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个红卫兵离开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了。老赵和厨师想把每间屋里堆积着的各种玻璃器皿、瓷器及纸片的残骸清理一下,但我阻止了他们,我不让他们移动或丢扔这些残骸,因为万一红卫兵们又发现遗失了什么,会怪罪我们的。所以,他们仅只把房间里的残物扫聚在一个角落里。留出一条可以通行的"走道"而已。
我上楼去看看到底给捣毁成什么样了,却发现陈妈坐在我的梳妆台前,对着四周乱七八糟的一堆发楞。我让她帮忙把那些碎衣破料都扫堆至一角去,以便我们还可以有个插足之地。
我的床罩上踩满了红卫兵的脚印。待陈妈和我掀开床罩时,发现床垫也已给割碎了。床头墙上挂着的一幅油画上,用唇膏涂着:"打倒帝国主义的走狗i"红卫兵在描金屏风上挖了一只只窟窿。屏风上也贴满各种标语:"打倒资产阶级!"我将屏风连同上面的标语一起折起来倚在门外过道里。再从地上拾起那只已被压得扁扁的白缎灯罩,陈妈将打碎了的台灯扫走了。
冼澡间里,弄脏了的毛巾堆了一大堆。浴缸里放着大半缸污七八糟的水,因为红卫兵们把药橱里各种药水统统倒了进去。我拨掉塞子,将水放掉。
忽地前门又是铃声大振。老赵冲上来大声说着:"又一批红卫兵来了。"我赶忙把手揩干,走到楼道口,对他们说:"镇静些,开门去。""大司务已去应付他们了。"老赵气喘吁吁地说。
我往楼下走去,八个穿着乡下土布衣的农民及看上去像是露天作业模样的工人,已站在门廊里。虽然他们都已属中年,却也套着红卫兵的袖章。他们的领队手持一根皮鞭,面对我说:"我们是红卫兵!我们来采取革命行动!"他们那胡子拉碴的模样还自称红卫兵,让我感到滑稽可笑。
"真的?你们是红卫兵吗?我还以为你们是他们的父亲呢。"我说着,已下了楼梯最后一个台阶。
猛地,皮鞭"啪"一下抽在我手肘上,辣辣地疼,我咬住牙关没有叫出来。他们似有些紧张不定,探首向门外望了望。
"把钥匙交出来!我们没时间与你多噜苏。"他们的头儿对我大吼着。
"钥匙被昨天的红卫兵拿走了。""胡说!"那家伙又扬起鞭子像要抽我,但这次,他只用鞭子一端触触我肩膀,没有抽过来。
另一人又迫不及待地问:"他们把东西都带走了吗?""没有。"我回答。
其中一人将我和佣人们推进厨房反锁在里面,他自己则留在外面看守着。其他凡人从屋里搬走了几个箱子,然后他们就神色慌张地走了,甚至忘记把厨房门打开放我们出来。还是后来大司务从窗口爬出去跳到花园里,再进屋把门打开。
陈妈上我房里,为我整理床铺去了。我坐在厨房的桌子边。厨师为我沏好一杯茶,让我喝着,自己则坐在我对面剥豆。
"以后会怎样呢?"他问,"以后就更是无法无天了。任何入套上只红卫兵套套,就可以随便上人家家里去拿东西。""那些红卫兵在大门口贴了张大字报,我去看看他们写些什么吧?"老赵问我。
"去吧,去看看。"我说。
老赵去了一下以后回来告诉我,说他们揭发我"里通外国"。在文革中,,这就意味着我是个外国特务。"里通外国",本身意思为"国内与国外来往",这在世界任何地方,都被视为是正常的,无可非议的。但在极左时代的中国只要与外国人接触,就是犯罪。
当我正在思索着这种中国特有的文字修辞学时,我昕得女儿开启大门的声音,然后她手推自行车去车间放车了。
"妹妹回来了!她会吃惊的。"老赵和大司务异口同声地叫起来。在中国家庭里,老佣人总是用小名称呼东家的孩子。他们自幼称我女儿为"妹妹"。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起身去迎接她。
在她打开厅堂的大门,看见那一片狼藉的场面时,她呆住了。待她看见我,忙张开双臂抱住我轻声说:"妈,好妈妈,你没什么吧?""别紧张,"我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待文革过去后,我们再布置一个新家。它同样会十分美观舒适的。不,它会比过去更美好。""不,妈,以后,任何人都不许可再有这样的家了。"曼萍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
