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西格,你告诉了我几个容易出现雾的危险地点吧」
「……有什么问题吗?」
对面的沙发传来低沉的话语。
「雾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吗?」
「……一般是会的,不过如果原来的思念非常强烈,或者对其他思念有着拒绝性质的就是例外。那样的话,就算处于雾的状态,它也会安定,不会自然消失。不过……只要知道地点,它们就比突发的无形安全,只要你不去接近就好」
西格的语气里好像有隐含着什么,肯定有什么言外之意吧。
「嗯,我会小心。谢谢,我就是刚才有点在意这个……」
我道谢后,闭上眼睛。
「——我也有些在意的事」
没想到,西格居然会主动开启话题。
「什么?」
「关于你的思念。有想到些什么吗?」
「……没有,果然我还是不知道啊」
我握紧伞柄。
「是吗……」
西格的声音里并没有沮丧的味道,似乎只是确认一下而已。
「那个,果然……不会是因为我把思念忘记了吧?这不可能吗?」
「是啊,因为没有思念我们就不能存活,这是绝对不可动摇的大前提。肯定有的,就算没有留在你的记忆里,但肯定有某种强烈的感情或者冲动……」
冲动——
这个词使白天发生的事情在我脑海中再次闪过,那时,我幻听到了雨声,心里强烈地想着一定要去某个地方。说不定那就是……不,不会的,那种事是不被允许的。
「西格你觉得,我是在说谎吗?」
我的情绪有点激动,所以语气不由得带着责备的味道。不过西格毫不介意,用平静的语调回答我。
「不,我没有怀疑你所说的话。你因为能做到……随意把某些事情忘记。不过,有一点我很在意,就是你忘掉的记忆——真的就完全消失了吗?」
「诶……?」
我不由得睁开眼,看向西格。他也躺着把头转向我这边。
「事物一旦产生就不会消失。就算你认为它消失了,它还是会留下痕迹……就像我们一样。」
西格的眼神里在说,九十九神是人类的残渣。
「记忆或许也一样,就算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其实或许还存留在某处。你擅长的或许不是忘却,而是不把它们想起来吧。我是这么想的。」
这个可能性我也想到过一点,不过,马上被我否定了。
「不是的……我,我的记忆……真的消失了……要是没有消失,我可不愿意」
我抱紧自己,从牙缝中挤出这些话。明明应该消失了的东西却没有消失,这让我何等的厌恶啊。要是什么都能消除的话就什么都不用害怕了,如果我做不到这点,所有的东西都会令我感到害怕。
西格看到发抖的我,把视线移开了。
「——你要是那么肯定的话,就那样也没关系」
「……?」
我对西格那么轻易的罢嘴感到吃惊。
「我也没想过绝对要把你的思念问出来,只是由于不符合常理的状况使我不镇定,就硬要寻找合理的可能性而已。我并没有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的意思」
「……哦」
我松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别扭的沉默,外面风很大,窗户被吹得咔哒咔哒作响。
「而且……或许——就这么忘了也好」
本来以为他已经睡了,没想到突然来了一句。
「为什么?」
我小声询问理由。
「——九十九神是由思念而诞生的。正因如此,我们被思念束缚着。依照着思念而活……这决不是件幸福的事」
房间里已经一片漆黑,基本上什么都看不见了,西格的表情也无从得知。
「西格,你觉得很累吗?」
「……你说呢?」
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如果……能忘记的话,你会想忘记吗?」
西格没有马上回答。一分钟,甚至沉默了更长时间,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不——我不会选择忘记」
这声音绝对称不上大声,不过,西格的话语一直在我耳边萦绕,久久不能散去。
我抱紧伞,紧紧闭上眼睛。
不知为何,心里很痛。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不知是不是风变大了,窗棂摇动的声音直灌进耳中。掩盖了对面沙发上西格的呼吸声。
或许把刚才的对话一股脑儿全忘记的话,我也能轻松入睡吧。如果是以前,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可是现在,我却犹豫不决。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啪嗒,啪嗒啪嗒——
水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混在窗棂摇动的声音里,又开始下雨了。或许明天一整天,又都不能出门了。
沙沙沙沙沙沙——
雨声不绝于耳,延绵萦绕,填满整个城镇。
……一定要去。
那声音又开始响彻了。雨点越大,那呼唤声就越大。
一定要去,一定要去!
