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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天蓝色的伞

作者:ツカサ 当前章节:145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4

「我们不是人类。而是事物所残留的“念想”。本来的——作为人类的你早就已经死了」

「可、可是我……还是像人类一样活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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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噗通——

小小的声音,沉闷的短音。

一次又一次,以同样的间隔响着。在我头顶上不断地响彻。

每次听到这声音,手就会跟着微微颤动。

——噗通。

摇动着。

——噗通。

迸发着。

我有点在意声音的来源,睁开眼睛才发觉,自己在此之前一直是闭着眼的。

这是一间微暗的房间。破破烂烂的榻榻米,歪歪斜斜的桌子,液晶屏幕破碎的电视,破了洞的隔扇,这些构成了狭小的空间。

彻底荒废的屋子,我知道,这是我的家。

——噗通。

又听见了。又动摇了。

把视线往上方移动,一片天蓝色在我眼前展开。

天蓝色的伞,在我头顶上撑着。

明明是在房间里,我好像撑着伞。这是为什么?

抱着疑问把伞移开,布满污渍的天花板顿时映入眼帘。从天花板上滴下一颗水珠,正好滴到我眼睛里。

「哎呀!」

冰冷的感觉在额头上迸裂,我不由得惊叫一声。

「——原来,漏雨了啊」

为了掩饰微妙的羞愧感,我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把伞移到原来的位置挡住雨水。

好奇怪,明明之前没有漏过雨。

仔细一看,原来我穿着鞋子。脚上穿着黑色平底鞋,踩在起了倒刺的榻榻米上。接着我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穿着。

藏青色西服上衣和格子裙,这是我上的中学的制服。

总结一下,也就是我穿着制服,连鞋都没脱就站在起居室撑把伞。而且房间里还是非常荒废的状态。

「这是……怎么回事?」

我提出疑问,可是能回答我的人一个都没有。在荒废的房间里的,只有我一个人。

总之先回想一下,在此之前我到底在干什么吧。

「……咦?」

可是,想不起来。今天是几月几日,昨天是星期几,明天准备干什么——完全不知道。

没办法,再往前回想一下。把最近的记忆从脑子里调出来。

上了中学三年级之后的回忆。没什么特别高兴的事,也没有痛苦的每一天。所以也没什么欠缺。虽然增加了些无聊的事,但因为讨厌的事情有所减少,所以使用“垃圾箱”的次数也减少了。明明应该是这样才对——

「难道我时隔多天,又“清除”了相当一部分记忆吗……」

虽然嘟囔了一句,却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这种状况太异常了。

——噗通。

水滴又落到伞上,发出声响。握着伞的手,能感到从伞柄传来的震动。

啊,既然漏雨了,那就说明外面在下雨。

「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啊」

总之先出去吧,不然连现状都把握不了。

而且——既然撑着伞,比起躲在这里,更适合站在雨云下。

我转身,伸手搭上隔扇。

虽然知道这状况不太正常,但并不会让我觉得恐怖或者思维混乱。

对我来说,没什么东西是可怕的。

因为讨厌的东西全部忘掉就好了。

对于永远消除的记忆——丝毫没必要害怕。

走廊的木质地板开始腐烂,到处出现破洞,我怕把地板踩穿,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有谁,在吗?」

虽然没感觉到有人的气息,可我还是喊了一声。和地板一样腐烂的天花板和灰泥剥落的墙壁回答我的,只是沉重的寂静。果然,一个人也没有。

刚才的起居室也是,哪里都异常地腐朽。

在我的记忆中,这房子大概是二十年前建的。发出咯吱咯吱悲鸣的走廊,之前还是很安静的。

我忍着穿着鞋走在走廊的不协调感和嘎吱作响的刺耳声走向玄关。

沙沙沙沙————

玄关的大门只剩下一半,朝横向拉开的日式拉门有一半脱了门轨,倒向外面。留下的另一半明显歪掉了,被风雨刮得咔嗒咔嗒作响。

雨水灌进边界不明的玄关,形成一滩很大的水洼。角落里的褐色块状物应该是鞋子吧。

从门往外望去,被切割成四边形的景色在雨中朦朦胧胧,好大的雨。雨滴重重地落到地上,水花像雾一般笼罩着地面。

有一点可以确信。

这里已经不能称作家了。

没有门的家,已经不是家了。

虽然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怎么变成这样的……但这个地方已经放弃了一个家所具备的用途。

