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七绪之外,这世上没有我想娶为妻子的女人。」
起先,清十郎和七绪本人都坚辞结之丞本人直接提出的请求。七绪二十二岁,虽然是再嫁不迟的年纪,但是结之丞本身未曾娶妻,而且是继承新里家的人。
「喂,新里,你想清楚。以你的条件,可以迎娶任何一户人家的姑娘。用不着自贬身价,娶一个离婚后回到娘家的女子……」
清十郎瞄了一眼隔开隔壁房间的白底纸拉门,压低音量说。两人身在生田宅邸内侧的一间房内,隔壁是七绪的房间。
「这种说法对于令妹未免太过刻薄。无论她有怎样的过去,我都不在乎。」
「可是,七绪的身体……大概生不了小孩。」
「我晓得。」
「你晓得……?」
清十郎缩回原本驱身向前的身体,和七绪十分相似的细长脸表情一沉。
「这种事可以一脸满不在乎地说吗?一家之主生不出小孩是大事一件,这对你一家上下都一样重要。搞不好的话,说不定会惨遭幕府断绝往来,没收领地的下场。就算情况没有那么糟,位高权重者个个都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减少诸侯家臣的俸禄、没收领地。」
「你说的确实没错。」
结之丞苦笑。清十郎进一步缩回身体。
「新里……你有吗?」
「有什么?」
「孩子啊。好比你已经在某处金屋藏娇,有了孩子。是这样的吗?」
「你别胡说。你是从哪里得到那种愚蠢的想法的呢?」
结之丞放松皱紧的眉头,忽然笑了。
「清十郎,继嗣的事一点也用不着担心。」
「怎么能教人不担心?要是你没有孩子的话……」
「我没有孩子,但是有弟弟。」
「弟弟……噢,我当然知道。你有个年纪相差不少的弟弟。他看起来个性豁达。」
「是啊。正值顽皮的年纪。和我相差十五岁。就像我儿子一样。不过,他相当有才干。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是未来令人期待。」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不过,你在这里炫耀令弟有什么用?」
结之丞口风一转,提高音量。
「如果没有孩子,让弟弟继承俸禄即可,一点也不必担心。我的意思是这个。当然,如果七绪讨厌新里家,或者讨厌我的话,那也勉强不来。我会死了这条心,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如果她不嫌弃的话,我希望你们再考虑一次。我谨此恳求。」
「不,新里,且慢,呃……傻瓜,动作不要那么夸张。」
清十郎连忙对深深一鞠躬的结之丞摇手,然后将双手揣在怀里,抬头仰望天花板,忽然哈哈大笑。
「能够让新里这样的男人低头恳求,看来我得对妹妹刮目相看了,是吧,七绪?」
从纸拉门对面传来悄然的回应,以及有人在动的动静。
「端新的茶过来。连你的份一起。」
清十郎命令进入房间七绪:
「嫁给结之丞!」
七绪杏眼圆睁,将视线从哥哥移到求婚者身上:脸颊慢慢地染上淡淡的红晕。
隔年春天,环抱城邑的山峦顶端尚留薄雪时,新里结之丞和生田七绪举办了简单而隆重的婚礼。
七绪出嫁之后,体态丰腴了些,变得更美了。总是水灵动人的瞳孔和不时露出以铁浆染过的黑牙(译注:明治时代之前的日本,有已婚妇女将牙齿染黑的习俗),令嘴角绽放娇媚。她代替经常卧病在床的都势,担任新里家的家庭主妇指挥家事,动作干脆俐落地干活。新里家经济小康,原本黯淡的家中,仿佛忽然开了一朵令人眩目的花。
「原来有女人在,气氛会变得这么生气蓬勃。我忘了这种威觉好久。」
都势一面让七绪替自己按摩肩膀,一面低喃道。
「母亲大人也是女人,不是吗?」