催促我的,是强烈的思念,剧烈的冲动。
已经,无法掩盖过去了。不能把它当做梦,不能再掩住耳朵不去听了。
这肯定是,我的思念。
可是……又非常,非常痛苦。
一定要去,这呼唤声包含着后悔和罪恶感。
我讨厌疲劳,艰辛与痛苦。好想马上把它们消除掉。
所以——我才会忘记吧。可是,这是不能消除的东西啊。
就如西格所说,我只是擅长不想起来而已。我还不能持续把使我成为九十九神的强烈思念忘记。
明明已经扔到垃圾箱里的记忆,被雨渗透,思念逐渐浮出水面。
一定要去,一定要去,一定要去!
或许侧耳倾听这呼唤,翻遍脏乱的垃圾箱的话,就能知道自己应该往哪走,也能知道存留在伞上的思念到底是什么了吧。
可是,我却没有这么做的勇气。我没有能再一次打开垃圾箱盖的决心。
明明是我一直以来喜欢的雨声,现在却显得那么可憎。
我一边祈祷着雨快点停,一边慢慢坠入睡眠的深渊。
沙沙沙沙沙沙——
再一次醒来,雨还是继续下着。下得比昨天还大,豆大的雨点拍打着玻璃窗。
心里骚动的声音,无比喧嚣。
或许是自己有种“有些记忆还没消失”的自觉吧,就算意识很清醒,那声音还是不断地回响。
被思念束缚确实不是件快乐的事,好痛苦啊。
我对西格所说的话有实际感觉了。说起来,西格已经醒了,正在看漫画。我起床时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马上回到漫画上。已经是第四天了,至少跟我打声招呼吧。
「早上好」
脑子里持续回响的声音使我头痛。
「……哦」
西格边翻着书页,边应付了一声。
我也拿起一本漫画,可是脑中的呼唤声烦扰得我不能集中精神。
所以我放弃看漫画,把目光移到西格脸上。烦躁地摩挲自己的膝盖,那里只剩下结痂了,果然睡一晚就好了啊。
「我说,那个……」
我的声音有点嘶哑。
「…………?」
西格从漫画里抬起头,眼神在催促我快点往下说。
「——西格的思念,是什么?」
也不知道我该不该问,反正没多想就问出口了。我想知道,西格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思念的。
「……不想死」
西格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在叹息。
「诶?」
我不由得反问了一下,西格继续以沉重的声音说道。
「不想死。这就是依附在这把枪上的,我的思念」
「是、这样啊……」
西格取出枪慢慢端详,我等他说下去。
「——因为不想死,所以才活到现在。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这样子,很痛苦吗?」
「…………」
西格回答不了我的问题,他沉默着,露出艰难的表情。或许昨天,我问他是否想忘记思念时的表情,也和现在一样吧。
「我可是,很痛苦哦」
「……? 什么意思?」
「现在正处于快要想起来的时候……我的思念。就如西格所说的,思念并没有被我消除。就算是现在,也在催促着我快点想起来」
我把现在的状态如实告诉他后,一向冷静的西格也露出吃惊的表情。
「可是,这份思念……也非常艰辛与痛苦。或许,想起来后会更加痛苦,所以,我好想趁现在还没想起来的时候,忘记这个过程」
「那么,为什么没这么做?」
「……或许,会连西格的事也一起忘记吧。这我就不那么愿意了」
我苦笑着。
「当然,也不是全部都忘记,可是会忘记很多。这样的话,从我眼里看到的西格,或从西格眼里看到的我,都会变成另一个人。虽然,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事……可是这次,我却觉得忘记了会很可惜」
「我现在,还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西格的表现出出罕见的困惑。
「总之,就是因为西格的错——我现在才这么痛苦」
「……这真是,对不起了」
