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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刺杀结之丞
作者:浅野敦子
新里林弥是个正准备元服、还没满十五岁的年轻武士,他出生在中阶武士家族,有志同道合的好友——源吾和和次郎——,对嫂嫂七绪怀抱着单纯的恋慕,然而比起来他更加敬重兄长结之丞。武艺超群并被家族寄予厚望的结之丞,却在某次回家途中,遭人从背后暗算身亡。
林弥决心要在剑术上精进变强,找出凶手。这时,樫井透马出现在林弥面前,而他是幕府重臣樫井家的庶子,也是哥哥结之丞的弟子。在追查的过程中,他们发现幕后的主使和幕府高层有关,结之丞的死也不单纯是遭到寻仇,而好朋友源吾任职在幕府的父亲,似乎也和这件事情有关!
随着一步步的接近真相,林弥也越来越迷惘,也发现,哥哥的死并没有这么简单,其中牵连得太广,或许永远都无法得知真相……但是就在某天晚上,好友源吾家起火燃烧!这和结之丞之死究竟有什么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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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鱼鹰的黑
暗寂无月的夜。
雨从昨天半夜下到拂晓时分。几朵残留的乌云覆盖天际。只有星光不时从云缝间闪烁。尽管西山边仍有些许夕阳余晖,但是山川、房屋、人影都即将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之中。
篝火照亮黑暗。
水面映出火红色,光影朦胧,水光摇曳。火光中,十二只鱼鹰分系于十二条绳索拨水前进。一只、两只、三只,倏忽潜入水中。不一会儿,又一只消失在水中。两只浮上水面,三只沉入水中。
渔夫站在船首,迅速曳起一只鱼鹰,令它将鱼吐进鱼笼。动作一气呵成,仅一眨眼工夫。然后将鱼鹰抛进河中,几乎在此同时,又扯动下一条绳索,将另一只鱼鹰拉过来……接二连三,动作毫无停滞,使鱼鹰把三寸左右的鱼吐进笼中。
鱼鹰船四周的船只响起掌声。有人轻声称赞「好身手」、「简直像在变魔术」。渔夫头戴有折痕的黑漆冠帽,遮住半白的头发,面无表情地鞠躬回应。
捕获的是香鱼。
小舞藩虽是六万石(译注:一石为十斗,相当于一百八十公升)的小国,但是拥有柚香下和槙野这两条名川,受到水利惠泽,因此货船交易及捕河鲜盛行。尤其是以鱼鹰在柚香下川捕获的香鱼,品质号称日本第一,奉为进供给幕府的珍品。
两年一次,在农历五月芒种(译注:二十四节气之一。在国历六月六日或七日,此时节谷物开出芒花,故称「芒种」)时,会进行御前渔:一种藩主从江户回国之后,渔夫在藩主的御船前进行该年首度以鱼鹰捕鱼的习俗,用来庆祝作为初夏河上纳凉的开始。专为藩主右江头定齐和领地侧室阿荣夫人准备的画舫,以及能够直接谒见藩主的高级武士乘坐的游艇陆续发船,围着六艘鱼鹰船停泊。
渔夫无需月光。
鱼鹰船顺着墨黑般的河面往下游前进,鱼鹰潜入水中,浮上水面,吞吐香鱼,再度被抛入河中,拨水前进。
风吹过漆黑一片的河川,掀起涟漪。
啊~,啊~。
渔夫们的吆喝声不算大声疾呼,悄然地融入夜色与风中,连船篙撑河底的闷响都听得见。如此寂静的时刻不时造访,使得篝火的火焰颜色格外浓烈鲜明,浮现在黑暗中。
过不多时,六艘船靠拢合而为一,把鱼赶进浅滩。这是一种名为一网打尽的捕鱼法,捕鱼倒是其次,主要目的是向坐在船上的藩主表达敬意。
一网打尽结束时,时辰已过晚上八点,掠过水面的风令人遍体生寒。然而,被那阵风刮起的水的气味,却是不折不扣的夏日气息。
渔夫从鱼获中选出最肥美的香鱼献给藩主,御前渔宣告结束。
笠见兵藏任职于作事方(译注—负责建筑、修缮工程的差役),赶着夜路。或许是因为长时间受到河风拍打,身体有点发烧。说不定是春末好不容易快好的威冒,今晚又旧病复发了。
早知道就不该勉强自己。
兵藏压抑后悔的心情,忍着恶寒步行。他是二十石的身分卑微者,在御前渔中并没有任何工作要做。即使以身体微恙为由在家养病,应该也不会受到责备。御前渔除了是庆祝藩主平安归国的活动,也是对小舞宣告夏天到来、两年一度的习俗。兵藏心中确实想要亲眼目睹。说不定会为了微不足道的欲望,落得导致病情加重的下场。事情演变成这样,连兵藏自己都觉得丢脸,叹了一口气。
我总是这样。明明清心寡欲、信仰虔诚,但是运气老是越来越背。俸禄不增反减,妻子一开口只有挖苦或抱怨。