「这景象……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吧。肯定不可能出现……所以这是梦?」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往前走。

啪唦。

我双脚踩过水洼,穿过玄关走进雨里。

啪啦啦啦啦啦啦——

头顶上传来巨大的响声。伞被强烈冲击着,这瓢泼大雨完全是漏雨的天花板滴下来的水滴所不能比拟的。

我用力握紧伞柄,耳中不断灌进雨声。

鞋子不一会儿就湿透了,落到地面的雨滴溅起水花,就算撑着伞,脚边也被弄湿了。

——好冷。

很真实的感觉。甚至让人觉得这不是梦……

「……算了,不管了」

总之稍微走一段路再说吧,就算停在这里烦恼也得不出结论。

并不是讨厌下雨,所以走在瓢泼大雨里对我来说也不是痛苦的事。模糊的景色和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声之浪潮,反而让我心情舒畅。

撑着天蓝色的伞,我走向模糊在雨中的小镇。

和我走出来的家一样,街道旁的住宅每一间都无比枯朽。让人一看就知道里面不会有人住。

柏油路也处处出现裂痕,杂草从裂痕中茂盛地生长着。虽然大雨把世界的轮廓变得迷糊不清,但随处可见的裂缝却能清楚地看到。

「这难道是所谓的幽灵城市吗……」

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下一片废墟的城镇。

这种阴森的气氛就像放学后一个学生都没有的教室。本该在的东西却不在的不协调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不觉得恐怖,满腹的疑问却使我心生迷茫。

总之先假设一下吧。

其一:这是个梦。

这个可能性最大。

可是掐自己脸还是很平常地感觉到疼痛。进了水的鞋子里也传来一阵阵冰凉。

身体的感觉告诉我这是现实。可或许就是“这种”梦吧,能感觉到痛和冰冷的梦也说不定。

其二:这是现实。

由于某种原因,人们从城镇上消失,经过漫长的时间,建筑物开始劣化,为什么我会孤身一人在这里……这是最没有真实感的想法。

不管怎么努力也想不出变成这样的原因。假设就算有一天突然世界毁灭……也不可能就只有我存活下来啊。难道有人制造一座和我生活的城镇一模一样的废墟,然后把我丢弃在里面?感觉这种想法比较有说服力。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当然是个梦吧」