我简单易懂地总结了一句后,西格依然困惑不解地向我道了歉。我挠了挠脸,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抱歉,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想刁难一下你,好让你帮我个忙,其实不是西格的错。」
「帮忙?」
「嗯……我想出去外面」
「去这大雨中?」
「是的,我觉得,只有在这雨中才能找到我想找的东西」
西格察觉到我想做些什么事了,他把漫画放回桌上,认真地看着我。
「雨会招来无形之雾,你觉得我会允许你出去吗?」
「我觉得你不会允许,可是我必须去。因为我忘不了——所以一定要去」
我无法违背这思念,只要雨继续下着,思念就会源源不绝地呼唤我。
如果想逃离,唯一的方法只有忘记,在每次即将想起的时候,就马上忘记。
可是,这选择会让我连自己的名字也一起忘记。
我想忘记艰辛而痛苦的事,可是——只要有一点点让我开心的事情,我就想一直记着。
这是无法兼顾的愿望。可是如果硬要让我选择其中一边的话,答案很明确。比起痛苦的事,快乐的事要重要得多,这对于谁都理所当然。
我下定决心,从沙发上站起来。西格也毫不犹豫,把枪口对准我。
「你要是非要做出跑到无形面前送死的举动的话,我就杀了你。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嗯,我听过很多次了。可是,我并不是去送死的。西格你说过,只要我不想死,你就不会开枪」
我毫无根据地断言,然后无视枪口径直走向大门。
「站住」
耳边响起制止我的声音。那是锐利而冰冷,充满着杀气的声音。
我伸向门把手的指尖冰冷僵硬,可是,却毫不犹豫地打开门。
沙沙沙沙沙沙——
巨大的雨声涌进屋里。
枪声,并没有响起。
随之而来的却是脚步声,穿好外套和围巾的西格走到我旁边。
「——下不为例」
西格把帽檐大大的黑色帽子戴上,语气显得很不情愿。
「嗯……谢谢你,西格」
我道谢后,撑起天蓝色的伞步入雨中。
无数的水滴从天而降,我的天蓝色雨伞阻挡了它们。
啪啦啦啦——
雨滴弹开的声音,我在伞下倾听着。然后看了看旁边那个令我在意的人。
全身漆黑的西格没有撑伞,默默地走在雨中。
「——不到我伞里来吗?」
他可能生气了,这种时候要搭话比较困难吧,不过我有点担心,还是问了一下。
「不用了,以我的身高,要到你的伞下得弯腰才行」
确实,我的身高和西格的差太多了,要同撑一把伞有点不可能。而且,因为伞是我的依附物,也不可能让西格撑着。
「可是……」
「……虽然有些部分被雨淋了,不过这帽子是防水的。再说,就算被雨淋湿了九十九神也不会感冒」
听到这句话我就安心多了。
「西格的衣服,也是从废弃物里找来的?」
「大衣和围巾,还有帽子而已。其他的都是九十九神的附属品。」
「附属品……?」
「就是九十九神从诞生就穿在身上的衣服,你的话,就是那套制服了吧」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看我身上的中学制服。
「这衣服,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之类的吗?难不成,也是脱不掉的?」
「也不会,确实这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但和依附物不一样,是可以脱离身体的。不过就算脱掉或者有破损,也会像受伤一样,睡一觉就能恢复原状。睡眠对我们来说,是有让身体恢复本来状态的效果的」
「这样啊……」
我点点头,感觉好像被小科普了似的。
「——你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轻松啊」
西格看着一脸悠闲的我说道。
「诶,你指什么?」
「你之前都是一副害怕知晓自己的思念的样子。不过现在好像很无所谓啊」
「……才没那种事,你看」