兵藏意识到自己在发无谓的牢骚,进一步察觉到那是他这阵子独自走路时的毛病,心情更加郁闷,心情和脚步都变得沉重。
兵藏一手揣在怀中,弯腰驼背,步履维艰。摇晃的灯笼令他想起了方才看见的篝火颜色。尽管五月香鱼是妄想,好歹也想以甘露煮小鱼当下酒菜配酒。忽然心想:也许酒会变成药水,替我赶走这种浑身无力和恶寒的症状。这么一想,更加想喝酒;嘴馋得不能自己。然而,身体变得更烫、更沉,脑海中浮现自己整个人倒在酒店泥地上的丑态。而且手头没有酒钱。虽然不是没有常去的店,但……
今天还是算了吧。
经过柚香下川的支流——松川。这一带是寺院密集的地区,包括历代藩主下葬的显顺寺在内,好几间寺庙、神社聚集。一片漆黑的夜路上别说是人了,连一只野狗都没有。光线来源只有兵藏提在手中的灯笼。过了桥,兵藏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还得走好一段距离,才能抵达位于城邑西边的家。平常不觉得远的路程,走起来变得好吃力。头开始隐隐作痛。
嗯?
兵藏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身体发烫。而是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
人的讲话声?亦或是风声?
兵藏竖起耳朵。黑暗夺走视觉、听觉、嗅觉,仿佛淹没了全身。黑暗并没有捣住眼、耳、鼻,但却无法看见、听到、闻到任何事物。
难道是错觉吗?
兵藏放慢呼吸时,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这不是错觉。确实听见了。当他意识到那是人倒下的声音时,发足狂奔。年轻时——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兵藏存市区的道场传授武艺。老归老,但他自负自己仍是一名老当益壮的剑士。
「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在吗?」
兵藏高声探问。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上窜起小火焰,原来是灯笼烧起来了。身体僵硬,双腿无法向前迈步,背脊颤抖哆嗦。和先前的恶寒无法相提并论的寒气令他起鸡皮疙瘩。
这是杀气吗?
兵藏抛下灯笼,手搭在刀柄上,然而却无法将刀抽出,手指动弹不得。全身飙汗,苦不堪言,忍不住开口时,有什么从身旁经过。只感觉到有东西经过的气息。别提挥刀砍了,连目光都追不上那股气息的去向。
气息在一瞬间消失,只留下了黑暗和兵藏。风轻抚汗涔涔的颈项。兵藏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小心谨慎地试着靠近火焰。
「恶——」
这下换成憋气。灯笼即将燃尽的烛火,勉强照出了一个仰躺在黑暗中的人影。兵藏走近细瞧对方的脸,是一个鼻梁高挺的年轻男子,从他身上发出血腥味。他死不瞑目地半睁开眼,露出像是盖上一层薄膜的死人瞳孔。
十分酷似鱼鹰的眼睛。不知为何,兵藏突然如此心想。
鱼鹰有着死人的眼睛吗?
兵藏斥责自己:想什么对死者不敬的事?!然而,眼前清楚浮现映照河面的篝火和一身漆黑的鸟,令兵藏的身体不停颤抖。
☆、一 淡墨色的天空
风中带着湿气,令人浑身不舒服。
「看样子,要下一场雨了。」
上村源吾仰天咂嘴。
「下雨的话,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林弥抬起头来,微微眯起眼睛。
天空呈淡墨色,昨天和前天都从下午开始下雨。纵然是雨势绵绵的梅雨,若是断断续续地下个没完,也会累积相当多的雨量。柚香下川的水流比平常混浊湍急。几只燕子掠过土黄色的水面,交错飞行。湍急的水流声传入耳中。河边刚被雨水冲刷的柳树,在阴天下也淡淡地闪烁着翠绿光芒。形状像柳叶刀的细长叶子随风翻飞,绿光四映。河堤对面的一片田里也有随风飘摇的嫩绿色秧苗反射光线。天地河川受到阳光普照,大地布满生机的季节即将来到。
百兽齐鸣、万物钻动,生气蓬勃的季节就要展开。
「怎么样?有,还是没有呢?」
源吾将嘴角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斜眼看了林弥一眼。
「什么怎么样?」
林弥收起下颚,望向源吾那张古铜色的国字脸。
「你的说话方式非常吊人胃口。」
「咦?会吊人胃口吗?我并没有其他意思。」
「胡说!你一付就是别有他意的下流表情。」
「下流表情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
