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九十九神呢?」
「…………」
「你,能证明吗?」
「…………」
虽然我发问了,但男人什么都没有回答。就如刚才所说的,他认为只要我没有自己不是人类的“实际感受”的话,再怎么说明也没用。
——说起来,确实也是啊。
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我重新坐回沙发。
我觉得,现在自己不管听到什么都不会相信了。再怎么看自己的身体,都是人类没错啊,没有空腹感果然是因为太紧张吧。
也有一些事情确实很不可思议。比如昨天袭击我的怪物,还有离不开手的伞,以及毁灭殆尽的城镇。就算我不愿意承认,也明白这里发生了某些不寻常的事。
但是……即使这么说,我也不可能相信违背现实的东西。只要不能把非现实的东西当成现实,就不可能相信。
「我知道了……那就,别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我对男人说道。
「这是正确的选择」
男人稍微吐了口气,点点头。
「可是——」
我继续往下说。
没办法,要把握状况只能等到下次了,现在我还有一个重大的问题遗留着。
「嗯?什么?」
男人懒懒地看着我,不过我非常直率地告诉他。
「——我,感到非常无聊」
「啥……?」
男人一脸吃惊,可对于我来说确实十分重要的事情。
既不能出门,屋子里又没有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刚睡醒不久的男人,又躺回沙发,一副要入睡的样子。这种情况说不准还要持续一周……我会无聊致死的。
「你不会无聊吗?」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就问了问他。
「……不会」
他边打呵欠边淡淡地回答我。明明刚起床,又一副很困的样子。
「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只是这样一直睡?」
「…………算是吧」
比刚才沉默了稍微更长时间,他终于回答了。是话语里包含着什么吗?还是单纯的因为困意更浓了?我无法判断,可是他要是就这么睡着了我会很困扰的。要是失去了说话对象,我就又得一个人发呆了。
「随便什么都好,跟我说说话吧,比如说说你的事情……之类的」
「……真麻烦」
我试着鼓起勇气再深入话题,他却爱理不理地一脚把我踢开。
或许是真的困了吧,男人闭上了眼睛。
不好,得采取点什么措施才行。
我绞尽脑汁想着什么话题才能让男人提起兴趣,可是,我本来就对他不了解,所以也抓不住对话的契机。
不过我还是想找到点话题,就试着从与男人相遇的时候开始回想。
给我留下印象的,只有从雾里冲出来的黑色身影而已。
不过,在那之前我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说起来,那时他喊了一句……
再次回想时,记忆里似乎有什么线索。
攻击了袭击我的怪物的,应该是男人的枪。响彻的破裂声也应该是枪声,也就是说男人用枪攻击怪物的瞬间,特意喊出那句话。就像是某个绝招的名字。
啊,对了,那句台词是——
「我说」
记忆终于连接起来了,我叫了一下男人。声音稍微有点尖,因为我有点兴奋。
「…………干嘛?」
他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句。或许,我能和这个人好好相处也说不定。我抱着这种期待,继续问他。
「『初之弹丸——空击』这句话是《七个火枪手》(译者注:恶搞三个火枪手么?还是我想太多了?)里的绝招名吧?我很喜欢那漫画哦——」
不过,我的话没能说到最后。
刷的一下,男人站起身,用骇人的目光直直盯住我。
「你……为什么连这么偏僻的漫画都知道?」
低沉地震动着的声音甚至让人感觉到杀气。
「诶?呃……以前认识的人有这本漫画,我找他借来看……」
我回答得语无伦次,男人紧握手枪瞪着我。
「绝对……不要告诉别人啊」
「别人?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人而已吧……?」
「我是说包括今后遇见的所有人,都不准告诉」
男人的表情严肃得恐怖。
「是指你喊出漫画里绝招名的事吗?」
「没错」
他毫不犹豫地答道。我被他的气势吓到,赶紧点点头,意识到这是和他开始“对话”的机会。所以故意点点头,继续问道。
「……难道,你觉得害羞?」
男人的肩膀嗖地抖了一下。
「这里边,有点复杂的原因」
男人装作平静的样子,我觉得肯定八九不离十了。不过按照常人的思维,在性命攸关的战斗中是不会故意喊出漫画里的绝招名的吧。一旦发出声音,就会有被对手察觉的危险。
或许,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吧。