我伸出手,触碰了一下西格的指尖。
「………………」
西格的表情突然变得严峻了,因为我冰冷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是吧?」
「——要是害怕的话,就别勉强谈笑风生了」
西格的语气里有种微妙的怒气。
「恰恰相反,就是因为害怕,才想聊点令人高兴的事情」
「令人高兴的事情……?你说那些琐事?」
「嗯,就像平常那样和别人聊天,就很高兴啊。我都想把这种事情牢记一生了」
我并没有夸张,不过西格却显得更加不解。
「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啊?」
我轻盈跳过水洼,回头说。
「我也不知道,差不多都忘记了」
苦笑又坦诚地回答。
「……哦」
西格一步跨过水洼,和我并肩行走,没过一会儿我们就都沉默了。这次是西格先向我搭话,可能是担心我吧。
「往这里走没错吗?」
「嗯,差不多知道在哪里。」
那是没有下雨却听得见雨声的地方,通向学校的路。就在香烟店的转角,我有预感,再去一次那里肯定能明白什么。
现在刚好走过我家。
「我之前说过,九十九神被思念束缚着吧」
「——我记得,而且现在也有体会了」
西格接着往下说。
「思念给九十九神带来的危险,不仅仅是一个」
「诶?」
「如果是以能被解决的思念所诞生的九十九神,就会很快消失」
「什么意思?」
「九十九神的核心是思念,如果这思念是诸如想看日落之类的,很容易实现的话……那么那位九十九神就会在看到日落的瞬间达成愿望,然后消失」
「——感觉好像成佛了似的」
西格点点头。
「是啊,我们其实和幽灵没什么差别」
看到西格露出苦笑,我有点不安。
「我或许……也会消失吧?」
「有这种可能性,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件事」
「是吗……」
我抬头望着帮我挡雨的天蓝色雨伞,继续往前走着——
「没关系吗?」
「……嗯」
我微微点了下头,径直往前走去,已经能看到香烟店的街角了。
「不过,也不确定消失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西格叹了口气。
「有这么不确定吗?」
「不想死……像那种持续性的思念还好,可是如果是实现不了的思念的话,会被永远满足不了的渴望填满。这可不能算是幸福的事」
「……是啊」
终于走到香烟店门前了,我在转角处挺住脚步。西格用惊奇的眼光俯视着我。
「喂,那条路是——」
「我知道,可是得往那边。必须……朝前走」
我知道那个地方经常起雾,可是,思念却充满我的全身,大喊着要往前走。
「……真的吗?」
「求你了,已经——停不住了。要是往回走的话,我就只有忘记这个选项了。我将不会再鼓起勇气走到这里,因为现在西格陪着我,我才敢往前走」
我抓住他的衣袖。
在这前方,是我不愿想起的记忆的长眠之地,是无形会出现的危险地带。我知道自己一个人不敢往前走,我既没有那种勇气,也没有那种力量。
「可是你……并不想忘记吧?」
「是的」
「——真是的,我当真捡到了个麻烦的家伙啊」
西格稍微抱怨了一下,马上迈开脚步——转过街角。
「……西格」
我高兴得鼻子一酸,不过马上意识到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擦擦眼角,追上西格。
「不能走到我前面,也不能离开我身旁一步」
他把手伸进大衣内侧,边警戒着周围的情况。
「我知道了」
我从他身后看着他宽宽的肩膀,保持一步的距离往前走。
雨好像小了点,打在伞上的雨点声音变弱了。
啪啦啦啦——
温柔的雨声包裹着整座城镇。
道路两旁的废墟,突然一瞬间变回了以前的模样。
应该是我的记忆开始浮现了。记忆从垃圾箱里溢出,吸过水后膨胀起来,胀得放不回去了。
我的眼前出现了幻觉,那是每天早上必见到的景色。
