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假如你能打倒贾纳米亚……假如你能战胜邪恶,德蕾沛乌特就答应赐给莉国永远的和平。」
「永远的和平?」
「对。从今以后莉国将不会再发生战争,不会再有别的国家攻打莉国,莉国也不会侵略别的国家。武器会变成废物,士兵会舍弃盔甲,人们不再牺牲,会过着和平的生活直到寿终正寝。作物会丰收,艺术盛行,商人和工匠也会生意兴隆。你死了之后,甚至你的子孙死了之后,莉国的和平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整个国家都会受到德蕾沛乌特的庇护,永远不再发生战乱。」
作为一国之君,你要打造出没有战争的世界,尽全力让所有的战争从世界上消失喔。
皇叔……
拉杰重新握紧手上的剑,缓慢地站起来。古多密亚诺默默地把刀鞘递给他。
「皇子,看来你下定决心了。」
「是的……假如这是我的命运,我就不能逃避。」
「你很了不起,让你当人类太可惜了。这么一来,德蕾沛乌特也能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了。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打铁要趁热,我们快走吧!」
「祢也要一起去吗?」
「对。德蕾沛乌特拜托我协助你,我们是战神与死神,也算熟人;现在卖她一个人情,日后有什么事就方便多了,呼呼。」
古多密亚诺的黑色斗篷飘动,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间被黑暗掩盖。当黑暗散去时,拉杰的眼前站着一匹黑色的马。
那是一匹漆黑的马,马背上有金色的马鞍。
「骑上我吧,皇子。我送你去莉国。」
「古多密亚诺,祢竟然变成马……对了……我听说前往死亡国度的时候,都是骑黑马去的……」
「呼呼,那只是传言。只要有需要,我愿意变成马、小鸟,甚至是毛虫。来,快骑上来,我们要在天亮前抵达莉国,动作快。」
「祢要我跨坐在神的身上?」
「对啊,你大概是第一个跨坐在神身上的活人。」
拉杰把剑插在腰间,跨坐在死神古多密亚诺的背上。
漆黑的马蹬了冻僵的大地,奔驰向前,地上的积雪四处飞散。马跑起来的速度比风还快,无论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还是宽广的河川,马一跃就跳过去了。古多密亚诺跑得如此快速,动作如此激烈,拉杰坐在马背上却感受不到任何晃动,而且非常温暖,宛如高级的床铺。或许是因为神的力量,他受的重伤也完全愈合,既不痛也不难过。但是一想到接下来必须完成的任务,他就变得十分亢奋且有点着急,甚至感到不安。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拉杰心里这么想,意识却逐渐模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咚沙!
突如其来的冲击。
拉杰睁开眼睛,看见了逐渐明亮的蓝色天空,还残留着些许夜晚的紫。两只白色的鸟儿并肩飞去。
「早安,殿下。你醒啦?」
漆黑的马笑得马鬃都在颤抖。原来拉杰被扔在草原上了。
「祢叫人起床的方式还真粗鲁。」
拉杰气呼呼地爬起来。
他们在一座可以俯视城堡的山丘上,眼下的光景令拉杰倒抽了一口气。
真是惨不忍睹……
城堡被烧毁了一半,悲惨的模样暴露在晨光中。到处是熏得焦黑的痕迹,美丽的庭园和尖塔也冒着黑烟。城门前排列着一大群士兵,长矛的尖端和盔甲闪闪发光。
「他们正要出发前往渤史公国,八成会一面前进,一面把路过的城市和村落全都烧成灰烬吧。」