「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不再是女人了。不管我怎么跟林弥他们说,我也曾经像七绪这么年轻貌美过,但是他们完全不相信。真是气人。」
「欸,母亲大人真是的。」
两个女人看着在眼前的庭院里挥木剑的林弥,咯咯娇笑。
自从大嫂来之后,母亲大人变得开朗了。
林弥感觉到,不只是母亲大人,连大哥和自己也变得笑脸常开。他好几次听见从大哥大嫂的房间,传出平静的笑声和谈话声。每次听到,都会觉得自己周围的世界稍微增添了色彩。他不晓要该替那种感觉命名为何,但确实感到清爽愉快。林弥抬头仰望天空,望向庭院中枝繁叶茂的树木枝头,然后垂下视线看着脚底下。明明没有做什么,但却心满意足,好像完成了什么事。
谁能预料到,那段染上淡淡幸福色彩的日子会如此轻易地瓦解,化为过往云烟呢?林弥即便坐在亲戚一字排开的末座,却仍无法接受现实。
结之丞去世,七绪即将循着寡妇应走的路,无奈地回娘家。
除了大哥之外,连大嫂也要离开……我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大叫。像幼童一般喊叫。当然,这是不被允许的事。七绪不发一语地坐着。
如果自己年纪再大一点的话就好了……林弥咬着嘴唇。他咬牙切齿,心想:假如年纪再大一点、更成熟一点、是个独当一面的男人的话,就能够捍卫七绪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令他恨得牙痒痒的。希望早五年,不,早十年出生。
「七绪是新里家的人。」
林弥低头看着膝上的拳头,母亲的声音钻进耳膜。
都势身穿丧服,挺直背脊站立,环顾四座。都势依然体质赢弱,骨瘦如柴,面白如纸,但是双眸发出精光。林弥好久没有看到如此精力十足的母亲了。
「让七绪继续待在新里家。」
一名相当于都势伯父的老人,童山濯濯的额头微微泛红。
「都势,世俗有世俗的习惯。话说回来,武士的媳妇……」
说到这里,老人或许是喉咙里卡了什么,声音浑浊地咳嗽。都势立刻接下去说:
「既然如此,起码在结之丞的一周年忌之前,继续让七绪待在这里一年。之后要去要留,都任由七绪的想法决定。」
老人的额头越来越红。因为都势的态度,甚至可以解读成是藐视亲戚的协定。
「如大家所见,我疾病缠身。有许多事情要仰赖七绪。这是我个人自私的请求,起码给她一年的缓冲期。」
都势低头恳求。七绪也在她背后手撑在地,垂下头来。
「既然都势夫人都这么说了。七绪的事,就这么办吧。」
老人的儿子是本家(译注:嫡系家庭)之主,比老人抢先一步开口。因此,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这一天过了一个月左右之后,林弥才知道聚会的前一晚,母亲和大嫂两人独自商议了今后的安身之道。他虽然感到不甘心,为何不让自己加入讨论,但是起码七绪暂时不必离开新里家,更令他松了一口气。
可以继续和大嫂生活。
这对于林弥而言,是结之丞被砍杀之后,心中亮起的第一盏灯。微微照亮黑暗的灯光。尽管光线微弱,但是足以成为迈步向前的依靠。林弥、都势和七绪相互依偎,战战兢兢地活在当下,迈向明天。
一家之主年纪尚浅、结之丞没有拔刀,背部受伤,违反武士精神,江户城基于这两个理由,削减俸禄的三分之一。新里家接获这项通知,是渔夫以鱼鹰在柚香下川捕鱼进入巅峰期时。又过了十天之后,听说幕府对于暗杀丞之结的犯人是谁一点头绪也没有,停止调查了。一个酷热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午后时分,震耳欲袭的蝉鸣声仿佛笼罩整个世界的炎炎夏日。
林弥明白到自己对于七绪的去留,以及幕府减少新里家俸禄的决定都毫无反抗能力时,感到五脏六腑被刀翻绞的痛楚。
我为何如此无能为力呢?
我为何无法挑战诋毁大哥名声的人呢?
我为何连保护母亲和大嫂都办不到呢?
