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送饭女人把一盒饭从小窗洞里送进来时,我走过去,将背对着她,她把饭盒塞在我手里。我又把它带到"桌"上,然后背过身子取了块干净毛巾铺在"桌,上,随后拿起那把塑料勺子把盒里的饭掏松。上海的米是粘性的,饭很容易给粘在盛器的四壁,得用力用勺子把它们挖下来,然后把米饭与青菜一起倒在毛巾上。每一个小小的动作,都令手铐陷入皮开肉绽的疮口,浑身就像撕心裂肺般地疼,疼得眼汨都淌下来了,我真想停一会让自己缓一口气,但我还是坚持使劲把米饭从饭盒里往外挖,待挖了相当一部分后,我就回过身子,像动物一样,把头俯在毛巾上吃着饭。
就这样我啃了几口饭。当那女人来收空饭盒时,她也不催我,只是站在窗洞外看着我费劲地把饭从饭盒里挖出来。因为双手疼痛难忍,我又怕伤口感染,因此我的动作十分迟缓,每挖一下,都要深深迸着气。但那个女人毫无怨言,只是静静地等着,而往常,她总是要匆忙地催犯人快些把空饭盒送回的。在我强忍着痛楚的眼泪时,心里还在怀疑着,进食真的能起什么作用吗?但我的手还是继续动作着,因为,我一定要活下去。但待我已差不多挖了一半后,已无法再坚持下去了,我只好背着身子,用受伤的手将饭盒从小窗洞里推出去。
待下午那顿饭送来时,我发现那个女人,已为我把饭扒松了,我只需往毛巾上一倒就可以了。
我居然还能进食,这似乎激怒了那些极左分子。因为许多看守都到小窗洞口来威胁我。但他们却从不提及"手铐"这个字眼。可能他们不愿其他囚犯知道这件事。她们还是不停息地逼我交代。虽然能吃饭后,自感好过一点,但行走仍感困难。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那手铐也影响了我的下肢,与双手一样,我觉得两足也在发烫作疼。我的鞋一下子显得又紧又窄,令我很不舒服,幸好是布鞋,我只好把它像拖鞋般拖着穿。因为双脚已难以支持我那瘦削的身子,因此我走路都是摇摇晃晃的。被窝上的脓血越来越多,因为手腕上的疮口,被镣铐磨擦得越来越严重了。也不知是天气骤然回暖了还是我在发烧,反正我已不觉得泠了,只是双手稍微一动作,或蹒跚着在房里行定时,全身就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一天,当我在小窗洞取饮用水时,那双扣着手铐的双手抑制不住颤抖得厉害,差不多一半水都给泼在我棉袄和裤子上。
"你的手不行了,上边不了解。你为什么不放声大哭?如果你不哭,他们是不会知道你的手已弄成这个地步了。"那个送饭的女人在关窗前,匆匆对我低声说道。
虽然一般来说,中国人总是习惯不在众人前流露感情,假有时在丧礼上,为了表示哀悼,或者出于对无法左右的死亡的抗议,却总会放声嚎哭。我每每看到有人放声大哭,总觉得十分不安,就像看到有人被剥去衣衫而裸露着身子似的。我们自幼就接受了要抑制自己感情的教育。记得为了不轻易掉泪,我作了长年努力来锻炼自己的意志。这样渐渐地,我已把哭泣视作为软弱无能韵表现了。我怎么可能就因为我的手要致残了,就放声大哭以引起他人注意呢?我坚决反对这么做。第一,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放开嗓门而可以发出那种嚎哭之声,这实在太幼稚,且不文明。其次,我不愿做任何表示求饶的事。"上面的人"既然命令要给我扣上手铐,我就承受吧。他们以为让我承受苦难,最终会令我屈服,作出不合事实的假交代来使自己解脱,那么对他们最好的报复,就是丝毫不流露出痛苦之状。所以我不同意那个送饭女人的劝告。
这样又过了几天,那副手铐已开始影响到我的思维了,可能它们已影响到我的神经功能了。我常会神志恍惚,有时竟会忘记自己究竟身处何方。我己记不起,我是哪天开始上铐的。生活,似乎只是一条布满钻心的疼痛和苦难的漫长之路,我只有尽力迈着沉重的步履,沿着它艰难地跋涉攀越。
在我的意识尚清醒之时,我就试着用简单的数学运算来锻炼自己的思维,一再重复着:"二-加二等于四,四加四等于八,八加八等于十六,十六加十六等于三十二……"但仅仅一会儿,我的思维又乱了。看守们依旧踱到我上锁的牢门边,但他们的话语,在我仅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声响,激不起我任何反应。
