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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大风暴的前夕.2

作者:郑念/译者:程乃珊等 当前章节:68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八月十八那晚,成群结队的红卫兵在我们屋前走过,敲锣打鼓,大声呼着口号。曼萍和她的朋友们都上街去看游行了,李菁和我回到书房去。外面的声音震耳欲聋,我们都无法讲话。口号声中似有"保卫毛主席",当曼萍独自一人回来时,她告诉我们,那些学生高举着毛的画像高呼:"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毛主席。""谁会攻击他加害他呢?"我问。我们都没法回答。像他这样拥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受人崇拜的人物,似乎已经不是凡人了,还有谁会攻击他呢?

略等片刻以后,李菁说:"我该回去了。以后总会把情况弄明白的。""我送李阿姨回家吧,路上都是游行队伍,已没有公共汽车了。"曼萍说。

我把他们送到大门口,看到游行队伍,都由十几岁的青年组成。他们高举着口号标语和旗子,捧着毛主席的画像,走过我们屋前马路。前排有人敲锣打鼓,每隔几米,就有个领呼口号者,口号写在纸上。其余的随着高呼。每个游行者臂上都挂了红袖章,上面仿着毛的字体写着"红卫兵"。看来,这个队伍组织得有条不紊,统一领导,似不像是青年人自己组织的。我想,幕后一定有当权派在操纵。

李菁和我互相道别了,曼萍推着自行车与她并肩而行。我目送着她们,直至李菁的满头银发,在游行队伍中融化消失了。

那是我对亲爱的朋友最后的一瞥了。一个月后,当我在隔离时,她自杀了。在一次对她极端侮辱的批判会上,红卫兵们把一根离地不到四尺高的竹竿横在音乐学院门口,要地从下面爬进去,以示她是帝国主义的走狗,因为她在英国受过教育。后来又开了斗争会,强迫她承认她"热爱西方音乐"。次日,她被发现,坐在钢琴边打开了煤气开关。她留下一张纸条,上面仅仅留着一句话:"我为我的学生尽力了。"我的佣人们都休息了,我在楼下等女儿回家。她回来后,我俩默默无言地上了楼。在楼梯口,她用手臂环抱着紧搂了我一下,表示着向我道晚安。我似有很多话要对她说,我想告诉她,我是多么爱她!她对我是如何珍贵,是我的安慰。但一团凄迷愁人的情绪堵住我喉咙。我怕我什么也说不清,于是,我什么也没说。

"我永远也忘不了今天的生日。"我女儿幽幽地说。

当她回自己房后,我把窗关上,以隔绝马路上的喧嘈声。这样,声音似乎轻了点,但因为凉风吹不进屋,室内很是阿熟。马路上的游行队伍络绎不断。男女青年们怀着火热的革命热情,高呼口号,迈着革命步伐的声音,依旧阵阵传入室内。

我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但却一个字也读不进,我放下书本,毫无目的地在房里徘徊着。我把花瓶里的花重新插过,清理掉已凋落的,再往瓶里添点清水,又把墙上的油画扶扶正,轻抚一下牙雕上精工细刻的花纹,外边的游行队伍还在持续着,即使他们不打我大门前走过,依然听得到阵阵震耳的锣鼓声。我在房里漫无目的地荡了一圈,就踱到曼萍房里。她没听见我轻轻的敲门声,我轻轻推开门,发现她已睡着了。她一头乌黑的秀发散放在洁白的枕头上,甜甜的脸庞显褥那么平静、安宁。门外透入的一抹柔光,照在她床头边柜上置着的,嵌在银质相架里的我丈夫脸上,我轻轻把门关上。

我心中唯有两个亲人,一个已死了,另一个还活着,但将来等着她的是什么呢?命运,是无法预测的。

"你要自己保重,照顾好曼萍,我为这样早就要离开你俩而难过。"我又记起我丈夫临终弥留之际,以微弱的声音对我所说的。那已是九年前的事了。他要求我好好照顾好曼萍,我已遵照他的嘱咐做了。我看着女儿渐渐地长大成人,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安慰,她很聪敏,漂亮又热情活泼,我对她十分放心。但现在,自文化革命开始以来,一团乌云始终笼罩着我们。当我想到将来时,我只感到一切都毫无把握。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到无法把握自己生活中的方向盘,也无法引导我的女儿。这些念头让我恐惧不已。

从前,我就凭借着不断地排除困难,迎接新挑战,适应新情况及享受乐趣而过活。自一九五七年丈夫逝世后,我的心已碎了,一时几乎觉得已没有活下去的信心了。我认为,唯有采取积极的态度,把困难一一解决排除,才能治疗我的创伤,恢复我的勇气。