焦躁、失望、悲哀、愤怒……诸般情绪融合、相互争伐,一种无以名状的情绪取而代之。家中弥漫着香线的烟、都势和七绪顾虑彼此,小心翼翼选词用字的对话、微暗的庭院角落,自己身边一切的一切都令林弥感到无以复加的郁闷。
林弥借由手握竹剑,忍耐体内犹遭火焚的日子。
林弥,屏除杂念。舍弃杂念。抛除杂念,手握刀剑。
每次握住包覆鹿皮的刀柄,林弥就会听见大哥的声音。有时清晰,有时隐隐在耳畔响起。
舍弃一切。
我无法舍弃。即使手握竹剑,挥舞木剑,还是无法心如止水。然而,有一刹那能够忘却。架剑的一刻、击剑的一瞬、接剑的刹那,身体跃动,精神集中。于是:心中不断呼啸的狂风便会平息。
解放了。
手中握剑使心灵获得了解放。
自己心中遭火焚烧,苦闷度过的日子,同时也是林弥的剑技像周遭的所有人监视自己的目光般锐利、强劲、快速进步的时期。那段时期,经常当自己对手的人是源吾与和次郎。源吾会勇猛地进击;击出破绽百出,但是力道十足的一击。若是正面接剑,手掌便会麻痹。和次郎会耐心地接林弥的竹剑,直到他满意为止。练习一结束,两人就原地蹲下,久久无法动弹的情形不止发生一、两次甚至曾因汗如雨下而无法走动。
如果没有源吾与和次郎、如果没有默默承受这把剑的对象,自己会变成怎样呢?一思及此,林弥就感到背脊一阵凉意。
我必须向他们道谢。
他们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直陪在我身旁。那段时间使我获得了救赎。然而,要是低头致谢,源吾八成会皱起眉头,说「我只是陪你练剑而已,你不必向我道谢」,而和次郎大概会低头沉默不语。因为对他们的个性了然于心,所以林弥感激在心,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心想:总有一天,我要还他们这份恩情。我想报恩。虽然不晓得何时能以怎样的形式报答,但是这份恩情我会谨记在心。铭记恩情,握剑练习。
「总之。」
源吾格外大声地说。
「磨练剑技也很好,但是你们多少要玩一下。我指的玩,不是游泳或嬉闹那种小鬼的游戏。而是玩女人。玩、女、人,听懂了吗?否则的话,永远无法拓展男人的视野。」
三人已经进入鸟饲町,走在两间(译注:间为长度单位,约为六尺五寸)长屋的商家林立的路上。路人熙来攘往,两名擦肩而过的女子回过头来;一人皱起眉,一人则露骨地噗哧笑了。
和次郎连忙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这里可是大街上。别大声嚷嚷。」
林弥也咂嘴。
「没错、没错。源吾的嗓门太大了。你稍微克制一下。」
「你们搞什么,一点胆子也没有。想听的人让他们去听就好了。别一一在意四周的人。」
「怎么能不在意。我们又不像你,能够做到旁若无人。你这一点也要克制一下。」
「我是生性豁达,声如洪钟。人若度量大,声音自然也会变大。那有什么好可耻的,你们说啊?呿、呿、呿。你们就是这样放不开,我才会不想搭理小鬼。啊~,无聊、无聊。无聊毙了。」
源吾一个转头,肩膀上下耸动;接着说「我先走罗」,加快脚步。
「那家伙搞什么啊。太跩了吧。」
林弥比刚才更大声地咂了个嘴。
「他大概是在害羞吧。」
和次郎望着源吾远去的背影笑了。
「害羞?源吾会害羞?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害羞啊。」
「不,他一定是在害羞。告诉我们他去过舟入町是无所谓,但是一聊起女人的事,他就害羞的不得了。那家伙从以前就是这副德性,一害羞起来,话就会变多,对吧?而且声音也会变大。」
「噢……经你这么一说,倒是这样没错。搞什么,源吾这家伙,居然在害羞啊。」
「没错。他没有你想的那么旁若无人。」
「原来如此。和次郎,你真是观察入微。」
「因为认识久了。」
「就交情而言,我比你久多了……」
「大概是因为你全心专注于修练剑术吧。」
和次郎催促:我们走吧。源吾的背影在街角转弯,早已看不见了。
「你在想事情吗?」
林弥边走边试探性地问。和次郎的步伐稍微减缓。
「想事情?」
「除了练剑之外的事。就是……各种事情,譬如说,我只是打比方,像是女人的事……」
「女人啊。」
和次郎紧抿嘴唇,仰望天空,眉头皱紧。
「哎呀,你不用那么认真地回答我。我只是打比方,没有别的意思。不必想太多。」
和次郎依旧仰望天空,轻轻点了点头。
「我颇常想的。」
「啊,是喔。原来和次郎也会想。」
不知为何,林弥松了一口气。
「林弥也会想吗?我每次看到你,都觉得你除了练剑之外,心无旁骛。」
噢,我一心练剑。怎么可能想其他事情?!