我用淡淡的语气说道。

非常现实的梦,这就能说明现在的状况了。

既然是梦,就总会醒过来。若是一直没有醒过来的话——那时再想办法吧。

现在只要等待就可以了,时间会给我答案。

决定好对应方针后,心情就变得轻松许多。

总之在雨停之前,边听着雨声边继续往前走吧。

我下了这个决定。

啪唦,啪唦,我一边在水洼里蹦跳,溅起朵朵水花,一边刻下轻快的脚步声。

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废墟,我环顾四周。

一个人也没有,就只有我。

没有其他人在对我来说倒是很轻松。

比起缺乏安全感,反而使我行动非常放得开。

我故意选不认识的路走,开始漫无目的地散步,也不需要担心找不到回去的路。

这个梦一定会突然结束,然后我在被窝里醒来。

在这时——我还抱着这种想法。

脚步好重,撑着伞的手,也疲软了。

自从走出家门,现在过了多长时间了呢?我对时间的感觉很模糊,但知道应该走了不少路。

我的周围依旧是一片废墟,从未踏足过的,城镇的一角。这是排列着很多大房子的住宅街。

这附近的坡道很多,我爬得喘不过气了。

到现在,梦还没结束。

子弹般拍打着柏油路的雨逐渐变小,遮挡光线和声音的大雨渐渐远去,冲击着伞的力道也变小了。

终于,天空停止哭泣,风卷走乌云,橙色的光芒从云间洒下,把我也照亮了。

我停下脚步,就算雨停了,梦依然持续着。

似乎已经到了黄昏时刻了。

数米开外刚刚还一片模糊的景色,现在已经焕然一新,连远处的山都能清楚地映入眼帘。太阳在山头发散着鲜红的光辉。

黄昏的阳光制造出强烈的明暗反差,使城镇的轮廓显现出来。

我站立的地方,刚好是坡道上方,这里能把城镇的全貌尽收眼底。我没把伞收起来,只是眺望着整座城镇。

每一座建筑物都破破烂烂,有的房子被爬山虎完全覆盖,也有完全崩塌的房屋。路上没有行驶的车辆,也听不到引擎的声音。

城镇西边——太阳逐渐西沉的方位,能看见一个巨大的水坑。那是城镇的水源,也是唯一的观光地——苇名湖。

湖的另一边也有城镇,平时有联络船定期在两座城镇间行驶,现在也不见踪影了。

「城镇……空空的」

我把感觉到的原原本本从嘴里说出来。

不管哪个方向都是一片残破的景象。目之所及的地方,现代文明的空壳延绵开来。这是断绝人类经营的世界。

这种非现实的景象,怎能让我相信?

可是梦一直没有结束,不会终结的梦——就是现实。

「——怎么办」

我不知所措地自言自语。

如果这是现实,就必须思考很多麻烦的事情了。我把手贴到腹部,最重要的问题是食物。

虽然现在还不觉得饿,但肚子终究会叫,如果城镇真的毁灭殆尽了,要去餐馆吃饭也不可能了。

我不喜欢饿肚子的痛苦感觉。

虽然不怕空腹或饿死,可是却不喜欢痛苦或者艰辛的感觉。可以说是特别讨厌,正是想把这些感觉全放进垃圾箱“删除掉”。

「再这样下去,情况不妙啊……」

所以为了逃避讨厌的事情,我迈开双腿。

这次是有目标的前进,我走下坡道。

去找找便利店或者超市吧。或许还有点残留的食物也说不定。

夕阳太耀眼了,我就这么撑着伞挡阳光。不过随着下坡的持续,阳光也逐渐微弱。

并不是因为太阳完全西沉了,而是周边开始被雾包围。

感觉,非常冷。

雾越来越浓,把腐朽的房子和斜阳的光芒都覆盖住了。坡道下方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我停住脚步,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下走。

「往回走……比较好吧」

这雾太奇怪了……冷得不正常。而且这种能见度,怎么可能找得到商店。

我打了个冷战,总之因为受不了寒冷,我又往回走了。

——去找别的路吧。

可是正在我要上坡的时候,前方突然被浓雾遮住,仿佛是活生生的东西,雾剧烈翻滚起来,把我四周都卷进去。

「这……是什么啊?」

我呆呆地看着把我包围了的雾。

雾的密度越来越大,开始形成模糊的轮廓,看起来像……人的手。不过,是超过我身高的,巨大的手。

啊,果然是梦啊……这想法在我脑海的一角显现。

所以我才没有危机感。

雾之手张开五指,向我逼近。

——光线被遮住了,我头上被白色的手掌覆盖。

到了这种时候,我才发觉貌似不太对劲。

毫无紧张感的我被自己的本能呵斥一声,刺激着让我赶紧逃跑。

眼前的雾之巨掌张开“嘴巴”,指尖和手掌六处地方,像排列整齐的人类牙齿似的。

喀嚓喀嚓喀嚓。

牙齿咬合的声音在我头顶回响。

「——啊!?」

从我背脊窜上一阵冷气,身体本能的恶心了一下,我开始着急了。

基本是反射性地朝地面狠狠一跺,我拼尽全力往坡下冲刺。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声音在我身后追赶,逐渐逼近。

我逃得太慢了,马上就会被追上。我冰冷的心这么分析道。

可是,我却没有停止脚步的意思。

不是思考,而是直觉告诉我。那东西想“吃掉”我。

好讨厌。不是害怕,而是完完全全的厌恶。就算这是梦,我也不愿意被那东西吃掉。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牙齿的声音,已经在我耳边磕磕作响了。