在中国,自古以来,当一个女人失却了丈夫后,也同时失却了她自个的人生价值。实际上她们已不是"人"了,只能受邻里耻笑,还有"寡妇门前是非多"的说法。虽然一九五二年人民政府制订了新婚姻法,保护妇女权利,反对重男轻女,但对寡妇和老处女,依然存在某种偏见。中国社会,似乎对能自强自立韵女性,并不欢迎或不以此为荣。

我刚刚开始在亚缨亚公司就职时,那些高级中国职员,看到一个没有经营经验的女人来领导他们工作,觉得很是意外。我就得反复表现出我自己的能力,以此赢得他们的尊敬和信任。对我来说,没有比接受新挑战和克服困难更使我感兴趣了。我为我能在丈夫逝世后仍可维持原来的生活水准而感到高兴和自豪。但在我一生中,我从未有过像在文化革命中那样迷茫怅然。据我所知,每当一个中国人被派往外资公司担任高级职务时,必须先经工商联及上海市公安局审核。因为公安局储有每个人的档案,政府理应对我作过全面了解。似乎不存在对我进行审查的理由。而薇妮、李菁及胡先生,都认定我在劫难逃,将成为这次运动的对象。除了坚决拒绝写假交代外,我真不知道我该如何是好。但真这样做,必定会使我与他们对立,这种对抗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呢?会对我女儿有啥影响呢?我伫立在女儿的卧室外,陷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之中,我唯有祈祷,恳求上帝的保护。

自毛主席在北京接见了第一批红卫兵,并表扬了他们后,几天中,上海马路上成了红卫兵的世界。报上又宣布了,红卫兵的任务是扫四旧--旧文化、旧风俗、旧思想、旧习惯。对"旧"字并没有明确的概念,全部由红卫兵来决定。首先,他们将上海的马路改了名。沿黄浦江外滩一带最大的马路改为革命大道。另一条主要马路为纪念"八·一"建军节也改了名。苏联领事馆所在的马路,改名为反修路。而英国领事馆前的马路,则改为反帝路。我又发现,我家所在的马路,改为欧阳海路。这是为了纪念一个士兵欧阳海,他为了拉走一匹因受惊窜上铁轨的马而献出自己的生命。红卫兵还在讨论,是否要把红绿交通灯也改革一下,因为,他们想,红色应标志着革命前进.而不是停下。此时,交通灯也已停止开放。

他们砸掉了鲜花店和,工艺品商店,因为他们认为,只有富人才有钱买这些无聊的东西。他们对其他的商店都一一进行检查,凡他们看不入眼的,或他们认为不适宜社会主义社会的商品,便进行毁坏或没收。他们的要求极严格。因为他们认为,一个社会主义者不应该坐沙发,因此,所有的沙发,一下都有如洪水猛兽,不可接近。另外如席梦思床垫、丝绒绸缎、化妆品,西方流行式样构衣服,都扔在马路上,等着拉出去烧毁。

按中国惯例,商店在命名时,常取吉祥之兆,如"富丽"绸布店,"美昧思"饮食店,"天禄"鞋帽店--专门经营老年人的帽子,"康福"皮鞋店及"全家福"家具店等,即使在一九五六年政府把商店合营时,都未改变店名。现在,红卫兵命令它们必须把店名改为革命化的名字。许多商店经理不知怎样来选择新的店名,但最热门的名字,就是"东方红",它是一首歌颂毛泽东的歌名,在文化大革命中,它几乎代替了中国国歌。陈列在橱窗里的商品都搬走了,取面代之的是毛的画像。因此当人们在商业区行走时,马路两边同名的商店,使人们弄不清它们究竟经营什么商品,与此同时又让人有一种极紧张的感觉,似乎有成百双毛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每天,我的佣人们总给我带来有关红卫兵的可怕行动,我对此很好奇,我想自己冒脸出去看看。

我有两张商业区银行的定期存单,适逢到期。我决定兑现一张以备家常开支,因为经验告诉我,凡一场政治运动之后,必然会带来食品供应缺少及紧张。有时为了活命,只得去黑市场购买所需的食品,但那里的价格却是惊人的。记得在大跃进失败后的困难时期,我的厨师花了五十元钱买了一块猪肉,而平时的正常价格,不道二、三元。