林弥原本打算像刚才一样抬头挺胸地一口断定。
我想变强,我想要变强。变得像大哥一样……
我想变强,保护家人。
忽然间,一个念头掠过脑海。
我想变强,保护家人。
我想变强,保护那个人。
心跳加速。怱然掠过脑海的念头并非突发其想,而是在很久以前,从林弥失去大哥、七绪失去丈夫的那一晚开始,这个念头就在心底萌芽了。除此之外,这也是在葬礼的席间,在亲戚聚集的场合中反复涌上心头,塞进内心深处的想法。
面无血色的白皙侧脸和淡淡的笑容会继这个想法之后浮现。
你要记住,今后要忍耐的事情还多着是。
林弥,怎么了?你的衣服下摆破了。
欸,美祢真是滑稽。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庭院的牵牛花忽然开花了。
林弥听得见她的声音。有时紧张,有时平静,尽管少了从前的开朗,但听起来相对增加了一份温柔。在此同时,耳畔响起了嘹亮的笑声。母亲、大嫂和美祢的三种笑声重叠,爽朗地响起。听到这种笑声,是在一个多月前。结之丞死后已经过了将近两年。那是一段俸禄没有恢复以往水准,元服仪式之后,使林弥出仕的计划也无疾而终的岁月。
尽管如此,人重新站起来了。
虽然母亲都势比以前更常卧病在床,但是七绪的脸颊逐渐恢复圆润。因为俸禄减少,迫于无奈而不得不放他假的与助,态度半强硬地自行回到新里家。他说,「我不要粮饷,让我留下来」。美祢也一度嫁给娘家附近的富农,但是不到一年便离开那里,没有回娘家,而是回到了新里家。
「我吓了一大跳。打开木门一看,提着包袱的美祢居然失魂落魄地站在眼前。那一天早上雾很浓,即使早上也感觉有些阴暗。我还以为眼前站着鬼魂,真的吓到心脏都快停了。」
「少夫人,说我是鬼魂未免太过份了。我只是在想,该安怎打招呼而已。」
美祢夹杂方言地回应。
「美祢胖了一大圈,跟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应该不可能看起来像鬼魂。」
都势插嘴说道。许久不见的期间内,美祢胖了不少。消瘦黝黑的少女模样已不复存在。
「就是因为美祢胖了一大圈,我才会吓得心脏差点停掉。」
「欸,少夫人,没有这么夸张吧。那比把我误认成鬼魂更过份。」
七绪噗哧一笑。都势和美祢也发出愉快的轻笑声。年轻的美祢声音格外清亮高亢,咯咯娇笑的声音沿着走廊传来。
林弥刚从道场回来,隐隐作痛的耳朵听见三个女人的笑声。之所以作痛,是因为脖子挨了和次郎的竹剑。
芜生流是一门以守代攻为主的剑派。接剑、抵御、防守到底,趁对方在一瞬间露出的破绽转守为攻。以瞬间的一击为必杀技,确实击倒对手。和次郎的剑法正是芜生流的范本。无论从任何方向进击,他一定都接得住。林弥想瓦解他灵活而绵密的架式,刻意试着展开猛攻;踏步上前,从上方下击。和次郎几乎在接剑的同时收脚,将竹剑拨到一旁。林弥以为和次郎的身体有机可趁的那一瞬间,项下受到一阵沉重的冲击力道;一个重心不稳,单膝跪地。他喘着气抬起头来,和次郎也夹紧腋下,蹲了下来。
「平手。不过,是一场漂亮的平手。」
师范代佐佐木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你们该稍微控制力道,或者应该说是手下留情。如果继续那种练习的话,身体再强壮也会吃不消。」
回家路上,源吾说道。两人沉默不语,他立刻转为说教的语气。
「再说,一提到手下留情,你们就会认为是卑鄙无耻,但是人的一生当中,不能老是玩真的。」
撇开语气老气横生不说,连长相都很早熟,令人觉得滑稽可笑。林弥与和次郎互看一眼,耸了耸肩。耸肩的那一刹那,从脖子到耳后传来一阵闷痛。
林弥与两人道别,离家越近,痛越强烈,从项下一路痛到项上。连耳朵一带也开始疼痛。
虽然师范代说是平手,但是……
林弥手抚脖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果真是如此吗?