张开的伞很碍事,我头也不回地把伞往后丢。

可是,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伞——居然牢牢黏在手上。虽然手指已经离开伞把,可它还是紧贴着手掌。

「怎么……?」

放不开的伞被风吹着,产生了强大的阻力,我被伞拖住,失去平衡。

我朝后倒去,一下跌坐砸地上,就这样稍微滑下坡道。

脸朝上方倒下的我,视野被雾之手掌覆盖了。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重叠的牙齿磨合声震得我耳膜发疼。

「不要!」

慌忙间拿伞当盾牌,虽然知道这么做也不能为自己争取时间。可是——

「初之弹丸——空击」

从雾的另一侧传来低沉的声音,接着嘣地一声脆响,破裂的声音响彻开来。

刹那间牙齿的声音消失了,伞的另一边存在的气息也逐渐远去。

「诶……?」

我合上伞,望望四周。

雾之手在离我稍远的地方浮游着。手掌中央穿了个洞,整个轮廓摇摇晃晃。

我呆呆地望着手掌,发觉有个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在我转头看向脚步声的方向时,雾中突然跃出一个黑影。

全身包裹着黑色的男人——我能分辨的只有这一点。男人笔直地朝我冲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抱起,继续往前冲。

「诶?!什、什么?」

我惊慌地挣扎着。

「别乱动」

但被男人这么一声令下,我吓得蜷起身子。男人的黑色围巾把嘴部也包住,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就这么把我抱着,朝着坡道向上跑去。这一带被浓雾之墙包围,不过坡道上方的雾好像比较薄。男人毫不犹豫地突破雾墙。

刺骨的冷气包围全身,连肺都要被冻住似的,我屏住呼吸。也睁不开眼睛,皮肤像被刀割般疼痛。

忍不住这种疼痛了——我正这么想着,冷气的压迫马上消失了。就像骗人似的,空气突然变得十分暖和,眼脸的另一边变得明亮起来。

我睁开眼,天空满是火红的晚霞。看来已经突破雾之墙壁了。

刚刚松了一口气,下个瞬间我就被朝着地面抛出去了,男人放开了我。

又一次跌坐在地上,我看见被耀眼的夕阳照得眯着眼的男人。

好像地面上的影子站立起来了一般,从头到脚一片黑色的装扮。

黑色的大衣,加上黑色的围巾。黑色刘海后面的黑色瞳孔里,映出我的身影。他的眼神——十分凶恶。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助长了他的凶恶气场。

好可疑……

这是我盯着男人一会儿后,得出的第一印象。这种级别,已经到半夜在路上遇见都会马上去报警的程度了。

「你为什么要跑到雾里去」

男人用责备的口气向我发问。闷声闷气的语句从围巾后传来,是个年轻的声音。

「诶?为什么……」

因为没有明确的理由,我犹豫着措辞。只是想去找有残留食物的商店而已,在思考如何说明的时候,突然想起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在这座满是废墟的城镇里,居然还有除我以外的人类。虽然非常可疑……一想到他把我从那怪物的口中救出,就觉得,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那、那个——」

我想,总之先道谢吧。可是那男人却抢先一步,把闪着暗淡光芒的金属块对准我。

「诶……」

我迟疑了数秒,终于理解了那是什么东西。只能在电影或电视剧里看到的武器——手枪。能伤害人,甚至杀死人的武器。

充满黑暗的枪口正对准我。

「你要是被吃掉,会给那些留下来的人带来麻烦。如果你想死——我就成全你好了」

男人的眼神里寄宿着明确的杀气,我明白刚才关于他不是坏人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

我还没脱离虎口,这男人就如我所见,是个危险的人。不过我的惊讶比危机感还要强烈。

「那个,是真的?」

我边注视着枪口边问他,虽然紧张,但我却没有动摇。我知道手枪比起刚才的怪物更具备现实的威胁,可却意外地不会那么“讨厌”。

「……?那是当然」

间隔了一会儿,男人稍显诧异地回答我。

「你真能杀了我?」

我继续发问。

「是啊」

男人简短地回答。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杀得了人的人」

我直接把感想说出来。人确实可以伤害他人,迫害他人甚至把人逼至死路。这种人有很多,可是让人致死也只是结果上来说而已,其实并不是从一开就想杀人。只是,在不知不觉间使人死去而已。