「不过——感到害羞的成分,应该占很多吧?」
我向他确认。
「…………」
男人闭口不答,躲开我的视线。也就是,我猜的没错。
「——我知道了,谁都不告诉就是了」
再逼问下去的话他就显得有点可怜了,所以我向他保证。
「真的吗?」
男人的目光里带着些许怀疑。
「真的」
我确定地点点头,他终于安心了,叹了口气。他松开紧绷的神经,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就以这个姿势,他用低沉的声音问我。
「你……刚才说过喜欢这本漫画是吧」
「是啊,我现在就只记得它了」
因为想再读一遍,所以每次进书店才都会去找这本漫画。我已经喜欢《七个火枪手》喜欢到这种地步了,可是至今没找到哪家书店还有这本书的。
「…………?」
男人对我的措辞感到惊讶。
接着男人像在思考着什么似的,紧皱眉头,然后慢慢地站起身往里面的房间走去。
「怎么了?」
「……你就在这等着」
我想跟在他后面,结果被制止了。没办法,只能回到沙发上。
他从裤子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里面房间的门。我很在意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可是从我的位置看不见屋里。
男人马上抱了一大堆书出来了,哗啦啦全部放在桌子上,原来都是漫画啊。
里面有很多作品鱼龙混杂,当中也有《七个火枪手》。
「啊……!」
我不由得惊叫一声。
「这些够你打发时间了吧」
男人边说着,自己也拿了一本坐到沙发上看。
「那个……这些是——」
「我的兴趣」
我的问题被打断,男人干脆利落地回答我。
看来这些漫画就是这男人平时打发时间用的东西啊。
「——谢谢你」
谢过他之后,我有点激动地拿起《七个火枪手》的第一卷。书页被日光晒得发黄,封面的颜色基本都褪去了,不过这确实是我一直以来寻找的《七个火枪手》。
我充满怀旧的心情,翻开第一页。
果然,我能和这个人好好相处——
沙沙沙沙——
我们边倾听着雨声,边各自默默地读着漫画。双方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书页以同样间隔时间翻动的声音。他看书的速度貌似比我快一点。
本来想找个好时机和他搭话,不料我却沉迷在漫画中,完全把这事儿给忘了。我埋头读着《七个火枪手》,一边回忆起自己以前的种种。到喊着『初之弹丸——空击』的角色登场时,我想起男人那时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时间就过去了。
屋里渐渐变暗,看漫画逐渐吃力起来。再过不久,太阳终于完全西沉了。由于云层覆盖了天空,夕阳的光线传达不到我们这里。
沙沙沙沙——
雨声比早上显得柔和不少,看来雨变小了。
男人啪地一下把还没读完的漫画合上,我也放弃继续读下去了,把漫画放回桌面。
我和他的目光在一瞬间相碰。
「……晚安」
我僵硬地打了个招呼,虽然一直在寻找话语,可是却只想到了这句。
「哦」
男人小声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就躺下闭上眼睛了。我也没别的事可以做,准备睡觉。
平躺下后望着天花板,昨天还看不太习惯的地方,经过一整天后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不协调感了。
明明这种状况很难让人理解啊……
我一个人苦笑着。
化作一片废墟的城镇,和素不相识的男人独处一室。基本上是处于被软禁的状态,男人是个能杀人的恶人,在刚相遇的时候就被拿枪威胁了。可是,今天却借漫画给我看。而且,或许他正在帮助我。
这个人……或许既能演绎好人的角色,又能狠心扮演坏人呢。
我看着隔着堆积如山的漫画,熟睡着的男人。
他说我不是人类,而是九十九神。我依然不相信这种说法。
可是——现在还是不觉得肚子饿,也没想过要去上厕所。男人也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一直在我对面读着漫画。
我的常识一点点地瓦解,我想男人所说的“实际感觉”已经到来了。
——明天,要是醒来后还不觉得饿的话……就承认吧。
承认我不是人类。
我下了决心后,闭上眼睛。如果不特意去区分的话,就会一点点地被常识拖住而看不清事实。所以,明天再下定义。到明天为止,我还是人类。
沙沙沙沙——
一边侧耳倾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睡意向我袭来。我抱着离不开手的天蓝色雨伞,逐渐进入睡梦中。
沙沙沙沙——
隔壁开始传来熟睡的呼吸声,我的意识也逐渐远去。
…………一定要去才行,一定要去。
又梦见和今早一样的梦了。在梦和现实的夹缝中,我事不关己地想着。
……一定要去,一定要去,一定要去!