老赵和陈妈,都要我在出门时注意一下穿着,因我们一位邻居太太在出门看朋友时,碰上了红卫兵,他们没收了她的皮鞋,剪破了她的长裤,弄得她狼狈不堪。因此我在去银行时,穿上一件旧衬衫,并向陈妈借了条大腰身的长裤,一双胶鞋。因为八月的日头,仍然是热辣辣的,陈妈又给找来一顶阔边草帽,那是我女儿在农村巡回演出时用的。

马路上人声喧闹,处处都能见到红卫兵,也有看热闹的。在文化革命初期,"敌人"只是指资产阶级分子,因此大多数老百姓,都有一种安全感。他们对待红卫兵的所作所为,持隔岸观火的态度。许多人在马路上闲荡着,看看热闹。

东一簇西一堆的红卫兵,给看热闹的人们宣传文化大革命的目的和意义。有几个红卫兵的宣传,令我很不理解。他们对群众说:文化大革命将把他们解放出来。广大人民不是在一九四九年就解放出来了?是否那次的解放还不彻底,因此还要进行第二次解放?在我看来,似乎共产党在做自我批评,但那是极其不可思议的。因此,我认为我一定听错了,也可能那是小青年的口误。事实上,不久,"重新解放无产阶级"已成为文化大革命的宗旨。官方舆论公开指出:共产党党内的敌人,以刘少奇邓小平为首的司令部,要在中国复辟资本主义。只是这些论点直至年底方才明朗起来。

有些红卫兵干扰公共汽车的行驶,他们散发传单,向行人作宣传演讲,并对一些衣着打扮令他们看不惯的人采取"革命行动"。多数自行车把手上,都挂着红色的语录卡,没有挂的,就会被红卫兵拦截,并给予警告。在人行道上,红卫兵要群众高呼口号。红卫兵们高举着毛泽东肖像,敲锣打鼓。在街道拐角处,广播喇叽在宣传的间歇时,播放着革命歌曲。因我穿着旧衬衫和宽大的裤子,一身无产阶级装束,所以使我能置身子这场闹剧之中而安然无恙。我从容地向银行走去。

忽地,只见前面一簇红卫兵揪住一个时髦的女人。一个红卫兵抓住她,另一个脱了她的鞋子,第三个剪破了她的裤管。这些红卫兵对她大声斥责着:"你为何穿尖头皮鞋?为何要穿小裤脚管?""我是工人,我不是资产阶级,放开我,让我走!"那姑娘挣扎着解释着。

在冲突中,红卫兵把她的外裤扒下来了,那些围观的人们,刹时更来劲了,把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在边上哄笑取闹。其中一红卫兵抽了那姑娘一个耳光,不准她再反抗。她就坐在脏兮兮的马路上,把脸埋在手臂上,边抽泣边低声反复申辩:"我不是资产阶级!"另一个红卫兵打开了她的拎包,查看了她的工作证。然后把工作证和裤子都扔给她,她迅速地套上裤子,也不等取回她的鞋子,就光脚穿着袜子匆匆离开了。这时只听见那边一个红卫兵揪住一个男子,并大声斥责着:"你为何在头发上搽油?"我也没心思再往下看这出闹剧,就跨入银行。在中国,所有的银行都是由国家经营的人民银行的分行机构。那里不设铁栅或小窗口,职员们坐在普通木制的账台前接待储户。我走到一位女职员前把存单递给她。

在我出门时,我考虑过我该提多少款。那两张到期的存单,票额分别为六千元(约一千英镑)和二万元(约三千三百英镑)。与薪水的标准一样,中国的生活水平很低,在一九六六年,六千元算一笔大数目了,二万元则已代表小康了。银行,事实上是政府机构的一部分。那里的职员的任务,是鼓励人民参加储蓄,如是,资金就可以流入国库。在政治运动中,那些职员有权对储户拒付大额存款,即使这些存单已到期可以支取了。有时,他们要求储户工作单位开证明说明提款的理由。我担心他们会不让我提款,因此,我准备将六千元存单兑现,把那张二万元的转期一年。不过,我这次并未遇到任何麻烦。那位出纳员什么也没说,就支付给了我全部现金,分毫不差。而在我点钞票时,她已经开始打毛线了。虽然满墙都是铺天盖地的标语及大字报,但银行里的空气,和马路上红卫兵那种紧张气氛,迥然不同。

我再次走到闹哄哄的大街上,我觉得自己胆子太小,没把那张二万元的存单提出来,同时也暗自庆幸,总算安然无恙。我往家走去,但在拐弯处,我儿乎被一群红卫兵撞倒,他们用绳子拉住一位男性老者,一边大吼大叫,并用棒头连连敲打那位可怜的老人,那人痛得发出一声尖叫。