「杀人,是坏事哦」

我仰望着男人说道。

杀人是犯罪,是坏事,这是理所当然的。谁也不想成为罪恶之人。可是……这个人却能轻易说要杀我。这种事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人……?你刚才说了什么——」

男人的话语里混杂着疑惑的气息,而且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半路止住了话语。

对准着我的视线里,锐气消失了。男人把枪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是刚出生的啊,真麻烦……」

男人的语气显得有点忌讳。由于枪口移向别处,使我有空闲窥探周围。这里是坡道的中途,下面盘绕着白色的雾。旁边的废墟上有一扇生锈的门被风吹得吱嘎作响,如果想逃,就只能往坡道上跑。

我看到他放下枪,心想可能他刚才对我误会了些什么吧……不过这男人是会杀人的危险人物,这点还是必须确定的。总觉得应该试着和他再说点什么,不过为了自身安全还是先逃吧。

讨厌的事情只要忘记就好了。不过,那把枪——他能二话不说“结束”我的性命,对于这个我还是没办法。

「…………」

我用手按着地面,做出准备行动的姿势。就在这时我注意到,自己的右手还握着天蓝色的伞。

这把伞……

我想起自己想扔掉也脱不开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陷入沉思不过几秒的时间,可就因为这么点迟疑,男人又展开下一步行动了。

「站起来」

男人命令我。

「呃……」

我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错过逃跑时机的我,僵硬地站起来。

「——跟我来,雾越来越大了」

男人的视线指了指坡道下方。正如他所说,雾变得越来越浓,几乎看不见城镇了。

「我要是拒绝,你会把我怎么样?」

我知道必须离开这里,不过还是多嘴问了一句。结果男人再次把枪口对准我。

「过来」

他又一次下命令,看来我是没有拒绝权了。这种情况下,我要是想逃肯定会背上中枪而绝命于此吧。

「……我知道了」

我无奈地点点头。

男人听到我的回答,把手枪收到大衣内侧。然后默默地往前走,我也随后迈出脚步。男人头也不回。

从客观上看,现在比刚才更容易逃走。不过这也意味着我要是敢逃,就肯定没有好下场。

我把伞的尖端拖在地面上,边走边喀拉喀拉地发出声音,然后看着男人的背影。

黑色的大衣像是穿了很久了,到处都有擦破的痕迹。

这个人,是怎么生活的呢?

边走边这么想着,可是就算怎么想象,也没有个所以然。我明白的只有两件事。

他能下手杀人。

还有——他是我第一个遇到的“恶人”。

笃、笃、笃——

两人的脚步声规则地响着。满是裂纹的道路旁排列着被夕阳染红的废墟。

沉默的前行已经过二十分钟了,太阳在山的轮廓线上一点点地沉下,半个天空也已经换上深蓝色。

我一边与走在前面的男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一边移动脚步。

刚开始走的时候我就问他「要去哪里?」,可他完全不开口,我就放弃了和他对话。

我太闲了,就仔细地观察着周围。这一带商店比住宅多,虽然这条路以前也没走过,不过我猜应该是在镇子的东北部吧。

我住的城镇四面群山环绕,大致上分为三个区。南部有住宅和学校,湖和户外运动设施在西北部,电车站和商店街在东北部。我为了寻找食物,也是走这个方向。

商店几乎都关着卷帘门。虽然也有开着的,但店里基本没有东西。就像整家店搬走后的样子,商品被清理一空。

在如此冷清的城镇一角,男人停住脚步。眼前是一座四层的大楼,一层是咖啡屋,其他层还有各种商店。咖啡屋的入口处挂着“准备中”的牌子。

「这边」

过了片刻,男人开口说话了,然后踏上大楼旁边的楼梯。这里难道是这男人的住所吗?