这呼唤声,是我自己的声音。
沙沙沙沙——
淅淅沥沥的是雨声。
我问,去哪里?然后梦中的我回答着。
不过,没能听清。
沙沙沙——
呼唤的声音随着雨声减弱,微弱到听不见的程度。
————。
终于,呼唤声消失了。
我从梦里也能知道,雨停了。
眼睑的另一边能感到有光线射来,好耀眼。
「嗯……」
我小声地哼了一下,张开眼睛。屋里变得非常明亮,白色的朝阳从窗外照射进来,屋里漂浮着的细小尘埃,在光芒中往上空飞去。
外面似乎放晴了,雨声也听不见了。
对面的沙发空空的,男人的身影在窗边出现。看来今天睡懒觉的是我。
我揉了揉眼睛,忍住打呵欠发出的声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近男人,从旁边窥视窗外的风景。
「——天气真好」
我眯着眼睛说道。
枯朽的街道呈现在蓝色的天空下,一眼能望到很远的地方。一片清晰的街景充满着“毁灭”的气息向我袭来,不过我现在已经不会动摇了。只是感到些许寒冷。
「这附近好像没有起雾啊」
男人这么说着,离开窗前,去下衣架上的大衣和围巾。
「要出去吗?」
「……是啊,我看看情况如何」
他披上外套,围好围巾,走向房间的出口。我看着他的行动,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冲动地喊出来。
「我也跟你一起去」
我几步跑到他旁边,可是男人的视线却制止了我。
「没必要,你要是闲得没事做就看漫画吧」
「——看漫画也可以,可是我想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反正也没起雾,现在应该很安全吧?」
「我就是要去确认这个,现在还不知道是否安全」
男人的话语里混着烦躁的语气,但我始终咬着不放。
「这样的话,更要带我去啊。你要是放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可不能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情哦」
我半严肃地说着。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执着,像在思想斗争似的皱起眉头。
「——总比你擅自出门好吧」
男人艰难地嘀咕了一声,打开门。这就是允许我跟着的意思了。
「谢谢你允许我的任性」
我知道自己太勉强他了,就向他道了谢。然而不知为何,男人的表情更加复杂。
「我到现在还是……不太看得懂你」
我手里握着闭合的伞,朝着叹着气开始往前走的男人的背影追去。
我们走在劣化而充满裂痕的柏油路上。由于昨天持续下了一整天的雨,路面到处都是水洼。路旁商店有的关着卷帘门,有的玻璃门窗破碎了,整条路依旧很冷清。虽然男人之前说还有别人在这城镇上,不过这是真的吗?
——啊,不是……人类来着。
我想起昨晚自己决定的“区分方式”,今天也没觉得肚子饿。明明什么都没吃,身体还是充满活力。所以……已经可以承认了。
我向前加速迈一步追上男人,和他并排走着。
「我说」
我向他搭话后,他把视线移到我这边了。
「我……相信你说的话了,我有那种自己不是人类的“实际感觉”了」
「——是吗」
男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应了一声。
「不过……说是九十九神的话,还真是令人难以接受。这个要怎么去体会呢?」
他昨天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不过我有种今天他会回答的感觉。
我猜对了。
他沉默片刻后,说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离不开手的?」
被他这么一问,我自然而然地将视线移到我右手握着的伞上。
「果然,是那把伞啊」
男人好像第一次猜中什么似的,会心地点点头。
「嗯,这把伞……无论如何都离不开手,虽然可以换着手拿——」
「那是当然,我们不可能离开自己的依附物的」
「依附物?」
出现了个我不太懂的单词,我皱着眉头看着他。
「——换句话说这就是我们本体。你是寄宿在伞上面的九十九神,再简单点说明的话,那把伞就是你」
「伞,就是我……?」
这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我都呆住了。怎么看那把天蓝色的伞,都不会觉得那是我自己啊。
「我们不是人类。而是事物所残留的“念想”。本来的——作为人类的你早就已经死了」
男人避开水洼,边走边说。
「诶……?」
我吃惊得停下脚步,男人还是自顾自地往前走。我慌忙追了上去。