源吾绝非丑八怪,虽然才十四岁,但是长相粗犷、长材魁梧,和未剃的浏海不搭调,实在令人看不下去。他父亲身为江户诘大纳户头(译注:任职于江户藩邸的官职,负责掌管藩主的衣物、领地进供的物品,赏赐金银等事务)离开故乡,等他一回国,就会替源吾举行元服仪式(译注:日本古时男子成年,开始戴冠的仪式)。
「像林弥你这种小孩子,是不会懂我这种相貌的韵味。欸,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呵呵,毕竟你们会说:下雨不能出去玩,真是伤脑筋。」
源吾脸上又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山坂和次郎也在林弥身后发出浅浅笑声。林弥回头。
「搞什么,连和次郎也在笑,有什么好笑的?」
「哎呀,林弥,你最好别太理源吾。这家伙现在得意忘形的不得了。」
高大的和次郎弓身俯看林弥,笑着低喃:随他去、随他去。
然后站直身体,忽然凑了过来。如今,三人正要前往鸟饲町的芜生流筒井道场,和次郎和林弥同为人云「后生可畏」的练剑奇才,从和次郎的运步之中,得以窥见他的天分。
自从拜师入门之后,林弥他们几乎天天行经这条路。这也是一条风的气味会依季节而明显不同的路。春、夏、秋、冬分别弥漫着泥土、青草、稻穗、河水的气味。面向富含青草味的风,和次郎又笑了。
「源吾他啊,似乎在舟入町的某家店有了相好的女人。当然,对方不是只陪酒卖笑的女人。」
「啥?相好的女人?」
林弥察觉到自己说的话显得愚蠢,但话已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林弥交相看着源吾和和次郎,大吃一惊。心跳微微加速。他不想被两人发现这一点,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
「这可真是惊人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出舟入町的?」
舟入町是位于柚香下的下游,沿着河岸的细长小镇—有几个河港,大批货船来来往往,「纪野屋」、「伏见屋」等富商的仓库林立。不同于这种繁华街景,入夜后华灯初上,另有一个热闹的地区。小餐馆和章台(译注:即妓院)栉比鳞次,内侧的小巷里有青楼和妓院簇集,是一个烟花柳巷的城镇。
对于生活在小舞市区的人而言,舟入是烟花巷的别称。必须经过架设于河渠上的红栏杆桥,才能抵达那里。那座桥名叫大根桥(译注—大根在甲又指白萝卜),和烟花巷不相衬。林弥未曾经过那座桥,万万没想到同年纪的源吾早已进出那里。
「啊~,不不不。你别误会。相好的女人是和次郎说得太夸张了。这家伙有个坏毛病,凡事都爱瞎起哄,夸大其词。真是个令人头痛的家伙。」
「你还敢说。这件事明明是你先提起的。」
源吾「好啦好啦」地安抚嘟嘴的和次郎,在林弥的眼前伸出两根手指。
「其实,我只去过两次。」
「两次……你为什么会去舟入?谁带你去的吗?」
「好奇吗?」
「嗯。」
「喔?挺坦白的嘛。如果你平常都这样,我就省事多了。」
「少开玩笑!你说是不说?谁教坏你的吗?」
「教坏我?你少把别人说成小偷一样。欸,不过……一开始是那么回事没错。我是跟着一起去的。」
「跟谁?」
「野中先生。」
源吾爽快地回答,林弥与和次郎互看一眼。
「野中先生啊,果然是他。」
和次郎点了点头。
野中伊兵卫是俸禄三十石的仓库管理员,却在筒井道场担任副手的英才。相较于师范代(译注—代替师范传授技艺者)——佐佐木太持锐利且无懈可击的剑术,野中伊兵卫的剑术被评为有些太过粗暴,但是相对地,剑从对准眉心的位置迅速高举过头下击的破坏力非比寻常。一般盛传,野中伊兵卫之所以甘于当第二把交椅,倒不是因为他和佐佐木之间的剑技优劣之差,而是品行高低之差。野中嗜酒成性,又好渔色,据说他每晚都泡在舟入町。这也是一般的谣传。
「野中先生大概会蛮不在乎地邀未行元服仪式的小毛头去烟花巷吧。」
「和次郎,小毛头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讲清楚!半吊子的你没资格说我,否则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源吾皱起浓眉,噘了噘嘴。平常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大五、六岁的容貌一下子放松表情,恢复成十二岁时一起开始到道场练剑的面容。不,看起来甚至年纪更小。
这张一脸稚气的面孔,却早早就尝到了和女人燕好的滋味啊?
