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房里叫着,我就进去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体态臃肿肥胖的中年妇人。桌子对面置着一张空椅子。桌上除一本空白的拍纸簿、一支铅笔外,别无他有。整个房间空旷得很,无其他陈设。看上去,她的表情恹恹的。也难怪,整整的一个上午,她轮番接见了一大群以各种借口要想离开中国的来访者,这可能是件很败人胃口的差使。
"你呢?"她时我大声嚷嚷着。
我在她对面坐下,说:"我想申请去美国探望我的两个妹妹。有个妹妹,我们已有整整四十四年没有见过面了。""你为什么要去探望她们?""家庭团聚嘛。我们已有多年没有见面了,希望能骨肉团聚。""她们不可以来上海看你吗?许多人都从美国回来探望的。"她说。
"我有个妹妹曾经和她丈夫来上海探过亲,但还有个妹妹实在太忙了,她抽不出时间来看我。""你在哪个单位?"她问。
"我没有单位。"我说,"我现在不工作。""从前你在哪个单位?""文革以前,我在一家外资公司工作。""你叫什么?在哪一家外资公司?"我将详情一一禀告了,她把这一切全记录在那本拍纸簿里。
"文革中,我曾被非法逮捕过,但现在已平反了。"我说。
她紧蹙着双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知道她有点感到棘手了。当然她这是怕自己犯错误。我怕她不肯接受我的申请,忙忙开口说:"公安局的上级领导我都认得,韩局长及其他领导都来过我家。你可否先让我填好申请书,然后再由他们按政策范围来决定?"她考虑了一下,说:"好吧,给你申请表格。待填好后,连同所有指定的必要证件一起交上来。""我有两个妹妹的邀请信。"我告诉她。
"另外,还要带上你的平反书和户口簿。"她边说边继续打量着我。自我把韩局长搬出来后,她的态度显然要和气多丁。
我想,她一定在恩忖着,我是怎么会认识公安局的这些领导的。同时她或许也在思忖,她刚才的态度是否太生硬粗鲁一点了。她的目光仍在我脸上滞留着,一边随手打开抽屉,拿出一份申请表给我。
我对她道谢后就走了。在外边接待室里候着的人都很关心我有否领到表格。后来,一位与我颇有同感的学生,告诉我这些人之所以如此关心我有无领到表格,是因为公安局每天发出的申请表是有限额的。从办公室里出来的人领到的表格越多,那么留给还在外边候着的人的额子就越少了。
待我回到家里,却即刻大吃一惊,原来那个胖女人出了差错了,她发给我的是赴港的旅游申请书。我得再去跑一趟,向她换回来。我匆匆再赶去那里,向还候在那儿的人说明情由后,他们倒也通情达理,提前放我进去了。
我跟那胖女人说她弄错了,她就给我换了份表格,也没跟我道歉。
次日,我将仔细填好的表格及其他一些必要文件一并交到公安局。我估计起码要一年之后才可能给我答复。在一九七七年,凡申请出国的护照一般都要这些时候。但我知道,文革前申请去港的许可证,往往要等上几年,然而不管怎么说,我的运气还是颇不错的。因为那个胖女人好歹接受了我的申请。她在公安局的职务虽然不算高,但她的权力却是骇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