又过了几天,我已衰弱得无法挣扎到窗台边去领饭和水了。我想告诉她们我不要了,但这几个字究竟有无吐出口,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可能那个厨房女人在劝我吃和喝,但我却听不到她的声音,只觉得她像老在窗台边等候着什么。大部分时光,我都觉得自己轻盈欲飞,好像在一个十分缥缈的远方,对四周一切毫无觉察。就这样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地拖了一阵,终于完全失却了神智。
待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污秽不堪的水泥地上。
'"起来起来1"一个男人在我身边大声喝叫着,"别装死,就这样你也混不过去。"我的双手还反扭在背后,但已经没有手铐了。
"起来,快起来1"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附和着他。
我定了定神,打起精神张眼一看,发现那个女军人看守和给我扣手铐的青年,都站那儿俯首看着我。囚室的门洞开着,女军人看守的手里,拎着那副从我手腕上脱下来的沉甸甸的钢质手铐,上面已凝积着一层脓血。可能因为看着恶心,那个女军人看守只用两根手指抓着手铐的链条。
"别以为你的问题已解决了,我们自有办法让你头脑清醒过来的,你们这些胆敢反对无产阶级专政的家伙,我们不会轻易放你们过关的。"那男的说。
他们离开时,那女军入对着躺在水泥地上的我,狠狠地踢了一脚,然后把门关上走了。
我依然躺在地上,动弹无力。虽然手铑已去掉了,但周身疼痛灼热。我艰难地将左手臂慢慢移到前面,我的目光刚刚触到自己的手,立即又闭上了,因为我的手实在太可怕了。又过了一会,我坐起身子开始细细打量着自己双手,我发现它们肿得厉害,一直肿到肘弯那儿,沿着手腕一圈,手铐已深深割出一道口子,脓血还在不住往外渗,手指甲都已发紫了,就像快要脱落似的。我摸了下手背,觉得皮肤木木地,已毫无感觉了。我想弯曲一下手指,但一个都动不了,因为它们一个个都粗得像胡萝卜一样。我只有暗暗祈求上帝帮助我早日恢复双手,让我还可以使用它们。
又过了一会,我想站起身子,但我得咬牙迸住不呼痛,因为我的脚已痛得无法支持住自己的身子了,幸亏床离得很近,我竭力靠着它让自己站立起来。我发现羊毛袜已被脓血粘在脚板上,待我用肿胀麻木的手指把袜子揭开后,发现我的脚也肿得吓人,每个脚趾下都长着个大水泡。我的袜子没法脱下,因为有些水泡已破了,千了的脓水把袜子粘在我脚上。我不能走路,就是因为还有几个水泡没有破。显然,我十分需要消过毒的如缝衣针一类器具来把水泡戳破,让里面的脓水流出来。为了预防手腕的伤口感染,我还需要一些绷带和消炎药。我的脚一触地,即刻就想坐下,因为两脚痛得像火烧一样.实在难以忍受。但我坚持着不让自己坐下,宁可痛得浑身颤抖我也站着,我想应该在囚室里活动活动,这对我浮肿的双腿有利。我先慢慢向前迈开一条腿,这祥移了两英寸左右,再把全身重心慢慢移往另条腿上,随后再把另一条腿也往前拖二英寸,如是终于把自已的身子拖到门口,我倚在墙上唤看守。
"报告!"我的声音很微弱,但门上的小窗立即打开了。那看守原来一直就在门外,从窥孔里暗暗监视着我。
"什么事?""我想请一下医生。""什么病?""我的手腕和双脚都受伤了。我需要些药水和纱布。"我解释着。
"医生不给受过罚的犯人治病。"看守声明。
"那你能给我一些消炎药或红药水吗?"我知道在看守的小房间里备有这些药物的。
"不,不可以。""这样伤口要感染的。""那是你的事。
"我可以要一卷纱布包扎一下伤口吗?"我将两只肿胀的手举到窗口给她看,但她却偏过头不愿看。
"给我一些纱布好吗?"我又问。
"不给。"我火了。"你就没有按照毛主席的要有革命人道主义的教导办事。"我说。
"革命人道主义不是对你而言的。"她说。
"对,它不是对我而言,因为我不是共产党的真正敌人,我又没做过任何反政府的事。即使对日本侵略者,我们也执行革命人道主义,毛主席著作中都提到过,在战争时期,共产党还给日本受伤俘虏药物、绷带呢。"我讥嘲地说。