燕子敏捷地从眼前掠过。另一只追着那一只,循着同样的路线飞翔。两只交叠缝缮地消失在柳叶后面。平常不会放在心上的飞鸟动作,感觉莫名挑逗情欲,林弥别开目光。他不愿被两人察觉到心湖起涟漪,故意粗鲁地说:
「不过,野中先生为什么只邀源吾呢?他没有对我做出那种暗示。和次郎,你也是吧?」
「嗯。欸……他曾经不动声色地暗示过我,不过……我还是不擅长那种事,所以适度地敷衍过去了……」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连叫都没有叫我一声。为什么只有我被排挤在外?」
源吾仰起胸膛。
「野中先生好歹也会挑人。因为你们看起来比我小孩子气多了。女人大概会以为林弥还是儿童吧。」
「瞎说!」
林弥将背在肩上的竹剑和剑道服丢给和次郎,一个转身抱住源吾的头。
「你这个蠢蛋。给你三分颜色,就给我开起染房了。」
林弥对手臂使力勒紧。他虽然比不上源吾的大块头,但是四肢细长,身体修长。身材纤细,但力大无穷。源吾被他的胳膊抓住,发出惨叫。
「呜哇,林弥,住手。痛!好痛。混蛋,住手!嫉妒我玩过女人,丢脸死了!」
「嫉妒?你少鬼扯!」
林弥虽然嘴硬,但是内心情绪起伏更强烈了。
我在嫉妒源吾吗?
林弥在心中暗自点头,或许是那样没错。
我确实在嫉妒他。
并非因为唯独自己没有受到野中邀约,而是因为源吾独自一人打开了通往林弥陌生的世界拉门,动作迅速地一脚踏进了另一头。林弥嫉妒的是这一点。
拉门对面有什么呢?
一刹那间,一张白皙的瓜子脸侧面从心中掠过,不禁一阵燥热。林弥凭着这股热意,对手臂使力。源吾低吟。
「林弥,到此为止。哪怕源吾的身体硬如石头,被你夹在腋下,他一定也吃不消。人的头一旦被压碎,就无法恢复原状了。」
和次郎语气有些焦急地介入调停。个性温和的和次郎平常会退后一、两步,旁观源吾和林弥之间的嬉闹和争吵,但是他一旦认为太过火,马上就会居中当和事佬。两人因为关系太亲近,而且不拘小节,动不动就容易有话直说、大动肝火,而和次郎则会委婉地针对两人的言行举止,予以劝告。尺度拿捏,着实高明。如果没有和次郎的话,直性子的源吾和好胜心强的林弥说不定会互不相让,老死不相往来。那么一来,事后便会对于自己的倔强感到强烈的后悔。之所以不必陷入那种处境,都是拜和次郎之赐。林弥和源吾八成都对此心知肚明。
筒井道场是上一代藩主在任时,由司马役——筒井一之介开的道场,众人遵照他的教诲「一旦握剑在手,只要一息尚存便心无旁骛」,不分身分贵贱地聚集,以互相较量为是。许多人受到这种自由度和筒井的为人吸引。然而,当时号称诸侯家臣中无人能及剑士的一之介也已老迈年高,鲜少现身在练习场。
林弥和源吾是总角之交,而与和次郎则是在筒井道场结识。林弥对于剑术高超,但个性稳重内敛的和次郎有好感。相识之后不到几年,林弥便认为自己跟他的交情和源吾一样,甚至此源吾更亲近。和次郎轻轻拍了拍林弥的手臂,对他笑道:
「喂,我叫你放开他。源吾满脸胀红了。这不是闹着玩的,他的头骨真的会碎掉。」
「说的也是。要扛着头骨碎裂的源吾回去也很辛苦。好,今天就到此为止,饶了你吧。」
林弥一松开手臂,源吾仍按着太阳穴,满脸通红地摇了摇头,他喃喃咒骂:你真是个不懂分寸的调皮鬼。
「把你的蛮力分一点给和次郎。这样对你将来比较有用。异于常人的力气对于握笔毫无益处。」
和次郎家是普请方(译注:江户幕府的职称,负责建筑工程)的藩士(译注:藩的武士),如果继承父亲的武士阶级,和次郎本身也将从事土木工作。林弥家——新里家如今虽然没有一官半职,却是历代任职于勘定方(译注:江户时代,在幕府、各藩负责金钱出纳的职务)的门第。源吾假借这段缘由,稍微调侃了林弥一番。然而,他立刻变得一脸严肃,重重地吐了一大口气。
「林弥。」
「什么事?」
「女人果然是和男人不一样的生物。」
「嗯……」
源吾的语气中少了先前的轻浮,甚至透着一丝困惑的沉重口吻。
和次郎语气有些焦急地介入调停。个性温和的和次郎平常会退后一、两步,旁观源吾和林弥之间的嬉闹和争吵,但是他一旦认为太过火,马上就会居中当和事佬。两人因为关系太亲近,而且不拘小节,动不动就容易有话直说、大动肝火,而和次郎则会委婉地针对两人的言行举止,予以劝告。尺度拿捏,着实高明。如果没有和次郎的话,直性子的源吾和好胜心强的林弥说不定会互不相让,老死不相往来。那么一来,事后便会对于自己的倔强感到强烈的后悔。之所以不必陷入那种处境,都是拜和次郎之赐。林弥和源吾八成都对此心知肚明。