虽然我满不在乎,不过也注意到了,看来变成两人独处于密室的可能性很大啊……

我望着废弃住宅排列的道路叹了口气。

其实现在也没必要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管走到哪里,这个城镇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而且就算不关在密室里,他只要拿着枪威胁我,就能随便对我下命令,所以情况基本上没什么改变。

——只要不杀我就行了。

我心里边嘀咕着,边走上楼梯。就算遭遇到不好的事,只要忘记就行了。这对我来说是件简单的事情。

男人快步走上楼梯,在四楼的平台挺住脚步。楼梯并不是到此为止,还在继续往上延伸,看样子能一直连接到屋顶。

四楼像是某家公司的事务所在使用,钢制的门上贴着「为您解忧」的牌子,事务所的名字褪色了,看不清。

「进去」

男人打开门,催着我进去。大概是在叫我先进去吧。

「……打扰了」

我不经意地打了声招呼,踏进屋里。室内的摆设十分冷清,作为事务所必备的沙发和办公桌姑且还有,可是书却一本也没有,紧贴着墙壁摆放的柜子里也空空的。窗户有四个,其中一个由于玻璃碎了,直接关紧了护窗板。里面还有一个门,看来还有另一个房间。

咔嚓,随着门关上的声音,男人也进屋了。他走过我身边,来到窗前把玻璃窗打开,用锐利的眼光扫视外面的情况。闲得无所事事的我也靠近窗边看着街景。不愧是有四层楼的高度,视野真好,城镇到处都被薄薄的雾霭所笼罩。

「雾都扩散到我们这边来了,暂时先别出门」

「……诶? 啊,好的」

我吃惊了一下,马上明白这话是对我说的,慌忙点点头。不过等思考跟上之后,疑问随之涌上来了。

「请问是因为……那雾,会变成刚才那种怪物来袭击我吗?」

想起那至今还让我难以置信的情景,不由得提出疑问。

「没错」

男人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在这里的话,就安全了吗?」

「那雾很重,所以会停留在低处,不会跑到我们这种高度上来的」

确实,被白色的雾霭包裹的区域里,建筑物的房顶和电线杆都能看得见。而刚才,我想下坡的时候就被雾包围了。看来男人所说的是事实啊。

「……也就是那怪物不能从雾里出来是吗?话说回来,那到底是什么啊?不,在这个问题之前,我想知道这城镇为什么会是这种状态?」

我连珠炮似的发问,男人烦得皱起眉头。

「谁知道……」

男人敷衍式地回答我,然后离开窗边。把大衣和围巾脱下,直接扔在桌子上,在我认为是接待客人用的沙发上躺下。

原来男人在大衣里面穿着的是白色衬衫和牛仔裤,比我想象的还要普通。

看他这样子,感觉比我想的还年轻,或许是二十岁左右吧。

脱掉一身黑色衣服之后,他的可疑气氛也减半了。不过因为凶恶眼神和夹在腰带上的手枪,使他的危险气氛依然存在。

「不告诉我吗?」

我边对着裸露出来的手枪怀着些许畏惧,边问他。

「——麻烦。等雾散了,我带你去见比我更擅长说明的家伙那里去,在此之前先给我乖乖呆着」

男人用草率的语气说道。看来除了这个人之外,这城镇里还有另外的人存在。我向窗边望了一眼,说。

「……雾,什么时候散?」

「不知道,不过看这天空,估计明天也会下雨。雨后很容易起雾,或许……要等一周也说不定」

男人的回答带着困意,随后他闭上眼睛。

「一周……」

好长,我可在这期间一直这么迷迷糊糊地过下去。我面朝男人,往和他隔着桌子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然后对他说。

「我等不了那么长时间,至少告诉我一下城镇的情况吧」

「…………」

但是男人没有回答。我想他应该没那么快就睡着,只是单纯地无视我而已吧。

「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到外面去——」

「你要是想擅自行动,我就杀了你」

我只是试着挑拨一下,结果马上就迎来尖锐的恫吓。

「……你老是说要杀我,结果只是想救我而已吧?」

我这么向他确认着。

「……………………」

他又闭口不言,我叹了口气。

「那,至少告诉我什么叫擅自行动吧?要是不搞清楚这个,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对着我的发问,男人连眼睛都不睁,语气稍显烦躁地回答。