拉杰看到骑着白马的叔父。他身上穿着大将军的盔甲,黄金色的盔甲散发着强烈的光芒,比任何人都耀眼。
「皇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古多密亚诺瞄了拉杰一眼。拉杰用力地握紧缰绳。
「古多密亚诺大人,请让我再度骑在祢的背上。」
「你骑上来想做什么?」
「我要冲下山丘,向皇叔单挑。」
「你选择正面攻击?」
「没时间慢慢思考对策了。」
「原来如此。没有人会料想到昨天身受重伤逃到城外的皇子,竟然会出现在这里。突袭也是一种手段。」
「恕我无礼。」
拉杰再度跨上漆黑的马匹。
「走吧,这次不可以睡着喔。」
「那当然。」
古多密亚诺再次冲了出去。转眼之间就来到山丘下,奔驰在前往城堡的路上。
「就是那里!」
眼前出现一支军队,扛着长矛的步兵后面,有身着闪亮亮金色盔甲的士兵。他们发现有一匹黑马正以惊人速度朝他们飞奔而来,便开始议论纷纷。
「那是什么?一匹疯马吗?」
「不对,是人。马背上有人。」
「喂!那是皇子啊!」
「是皇子。贾纳米亚大人,皇子回来了!」
拉杰拔起腰间的剑。
士兵们举起长矛。
「皇子,你抓紧了!」
古多密亚诺蹬了大地,往天空一跳,飞过士兵们的上空。贾纳米亚也早已拔剑备战。
拉杰从古多密亚诺的背上一跃而起,手中的剑朝贾纳米亚用力一砍,贾纳米亚则是用剑挡了下来,火花四散。两人纠缠在一起,滚落地面;接着又几乎同时跳了起来,两剑再度交锋。
士兵们一阵喧哗。
「将军!」
「杀了皇子!用长矛剌死他!」
「慢着,你们稍安勿躁好吗?」
黑色斗篷随风飘荡。古多密亚诺张开双手,挡在士兵们的面前。
「什么……马竟然变成人了!」
「有怪物!」
「杀了他,把他一起干掉!」
「喂喂,你们说话客气一点,我可是死神耶!」
听到死神这两个字,士兵们都僵住了。
「死神……」
「没错,我是死与叹息之神古多密亚诺。传说注视我的双眼就会没命,此话是否当真,你们要不要试试看?」
古多密亚诺往前踏出一步,士兵们立刻闭起眼睛,当场蹲下。
「呼呼,人类真的很好玩。互杀的时候不以为意,偏偏又这么怕死。呼呼呼,你们真的很有趣。小卒们这样处置应该没问题,剩下的就交给皇子了。」
剑与剑相互撞击。
火花四散。
贾纳米亚的剑很重、很快,而且非常敏捷。渐渐的,拉杰被他纵横夹攻的攻击逼得走投无路,只能拼命用剑抵挡。
「哈哈哈哈哈!拉杰你怎么了?就凭你的实力,也敢肖想挑战大将军啊!不自量力的蠢货!」
「唔!」
擅长打仗的贾纳米亚,实力和自己的确天差地远。
但是拉杰不能输,说什么也不可以输。
他咬紧牙关。
「飒啊!」
对方的剑气势十足地砍过来,拉杰跳到旁边企图闪躲,脚一滑就摔倒在雪融解后的泥泞上。
「哇哈哈哈!到此为止了,拉杰。看我送你去陪你的父母,纳命来!」
贾纳米亚高高地举起剑。
会被杀!
拉杰不禁缩起身子。
不可以,拉杰。不可以闭起眼睛,要撑到最后,不能放弃!
「咕……呜!」
贾纳米亚发出呻吟,持剑的手依旧高高在上,一动也不动。
「唔!可恶……!」
拉杰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贾纳米亚忽然变得脸歪嘴斜。
「……拉杰,趁现在……快点……」
「皇叔!」
这确实是叔父的声音,错不了。
「动作快……杀了这家伙……」
「皇叔!您是皇叔吧?」
「没错,抱歉……拉杰……快点把这家伙……把剑刺进胸口……动作快!」
拉杰手中的剑——德蕾沛乌特之剑——散发出银色的光芒。
呜呜呜!咕哇啊啊啊啊啊!
贾纳米亚——不对,是邪恶的东西发出了痛苦的低吟。
「拉杰,快一点……」
「可是皇叔,这样会连皇叔也……」
「动手,快动手!」
呜嘎啊啊啊啊啊啊!
快救救我!