他心想:假如是真剑的话……,轻轻按了一下颈项。假如是真剑的话,我铁定没命了。和次郎会怎样呢?我的长刀会对他造成致命伤吗……林弥意识到自己在思考颇为惊悚的事情,面露苦笑。
无论时局如何演变,自己也不可能手握真剑与和次郎对峙。然而,必须思考获胜方法。为了避免死斗,分出胜负而思考、锻链。
林弥再度吐出气息。
与和次郎交手,不行闷着头进攻。必须比那家伙的剑更快速地变化,由守转攻。
林弥经过家门。
回家打招呼之前,他想先冰镇脖子,绕到有井的后院,听见了女人们的笑声。霎时,他感觉到一阵和煦春风吹过之前沉浸在至亲过世丧痛中的家里。原来大家笑得出来了啊。
话说回来,林弥自己也开始能够和源吾与和次郎他们并肩欢笑。
人会从悲伤中恢复。
无法恢复得和从前一样,无法回到大哥生前的时候。失去的事物太过巨大,任谁也无法埋藏心底。大嫂、母亲和自己对此都再清楚也不过。尽管如此,人还是会从悲伤中恢复。只要活着、只要必须活下去,就会恢复至能够拾回笑容。林弥心想,人是一种坚强的生物。他侧耳倾听,下意识地听着七绪的声音。虽然不如美祢爽朗,但是静谧地传来。我希望她能展颜,比脖子的痛楚更强烈地冀望。我希望她别哭、别叹气,而是展露笑容。为了看见她的笑容,只要是自己做得到的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林弥独自一人伫立在逐渐沉入黑暗中的井边。
「林弥?」
和次郎偏头叫道。
「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没事。不过,你的脸好红。」
林弥用手一碰脸颊,或许有点发烫。一想到和次郎可能看见了自己脸颊发烫的模样,脸颊变得更烫了。
燕子在头顶上翻转。漆黑的翅膀配上淡灰色的天空,美得令人看得入迷。
林弥以目光追逐燕子的去向,故意清了清嗓子。
「是喔。一定是中了源吾的毒。因为他就像是那须野的杀生石。」
「这么说来,源吾上辈子是玉藻前(译注:一块位于栃木县那须温泉附近的溶岩块。相传乌羽天皇的宠姬玉藻前是妖狐的化身,被杀之后变成了石头,会对碰到它的人降下灾祸)罗?虽说是狐狸精,但她可是绝世美女唷。把她跟源吾扯在一起,有点难以想像吧。」
林弥回应和次郎的玩笑话。
「确实。那家伙与其说是狐狸,戚觉倒比较接近狸猫。不,他没有那么可爱。嗯,是山猪。山猪或熊吧。」
「喂,你太毒了吧。」
和次郎笑肩膀抖动,停不下来。带着湿气的风吹过脚边,风势微微增强,道场已经近在咫尺。
两人在味噌店的屋角转弯。店头摆放一排木桶的味噌店,总是飘散着独特的香味。那家店旁边是一块狭小的空地。如今地面裸露光秃,但是再过不久,就会覆盖上夏季繁茂生长的青草,青草散发的热气刺激鼻孔。筒井道场邻接空地的东边。距离练习的时间尚早,没有看见经过大门的弟子身影。
师范筒井一之介从开设道场当初起,就设定了弟子的人数上限。因为他不愿超收自己无法亲自教授的人数。人选和身分高低、家庭俸禄一概无关,标准只有一个,亦即是否受到一之介的青睐。学费以家庭粮饷决定。像和次郎的父亲是低级武士,但若技能卓越,以买薷麦面的费用左右就够了。或许是因为沿续这项传统,道场老旧,到处损伤,也不翻修。如今,林弥经过的冠木门(译注:两根木柱上搭一根横木的门)也微微歪倾,有好几处的板壁腐坏。不过,庭院宽敞,道场的四周都是树木。虫子多得令人受不了,但是夏天凉爽舒适。
「不过,太好了。」
经过大门时,和次郎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什么太好了?」
「林弥不是一心练剑,也会思考其他事情,可喜可贺。不过,之后或许会引发麻烦就是了。」
「这是什么意思?某种暗示吗?」
和次郎瞄了林弥一眼,旋即转向道场旁的松树枝头,接着说:
「你的剑法很拘束。」
和次郎眼看前方,语气沉重地说了一句。林弥停下脚步:想重问一次,但是没有开口。他觉得自己完全猜透了和次郎的言下之意,但又像是无法理解半分。
「每次我和你以竹剑交手,都会觉得你的剑法明明威力惊人,但是绑手绑脚。」
「绑手绑脚啊……」
「我这么说令你不开心了吗?」
林弥摇了摇头。他心中既没有涌现愤怒,也没有感到焦躁。
「没有。我只是希望你讲更清楚一点。和次郎,告诉我。」