互为朋友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从家里出门倒垃圾的阿姨,匆匆走向车站的公司职员,带着狗散步的老爷爷,母亲牵着儿童的手走进幼儿园——
每天理所当然地重复景象,我以为这种平凡景色会一直持续下去。
这景色正在我面前展开。
我拿着装满教科书的书包,撑着伞在路上走着。听着喜欢的雨声,走向学校。周围的人也一样撑着伞,因此没必要在乎别人的视线。
不过我却久违地迎来好心情。
但是,却被我发现了。
发现了——那个。
「——好痛!」
我的脸好像撞到了什么,一下把我的回想切断了。我边揉着鼻头边看前面,那是黑乎乎的背。原来是西格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我探出身子,想一探究竟前方到底是什么……
在蚕丝般细柔的雨中,民宅的围墙旁盘绕着白雾。
「那就是……无形?」
「没错」
西格的声音里出现了些许紧张。
「不是吧……可是我明明完全不觉得冷——」
肯定因为我们还没走进雾的范围。不然那种连身体最深处都要被冻住的寒冷,就算沉浸在忧虑中也绝对会察觉到的。
「或许这雾薄得已经融入到雨中了,虽然是规模很小的无形……因为混在雨中才让我们感觉迟钝了吧」
西格依旧把手放在大衣内侧,表情艰难地说道。
全身充满着紧张感。到处布满的杀气使呼吸变得困难,在密集的雨声中,我时刻注视着无形的动向。
由雾凝结成的白色模糊轮廓——动摇了。
「——!」
西格从大衣内侧拔出枪,但在枪口对准无形的瞬间,它已经不见了。它以迅猛的速度在路面飞驰,马上就逼近我们眼前。拖着白色尾巴奔跑的姿态,好像四足猛兽。
「啊!?」
来不及迎击了,西格转身,抱起在他身后的我扑向地面。
「哇!?」
背部受到冲击,沉重的痛苦和冰冷的触感。我就这么仰望着天空,白色猛兽掠过,把我视野里的天空切成两半。
「初之弹丸——空击」
锐利的枪声和干涸破裂的声音重叠响起,还有和最初救我时一样的话语。那是漫画里出现的绝招名。
轰隆——
破裂的声音在周围响彻。我抬起头,望着直径一米宽的路面陷落了一圈。这不是子弹的威力可以造成的,简直就像巨大的铁锤砸下后路面被破坏的痕迹。难道这是他故意喊出绝招名的原因之一吗?
不过这一击似乎没有命中,它盘在离我们稍微远点的墙上悠然地俯视着我们。
从它躯体的大小能联想到的是虎或豹,白雾凝结成的猛兽,正张开血盆大口亮出獠牙。
之前袭击我的无形也有嘴,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要吃掉九十九神,至少嘴巴是必须的。
——喵呜。
野兽张嘴大叫,可是和预想相反,并不是虎或豹的咆哮。
「……猫?」
在听到自己无意识自言自语的声音时,伴随着强烈的即视感侵袭而来。周围包裹着我们的雨突然下大了。中断的记忆开始恢复,回忆从垃圾箱里一口气溢出来。
『——猫?』
那是我的声音在低语,但并不是现在的我。
通往中学的路,每天都走的路。雨中,撑着伞漫步的我,在房子的屋檐下发现了被遗弃的猫——。
喵、喵、喵呜。
三只还未长大的小猫,令人怜爱的叫声。
但我只是斜眼扫视了一下而已,并没有停下脚步。
我并没想干什么。
在人流量这么大的路段喵喵叫着,总会有好心人来把它们带回家吧。肯定比被我捡走更幸福。
对,肯定远远比我——。
忘记了讨厌的事情便变得空空荡荡的——我。从客观来讲,或许这样的我是不幸的。所以它们不管被谁捡走肯定比被这样的我捡走更好过。
所以我既不羡慕它们,也不可怜它们。走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完全把小猫的事情抛到脑后了。
可是——放学后。走过同一条路的我,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的要稍微冷漠和残酷。我明白了,好人和善人并没有那么多。
三只小猫只剩下了一只。到傍晚下得更大的雨把屋檐下也浸湿了,小猫浑身湿透地颤抖着。