金色的盔甲一面呻吟一面朝拉杰走过来,他将德蕾沛乌特之剑深深地刺进盔甲的胸口。
大地摇晃,风起。震耳欲聋的声响,分不清是轰隆作响的风声、人声,还是野兽的呜叫声。
当声音消失的时候,拉杰听见了古多密亚诺平静的说话声。
「看来是你赢了,皇子。」
「什么……」
贾纳米亚脸朝上倒在一旁的草地上,插在胸口的剑慢慢变得模糊,然后就消失了。
「皇叔!」
「拉杰……你做得很好,你……救了我。」
「皇叔!皇叔!求求您不要死!」
「……拉杰,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请你……千万要让战争从世界上消失……打造出……没有战争的世界。」
「我发誓。皇叔,您放心吧。我向您保证,皇叔。」
古多密亚诺跪在地上,在贾纳米亚耳边轻声说道。
「将军,你虽然遭到邪恶的东西控制,却能阻止它的行动……你的坚强意志和爱,让我肃然起敬。从今以后,这片土地再也不会发生战乱,这是守护神德蕾沛乌特的承诺与赎罪,请你原谅。」
「这样啊,以后再也不会……发生战争了……」
贾纳米亚面露微笑,闭上了双眼。
「皇叔——!」
拉杰痛哭失声。古多密亚诺俯瞰着他的背影,偷偷地叹了口气。
德蕾沛乌特履行了她的承诺。
往后的日子,莉国再也没有像过去那样被卷入战乱。
过去是城堡,现在则成为博物馆的建筑物里,展示着一件胸口有伤痕的金色盔甲。人们只要看到盔甲,就会再度发誓绝对不要掀起战争,并祈祷世界永远和平。
☆、结束与开始
※
留伊把钓线垂入池塘。
就这样等了好一阵子,钓线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气死我了!」
他咂了嘴,把钓线拉上岸。钓钩上挂著作为鱼饵的寂静虫。
「留伊,你也太心急了吧。」
勇芬笑道。他也跟留伊一样,手上握着用纤竹做成的钓竿。
「根本钓不到鱼!」
「问题是你这样心浮气躁的,鱼怎么敢吃你的鱼饵嘛。」
「你自己还不是钓不到半条鱼,没资格批评我。」
「我跟箜不一样,我是很有耐性的人类,我在慢慢等鱼上钩啊。」
「你还好意思说呢!勇芬你的急躁众所皆知,听说你等不及紫桃的果实成熟就摘下来吃,结果闹肚子痛,最后去找药师求助对吧?」
勇芬缩起下巴,羞得连粗硬黑发的根部都染红了。
「胡、胡说八道!你听谁说的?」
「咦?这件事是假的?」
「……不是,是真的。」
留伊放声大笑。坐在他旁边的科塔尔也笑得身体频频颤抖。
「啊!科塔尔,是你对不对?你怎么可以把这么无聊的事情告诉留伊!」
「因为这是事实啊。我警告过你好几次,叫你不要吃;结果你说可以吃,还吃了三四个。之后就忽然大叫肚子痛,那时候好惨啊。」
「当、当时我才五岁,事情都已经过了十年了!」
「不对不对,现在的勇芬跟五岁的勇芬差不多,到了紫桃果实成熟的季节,你千万要小心啊。」
科塔尔一脸严肃地说道,惹得留伊又笑了。
好愉快啊。
虽然没有钓到半条鱼,却开心得不得了。
好久没和勇芬与科塔尔在一起玩,真的很久没聚了。他们大概有一季没见面,以往他们总是三人一起在草原上奔跑、追赶光狐、跳进湖里玩水,偶尔偷摘果树园里的水果来吃,或是到处挖洞做陷阱……所有坏孩子玩的把戏,他们全玩过了。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不再无谓地胡闹,也不再成天玩耍,甚至难得见上一面。
勇芬和科塔尔是人类,留伊是介于神与人之间的箜。他们有着各自不同的命运。
勇芬和科塔尔都在甘花凋谢时满了十五岁。以人类的年纪来看,已经是独当一面的男人。
勇芬家代代都是担任村落的长老,一旦满十五岁,就必须开始进行成为长老的修练。
「修练真的很严格喔。早上一定要在天亮前起床,起床后立刻要进行祈祷,感谢大神两小时,为村人祈福一小时。祈祷的时候禁止进食,不管是肉类还是水果都不行,甚至连一滴水也不能喝。一滴也不行喔!」
「噢,这么严格啊。」
「可是,上次我真的忍不住,偷喝了一口水。喉咙干到不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想大神应该会原谅我吧?」
「一定会的。是说,修练真的好辛苦喔。」
留伊正经八百地说道。
箜升格为神的时候,会举行庆典(有些神的庆典很热闹华丽,有些则不一定)。但是他从来没听说过,箜必须经过严苛的修练才能升格为神。
相较之下,人类比神还要热衷于锻链自己。这是因为神就是神,不需要修练也是神吗?还是人类借由锻链、磨练自己的肉体与精神,企图求得更高的境界呢?