「死、死了什么的……你说我?」
追上男人后,我抄到他前面问他,男人站住脚步,点了点头。
「没错」
「可、可是我……还是像人类一样活着啊!」
我把手放在胸前,据理力争。
「是啊,你是作为九十九神活着的,不过你原来的肉身已经没有了,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完全听不懂啊」
我满是疑问,男人看着满脸疑问的我,又呼了口气。
「——果然,是我太不擅长解释了。就只能让你脑子混乱啊……」
「诶?啊……」
男人看起来稍微有点失落,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了。
「那个……抱歉,难得你给我解释……」
「不,没事,是我的解释太急促了」
男人这么说着,又一次迈步往前走。我脚步比他慢半步地跟在后面,边走边想着。
——这个人,好好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我混乱是因为脑子里拒绝接受理解事实而已。
所以,我在脑子里反复考虑男人所说的话。这次不拒绝理解,要好好接受事实。
这把伞……就是我。
我低头看天蓝色的伞,男人说这是依附物,这才是我的本体。如果这说法可信的话,那我就是伞的九十九神。
留在伞上的“思念”就是现在的我。作为人类的我已经死了,这就表示——
「……我,就不是我自己了吗?」
我对着男人的侧脸问道,他没转过身,就这么点点头。
「没错,你不是你自己」
看起来是很不知所谓的对话。不过,在我们之间是能互相理解的。
光凭不是人类这点,我就是别的东西了,就不是自己了。因为真正的“我”是人类才对。
虽然能简单否定九十九神的说法,不过我已经承认自己不是人类了。所以,我就不能逃避我不是“我自己”这个事实。
简直就像愚蠢的文字游戏。我到底是什么,依然不能明白。
——真是累人,忘记这些好了。
突然萌生这种想法,可是觉得这对费心给我解释的男人很不好意思。
注意力不集中的我,不小心踢到柏油路的裂缝处,因为有高度差,一下子就被绊倒了。
「——啊!」
我摔得很难看,忍着疼痛站起来,发现膝盖渗出血了。
原来不是人类也会流血啊……
心里稍微有点好受了。
「……没事吧?」
回过神来,男人正弯腰看着我。他看到我受伤了,朝我伸出手。
「抓住我的手,不用担心,一般受伤后只要睡一觉就能痊愈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
男人是想让我安心才这么说的吧,我的心情有点低落。果然和人类的身体相差很远啊。
「呐,如果我不是我自己的话……那我是谁?」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问道。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可是我却不能忍住不问。一不小心……就死缠烂打了。
不过让我意外的是,男人马上回答了我。
「你,就是伞」
「啊……确实,是这样呢」
我不禁苦笑起来,既然天蓝色的伞是我的依附物,那它就是我本身了。虽然很无情,不过这是很明确的回答。
「多数九十九神都是以自己的依附物来取名的,所以你叫做伞就可以了」
「伞……?」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不过你要是不喜欢,就自己另想一个好了」
我有点犹豫,不过在脑子里重复了几遍之后,就觉得还可以接受了。
「……不用,伞,就好了」
我摇摇头,抓住他伸来的手。
男人的手掌大大的,皮肤有点粗糙。
男人的脚步比刚才慢了,可能是为了配合受伤了的我吧。膝盖擦伤的地方虽然火辣辣的疼着,不过对走路没什么影响。
转过街角,穿过小巷走到大路,这里我记得,是城镇里最繁华的车站前商店街。我之前也来过几次。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喧嚣,商店街的天花板也残破了,地面散落着天花板的碎片,上面只留下空空的铁骨架。
商店街就像巨大生物的白骨似的,然后,我就在骨架中行走。
喀嚓、喀嚓。
每次落脚都能听见天花板碎片破裂的声音。我平时走路喜欢把伞的尖端拖在地面走,不过今天我把它提起来了。既然这是我的本体,就不能那么粗鲁地对待它了。
啊,说起来……
我斜着目光瞟了一眼走在我旁边的男人。
自从与他相遇,已经过了三天了,我还有些事情没问他。那是普通人一见面就会问的问题吧,不过因为我不是普通人——所以就觉得没必要问,久而久之便忘记了。
「呐……你的依附物是什么?」
我小声问男人,他转头过来,从大衣内侧取出手枪给我看。