"看你这腔调,还那样嘴硬,死不悔改。你没有从吃铐予中接受教训。大约你铐手铐还未铐过瘾吧?你再这样嘴硬,我还要清你吃铐子。"她对我威胁了一番后,就回自己办公室去再也不见出来了。我知道她个人是无权决定再给我扣上手铐的,她不过是摆摆威势,吓唬吓唬我而已。而她。也明白我知晓这一切。
看来,除了靠我自己来处理疮口外,别无他法了。我唯有祈祷上帝,赐我智慧和抵抗力,避免伤口恶化发炎。我慢腾腾地拖着双脚挨到"桌"边,喝了点水,接着,就听到那送饭女人推着那辆装了两大桶开水的车,隆隆地响着走来。我候在小窗洞边,待轮到我时,她很大方地往我杯子里灌满了热开水。我把热开水倒到面盆里,开始用一块干净毛巾给自己洗涤伤口,将脓血冲掉,再用这已满是脓血的水洗了脚。皮肤触到热水,十分舒服。虽然我也很想喝点热开水,但我认为清洗伤口,比喝水更重要。
我坐在床边晾着双脚,一边想着怎么弄到些旧布来包扎一一下伤日。在监狱里呆了这么几年,仅有的几件衣服都已穿破了,而这些破衣服又给我撕了再去补别的衣服了。正巧我目光落到绳子上晾着的枕头套,那还是我被提去受审时的早上洗的,看,样子,它早就干了。那是我唯一的枕头套。我想我可用它来做包扎布,至于没有枕头套也不要紧,可以把枕头放在被单下睡觉。翻伸手想把绳子上的枕套取下来,但令我十分沮丧的是,我的双手还不能举过自己肩头,触不到那枕套。可能因为双手给反铐在背后的日子太久了,关节处已经麻痹了。我想应该不对锻炼双臂令它早日恢复功能,但这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当前,无论如何要设法把伤口包扎好。
那青年女劳改犯送冷水来了。我把面盆举在窗洞前,她慢谩把水倒进去,待她看见我颤抖着的双手已支持不住面盆的分量时,她就停下来了。里面总共还不到半盆水。我又往杯里倒了些饮用水,剩下的水就洗了脸。后来我又想梳梳头,但我的右臂根本无法拿着木梳触到头顶,我只好用左手托着右手臂的肘子,然后把头低下,一会儿将头转向这边,一会儿又将头转向那边,这样勉强把头发梳理了一下。我很想洗个澡,替换一下内衣裤,但又怕在这间寒气十足的室内洗澡会感冒,再说我已经太累了,而且没有洗澡水。
那送饭女人又出现在小窗洞前,她将下午的饭递给我。饭盒里装了满满一盒米饭和煮青菜,当我把饭倒入自己的茶缸时,发现饭盒底里藏着两只白煮蛋。
我自然不能对她的好心表示出任何谢意,那女人也不像往常那样再来开窗取回空饭盒。她只是在窗口像是很恼火地叫着:"你总归吃得那样慢!吃完了把饭盒交给值夜班的看守,我没那么多时间老在这儿等你。"我坐在床沿上,狼吞虎咽地扒着饭,觉得体内的元气,又开始恢复了一点了。吃罢饭,洗好杯子,我就起身用双臂进行操练。我迫切要令手臂可以触到那晾在绳子上的枕套,如是,我就可以用它来作包扎。我上下甩摇着手臂,每次都想把手举得更高一些,令关节肌肉再灵活一点。两脚虽然还是疼得厉害,但我还是咬牙坚持着,直到已再无力气了。稍事休息之后,我又重新锻炼。
值夜班的看守来了,从小窗洞口递给我当天的报纸,然后又收回了我的饭盒。我看了看报纸的日期,这才知道,我只上了十一天的手铐,但这十一天的时光,在我竟觉得好像远远不止十一天,它是那般的漫长!这时,看守在催睡觉了。
十一天来,这是第一夜,我可以用正常姿势入睡,但我还是无泫成眠。可能那紧箍的手铐已影响到我的神经功能了。我只觉得全身有一种灼烧感,疼痛难忍,无论哪一种睡眠姿势都令我疼痛不适,连被褥和毯子的分量我都承受不了。因为我全身发烫发热,因此一点也不觉得冷,就索性把毯子揭掉。我想找个适当的位置搁双臂双手,不至让上面的脓血弄脏被子,但事实上这无法办到。
把这种特制的手铐紧紧扣在犯人手腕上的刑罚,在监狱中一度被广泛施用,有时还另外在犯人脚踝上再加一条链条。另外,还有将犯人扣上手铐后,再把手铐用链条缚在铁窗的栏杆上,令犯人无法离开窗口吃、喝,甚至上厕所。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令人的思维迟钝,摧残他的意志。在我自己被囚禁以前,那些身受其害的人及其家属,是不敢谈及这种事的。但现在我亲身有体会了,这令我成了他们的同伴,这样大家才彼此毫无顾忌以实情相告。自从人民政府宣布取消一切体罚之后,那些"极左分子"只是把这种刑法称为"惩罚"或"说服教育"的一种形式而已。