留伊虽然是箜,但是他既不了解神,对人类也一无所知。
「就是啊,很严格对不对?告诉你们,还不只如此喔。」
勇芬竖起手指,左右晃动。
「真正严格的还在后面呢,留伊。」
「……怎么说?」
「还有比这个更严苛的,如果是你,恐怕三天就会逃走了吧?」
勇芬压低了声音。不知何时,勇芬和科塔尔的声音变得又粗又低,一压低声音就很难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修练啊?」
「就是念书啊。」
「念书?」
「没错,我老爸管它叫勤学。从村子的历史开始,包括古早的书卷、药草的名称、祭祀典礼的起源、外国的语言、再加上成为长老的准备……除了吃中饭时可以休息,从早到晚都排得满满的。」
「被强迫念书啊。」
「对,很惊人吧?我觉得我都快神经错乱了。」
勇芬叹了口气,留伊见状也跟着发出叹息。听起来确实很严苛,对于前阵子还在山野自由奔驰的少年来说,无疑是在做苦工。
「我虽然很辛苦,不过科塔尔也很累呢。」
听到勇芬这么说,科塔尔微笑道。
「虽然我不像勇芬那么辛苦,但我也必须尽快学会工房的工作。算是很拼命吧?对了,我也跟他一样在念我最不拿手的书喔,留伊。」
科塔尔的哥哥是城里最了不起的工匠,为了继承他的盛名,目前正在工房工作。同样也必须从早到晚做着各式各样的工作,不只如此,结束一天的工作后,他还得阅读数量惊人的技术书籍。科塔尔说,念书的时间是他最痛苦的时间。
「我念到脑子快要爆炸,不小心就打了瞌睡,结果老爸就用拳头把我敲醒。好不容易念完书,钻进被窝就会一觉到天亮,甚至连梦也没作过,真的累毙了。」
「这样啊……科塔尔也很辛苦呢。」
「嗯。不过,总有一天我要跟哥哥一样,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工匠。我绝对要当上工匠,所以我要努力学习。」
「我也是。我想快点成为独当一面的长老,让村民幸福地生活,一想到这里就会让我充满斗志,但是念书真的很累。」
他们两个好了不起喔。
留伊垂下双眼,咬着嘴唇。
至于我……又是怎么样呢?
留伊还是留伊,跟成天玩耍的孩提时候相比,没有太大的改变。久违的勇芬和科塔尔早已变声、长高,肩膀也变宽,就要长大成一个健壮的成熟男人。但是留伊却还是原本的模样……
人类与箜的成长远度截然不同。箜和森林的大树一样,会花上比人类多好几倍的时间慢慢成长。若是升格为神,年纪就不再增长,会永远保持原本的模样。
永远的少年,永远的少女,永远的姑娘,永远的青年。这样称得上是幸福吗?出生、成长、衰老、死去,这是人类的定数。与其像箜或是神那样,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留伊总觉得自己比较适合人类的生路历程。
他不禁叹息。
「留伊?」
科塔尔盯着他的脸看。
「你怎么了?」
「啊?没有……没事。」
「你一直在听我们抱怨,真是不好意思。」
科塔尔拉起钓线,钓钩上只挂着寂静虫,让他发出失望的低吟。
「怎么这么说……不用道歉啊。我好久没跟你们玩,真的很高兴喔!」
「我也是。」
科塔尔笑了,一如往常的笑容,完全没有变。勇芬也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也是超开心的!和你们在一起果然很快乐。可是啊,我跟科塔尔可以同时放假的日子,一年说不定只有一次,简直就像奇迹。这算是大神大发慈悲吧?」
「我想应该跟大神无关,我不认为祂那么有慈悲心。」
听到留伊说话这么刻薄,勇芬皱起眉头。
「喂,留伊,你不是大神的儿子吗?说这种话可以吗?」
「无所谓。反正我没有跟老爸一起生活,而且我是第三百零一个孩子。我们的亲子关系,跟人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就在这时候,「啪沙!」留伊身后发出了一个小小的声响。好像有东西掉进草丛里。
「是什么?」
他放下钓竿,在草丛里摸索。
「啊……」
一只浅红色的小鸟横躺在地。留伊把小鸟捡起来,虽然还有微温,但它紧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是红风鸟啊。」
科塔尔从留伊背后把头探过来。
「对。不过……它死了。」
红风鸟是一种叫声很悦耳的鸟。与金色羽鸟、沓启鸟并称为三鸣鸟。传说是在遥远的过去,由一名非常喜爱歌唱的美丽少女化身而成的。
「为什么会死掉呢?忽然掉下来太奇怪了。」
小鸟的身躯在留伊手中越变越冷,
「是不是被钩爪鸟弄死的?」
勇芬弯起手指,做出有尖锐利爪的猛禽的模样。
「可是它好像没有受伤……」
「喂!」
科塔尔拉扯留伊的手臂。
「你们看!」
留伊朝科塔尔指的草丛看去,不禁屏住了呼吸。
有另一只红风鸟躺在地上。
啪沙!