「就是这个」
男人简短地答道。我丝毫没有吃惊,这是我意料之中的。我真正想知道的,是别的事情。
「那,你的名字……就是枪?」
我有点紧张地问。开口询问别人的名字,对我来说这还是第一次吧。我还是记得我所知道的事情的,也就是说,我不知道的事情就是已经忘记的。所以不太习惯,紧张地等待着回答。
「不,错了」
这次出乎我意料了,他给了我否定的回答。我稍微有点挫败感,继续问下去。
「那,是什么?」
「——西格」
男人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西格?」
「是的」
西格啊……
我在心中重复几遍,把这名字记下。深深地,深深地,印在心里,不要忘记。
等到我有信心记住的时候,我抬起头——问西格。
「为什么是西格?你不是说九十九神一般用自己的依附物命名吗?」
「……因为枪的九十九神,不只我一个」
「诶,这样啊?」
我感到有点意外,枪在这个国家不算日常用品,然而居然有好几个枪的九十九神,真是不可思议。
「是啊,有好几个。其中一个人看到我这把枪,就把我叫做西格了。可能是这把枪的名字吧」
「……为什么你那么不确定?明明是自己的枪」
听到我的问题,西格苦笑了一下。
「这把枪多半不是我的东西,我作为九十九神诞生的时候,连射击的方法都不知道」
西格这么说着,晃了晃枪。
「那……到底是谁的?」
「——谁知道呢。能确信的是,这把枪上依附着我的“思念”。生前的记忆几乎没有残留,虽然有些记得的事情……不过基本上断断续续,很模糊」
「这样啊……」
我心里感到惊讶,原来记忆模糊的不只是我自己,我还以为自己把自己“忘记”了呢。
「呐,西格」
稍微注意了一下,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
「九十九神就是这样吗?不怎么记得自己还是人类时的事情?」
「九十九神是思念的化身,而思念近似于感情,所以记忆才难以留下吧」
「思念……」
我注视着天蓝色的伞。
「我的思念,是什么呢……」
我只是把自己想到的自言自语出来而已,然而西格却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看着我。
「你,刚才——」
西格像是想对我说些什么,不过中途停下了话语。
这个原因,我马上明白了。
「……好冷」
我用手来回摩擦手臂,附近的气温突然下降了。商店街差不多走完了,再往前就走出车站前地带了。不过前方的道路一片白茫茫,看不清。
「不行,这条路不能走了,往回走吧」
西格说着就转身返回。
「知、知道了……」
我回想起被怪物袭击时的情景,赶紧快步跟上西格。
边走着冷气就缓和了,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气温。一回头,已经看不见白色的雾霭了,我抚了抚胸口,松了一口气。
「我想去看看住宅区的情况……你还能走吗?」
西格看着我受伤的膝盖问道。
「没事,只是轻微的擦伤而已」
「是吗」
西格点点头,配合我的步调,往商店街的反方向走去。
「……你刚才,说不知道自己的思念是什么?」
走了一段路后,他想起刚才的事,问了我一句,
「嗯」
我点点头,我总觉得他差不多该发问了。刚才看到西格吃惊的表情也注意到了。
「这种事情,一般是不可能发生的」
「诶……?」
不过西格一口断定,使我有点迷惑。
「就算记忆一点儿也没留下,也应该明白留在依附物上的思念才对。就因为有强烈的思念,我们才能诞生。反过来,如果没有了思念,我们就会消失,我们就是这种存在」
西格的话语里难得包含着热情。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
感觉好像被责备了,我退缩了一下。西格看着这样的我,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说谎啊。那么,为什么……」
他并不是在问我,而是向自己提出疑问,西格的视线落到地面上。
「……那个」
我想起了一件事,怯怯地举起手。
「什么?」
「或许……是我忘记了」
「忘记了?」
西格满脸惊讶地看着我,好像在叫我别开玩笑。居然会忘记自己的思念,这对九十九神来说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有一个特技」
我犹豫着,开始了话题。这件事我对谁都没有说过。如果有谁从我的举动中察觉到了,我会更不想说出来。
我心想,难得今天我想说出来。
「……特技?」
「嗯,我……很擅长忘却。把想消除的东西一股脑儿扔点脑袋里的垃圾桶……就完全能清除干净了」
「还有这回事啊……」