「嗯。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和次郎低下头,轻轻踢脚边的小石头。
「我不太会说,不过你太过拼命……嗯~,所以该说是僵硬吗?我总觉得你再稍微柔软一点会更好。更柔软一点、从容一些……」
「你是指架剑吗?架剑的姿势太过僵硬?」
「不。不是。我指的不是那个。我没有了不起到可以对你的架剑姿势说三道四。我指的不是架剑姿势或步法……该怎么说才好呢……呃,我觉得你有点被想变强这种心情牵着鼻子走,那使得你的剑法不能随心所欲……」
「会想变强是理所当然的吧。和次郎,难道你不想变强吗?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变得比任何人更强吗?」
「没有,不过我倒是不想输。」
和次郎又踢另一颗小石头。他左思右想,找不到适当的说法而不知所措。
「所以,林弥……我这一阵子在思考,这个国家当中,有许多比我们厉害的剑士,不是吗?」
「或许还不到有许多的地步。」
林弥一脸认真地回答。和次郎沉默半晌,也一脸严肃地回答:说的也是。
「或许没有那么多。不过,你没有骄傲自大到敢断定一个都没有的地步吧?」
「那当然。」
用不着任何人说,林弥本身最清楚,自己的剑术还是半吊子,有待加强。遑论全国的层级,即使是师范代佐佐木或副手野中陪自己练习,三战两胜也顶多夺得一胜。后二场会遭重击。然而,去年之前连一胜都办不到。这么说来,明天说不定能赢两场,后年说不定能够不给对手有机可趁,完美地三战三胜。
这不是梦想,而是可能实现。
半吊子、有待加强意味着今后有无穷无尽的成长空间。前途无可限量,令人既期待又害怕。
不过,林弥没有狂妄自大到夸下海口,说自己是日本第一剑士。他没有愚昧到那种地步。可是他下定决心,自己迟早要变成日本第一剑士。他心中暗藏着能够成为日本第一剑士的自信。
「假设未来有一天,在某个地方遇见无论如何都打不赢的对手,必须和对方以真剑对峙的话,你会……怎么办?」
和次郎明明是在询问林弥,但却不等他的答案便自问自答。
「当然会正面迎战吧?」
「和次郎会不战而逃吗?」
「我……不晓得。要看当时身在的场所而定。不过我想,不管当时的立场或情理为何,林弥大概都会挺身交战。不是因为名誉或气意用事……或迫于无奈等原因,而是被卷入其中……或者主动参战,或者硬着头皮以剑拼搏……」
「你讲的好像飞蛾扑火一样。」
林弥开着玩笑,自己咧嘴笑了。但是和次郎没笑。他低着头的侧脸,看起来甚至显得悲戚。
「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
「嗯。坦白说,我听不太懂。」
「我想也是。因为我也不太晓得自己想说什么。抱歉啦。乱糟糟地说一连串没有意义的话。」
「我倒是越来越想听你说下去。」
「嗯?」
「我还想再听你说。因为至今没有人像你那样说我。」
你的剑术绑手绑脚、无法随心所欲,而且动作僵硬。
和次郎既非在贬低自己,也不是在嘲笑自己,而是试图告诉自己某种重要的事。那个重点含糊而不具体,林弥与和次郎都无法清楚掌握。
和次郎抬起头来,嘴角和眼中都带着笑意。这种时候,和次郎的眼眸会有些湿润,略带紫色。
「源吾大概会脚底抹油落跑吧。」
「如果和实力高于自己的对手拿剑互砍的话,他大概就会那么做吧。」
「嗯。除非是被逼上无路可逃的绝境,否则只要有一条路可逃,他就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还会说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之类的鬼话。」
「噢,或许是那样没错。至少他不是拘泥于情理或面子而白白丧命的家伙。」
「源吾的剑法很有趣。」
和次郎脸上依旧带着笑意说。
「没有型式或流派。随他高兴乱打一通。接剑的过程中,我曾经因为好笑而偷瞄旁边一眼,看到佐佐木师范代面露极不痛快的表情……这更好笑,但是又不能真的笑出来,差点憋死我了。」
「唯独吆喝声非常大声,那家伙企图光以气势吓跑对手。他果然是熊啊。」
和次郎,在你看来,源吾随心所欲地使剑吗?他没有绑手绑脚,也没有动作僵硬吗?若是如此,我和你之间、我和源吾之间的差异是什么呢?