又有另一只鸟从树上掉下来。
「这次是……潘妮鸟。」
勇芬捡起黄绿色的鸟,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鸟死掉?」
「说不定不只鸟类。」
说完这句话,留伊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很沙哑。他不停地发抖,而且有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有非常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不安的情绪揪紧了他的胸口,让他呼吸困难,
「留伊,你说不只鸟类是什么意思?」
勇芬声音嘶哑地问道。
「勇芬、科塔尔,你们想想看,我们今天连一条鱼也没钓到。从前我们就常常到这面湖钓鱼,今天却没有钓到半条鱼,过去曾经发生过这种情况吗?」
勇芬和科塔尔面面相觎,勇芬咽下了口水。
「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耶。这面湖有很多鱼,无论什么时候来,总是能钓到很多鱼。」
「对啊。但是今天却没有半条鱼上钩,而且是三个人都没钓到。」
科塔尔扭动着身体。
「留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
「湖里的鱼都死光了,是这样吗?」
「应该没有死光。假如死光了,鱼应该会浮上来……」
「错了……鱼浮上来了。」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哽在喉咙,害得勇芬用力地咳嗽。他一边咳嗽,一边把手伸向湖面。
「你们看……就是那里,看清楚了。」
山毛榉朝着湖面伸出枝叶,树影落在湖面上,湖面的暗处看得见浮起的白色鱼肚。
一条、两条、三条……
不知道是树影太暗以至于他们没有发现,也或许是刚刚才浮起来的。就在留伊注视着湖面暗处的时候,又有一两条鱼浮上湖面。
「留伊。」
科塔尔更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搞的?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我不知道。」
留伊摇着头。
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有异常的情况正在发生。留伊全身上下都感受到莫名的不安,完全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一想到或许有料想不到的可怕事态即将发生,就让他更加恐惧。
红风鸟变得又冷又硬。生与死之间,原来有如此惊人的鸿沟。活着而且叫声动听的小鸟,和手中这个冰冷的躯体,差别竟然如此悬殊。
「啊!」
留伊望着手心大叫。勇芬和科塔尔也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科塔尔张大了嘴,用力地呼吸。仿佛不这么做就会哽住喉咙似的。留伊也是,过度惊吓让他几乎要忘记呼吸。
色彩鲜艳的红风鸟,它的红色竟然逐渐褪去,在留伊三人面前变成浅灰色。
「喂……这只也一样。」
勇芬用越来越嘶哑的声音轻声说道。他伸出手,掌心的潘妮鸟,已经从黄绿色变成了浅灰色。
呀——呀——
头上响起了沙哑的叫声与翅膀的声音。他们抬头一看,发现有几十、几百只鸟从树梢飞起,在空中盘旋,接着又回到树梢,不断惊恐地啼叫。有些鸟甚至在空中撞成一团后掉落地面。
发生恐慌了。
「天空……」
科塔尔小声说道。
平静晴朗、甚至连一片薄云也没有的天空,蓝色逐渐褪去;并不是雨云覆盖了天空,而是天空本身的颜色正慢慢消失。
「我……好怕啊。」
科塔尔露出惊惶的神情,几乎快要哭出来。留伊或许也和他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好可怕。