西格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真的哦,虽然没有别人能为我证明……可是,这是真的」
虽然我不希望他马上相信,不过还是有点后悔。果然还是不说比较好吧,我不喜欢别人用奇异的眼光看我。
西格思考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把头抬起来。
「……是啊,你也没理由说谎」
「诶?你相信我吗?」
「是啊,基本上相信,因为我是九十九神,我的存在本身就比你所说的话还更违背现实」
「啊哈哈,确实是呢」
我笑了起来,感觉好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只是,就算你擅长忘却,不过很难想象你居然会把思念给忘记。我刚才也说过,要是思念消失了,我们也就会跟着消失」
「是啊……」
我耷拉下肩膀。
「或许只是你自己没有察觉而已。有时,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情也会是“思念”」
「嗯……我知道了。我再好好想一次」
我这么回答后,就边走边看着天蓝色的雨伞。
这,是我的伞。
在雨天出门时带着的按动就能打开的伞。
没有什么回忆,也没对它有思念。
不管怎么注视着它——也不明白到底包含着什么思念。
西格选的从商店街走到住宅区的路,是我出门买东西时常走的路线。
因为对这条路很熟悉,所以能明确地看出它的变化。记忆中新建起的房子的大门,现在也锈迹斑斑,外墙被院子里生长的植物滕曼所缠绕覆盖。玄关旁的狗屋也空空的,小狗吃饭用的盆子也积满水,里面长着青苔。
差不多……快走到我家了。
本来想告诉西格,后来想还是算了。沉默地走过没有门的家,斜眼瞟了一下——就走过了。目光停留在脏脏的名牌上。
那个姓氏已经不属于我了,本来……就不是我的名字,所以没什么留念。
再往前,就是我上学时走的路了。看惯了的景色一反常态,我边走边看。不过比起景色的差异,和西格并肩走在这条路上对我来说更有反常感。
真是,不可思议啊……
——沙沙沙沙。
正当我沉浸在感伤里时,耳边传来微弱的雨声。
我抬头望望天空,云朵稀疏,温暖的阳光倾泻而下,明明一片晴朗……
沙沙沙沙沙沙——
我却能听见雨声,而且越往前走,雨声越大。
右前方的香烟店已经成了废墟,转过那街角,就是我每天必经之路,不知走了几百回了。这条路直直往前走就是我就读的中学。
「西格」
我叫住旁边的人。
「嗯?」
「你没听到雨声吗?」
「……?你说什么?」
西格皱着眉头说。那声音,好像只有我才听得见。不对,明明没下雨,怎么会听见雨声?正常思维来想的话,应该是我的幻听。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可是,真的听得见,而且渐渐变大。巨大的雨声正往我们这边袭来。
我在香烟店的街角站住,西格则继续往前走。
雨声似乎是从转角那边的路前方传来的。
——一定要去。
我被这想法驱动,往与西格的相反方向走去。雨……在呼唤着我。
「喂」
「——啊!」
从后面被抓住手,我回过神来。
「……西格?」
回过头,西格正在用可怕的表情看着我。
「自作主张地想去哪里?」
「啊……」
我呆住了,为什么我会离开西格走向转角的另一条路,我自己也不明白。
「这条路很危险,在城镇里,有些街道不会因为天气变化,而随时会起雾。前面的路就是这种地方」
「这样啊……抱歉。这条路是我上学常走的……所以应该是无意识地就走过来了」
我想不到除此之外的可能性了,就只能这么辩解。西格听了我的解释,眼神稍微有点温和了。
「别大意,这里已经不是你熟悉的城镇了,我接下来会好好告诉你几个危险的地方,你要记住,注意别走到那些地方去」
「我知道了」
我坦诚地点点头。
西格放开我的手腕,朝着原来的道路走去,我和他并肩行走着。
再次回头看刚才的转角,现在已经听不见雨声了。
太阳开始向西边移去,阳光也开始染上黄色。
我们沿着位于平缓斜坡上的住宅街走,到达一处视野很好的地方。这里大概离我第一次遇见西格的地点不远吧,虽然不是同一条路,不过从坡上往下俯视,看到的景色让我想起两天前的事情。
而现在和当时一样,坡下弥漫着白雾。远处的湖也朦朦胧胧,看不出城镇的轮廓。
「这里也走不了了,太阳开始落山了……我们差不多回去吧」
西格开始往回走,我也慢他半步,紧随其后。
今天的探索就到此结束了,从西格检查的地点来推测的话,他应该在找通往城镇西北部的路。
从之前的对话来看,那里有“比西格更擅长解释的九十九神”住着也说不定。
不过事到如今,再拜托别人解释的话……