「——我只要求你别用这屋子里出去,这样就行了」

也就是,只要在房间里就是自由的啊。我扫了一圈室内的摆设。

「可是这里,那个……很多东西都没有呢。要是肚子饿了……或是想去厕所的话要怎么办?」

对我来说,我问的这些都理所当然。不过男人却好像听见违背常识的台词一样,从鼻子里发出笑声。

「我们,不需要那些东西」

「诶……?什么意思?」

我充满困惑。

「再过不久你就知道了,然后你就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男人嘴角稍微上扬地说完,就开始呼呼大睡了。好像真的睡着了,这次看起来不像装睡。

堆积如山的问题就这么被弃之不理,我束手无策了。

「什么嘛,这个人……」

我发了个小小的牢骚。他就没想过我会趁机逃跑吗,不然是他有自信在我准备出去的时候马上察觉吗?

不知为何,感觉应该会是后者。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雾里会出现怪物,我就更不会往明知危险的地方跑了。

反正他看起来也没想害我,在把握状况之前或许应该暂时呆在这里。

——而且,看来这是醒不来的梦了。

虽然不承认这是现实,不过却不得不把它当成现实来对待。只能慎重行事了。

不知不觉黄昏的时间也快结束了,窗外的天空正渐渐变成藏青色。随着屋外的黑暗越来越浓,屋里也渐渐变黑。

这使我察觉到这屋里还有一样或缺的东西。

「…………」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入口旁边墙壁上的日光灯开关上试着按下。

啪嚓。

虽然在意料之中,果然屋里没被电灯的光线照亮啊——

沙沙沙沙——

雨声响彻着。

一定要去,一定要去,一定要去!

我的心在叫喊着。

要去,是去哪里?

我试着问自己,可是不知道答案。什么都不知道,就连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也不知道。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只能听见雨声。把所有杂音都覆盖的,天空哭泣的声音。

去……那边吗?去你那边就行了吗?

被雨所呼唤,正要踏出房间的瞬间,一束光线射来。

「啊……」

有点脏的天花板,出现裂纹的日光灯映入眼帘。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睁开双眼了。

我睡着了啊。

所以,刚才所见的那些是做梦来着。这才是现实,如梦般的现实。

沙沙沙沙——

雨声还在持续响着。我刚才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昨晚因为室内变得完全漆黑,我就只能睡觉了。虽然睡在不习惯的地方,但是身体不觉得痛。我右手依旧握着天蓝色的伞。

这把伞——到底是什么?

睡觉的时候其实很碍事,但再怎么想扔掉,结果还是离不开手。并不是说它就直接黏在我的掌心里,左右手可以换着拿……可是离不开我的身体。好像不紧贴着身体的某一部分就不行。

突然想到RPG游戏里出现的,被诅咒的道具。

虽然上了中学以来就没机会接触游戏了,不过以前身边总有一些游戏或漫画。虽然不是我自己的东西,不过总有人借给我。

我虽然忘记讨厌的事情,取而代之地就把快乐的事情刻在心里。所以每次想起孩提时代的事情,脑子里浮现的总是游玩时的记忆。

「这装备,被诅咒了」

无意中心生感怀,就把伞指向天花板,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不过马上就觉得很不好意思。想起在这屋里的不只我一个人,慌忙从沙发上坐起来。

屋里很暗,窗户外的雨下个不停。

对面的沙发上,男人还在睡着。看来我刚才的自言自语没被听到,我松了一口气。

「…………呼」

我背靠沙发,卸下全身体重。

在沙发上坐着发了会儿呆,不过等脑子清醒过来,就觉得非常无聊。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四楼的高度俯视街道,一片云雾朦胧。他说雨后容易起雾,照这种情况,今天也得关在屋里呆一天了。

我没有事做,只能来回看着屋里的摆设。说是这么说,可屋里也没什么东西可看,一点意思都没有。工作用的桌椅好像也基本没用过,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唯一能勾起我的兴趣的,只有房间里的那扇门。