其他两只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是被捡走了,还是自己离开了这个地方呢……
不管怎么样,能确定的是留下来的这只小猫现在的处境是十分绝望的。虽然它细细的叫声不断持续着,但并没有人为这种求救声驻足留步。大家都只是斜眼看看便走过去了。
我也——是这样。
我知道这只小猫现在比我还不幸。所以我已经做不到去羡慕它了。
不过,我却把视线移开,快步走过小猫跟前。
因为我已经看到,如果和那小猫扯上关系也只能留下痛苦的回忆而已。对自己的事情已经竭尽全力的我,没有余力去照顾别的生物了。或许,只能增加想忘记的事情而已。
……第二天,依然下着雨。
我撑着天蓝色的伞,走在同一条路上。
小猫变得一动不动了,叫声也听不见了。我依旧从它面前走过。
放学后,雨停了。
小猫被舍弃的地方,已经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了。或许是附近的人拿到保健所处理掉了吧。
在被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路边,我第一次停下了脚步。
感觉是从那时开始形成的。我——
「趴下!」
西格的喊声让我回过神来,眼前是白色獠牙和血盆大口。
我的头被往下压着,倒向地上的水洼里。由于伞离不开手,我的额头和鼻子便无遮无拦地撞向地面。
鼻腔深处某种液体上涌,剧痛了一下,是血的味道。我擦擦脸上的泥水,抬起头。
西格朝着跳往对面墙上的无形开枪。
「二之弹丸——破刀!」
锐利的声音,被紧扣的扳机。
无形着地之后,这次没有机会躲避了。
「——等等!」
我突然死命抱住西格的手臂。
「干嘛!」
枪的瞄准偏移了目标,子弹击碎了无形站着的围墙。水泥的小块碎片混在雨里,往周边散落开来。好像被炮弹击碎时的威力弹开的。
失去垫脚的无形在空中骨碌转了一圈,漂亮落地。那动作简直和猫一模一样。
「……你想干什么啊?」
西格的视线和枪口朝着无形,一边低声问我。
「对不起……可是我想起来了。然后,我全明白了啊!」
「你,在说什么——」
我走到困惑的西格面前,不再藏在他背后,而是站出来和无形对峙着。我依旧对着布满乌云的天空举着天蓝色的伞,但全身差不多淋湿了。
「我或许……认识它」
无形和九十九神一样,都是思念的残渣。只不过没想到在行人来来往往的的路边,居然留下了如此“强烈的思念”,真是太罕见了。
所以我心里唯一的线索,符合答案的可能性很高。
这里的无形以猫的姿态出现——绝非偶然。
唦唦唦唦唦!
无形发出威吓的低吼,往地面一踢。朝着接近自己的猎物侵袭而去。
「快躲开!」
西格抓住我的肩膀往后拉,但是我却反抗了。我的脚牢牢地钉在地面上,不想离开那个地方。
「啊————」
我护在喉咙前的手臂被无形的獠牙嵌入。
剧烈的疼痛在手臂蔓延开来,连脑髓都被震得生疼。称为疼痛已经不足形容,还有一股暖暖的“热气”在体内散发着。
「……唔——」
我紧咬牙关,忍住不让自己叫出声。好热,好热……还有无法忍受的寒冷。
被咬住的地方渗出血,无形加大力量,想把我的手臂咬断。能听到骨头嘎吱嘎吱的响声。
「可恶!」
西格的表情和声音显得十分焦躁,他把枪抵住无形的额头。
「三之弹丸——」
「不行!」
可我却把紧紧咬住我的手臂的无形抱在胸前,从枪口前把它护住。
「躲开!你会被吃掉啊!!」
西格满脸愤怒与焦躁地命令我。我想用身体制住胡乱挣扎的无形,它的爪子撕扯着我的皮肤,甚至用牙齿深深剜着我手臂上的肉。我的手臂除了疼痛,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再加上满身包裹着的白雾,一股恶寒袭来,更是加剧了疼痛。可是,我却还是不听西格的话。
「——没关系,不用保护我也没关系的。我或许,马上就会消失了」
「什么……」
西格吃惊得说不出话了。