我们母女俩互相搂抱着上了楼。我与她一起走进她房里。那里一切还保持原状,没有遭受任何破坏,我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下,她则走进浴室去了。当我们走出她卧房时,老赵已在我书房一角清理出一块地方,架上一张桥牌桌,预备开晚饭了。大司务为我们烹饪了可口的肉糜青豆辣酱面。那时我整个人,都已处于一种麻痹状态,因此在进晚餐前,竟对饥饿与疲乏,都浑然不觉了。
晚餐时,我告诉曼萍,市府联络员已答应我们,可以留下一些必需的家具和生活用品,以维持一般工人的生活水准。我想请求政府把二楼全层留给我们,其余的可让给别人。我想,留下我的房间、浴室,还有曼萍的房间及浴室,再加上那间书房,已足够我俩住的了。我对未来还是持乐观态度的,我可以将生活水准降到最低限度。这样或许可使我自己内心觉得轻松点。至少我可不必再为那么多东西费心了。人的生活本是可以有弹性的,我的本性就是个乐观主义者。
在我筹划着将来的生活时,曼萍也平静了下来。她告诉我上海市委除了派联络员来引导红卫兵外,市府还通过了十项决议强调保护文化古迹,并指出冲击私人住宅是违反宪法的。老赵不禁也停下手头的活计,怔怔地听着。陈妈也从浴室里赶出来连连拍手称好。他们都为这个好消息而感到欣慰。不过那些离开不久的红卫兵们的所作所为,及其对修正主义分子的指责,令我对十项决议能否如实执行而感到怀疑。
曼萍忧心忡忡地注视着我,我知道她在为我担心。为了让她放心,我就把抗战时我们在重庆的遭遇告诉她。
"一九四一年夏天,爸爸和我准备随首批中国外交人员及其家属,撤退到堪培拉(澳大利亚首都)开办新的中国公使馆,就在我们计划启程的前两天,遭到一场长时间的猛烈的空袭。一个炸弹掉在我们家屋前的网球场上。熊熊大火烧穿了我们屋顶,以致部分房屋都倒坶了。"我说。
"天呀!你当时在哪?"女儿问。
"我在下边防空洞里。你爸在他办公室那边的防空洞里。重庆的防空洞,都是在山侧挖成的深洞,很深,而且很安全。""那家里的东西全毁了?""很幸运,在警报鸣响时,我们就把已打点好的手提箱放在楼梯下面。结果楼梯给炸坍了,把我们的手提箱埋在下面,后来我们挖出了其中三只。自然,那次我们是够惨呢。后来我们到了香港,不得不重新添置一批行装。那时,我们没有能力把屋内的家具、杂物从碎砾之中挖扒出来。直至现在,我也不知道它们最后是被怎样处理的。因此你想想看,那时,我们可以说,基本上属丧尽家产了。""你从没说起过这件事。""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你还没出世。而我,比你现在也大不了几岁。我真把这事忘了。现在红卫兵抄家,才令我想起这事。""呃,妈,你怎能忘记这样一件可怕的褰呢?你丧尽了家产了!""是啊!可我真的把这忘了,但那是发生在战争时期。所有的人几乎都遭受过空袭。任何不幸,只要不是单独降临在你一人身上,那就比较容易忍受了。""我是永远识忘不了今天的,一万年也忘不了。"女儿说。
"凡事总要往前看,不要往后看。财产并不重要。想想我那些古董,在属于我以前,不知被多少人拥有过,经厉过多少战争和天灾人祸。我之所以能得到它,是因为有人失却了它。 当它们为我所拥有时,我可以玩赏它们,现在,我失却了它们,就让别人去玩赏它们吧。人生本就是个过渡,财产并不是最重要的。""我真高兴你有这样的哲理。"女儿说,这是她那天回家后第一次绽出的笑容,"当然,快乐不快乐不取决于财产。只要我们大家能快快乐乐团聚在一起,即使受穷我也不怕。""我们不会受穷的。我早巳跟你说了,我们在海外,有财产。我们的生活总会比中国其他老百姓过得好一点。你太累了,看你眼圈都黑了,快点休息吧。"曼萍默不作声地坐了一会.;在她超身离座时,她对我说:"妈,我们一起顶过这场大风暴。我对国家的前途还是很乐观的。事物总是要变更的,不会老这样的。党内有许多好领导,像周总理,还有其他领导人。""是啊,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些什么,这么多无辜的百姓在受苦受难呀!""别失望。在适当时候,他们会采取措施的。我爱自己的国家,即使它不是永远正确的,我也爱她。"女儿坚定不移地说。
听了她说的,我眼泪不觉涌了上来。我也热爱着我的祖国,虽然由于我的出身而成了被遗弃的人,但我还是永远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