我确认能听到男人熟睡的气息,就蹑手蹑脚地试着转动门把手。果然不出所料,门是锁着的。

「……好无聊」

探索结束后,我又回到沙发跟前。眼前是依然被扔在桌子上的黑色大衣和围巾,附近的墙壁上钉着挂衣架。

我叹了口气,把大衣和围巾拿起来。大衣比我想象中的还重,而且,稍微有点臭味。

「你在干嘛」

我刚把大衣的袖子穿进衣架,身后就传来男人的声音。他好像终于睡醒了啊。

「反正我很闲,就帮你整理一下衣服。不好好挂起来的话,衣服会起奇怪的皱褶哦!」

我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我不在乎那些」

男人用生硬的语气答道。我不介意,继续把大衣和围巾挂好,才回头面向男人。

「我也无所谓,不过,我已经无聊到把无所谓的事情特意去做的程度了」

说着,我往沙发上坐下。从正面定睛看着已经坐起身的男人,刚睡醒的他看起来不那么可怕了,如果除去眼神凶恶这一点的话,他就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大学生了。不过他腰间的手枪显得很不搭调。

「……什么啊?」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他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继续昨天的话题,你说我再过不久就能知道自己是谁,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一直在意的事情率直地问出来。

「……既然你自己都没注意到,那我怎么说明也没用」

可是男人却摇头这么说着。

「我需要注意到些什么呢?」

「…………」

男人只是耸了耸肩,并没有回答我什么。

「我说」

「…………」

「反正我很闲,会整天不断地重复问你哦」

面对我这种发言,就算是此等冷静的男人也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大大地叹了口气,被我的话吓到似的开口了。

「……你忘了自己昨天说过的话了吗?」

「诶?」

我有点困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你说这里没有食物和厕所是吧?关于这些,你自己没什么想法吗?」

「啊……」

被这么一问,我猛然察觉到了。

说起来我完全不觉得饿,而且一次都没想要去厕所。我随着日落而入睡,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了,所以应该已经过了十多个小时才对。

感觉有点,异常。

「是因为太紧张了吗……」

我把手贴到腹部,小声说着。可是男人却摇摇头。

「不,以后你也不会觉得饿。而且既然没有进食,就不需要排泄」

「你……在说什么?」

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马上追问他。

「我就是在向你说明,我们就是这种存在。概括起来就是——我们不是人类」

「诶? 诶……」

我像听到玩笑话似的看着男人的脸,可他的表情却异常严肃。

「——果然无法置信是吧。不过再过个两三天,只要你察觉到自己就算不吃不喝也能平常地活下去,你就算不愿意也会明白的。」

男人好像把这句话作为此次对话的结束语,再一次往沙发上躺下。

「等、等等,不给我解释到最后吗?」

「……再说下去也没用,我觉得解释很麻烦,而且也不擅长。你自己去感觉才是通往答案的最近的一条路」

「你就告诉我,要是我不是人类的话,那我到底是什么?就算无法置信——可是我很在意啊」

我继续不屈不挠地发问,男人便烦躁地低声回答了。

「——就是九十九神」

「九十九、神?」

我把传到耳中的单词,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

「总听说过这个词吧?就是经过长年累月的灵魂寄宿着的东西或者道具」

这个词确实不是第一次听到,我记得以前曾经在漫画中看过,可是——

「你的意思是,那东西……就是我们?」

因为这个单词实在是太脱离现实了,搞得我以为自己被他耍了。

可是男人却面无表情,只是坦然地点点头。

「没错,我们不是人类——是神」

既没有骄傲,也没有自豪,男人只是用稍显疲惫的口气回答我。好像在说着什么无可奈何的现实似的,十分沉重的音色。

九十九神。

物品或道具变成的神。在我读过的漫画里是被当做妖怪来看的,除此之外我对它就没有别的认识了。虽然我了解得不太详细,但我可以充满自信地说,这种东西是不存在于现实中的。顶多只是人们幻想出来的而已。更何况还说自己就是九十九神,我根本就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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