筒井道场是上一代藩主在任时,由司马役——筒井一之介开的道场,众人遵照他的教诲「一旦握剑在手,只要一息尚存便心无旁骛」,不分身分贵贱地聚集,以互相较量为是。许多人受到这种自由度和筒井的为人吸引。然而,当时号称诸侯家臣中无人能及剑士的一之介也已老迈年高,鲜少现身在练习场。
林弥和源吾是总角之交,而与和次郎则是在筒井道场结识。林弥对于剑术高超,但个性稳重内敛的和次郎有好感。相识之后不到几年,林弥便认为自己跟他的交情和源吾一样,甚至此源吾更亲近。和次郎轻轻拍了拍林弥的手臂,对他笑道:
「喂,我叫你放开他。源吾满脸胀红了。这不是闹着玩的,他的头骨真的会碎掉。」
「说的也是。要扛着头骨碎裂的源吾回去也很辛苦。好,今天就到此为止,饶了你吧。」
林弥一松开手臂,源吾仍按着太阳穴,满脸通红地摇了摇头,他喃喃咒骂:你真是个不懂分寸的调皮鬼。
「把你的蛮力分一点给和次郎。这样对你将来比较有用。异于常人的力气对于握笔毫无益处。」
和次郎家是普请方(译注:江户幕府的职称,负责建筑工程)的藩士(译注:藩的武士),如果继承父亲的武士阶级,和次郎本身也将从事土木工作。林弥家——新里家如今虽然没有一官半职,却是历代任职于勘定方(译注:江户时代,在幕府、各藩负责金钱出纳的职务)的门第。源吾假借这段缘由,稍微调侃了林弥一番。然而,他立刻变得一脸严肃,重重地吐了一大口气。
「林弥。」
「什么事?」
「女人果然是和男人不一样的生物。」
「嗯……」
源吾的语气中少了先前的轻浮,甚至透着一丝困惑的沉重口吻。
「不一样唷。压根不同。该怎么说才好呢……思,和我原本以为的模样截然不同……令我有点吃惊。我还搞不清楚状况之前,事情就结束了……」
和次郎的脸上染上红晕。林弥的脸颊也发烫。源吾的说法越认真,越令人觉得身历其境、春色无边。就连追问哪里不同也令人惮忌,林弥试着稍微岔开话锋。
「所以你第二次也是陪野中先生去吗?」
「不,第二次是我一个人。因为我不甘心糊里糊涂就完事了。因此我要求重新比试。要是输给了弱女子,算什么男子汉?!」
源吾的语气恢复原状,哧哧轻笑。源吾是五百石高级武士的嫡子,虽然思虑不周、做事三分钟热度,但是个性干脆爽快、开朗好相处。光是听着他豪爽的笑声,便会感到心情畅快。
林弥边走边偏头,看了源吾一眼。
「也就是说……你单枪匹马地去了舟入町吗?」
「舟入町的猫头鹰小巷,有一家叫做『明屋』的店。」
和次郎难得高声惊呼。
「一个人上妓院啊。算你有种。」
「呵呵。男子汉就是要有这样的气魄。」
源吾撑开鼻孔。洋洋得意的模样显得低级又可笑。林弥忍不住苦笑。
「什么狗屁气魄。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你刚才的话如果被佐佐木师范代听到,他一定会臭骂你一顿,叫你把那股气魄用在道场上。」
「有许多事情是在道场学不到的。再怎么名声远播的道场,也不会教剑道之外的事。」
「光是剑道就够了。我们是为了磨练剑技,不,是为了穷究剑道而去道场。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林弥深吸一口气,鼓起胸膛。他并非逞强或在讲大道理,而是出自肺腑之言。
我想变强,迫不及待地期望。
我想变得像大哥一样强。
林弥之所以练剑,是因为受到兄长结之丞的启蒙。当然,身为土族之子,年纪一到就要去市区的道场。但是林弥四、五岁时,就已经由结之丞亲手传授剑技了。结之丞继承因为急病去世的父亲之位,年纪轻轻就成了新里家的一家之主。两人相差十五岁,林弥比任何人都尊敬、仰慕这位身为筒井道场的得意门生,远近驰名的大哥。父亲俊俏的身影宛如站在雾中般迷蒙,只剩下模糊的记忆。对于林弥而言,结之丞不但是兄长,同时也是慈父。
「林弥,加油。你有天分。」
有一天,进城之前的片刻空闲,结之丞一如往常地在庭院一隅训练林弥之后,不经意地赞扬弟弟的练剑天分。
「真的吗?」
「真的。你应该迟早会成为超越我的剑士。」
「我会超越大哥?怎么可能。」