"无耻的资本家!工人的吸血鬼!你要找死呀!"那些红卫兵高声叫嚷着。

一下遇到这样残酷的场面,我内心猛烈地抽搐着,我十分同情那位可怜的老人,这也令我想起胡先生,自他来访后已过去两个礼拜了,也不知他近况怎样。我想我得给他挂个电话。我加快脚步往家走去。路上比一小时前更乱了,红卫兵们不分青红皂白乱抓人,到处是人们反抗的尖叫声及受害者声泪俱下的恳求声。当我看到红卫兵在抓烫头发的女人,并把她们的头发剪掉时,我真感谢陈妈给我戴上这顶大草帽,以遮盖掉我的烫发。马路上有许多警察,但他们只是看看热闹而已。

离开了闹市区,我略松了口气。住宅区就显得安静多了。但当我拐入我家门口那条马路时,只见一大堆人聚集在我屋前。他们在看我对面一象邻居门口张贴出的一张大字报。那家主人,是上海铝合金公司的总工程师。该公司原是九年前被人民政府接管的一家瑞士商行。那里的工人,写了张大字报贴在他家门口,揭发他是瑞士帝国主义的走狗。大字报边上,是另一张小一圈的,由童稚笔迹写出来的大字报,这是他的两个孩子写的,他们参加了对他们父亲的批判斗争,并立誓与他划清界线。这张由两个十一岁和十岁孩子写的大字报,引起了大家的注目。

当老赵来开门时,我问他有关那张小孩子写的大字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赵告诉我,说那家邻居的佣人告诉他,那张大字报是他爸爸要求孩子们写的,如是,可避免红卫兵在他们身上加以迫害。

红卫兵的行动在逐日升级,第二天,他们就进入我对门那邻居家的宅第了。刚开始他的妻子拒绝开启大门,并把浇花园用的水龙管对着他们,以阻止他们侵入。结果,那些红卫兵们推倒了大门,把水管夺过来将她全身浇湿,然后把她推倒在地痛打了一顿,因为她反对了他们的革命行动。她的孩子要想保护他们的母亲,也被殴打了。他们被称为瑞士帝国主义走狗的"狗崽子",并逼迫他们帮着红卫兵一起烧毁他父亲全部的藏书。

整日里,没日没夜地,到处都能听到敲锣打鼓的嘈杂声,私人住宅被查抄和抢劫的消息时有传来。我想与胡先生电话联系,终没有如愿,与其他朋友也是如此。红卫兵们残酷的行动在级级升高,我听说,被害者如反抗的话,便会得到加倍侮辱,恐吓乃至惨遭杀害。报上的社论、中央文革成员的谈话,对红卫兵这些野蛮行为表示祝贺甚或鼓励。他们被捧为文化革命中涌现出来的真正接班人,并鼓励他们再接再厉,克服困难,砸烂旧世界.建立以毛主席的教导为核心的新世界。

我束手无策,深感劫数难逃,觉着无法避免这场令人家破人亡,倾家荡产的灾难了。女儿也很是担心,几次对我说:以她那微薄的薪水,是无法开支我们的生活的。我认为这是时候了,该向她一一交代有关我们在香港银行及其他地方银行的存款情况,我告诉她,这些钱已足够我们日常开支了。但最最令我放心不下的,是文化革命后她的社会地位。如果一个新的社会制度一旦成立,那些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子女,将永久在中国沦为像印度的贱民那样的无权阶级,那么她以后的生活,将是不堪设想的。对我来说,这比失去我全部财产更令我忧心忡忡。

为了替我的佣人着想,在红卫兵对我家宅查封之前,我已决定把那六千元从银行里支出的钱,分给他们。开始,他们坚决不肯收下,反复要求与我们一起患难相共,以照顾我和曼萍。

他们主动提出,愿为我转移首饰及贵重物品,收藏在他们家里。但我没有接受,我不愿他们因我而受牵连。我把老赵、陈妈和厨师,都叫到书房内,并与他们商量,如何在他们三人中分配这笔六千元钞票。因为花匠不是全日工,仅偶尔来我处照顾一下,所以我只分给他四百元。陈妈主动提出,她宁愿拿得比老赵和厨师少一点,"因为,他们都要养妻子的"。当我把钱分配好以后,把四百元放在信封里,准备等下次花匠来时交给他。

我对我的佣人们说,他们可以随时辞掉我这里的工作。将来文化革命后,如果我的经济状况允许的话,我将再补给他们一些钱,因为我们都和睦地相处了很长时间了。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我等待着红卫兵们的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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