「其实啊……以前在这里,有只被丢弃的小猫。本来有三只的,后来只剩下一只了……然后就这么,死在这里了」
我强忍着疼痛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看着紧紧咬住我手臂的无形。
「而这无形——或许就是那只小猫。它一定在为没有人救它而心生怨恨吧,所以才会化身为无形。可是,如果这孩子在我身边的话——我就能找到我的思念」
我边说着,用另一只手撑起伞。
「你的……思念?」
「——嗯,残留在这把伞上的思念就是……后悔」
伞为我挡住了雨滴。制造出一片干净的天地。
「曾经的我,并没有为这孩子挡过雨,没有从雨中保护它。或许它那时已经没救了,可我其实还是想帮它。只是……想帮它」
我把无形带进伞下,突然它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之前的狂暴好像做梦似的。可我的后悔和罪恶感并没有消失,这举动并不能让我安心。不过我能感觉到,思念正在充满着。
令人窒息的疼痛逐渐远去,我的全身感觉变得迟钝。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变透明。
「呵,原来是这么消失的啊……」
真是不可思议,我就像旁观者似的看着自己。
「伞……」
西格放下枪,小声叫我。
「啊,西格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呢」
「——是吗?」
西格的表情像在同情我,同时又带着少许的羡慕。
「嗯,一直都叫我“你”哦。明明是西格说我自称“伞”就好的,真过分」
「这个……对不起」
西格苦笑着道歉。
「要是觉得抱歉的话……能不能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什么?」
「要是我消失了的话,别杀这孩子,你逃走就好了。西格的话可以做到的吧?」
我注视着西格的双眼,恳求他。
虽然无形会攻击九十九神,但不接近的话其实是没有危险的。特别是在限定区域出现的无形,就更不会随意加害九十九神。所以没必要杀它。
不……我只是单纯的,希望它活着。
西格沉默了一会儿,见我一直盯着他,便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知道了。不过……」
西格朝着我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惊讶。
「怎么了?」
我也感到意外地回问他时,他指了指在被我摁在怀里的小猫化成的无形。
「那家伙……有那么小吗?」
「诶?」
被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刚开始还以为是虎或者豹的巨大无形,现在的体型居然和中型犬差不多大了。对于猫来说确实体积有点大,不过和刚开始相比已经缩小一大半了。
仔细想想的话,要是像老虎那么大型,我也不可能把它按在怀里啊。而且手臂肯定会被瞬间撕扯下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从身体的哪个部位开始,这无形开始缩小了呢。而且,刚开始那么粗暴,现在不知为何变得特别温和了。
「为什么……」
我吃惊地望着它时,无形也在慢慢缩小——终于变得和平常的猫一样大了。
它把獠牙从我手臂拔出,顿时血流如注。痛感倒是很稀薄,不过我的视野开始模糊。
感觉意识要被突然切断,我赶紧使劲摇摇头。把歪掉的伞撑好,定睛看怀里的无形。
呼呼呼呼!
缩小的无形露出牙齿,哼哼了几声。不过,挣扎的力道却很小。好像在犹豫是不是该伸出爪子,前脚轻轻地拍着我的手臂。
它的身体冰冰的,不过并不会让人觉得寒冷。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思念。而且从无形的动作,能传递给我温暖。
——难道它,没有敌意?