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努力锻炼,才将双手恢复到可举过头顶,又整整花上一年左右时间,才能将双手往上举直。经过治疗后,一些次要的伤口倒没有留下痕迹,但手腕上那道让手铐嵌得皮开肉绽、已伤及骨胳的疮口,至今还留下疤痕:这是我对极左分子和造反派的宿怨和仇恨永远留存的标志。待我的双手及手指最后可以运行自如时,手背的知觉仍未恢复,这种状况持续了有将近两年。我的神经功能受到很大的损伤,当我用针尖刺手背时,直到血都刺出来了,我还是丝毫没有知觉。直至今日,已过去十三年了,在寒冷潮湿的天气,我两只手仍会不时作痛。冬天里,哪怕在暖和的房间里,我还需要戴着手套上床。假如我用手洗涤过多,或打字或提过重的东西太久时,右手会突然变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握不住任何东西。我的右手受创伤较左手还要厉害,主要因为我的西式裤子拉链,都开在身体左侧。上厕所时,我要用力将手弯到左边,去拉上西裤的拉链。这样一来,手铐便更深地嵌进右腕了。说来可笑,一般市面上出售的女式西裤的拉链,总是开在右边的。但因为我的裤子都是特制的,因此,拉链是装在左边的。哪怕全国解放了,我也不改变,这已成为我的习惯了。要让那审问员了解到这一细节,那可又要成为我不愿改变旧生活方式的一个罪证了。
我的一些朋友们在听说了我的遭遇后,也有人责怪我:"既然你已上了手铐,为何还要把裤子拉链拉上,这不是多了一道麻烦了?"确实,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完全可以不将拉链拉上。但我是不愿意这样的,我觉得这样太落魄太失体面了,这对我抗争精神不利。回忆那个时光,我竟还能从这种非人的迫害中活下来,主要靠的是连造反派也摧毁不了的我的抗争精神。
总的来说,我的双脚还是恢复得比较快的。虽然在除了手铐后,还肿痛了好几个礼拜,但幸好没有留下终身残疾。待盼到星期天,我就借了一枚缝衣针,把水泡戳破,放出里面的脓水。这以后,我就可以慢慢在四处一跛一瘸地行走而不觉疼痛,直到水泡渐渐痊愈。
就在我除掉手铐的那天早晨,看守通知犯人们操练了。我站在门口等着她,我想请假。
"我可以请假吗?我的两脚都肿着,连鞋子都穿不进。当她打开小窗洞时,我对她说。
她从窗洞往我两只脚扫了一眼,看见我只能把布鞋拖著穿。
"这样就可以出去了。"她答道。
"我怕从这里到操场这段路我走不了。我的脚很痛,这次我能请个假吗?"我再次要求请假。
"不行,你今天非得去。每个人都要去。"她将囚门打开站那儿等着我。我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疼得直打哆嗦,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请允许我今天不去了,行吗?"走了约有一码之远,我又请求着。
"不行,一定要去。"她说。
什么意思?为什么非要我去?难道今天有什么特殊情况吗?在我一步一步艰难地移着步子时,心里不住地转着念头。
她耐心地跟着我,走出女牢。因为我的囚室在甬道的顶端,因此我总是楼下犯人中最后一个出去的。
忽然那个女军人走到院子里:"你为什么走得这样慢?快点,我们不能老等你一个人。"她对我大声叫着。
我继续慢步往前走,实在走不快。那女军人不耐烦地把我猛一推,我被推倒在路上,另一个看守将我拉了起来。
"别装死。快走,快!你不能走得快一点吗?快一点。"她,对我咆哮着,一边向操场奔过去。
"我实在走不快了,要是跌倒,只有更慢了。"我对另一个看守说。
"没关系,尽量快点吧。"她可要讲理多了。
终于走到了操场。通常我是一直被命在墙边一棵树下活动订的,但那天我却被令在一个正对着高耸看台的岗亭下活动。那里,有时是看守站的地方,他们站在里面往下监视着犯人。但这时,那岗亭好像已关闭了,全体看守们都迎风站在看台上。待操场的大门关上之后,我就倚着那大门以支撑着自己身体,减轻已疼得像火燎一样的双脚的压力。我想我就呆在这里,直到操练结束吧。