这个世界就要瓦解,变成无法想像的面貌。
太恐怖了,令人不寒而栗。
浅灰色的天空下,留伊、勇芬和科塔尔都屏住呼吸,竭尽全力忍受朝他们袭击而来的恐惧。
世界失去了色彩。
天空、草原、河川、山麓,还有果树园、小麦田,甚至是建筑物,都没有了颜色。
整个世界只剩下浅灰色。
太阳不再升起,月亮也不再落下。小鸟们忘记啼叫,也看不到光狐和苔鼠。不下雨,也不起风。只有雾无时无刻包围着整个城市,蔓延到路上、屋檐,有时甚至飘进屋内,久久都不散去。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灰色,所有的一切都被雾笼罩。
花朵率先凋谢。花照射不到一丝太阳光,当然会凋谢。紧接着是草、农作物开始枯死。森林里的树木目前枝叶还很茂密,依旧矗立在大地上;但若是灰色的世界一直持续下去,早晚也会枯萎。
此外,疾病也开始流行了。
这个世界没有阳光、从早到晚被灰雾笼罩,病患相继出现也没有什么好讶异的。
缺乏体力的老人家和幼童率先病倒,逐渐衰弱,最后离开人世。连生命也褪去了色彩。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人们感到困惑、恐慌,唉声叹气。
「神怎么了?为何放任灾厄不管?」
「祂们在对我们发脾气吗?」
「神对我们人类不满吗?」
「是啊,不然还有什么原因?」
「意思是有人做出冒犯神只的行为?」
「没错,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理由。」
「嗯……确实只能这么想。」
「的确。肯定有哪个混帐触怒了神,因为那个害群之马,我们才会落得如此的下场!」
「害群之马到底是谁?」
「不知道。」
「怎么可以不知道?无论如何都要把罪魁祸首揪出来处罚,否则无法平息神的愤怒。」
「……换句话说,不把犯人揪出来,这个世界就会永远死气沉沉。」
「我可受不了。再这样下去,农作物会全部死光,咱们会饿死的!」
「就是说啊,我们要趁早想个对策。」
「大家一起去长老那里,商量如何揪出那个混帐吧!」
「哦哦,快点走吧!」
男人们立即起身,赶往长老的家。
留伊坐在窗边,呆呆地眺望着窗外。窗外的风景原本应该充满着青翠的绿、各种花朵缤纷的色彩,还有大地的深褐色,现在却被涂抹成一片灰色,
一开始,他猜想大概是神犯下了什么过错,世界早晚会恢复原状。留伊逼迫自己接受这种想法,不这么做的话,他就会被不安的情绪压垮。
神经常犯错。
太阳神曾经不小心睡过头,让日出的时间大幅延后。也曾经因为河川女神和空神吵架,造成河川逆流、正中午的天空染上了夕阳的色彩。丰作之神也曾经心情不好,躲到地底下不肯出来。
总而言之,神和人没什么两样。祂们会犯下愚蠢的过错、会后悔、偶尔也会沮丧;还会哭、闹脾气,甚至嫉妒。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神,人们依旧敬爱、仰赖、畏惧祂们,有时候……有时候虽然感到困惑,却也崇拜着祂们,对祂们祈祷、表达感谢。神也疼爱着人类,守护着人类的生活。
在这片土地上,神与人互相尊敬、互相疼惜,共度了好一段漫长的时光。
想不到……
如此悲惨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这并不是太阳神、月之女神,或是森林之神的无心之过,时间实在太久了。再这样下去,人类世界会瓦解成碎片。神到底在做什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无论留伊怎么想都想不透。他虽然是箜,却无计可施、束手无策。
他不禁叹气。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气呢?在这个太阳不升起、月亮不落下的世界,甚至无法区分现在是早晨还是夜晚。
如果希穆还在,那该有多好。
掌管雨云的神,留伊的姐姐——希穆恰卡。
虽然留伊老是和她吵架,动不动就说她坏话,但是留伊真的非常喜欢姐姐,真的好喜欢。
可惜她现在已经不在了。
