫色的漂亮吸血蜘蛛,名叫朽朽。平常多半躲在大紫草的花朵或石头下方,有松鼠或野鼠等小动物接近时就会攻击它们,并且吸它们的血。

它很少攻击人类,但只要被它咬到,神经性剧毒就会蔓延到全身,儿童大概数小时、成人大概一天就会毙命。人们称它为紫色吸血鬼,是一种相当可怕的蜘蛛。朽朽是一个古语,意思是「遭到诅咒之死」。

丹可以自由操控朽朽。

「来,进来吧。」

朽朽爬进丹拿出来的箱子里。

「我好不容易帮你准备了食物,真是太可惜了。算了,你是挑剔的美食家,用角链难暍的血喂你,实在太糟蹋你了。你等着,我去附近帮你找野猫,让你吸个痛快。」

「气死我了!你口不择言,未免太嚣张了!丹,你给我记住,这笔帐我一定会找你算个清楚!」

角链狠狠瞪着丹,一面抚摸着后颈。屈辱和愤怒让他的脸又涨红了。

「你们两个。」

伊冯故意叹了一大口气。

「再闹下去,怎么谈正事呢?别再吵了。」

「对了!」

角链松开后颈上的手,往前采出身子。

「老爹,你找我们到底要商量什么事?」

丹也点点头。

「就是啊。睽违一年接到老爹的联络,我有一点惊讶呢。到底有什么事?」

「怎么了?为什么要找我们商量?」

伊冯眨了眨他的大眼睛。

「角链。」

「我在。」

「丹。」

「什么事?」

「我们是什么人?」

伊冯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角链和丹弯下身子,把头靠在一起,仿佛从来没有发生争吵似的异口同声回答道。

「盗贼!」

伊冯露出贼笑。

「我们的工作是什么?」

「窃取很多很多宝藏。」

角链和丹也像伊冯一样,露出诡异的笑容。

亮晶晶的宝石项链、精美的雕刻、无数的金币、稀有的花卉与树木、豪华的毛皮,还有大师的画作。

「任何宝物都照单全收,就是我们的工作。」

「没错!」

伊冯弹了手指,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们很清楚嘛。呼呼,这一年来我很安分,不过,差不多是大干一票的时候了。」

「大干一票?」

丹眯起眼睛。

「你说的是什么样的工作?」

「我先问清楚,你们应该还有意愿重操旧业吧?这一年来,你们该不会早就变得懦弱,想规规矩矩的过日子吧?不对——」

伊冯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像扇扇子似的摇着右手。

「如果真是这样也无所谓,我没有责备你们的意思。假如你们想当个正常人,这样也好。咱们就再喝一杯酒,接着离开这里,挥手道别然后分道扬镖。从此之后再也不要见面,这样也不错。」

「开什么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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