林弥抬起汗水淋漓的脸,凝视大哥。一时之间,无法相信刚才听到的话。那一年,林弥刚满十二岁。他为了迎头赶上结之丞,开始到位于鸟饲町的筒井道场练剑还不到半年。目标是让自己的实力尽可能地接近人称筒井天才少侠的结之丞,超越他不过是痴人说梦。
「那……不过是在哄我的吧?」
结之丞的口吻忽然变得平易近人,面露苦笑。
「喂喂喂,我用甜言蜜语钓你上勾做什么?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吧。」
「啊,欸,说的也是……」
结之丞将握在手中的竹剑往旁一挥,绷紧了嘴角。
「你有练剑的天分。大哥我敢拍胸脯保证。但是,无论是剑道或学问,天分不经磨练就和一般的沙石没两样。玉不琢不成器。你要铭记在心。」
「是。」
一股欢喜之情从内心深处涌上心头,好像大哥的每一句话都渗透至四肢。渗透全身上下,化为一股暖流,在体内循环。林弥紧抿嘴唇,以免喜形于外。
大哥认同我是一名剑士。
我想告诉别人。传达这件事给别人知晓。
结之丞背对林弥,迈开脚步。林弥一边以目光追随着哥哥的背影,一边望向雨窗敞开的走廊。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嫂七绪已候在那里。她和结之丞低语一、两句,点了点头,含蓄一笑。林弥心想,她……
听见了刚才大哥说的话吗?
感觉不同于刚才的发烫,像是要烧焦脸颊内侧。
「林弥。」
结之丞停下脚步,呼唤弟弟的名字。
「是。」
「上天赐予的天赋是不可限量的。」
「什么?」
「天地之大,有的人除了剑道之外,对于万般诸事超越我们的理解。他们正是上天赋予非比寻常的资质的人。」
「是……」
林弥虽然点头,但是连一半也无法理解结之丞的言下之意。
「您的意思是,别变成井底之蛙吗?」
林弥试着以少年的率直一问。他不太清楚,大哥是要教诲他「人犹如沧海一粟」,或者劝告他「千万不可骄傲自满」……。结之丞没有清楚地回答,只是低语:有那种人。
结之丞担任一家之主不久,便以江户诘的身分,离开了故乡好几年。当时,林弥才六岁。他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记得只有母亲都势和仆人的生活,感觉完全失去了色彩。
大哥在江户生活的期间,遇见了「非比寻常的人物」吗?
「你等一下要去久坂町啊?」
结之丞说出林弥念的私塾所在的町名。语带沉重的弦外之音。
「是。然后,我要去鸟饲町的道场。」
「嗯。你这种年纪的孩子就像一块沙地。不管是学问或剑技,都要像沙地吸水一样,将它们化为已有。尽情地吸收吧。」
「是。」
「今天渔夫要在藩主面前表演御前渔,我会晚一点回来,明天不必值班,我再好好陪你练习。」
「有劳大哥了。」
林弥深深一鞠躬。听见大哥在头顶上低语:林弥,接下来才要开始。
「我还有许多东西非教你不可。重头戏还在后头,你要谨记在心。」
大哥说,要将雨滴注入沙地。心中涌现比刚才更强烈的欢喜之情。林弥再度深深低头行礼,耳畔响起远去的脚步声。抬起头时,看见大哥和七绪简短交谈,消失在家中的背影。
那是最后一次看见大哥生前的身影。渔夫在藩主面前表演御前渔那一晚,结之丞在松川岸的路上惨遭人杀害。
林弥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从大目付(译注:江户幕府的官职名称,负责监督幕府的政务、监察诸大名)小和田正近的属下口中得知这项消息时,受到了何等打击。那种感觉八成永远不会消失。人世间事事难料,一夕之间人事全非。林弥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那种打击。
无月的夜。渔夫在藩主面前举行御前渔,替小舞的夏季掀开序幕。然而,那一晚吹着就夏天而言,稍嫌寒凉的风。
大目付派来的人只对接待的年轻武士说,「请通报夫人,大目付使者求见。大目付吩咐,详情要当面告诉夫人」,就此闭口不语。年轻武士与助从使者的态度和口吻中,感觉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告诉七绪和林弥有使者来访。结果听到的是……
大哥死了?
被人砍杀?