我在心里想着。其实,解释得好与不好都无所谓。是否能信那个人所说的话,要看那个人到底是否可以信任。至少我现在对西格的为人有所了解了,所以比起我不认识的人,他更令我信任。
「西格,我能问个问题吗?」
我踌躇着问了他。
西格默默地点了点头,我继续说。
「——那雾……袭击我的怪物到底是什么?如果你不觉得麻烦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
「…………说得也是啊,对雾的危险性,还是有正确的认识比较好」
之前总是对我的问题不理不睬,今天却积极地回答我了,或许是想起我刚才擅自走到危险的地方去的事情了吧。
「要从广义上概括的话,那雾和我们是同类」
西格看向前方,简短地总结了一下。
「你是说……雾?还是怪物?」
我想起怪物的样子,觉得恶心起来。
「两个都是,换句话说,那两个东西其实是一体的。雾在短时期聚集时,就变成你所说的怪物了」
「整片雾都是怪物啊……」
这么一想,就更令人恶心了。在商店街感觉到的寒冷,就等于是被怪物抚摸了。可是西格却说那是我们的同类。
「那雾,也是九十九神?」
我一边不情愿地想着,一边问他。还好西格这次摇了摇头。
「不,那不是九十九神。我们把它称作无形」
「无形?」
「因为它没有形状,所以叫无形。无形和我们一样,也是由于思念而产生的,不过因为它们没有可以寄宿的东西,所以只能以雾的形态漂浮着」
我看了看自己手中天蓝色的伞。
「也就是说无形没有自己的依附物吗……?」
「没错,所以它们既不安定又朦胧,就是因为朦胧,所以经常混进好几种思念,那样就会形成像你看到的丑陋怪物,说起来也和自然现象类似」
「和雨或者雪相似的东西?」
「也不是……像台风或者雷吧。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天灾,因为无形为求安定,就会袭击九十九神,就像袭击你的时候一样」
喀嚓喀嚓的响声在我脑子里回想,使我不安地抱紧手臂。
「果然那是……想吃掉我啊」
西格点点头。
「夺取了九十九神的依附物的无形,就能得到像我们一样的实体。就不会像雾一样不安定了,这样的话,天灾就变成天敌了」
「所以西格那时才对我发火啊……」
西格当时把枪对着我,说想死的话他来杀死我。原来那是有原因的啊。
要是想到雾里会突然出现那种怪物,夜里都不能安心睡觉了。
「所以,跳进雾里自杀是最糟糕的做法,如果你想结束这一切——和我说一声就行」
「西格……?」
这次好像和之前说要杀我时的语气感觉不太一样,我望着西格。
可是西格却没继续往下说,默默地往回走。
到达那座大楼时,太阳已经接近山边,散发着红色的余晖。
到太阳完全西沉之前,我们拿漫画来打发时间了。
「西格——这漫画,是怎么来的?」
这次拿到的漫画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就随便翻一翻,边和西格说话。
「是我边找边收集起来的」
西格边读着漫画边回答我。
「找?」
「在废弃的房屋里,寻找还保存完善的书」
「那样,不是小偷的行为吗?」
我只不过直接说出心里所想的,可是西格不屑地哼了一声。
「小偷?明明连受害人都没有,这座城镇里没有人类,也不存在法律。换句话说就是上个时代的遗迹。我只是保存即将失去的文明而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感觉就像披着考古学家外衣的盗墓者说出来的话啊」
我觉得他说的太强词夺理又像在讽刺我似的,我就回了他一句。然而西格的表情却阴沉起来。
「——我说你,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啊」
「西格不也是,比刚见面时话多了不少啊」
两人边斗嘴,视线却没离开漫画。窗外照射进来的红色余晖渐渐变弱,屋里的黑暗扩散开来。
「……睡吧」
西格合上漫画。
「说的也是啊」
我也把漫画放回桌面,躺进沙发。
由于太阳还没完全西沉,所以天花板还残留着红色。看着渐渐失去红色光影的天花板,想想今天还是发生了挺多事的啊。
我明白了,我不是我自己。
我是,伞。
触碰到擦伤的膝盖,血已经凝固了,干干的。西格说睡一觉就能好,是真的吗?
而且,我还告诉了西格我很擅长忘却。
虽然他过后没有深究,不过我还是介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还有,西格告诉了我关于无形的事情。
我也明白了,雾是多么的危险。
一想到我当时要是继续往上学路上走去的话,就全身吓得发抖。
说起来那时,西格……
我对一些事情有点介意,就这么躺着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