"起步走!",那女军人站在正对着我的看台上大声叫着口令。
我再也走不了了。我看也不看她一眼,依旧呆在看台下面,倚着那扇沉重的大铁门。
"你在于什么?开步走。"她又大声叫着。
"我走不了,我的脚痛得厉害。你不是已看见了我的手臂和手成什么样子了?我的脚也是这样,它们肿得厉害,都受伤了。"我也气冲冲地抢白着她。我已准备好,让她下台来打我。因为犯人是不允许当着其一他犯人面随便交谈的,我的嗓门大得足以让全操场的人都能清楚听见。不过这次,她却没有跳下来惩罚我。只听她用比较不那么生硬的口气说:"就站在操场当中。"我瘸着脚走到操场中央,脸朝她站着。
"转过去,朝那边站!"为什么要我转个向?似乎她要把我显示给别人看,而又不愿让我看见台上的她。这令我忽然想到,大约有一些称为"上级"的人,这时正站在台上吧。但我只看到台上那些脸熟的看守。那"上级"可能在岗亭里呢,岗亭上设着玻璃窗,假如"上级"在里面的话,会看清我那受伤的双臂和两手的。可能"上级"是要来亲自审核一下,铐上手铐后在我身上留下的"功迹"。我对那女军人的那番话原是我的一通发泄,但看来她倒颇乐意我讲出这番话。可能她希望借此来向"上级"表功,以示她是如何出色地完成了上面布置的任务。但那"土级"为什么不与看守一起站在看台上呢?他为什么要躺在岗亭里?我稍稍把身子侧过一点,以便能从眼角处看得到岗亭的进口。一会儿,三个穿了卡其军大衣的人出来了,后面跟着那个女军人,随后他们就走过台阶不见了。我总共待了十分钟也不到,又被命返回囚室。在回去的路上,倒再没人催我快走了。
还是那个女看守押我回牢的。当她打开囚室牢门时,我将手腕上的疮口给她看,它们上面,已经又是一层脓血了。
"看,我需要一些纱布包扎一下伤口,以免它们会发炎感染。请你能否帮我把晒衣绳上的枕套拿下来,我想把它扯成绷带。"我要求着。
她二话不说,就走进囚室拉下枕套递给我。
在一九六六年初我被关进看守所时,那枕套还是崭新的,现在已稀薄得像一张纸一样,且也已经发脆了。我毫不费力地把它撕成长条形,做成了两副绷带。
整个监狱里很安静。我回来以后,既没听到看守的吆喝声,也不听见楼上犯人外出活动的声响,好像她们已停止了室外活动。这是过去没有的。我想可能这次的所谓室外活动,根本就是为了要让那三个解放军看看我的情况而特意安排的。它并不是一次正规的室外活动。
热开水又送来了,我冲洗了伤口,把带子包扎好,血水和脓液,很快就从布条里渗出来。自然不可能立即再换一条绷带。在这个既冷又阴湿的囚室里,湿衣物楚很难晾干的。我得想个办法让洗涤过的湿绷带干得快。我想出个办法,每次送热开水时,我可利用那灌满热水的杯子权当熨斗之用,把布带包在杯子外面,如是,我每天至少可以更换两次绸带。我还可以在临睡前,先把绷带洗净,再把它们卷在干毛巾里拧干,然后再把它们晾开,这样到了次日早晨,就有可能已干了。甩这个办法,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时中更换三次绷带。
热开水又来了,我就把绷带一道一道绕在杯芋外面,看着蒸气冉冉从湿布上冒出来,湿绷带色泽眼看着一点点淡了起来。
这以后的几个月里,我全力以赴地关注着自己的伤口,对报上的新闻也只是草率地看一下大标题而已。但我还是感觉到有关军事方面的批判文章显然减少了,还有些文章提到中国在联合国争取合法的席位等等。好像林彪的名字也不大提及了,相对地,周总理的威望,似又比过去突出了。
由于体质虚弱,因此我的伤口不易痊愈。即便是表皮的伤口,也要好几个星期才结上痂。同时,我的旧病牙龈炎和充血还在继续。令我哭笑不得的是,那位年轻医生对这两种疾病都为我治疗,唯独拒绝治疗手腕上的伤口。
为了加强对找的刺激,几个看守常趁着值班时察看我的伤口。她们中多数人对此不加任何评论,唯有几个极左看守冷言冷语说我为"罪有应得"。
我再不盼望受审了。因为在我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似已经过梳子梳理一样清晰可辨了。我预料他们还会施出新的方式来折磨我,但我也不想去测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