使者的口信化为锐利的一击,从头上往下砍。霎时,林弥的思绪一片空白,步履踉跄。七绪抓住他的肩膀,从身后支撑住他。
「传达口信,辛苦你了。」
七绪向前弓身,对使者施行一礼。
「请问,新里被抬到了小和田大人的宅邸了吗?」
尽管声音有些沙哑,但是语气沉着,和平常没有两样。
「是的。小和田大人正在亲自验尸,请暂且稍安勿躁,待验尸完毕,当即送返。」
八成是徒目付(译注:江户幕府的官职名称。在目付的指挥之下,住在江户城内值勤,负责监察大名进城、暗中侦察幕府诸官员的职务),自称今村、脖子粗短的年轻男子轮流看着七绪和林弥,微微扭曲嘴角。
「那么……验尸结束之后,能够烦请送返吗?」
「是。我方会郑重地送回,您无需前来相迎,小和田大人命我转告,一定会在天亮之前返回。」
天亮之前,换句话说,大目付的意思是,要趁没人看见的时候,将遗体抬进家中。今村的语气中,好像隐隐透露着对不可告人之事的愧疚。年轻的林弥嗅到一股莫可名状的可疑气味。
「大哥以剑和谁交手了吗?」
林弥挺起身子,瞪视使者的脸。自己露出了多么骇人的眼神呢?今村收起下颚,皱起眉头。林弥没有心力在意他的表情。脑袋中半蒙着一片白色迷雾。迷雾中,白刃闪烁。结之丞对着眉心架剑的身影,逐渐出现。目不转瞬的眼睛凝视着一点。
大哥与人决斗。然后……
迷雾变浓。结之丞和闪烁刀光也消失在白雾之中。
大哥输了?不,不可能有那种事。
林弥继续瞪视使者。
绝对不可能。
诸侯的家臣中,不可能有人的剑术优于结之丞。尽管有,顶多也是不相上下。如果决斗,最多应该也是打成平手。
七绪静静地吐气。面无血色的白皙侧脸从深夜的黑暗中浮现。
「敝人只是受命前来传达新里大人丧命的源由。很遗憾,其他的事一概不知。」
今村的脸颊染上淡淡的血色。
「其实,敝人曾在鸟饲町的道场,接受新里大人的训练。」
「欸,这样啊。」
七绪微殷朱唇。她大概试图挤出微笑,但只有下巴微微颤抖。
「那是新里大人前往江户之前的事……从当时起,新里大人就是地位不容动摇的名剑士,作梦也没想到……他竟然会亲自传授像敝人这种年轻人剑术。当时只是闷着头练剑……如今也觉得像是昨天的事一样。没想到他却……」
今村忽然噤口,低头行礼,然后快步消失在户外的黑暗中。今村突然闭嘴,令林弥的内心掀起更大的波澜;感觉到今村没有说出口的话背后暗藏着十分不祥的事。他不晓得该如何形容才好。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大声呐喊。在夜路上一径奔驰,跑到大目付的宅邸,敲门大叫:让我见大哥!我想快一点,哪怕是早一秒也好,我想尽早带大哥回家。我想呼喊、我想喊叫。林弥的胸口宛如撕裂般疼痛。
七绪无声无息地起身。
「美祢。」
呼唤候在后头的侍女名字,美祢轻声回应,林弥也站了起来。
「老爷即刻回府。你去整理卧房。」
「是。」
美祢是从附近农家受雇帮佣的年轻女孩,或许是因为突然发生不吉利的事而失了魂,纵使应了声,却仍待在原地不动。
「我叫你去铺床。振作一点!」
女主人严厉的语气,令美祢倏地弹起身。
「是,我这就去准备。」
这句话比刚才有精神了。
这时,一条人影在走廊边晃荡。
「七绪,怎么了?三更半夜,发生了什么事吗?」
耳边传来母亲都势的声音。都势这几年身体欠安,卧病在床的日时增加;经常多日卧病不起,只吃白粥。今天也从一早就说她头晕,没有踏出寝室一步。她肩披短外套,踩着重心不稳的脚步而来。
「七绪、林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是母亲的直觉,或者是病人特有的敏锐度,都势察觉到异常而感到胆怯;声音走调,微微颤抖。
「大嫂。」
林弥制止正要朝母亲迈步而去的七绪。
「由我来……禀报母亲大人。」
我必须告诉母亲大人。不能将如此艰辛的任务推给大嫂。
「林弥。」
七绪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必顾虑我。你要记住,今后要忍耐的事情还多着是。」
七绪的眼白连平常也澄净得略微泛青,如今更添青色。大嫂的双眸直勾勾地对着林弥;再度缓慢地摇了摇头,然后垂下目光。
「母亲大人。请您回房。我有话要说。」
七绪搀扶都势瘦弱身躯的背影远去。
「令人无法置信。这种事情……令人无法置信。这一定是小和田大人看错了。」
与助端坐在泥地房间,看着事情演变,依旧低着头发出低吟。
如果这件事搞错了……
其中还有一缕希望。林弥闭上双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大目付弄错死者身分,派遣属下通报的机率应该低于万分之一。