我想,聚集成这无形的,并不是敌意或者恶意,也不是想把九十九神吃掉的食欲。
疼痛在手臂上蔓延,我摸了摸无形的头。它那以白雾凝结成的身体软绵绵的,有点凉凉的触感。
无形止住了哼哼声,把嘴巴闭上了。
在天蓝色的伞下,我和无形看着对方。无形抬头望着我,虽然它的脸上没有眼睛和鼻子,但是能感觉到它的视线。
我再次温柔地抚摸它,抱它的力度加了几分。
感觉我该紧紧抱着它,感觉它在向我索求着怀抱。
每次抚摸它,都能感到冰凉的触感渐渐消失。终于——慢慢地温暖起来了。
——喵~
无形撒娇似的叫着,舔舔我的手指。
它粗糙的舌尖,好温暖。
「啊……」
无形的触感突然从我手臂上消失。由雾凝结成的身体正在散开,它失去了实体。
重返白雾形态的无形,化作轻飘飘的白气包裹着我。不过,完全不觉得寒冷。很舒服,像是和体温差不多温暖。
散开的雾流到我的伞下,然后流进我的伤口里——消失不见了。
「诶……?」
我迷茫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全身的痛感消失了。半透明的身体一点伤痕都没有,被雨淋湿而冰冷的身体不知为何,变得温暖起来。
「喵~」
突然响起叫声。
我吃惊地看向脚下,一直小白猫正蹲坐在地上。不是白雾做成的暧昧形态,而是实实在在的身体。
「是……无形吗?」
我怯怯地伸出手,小猫把额头贴在我的手指上,虎头虎脑地蹭着。
「……你是,刚才的小猫?」
我边问,边抱起它。小猫喵喵地叫着,舔着我的脸。
好像在告诉我「是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搞不清楚状况,正混乱着,突然从头上传来一声叹息。
「……难道,是共生了吗?」
我抬起头,西格一副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的表情。
「共生?」
我边怀疑地看着臂弯中的小猫,边反问他。
「……就是指一个依附物上同时寄宿着两个或以上的灵魂,而共存着。虽然也不是没有先例……不过一般来说是不太可能出现的。除非两者的思念非常吻合。」
西格的语气里包含着浓浓的困惑。
「思念……吻合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其中含义,歪着头想着。
于是西格指了指我抱起的小猫。
「作为这家伙的核心的思念,应该不是怨恨……是更加单纯的东西吧?」
我低头看看小猫。确实当时直接触碰它时,传达给我的感情并不是恶意。这孩子并没有怀着怨恨,这是可以肯定的。
「对于无法靠本身力量存活下去的生物来说,最需要的是一个能救助它的人。它没有余力去心生憎恨。如果它是只被遗弃的小猫,那么就更加专注于渴求一个救助者了」
想象一下,如果自己换成是这只小猫的话,会怎么想。
如果不想死的话,应该会找寻生存下去的方法吧。如果在只能借助别人的同情,让人救助它的话,就更加会努力这么做。为了生存下去,就会在一息尚存之际,依然渴望谁来给予帮助吧。
「这就是……这孩子的思念」
「恐怕是的,所以才会和你的思念吻合。也可以说你们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因为你只是想救助这个小家伙而已」
「这样啊……」
我抱紧如雪球般洁白的小猫。
它之所以会攻击我们,是因为它在害怕。身体会变小,是因为从被我抱紧时,它的思念开始圆满了吧。
我知道,我真正意义上地解救了这孩子。
「——然后,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没忘记自己将要消失吧?」
「啊」
我慌忙低头看自己逐渐透明的身体。
「怎么办,这样下去的话——」
「是啊,这家伙又得孤单了。」
要是它变成没有自制力的九十九神的话,我就不得不亲手了断它了。
西格耸了耸肩,以轻松的口气说道。
「怎么能这样!你不帮帮它吗?」
「……没法帮,能帮它的只有你。所以,你要怎么办?是要在这里救它一次就满足,还是要从今往后“一直救下去”——你想要哪个选择?」
「啊……」
我终于明白西格想说什么了。而且,西格似乎也知道我会作何回答了,于是他苦笑着。
「西格……这种事情,不用想都知道啊」
透过身体看到的景色,现在已经看不见了。我的“思念”之力重新寄宿下来,被满足并濒临消失的我的愿望……变成了永远无止尽的心愿。
「我要一直守护下去,一直,一直……直到永远」
「——是吗,好吧,那你好好努力吧」
西格把手搭上我的头,露出微笑。
第一次看见他自然的微笑,毫无混迹嘲讽或是苦笑的,单纯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