林弥把这段质问的话硬生生吞下肚。因为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不该问的问题。
不是由他告诉我,而是由我自己找出答案。
「喂,你们在做什么?」
源吾从道场的入口出现,跑了过来。
「快点过来。大事不妙了。」
「大事不妙?发生什么事了?」
「废话少说,动作快!」
源吾以催促的手势招手。他似乎不是在开玩笑,眼中清楚地露出兴奋的神色。林弥与和次郎互看一眼,往道场跑去。
「哇……」
和次郎屏住气息。林弥也忘了呼吸,在板门前面停下脚步,动弹不得。
午后的烈日从武者窗(译注:武士宅邸中,设于外侧长屋外墙上由纵横交错的粗木条所形成的窗户)的直窗棂穿射进来。道场内明亮,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墙壁和地板的老旧比平常更加明显。尽管如此,仔细擦过的木头地板吸收光线,甚至光可监人。
练习场中充满了紧张的气氛。新入门的弟子们比林弥他们早一步来,一个挨着一个坐着角落。所有人都屏息不出声,一脸僵硬的表情。
「那是谁……?」
林弥自言自语。
那到底是谁?
两个男人架着竹剑面对面。其中一人是野中伊兵卫,而另一人是林弥不认识的男人。别说在道场中遇见过,连在城邑内也没见过。
他是一名年轻男子。虽然剃掉了额发,但是年纪八成和林弥他们相去不远。虽然身高和野中一样,但是体格并不壮硕,反而算是纤细。两人都架着竹剑,对准对方的眉心,纹风不动。
野中身穿剑道服,而男子则是一身窄袖和服搭裤裙。
「他们从刚才就一直那样。一动也不动。」
源吾在一旁耳语。
一动也不动?
林弥眯起眼睛,往前踏出一步。
不,他们是不能动。
除非其中一方出招,否则不会分出胜负。然而,双方都静止不动。因为他们不能动,所以双方都无法出招。
「野中先生居然会不能动。」
和次郎说出了掠过林弥心头的话。说出口之后,咽下一口唾液。
芜生流基本上是采守势。避开迎面而来的剑,一面推挡回去,一面引诱对手露出破绽。
破绽不是靠等待,而是引诱出来的。进一步而言,是自己制造的。对手越强,破绽越小,转瞬即逝。若只是心不在焉地等,就会错失那一瞬间。千万要明白,从头守到尾等于攻入敌阵。
这是师父筒井一之介耳提面命传授的教诲。所以,野中不主动出击是理所当然的。林弥虽然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但是……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野中既不是在观察对方如何出招,也不是在等他动手,而是无法跨出脚步,技高如野中的剑客失去了等待的从容。话虽如此,他并没有被逼到胡乱进攻的地步。
五五波啊。
一道汗水从野中的脸颊淌下。
林弥将视线移到男子身上。
从白皙的脸庞无法读取到任何感情。从脸颊到下颚的线条滑顺,尚且残留着些许稚嫩。他果然很年轻。相较于野中死盯着对手的锐利眼神,男子的目光平静沉隐。
四比六吧。四比六,野中先生屈居下风。
林弥的脸颊也流下汗水。汗水从下颚尖端滴下的同时,男子动了。竹剑横扫,架于下盘。他维持这个架式,双腿向前滑行。野中后退。男子止步,稍微抬起剑尖。不知不觉间,野中的额头冒出无数颗汗珠。剑道服的衣领明显开始湿透。
林弥明白到,男子打破了僵局,背脊抖了一下。他确实听见了肉眼无法看见的布帛撕裂之声。
「看招!」
野中蹬了地板一下,空气因呐喊而摇晃。原本坐着的弟子们一起缩起身子。
男子接住了随着尖锐的呐喊声下劈的竹剑,弹了回去。野中的步伐乱无章法,身体重心不隐地倾斜。男子的竹剑宛如翻转的燕子般,毫无片刻停滞,动作有如行云流水。迅速、凌厉得吓人。承受一击弹开的竹剑,直接化为攻势,从下盘袭击野中的腋下。
和次郎无声地叫了出来。