今后要忍耐的事情还多着是。
说出这一句话时,大嫂已经预料到大哥死后的辛苦生活了吗?她感觉到了十二岁的我还想不到的人心险恶。
她说不定感觉到了。但是林弥心想,那一晚之后,新里家遭遇的苦难八成超过了七绪的心理准备。
结之丞从背后被人猛砍一刀。背部从右肩斜斜地裂开至左侧腹。背后身受重伤。侧腹也被剜开了一个大洞。而且,结之丞的刀尚未出鞘,就和主人一起掉在地上。
勘定吟味役(译注:江户幕府中,负责监查所有勘定所〔负责财政和民政的官署一职务的官职﹞——新里结之丞,在市区远山町最愿寺后方遭人暗杀。当天晚上,根据无意中经过最愿寺后方的作事方藩士——笠见兵藏指出,他听见疑似有人倒地的声音,赶过去时,结之丞已断了气。
林弥他们被告知的事情仅止于此。暗杀者是谁呢?他袭击结之丞有何企图呢?一切都是未解的谜团,唯独时光不断流逝,仿佛那一晚的漆黑隐瞒了一切。
林弥想破脑袋地想要知道暗杀者的真面目,以及他袭击兄长的原因,但是最令他困惑的是,结之丞没有拔刀,被人从背后砍杀这种死法。
大哥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背后的杀气。
而且,他应该是在察觉的那一瞬间,回头挥剑迎击砍过来的刀刃。或者避开攻击,立刻架剑防守。无论如何,大哥不可能轻易地被人砍中背部。我无法相信,绝对无法相信。我无法相信,打死我都不信。
林弥不停地自言自语。但是,结之丞背后身受重伤致死是不争的事实,有不少人因此轻蔑他。他算什么名闻天下的剑士?没有交锋就被人砍中背部,简直丢尽了武士的脸。
根据笠见兵藏所说,他在听见有人摔倒的声音之前,总觉得听见了类似人声的声音;更使结之丞成了千夫所指的对象。
新里结之丞不是在黑暗中突然遭人偷袭,而是一度和对方对峙,然后企图逃命而背部受伤。
然而,我们藩内有令新里畏惧,转身逃跑的高手吗?
说不定不是人。
不是人?
根据传闻,笠见这个男人赶过去时,感觉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不寻常的气息是指……鬼魅之类的从身旁跑过去吗?
这就不清楚了。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新里又没有被人咬断喉咙。他可是被人砍中背部唷!我长这么大,从没听过或看过会用刀的鬼魅。
欸,不管是人是鬼,新里背对那家伙都是事实。身为武士,这是一种耻辱。
号称当代第一剑士的男人落得如此凄惨,确实完全不能作为榜样。那个胆小鬼,实在令人叹息。
那个胆小鬼……
听到一名官员如此啐道时,林弥怒发冲冠,怒气无处宣泄。他甚至当真考虑,要和侮蔑大哥的人互刺,同归于尽。不过,不管怎么想,林弥即使手握拳头,也无法靠近手揽政务的重要人物,只能默默忍耐焚身的怒火。
七绪忍气吞声。
脸颊消瘦,肌肤干燥,有一阵子显得苍老,但是没有哭得死去活来,甚至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她挺直背脊,放眼未来。
办完结之丞的葬礼之后,过了一阵子,决定新里家今后发展的亲戚齐聚一堂。结之丞与七绪之间没有子息,所以决定由林弥继承户长之位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举措。在举行林弥的元服仪式前,选定适当的监护人,提出继承家业的申请。目前为止的事情,顺利地决定了。难以决定的是如何处置七绪。
「再怎么样也不能娶兄嫂为妻吧。」
一名德高望重的年迈亲戚边喝茶边说。他先提醒众人,凑和变成寡妇的兄嫂和弟弟这种做法行不通。
「年纪相差太多了。」
当时,七绪二十六岁;和林弥相差十四岁。她从小体弱多病,一度嫁作人妇,但是因为无法生育而离异,回到娘家生田家。七绪自知自己的身体无法产子,打算迟早要出家,默默地生活在生田家的一间房里。
希望娶七绪为妻的是结之丞本身。七绪的兄长清十郎大结之丞两岁,是同样任职于勘定方的同事,也是俸禄百石的生田家的一家之主。虽然剑术并不精湛,但是为人敦厚真诚且待人公道,品格高尚,人称佛陀转世的清十郎,和结之丞特别投缘。受邀进出生田家的过程中,认识七绪,渐渐被她吸引。没过多久,那份情愫便进升成无法压抑的恋慕之情。结之丞虽然生性深谋远虑,但一旦下定决定,便会马上展开行动。而且,他打破了常规。换言之,他直接提起了和七绪的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