她爱上了科塔尔的哥哥莱西,在莱西生命消失的那一刻,她自己也变成了白色的花朵。
希穆恰卡之花,有着纯白花瓣的漂亮花朵。
若是希穆还在,这时候就可以找她商量了。
留伊的脑海浮现了姐姐温柔的笑容,同时也浮现了另一张脸,一张有着土黄色皮肤的丑脸。但是这张丑脸,却有着和希穆恰卡非常神似的温柔双眸。
对了,如果是祂一定可以……
正当留伊要站起来的时候,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留伊!留伊!」
「科塔尔!」
科塔尔站在窗外。大概是从城里跑过来的吧?他呼吸急促,上气不接下气。
「科塔尔,怎么了吗?」
「留伊……事情不好了……」
科塔尔双膝跪倒在地,留伊连忙冲到屋外把他扶起来,还喂他喝水。
「你要不要紧?科塔尔。振作点!看你急成这样子,都站不稳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科塔尔把水喝光,大大地吐了一口气,他的脸颊上有几道擦伤,想必在赶来这里的路上摔倒过好几次。
「留伊,勇芬他、他被抓走了。」
「勇芬被抓走了?什么意思?」
「大家说勇芬是犯人。他们说世界会变成这样,都是勇芬害的。」
「啥?你说什么?太荒唐了,怎么可能会是这样嘛!」
「就是说啊。可是没有人肯听我解释……最近在城里,大家都在找犯人,说要揪出冒犯神的人,然后把那个人处刑……大家都说世界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有人惹神生气,揪出犯人之后,神就会息怒了……」
「为什么是勇芬?他们凭什么说勇芬是犯人?」
「……不知道是谁说的……有人说他是长老的儿子,却没有诚心祈祷,才会引起神的愤怒。」
科塔尔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上次不是说过,在祈祷的时候偷喝过一口水吗?这件事……好像传进了大人的耳里……大家都说他的行为触怒了众神……然后他们就冲进长老的家,把勇芬绑起来,关进牢里去了。」
「关进牢里……只不过是喝了一口水,神才不会生气呢。」
「就是说啊!我很努力解释,可是没人愿意听我说……留伊,怎么办?勇芬会被杀掉啊!」
「被、被杀!」
「对啊,他们好过分,真的太乱来了。他们说明天晚上要在广场将勇芬处刑,把他的尸体献给神,就能平息神的愤怒……大家都相信这么做一定有用。留伊,大家都疯了。世界忽然变得乱七八糟,大家不知所措才会把勇芬当作犯人;把过错推给勇芬,大家就可以放心了。所有人都疯了啊!」
「你说明天晚上对吧?」
「嗯!他们要在广场对他处以火刑。留伊,我们该怎么办?啊!留伊,你要去哪里?」
火刑。勇芬会被火烧死。
太荒谬了。他们休想得逞!
「我要去沼泽!」
「慢着,我也一起去!」
留伊跑到位于森林边境的某个沼泽,也是这一带最大的沼泽,并且是唯一有花鱼栖息的沼泽。
「菲摩特!」
留伊跪在岸边,呼唤沼泽之神。
「菲摩特!」
没有任何回应。平常蛙群总是吵翻天,今天却连一只蛙也没看到,甚至没有小虫子飞来飞去,完全感受不到生物的气息。
「留伊,你来沼泽做什么……」
科塔尔眺望着一片寂静的沼泽。
「之前,我一个人来这里钓鱼,遇见了沼泽之神。」
沼泽之神菲摩特外表丑陋,寡言又冷淡。但留伊很快就发现到,其实他内心十分善良又仁慈,后来就经常来沼泽玩。
「菲摩特!」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留伊脱下上衣,跳进沼泽里。冰冷的水滑溜地包覆住他的身体,有一种快要被拉进昏暗沼泽底部的感觉,让他不寒而栗。
现在没空感到害怕,把勇芬救出来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
留伊潜到沼泽底部,寻找菲摩特的身影,却看不到他的影子。
相较于人类,箜虽然能在水中潜得更深、时间更长,但还是有极限。留伊感到呼吸困难。
他浮上了水面。
「菲摩特!」
这么紧急的时刻,菲摩特到底跑哪里去了?混帐东西!
「叫我吗?」
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留伊立刻回头,发现漂浮在沼泽水面的水袋草上,有一只很大的蛙。那是一只身上有疣、身体有黑色线条的土蛙。
「你就是菲摩特?」
「没错。留伊,你这样太危险了。沼泽的水很深,虽然你是箜,也不可以贸然下水。」
「菲摩特,求求你帮帮我!」
「找我帮忙?怎么回事?总之……先上岸再说吧,不然事情还没说清楚,你就会先溺死,」
菲摩特以蛙的姿态游向岸边,留伊也紧跟在后。
「原来如此,你的朋友发生了这么凄惨的遭遇啊。」
菲摩特在岸边听完留伊的叙述,静静地叹了口气。
「最近整个世界的确变得很奇怪,坦白说我也是,我一直是这副模样,没办法恢复原状。」
「菲摩特是神,却无法自由地变身?」
「没错,我猜测……应该是大神的关系。」
「大神?」
「对,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原因。一定是大神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世界才无法正常运转。」
「就算是这样,也不是勇芬害的吧?」
「没错,跟人类的少年一点关系也没有。」
「菲摩特,求求你帮帮忙。无论如何我都想救勇芬。」
「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可是就凭我一个人……嗯,去拜托那家伙试试看好了。」
菲摩特维持着蛙的姿态,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
「你是什么居心?菲。」
古多密亚诺皱起那对秀丽的柳眉,稍微眯起眼睛,朝留伊看了一眼。又是那对成熟葡萄色的双眸。
掌管死与叹息之神,古多密亚诺……
留伊深深地叹了一大口气。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早在姐姐希穆恰卡的庆典上,留依就见过古多密亚诺,祂跟当时一样美。那双深邃的双眼,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夺去灵魂。因为祂无时无刻不注视着人类的叹息与哀伤,才成就了祂的美丽吗?
留伊想起姐姐抱着断气的恋人,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胸口隐隐作痛。
古多密亚诺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呃?」
「你从刚才就很不客气地盯着我看,原来箜都这么不懂礼貌?」
留伊垂下双眼,咬紧嘴唇。古多密亚诺转向一旁,俯视睡在躺椅上的大土蛙。
「回答我,菲。为什么把这个无礼之徒带来这里?这里是神的附宫,没有经过允许就不能随便出入。」
土蛙——沼泽之神菲摩特歪着头,用长长的舌头舔了嘴巴四周。
「你心情很差喔,古多。」
「我心情差?我跟平常没两样。」
「才怪。你不但没有露出平常那个挖苦人的笑容,而且莫名地暴躁,完全沉不住气。」
古多密亚诺凝视菲摩特好一阵子,然后耸了耸肩。
「原来都被你看穿了。」
「我没有。只不过我们是老交情,至少我看得出来你心情好不好。」
「你曾经说过,我们两个都是大家讨厌的对象。」
「现在还是一样啊。只是除了你之外,我还有别的朋友,很少就是了。」
古多密亚诺朝留伊瞥了一眼。
「这个箜就是你仅有的熟人之一吗?」
「没错。他看到我的模样既不惊讶也不讨厌,甚至把我当成朋友。古多密亚诺,请你听听留伊的请求,然后助他一臂之力,拜托你。」
古多密亚诺眨了眨眼,双手抱胸,倚靠在墙壁上。
「拜托是吧?我从来没想过你竟然会来拜托我……好吧,我听听看就是了。」
菲摩特朝留伊点点头。
留伊往前走了一步,尽可能冷静并且详细地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虽然他试着冷静陈述,但说到勇芬被村人抓起来,明天晚上就会遭到处刑时,他的嗓子还是哑了,声音也不停颤抖。说完之后,留伊的喉咙和嘴里都干到刺痛,腋下也被汗水濡湿了。
「假如明天晚上之前,世界没有恢复原状,勇芬就要活活牺牲了。火刑……他会活生生地被烧死!」
当留伊把这件事说出口时,仿佛被火焰笼罩、痛苦挣扎的勇芬就在眼前,心中的恐惧像电流般贯穿了他的身体。
「求求你,古多密亚诺。勇芬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说什么我也要救他。我不能见死不救,求求你帮帮我!」
古多密亚诺忽然有所行动。他大步走向房间角落的某个柜子,取出水晶酒杯和红色的酒瓶。
「要喝吗?」
古多密亚诺问道,留伊摇头婉拒。
「你不喜欢红草酒?」
「我现在没心情喝酒。」
「哎呀呀,原来无礼的大少爷同时也是个多愁善感的年轻人,你不喝真是太可惜了。菲,你要喝吗?」
「当然要……我很想这么说,可是我现在这个模样根本没办法喝酒。」
菲摩特叹气道。
「古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古多密亚诺没有回答,不发一语,只是大口喝着红草酒。
「世界就像快要垮掉的旧房子,到处都开始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