然而,野中避开那一击,稳稳地接住了男子的竹剑;顺势后退几步,拉开间隔。野中再度架起竹剑,对准男子的眉心,呼吸明显紊乱。
男子闷不吭声,悄无声息地进一步加快速度,一个箭步上前。同一时间,低垂至贴近地板的剑尖凌空上击。
动作好快。林弥心想。
以皮革包覆的竹剑剑尖犹如白刃的刀身般闪闪发光:他忘了眨眼,追着男子的动作。
这种迅如闪电般的动作是怎么回事?完全看不清竹剑的走势;犹似飞燕奔狼,先前静止的刀纵横奔驰,而且……
迅如疾风。
野中勉强挡住了,但这是极限。接剑的那一瞬间,双膝颓软。林弥听见源吾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男子瓦解野中的防守,竹剑瞄准门户洞开的肩头狠狠砍下,野中中剑昏厥。林弥虽然无法掌握竹剑如何摆动,但是确实看见了刀光一闪之后,浮现眼前的景象。
野中先生被击败了。
「好痛!」
竹剑落地。蹲下来的是男子。
「好痛~。这里是怎样……混帐,痛死我了。」
男子按住脚趾,表情扭曲。野中重重吐气,然后以窄袖拭汗,靠近男子对他说:
「喂,你在做什么?」
男子依旧蹲着,抬头回答野中。
「趾甲掀了。」
「趾甲?」
「是的。为什么练习场的地板铺得这么凹凸不平呢?岂不是要害人受伤吗?真是的。」
那里是昨天,一名弟子踩出个洞的地方,暂时以未刨过的木板将就。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男子摇了摇沾染鲜血的手掌,脸更臭了。野中再度吁息。
「我说你啊,这虽然是练习,但是比赛才比到一半。」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了?比赛比到一半,趾甲掀了算什么?要是以真剑对峙的话怎么办?要是我现在使出全力砍你的话怎么办?你的项上人头如今应该掉在脚边了唷。听到没有?你明白这一点的严重性了吗?」
「用不着你担心。」
男子刚才扭曲的脸上露出笑容。那看起来非常讨人喜欢,甚至显得天真无邪。野中收起下颚。眼珠子左右游移。
「如果是真剑的话,你会比我先倒下。换句话说,我这颗头……」
男子笑容依旧地手指项下。
「会好端端地连在身上。不过,趾甲倒是掀了。」
野中的脸色一变。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失色。林弥好像连他咬牙切齿的声音都听见了。
「你这家伙……」
从苍白的嘴唇发出几乎接近咆哮的沙哑嗓声。
糟了。
林弥冲进了道场中。
野中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平常,他比沉默寡言、个性阴沉的佐佐木更好相处许多,性格开朗,令人愉快。然而,他的性情有时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变得凶猛粗暴、残酷无情。大多是野中本身感到受辱,或者身为剑士的自尊心受损时。而且,他会对于一般人通常不当作一回事,或者不放在心上的细微言行举止突然发枫。那种时候,野中会露出非比寻常的眼神,像受伤的野狼般发狂。往往令其他人难以理解,究竟引爆点是什么、是什么言行令他如此愤怒。说他超出常规未免言重,但是野中的性情中确实存在十分危险的部分。
林弥心想,当时才入门不久,所以季节大概还是春末。
几个年轻小伙子在道场的角落挥舞木剑。挥比一般木剑重将近一贯(译注:一贯等于三·七五公斤)的木剑一千下。挥完一千下之后,才能参加正式的练习。俗称「筒井的挥一千贯」,是新人专用的练习。有不少人因为这项练习辛苦而辞退。
从武者窗灌进来的风,是从残雪山上吹下来的。照理说富含刺骨的寒气,但是林弥他们浑身大汗,一味地反复挥剑。手臂麻痹,丧失感觉。开始有人蹲下来喘气时……
突然间,一个怒斥的声音响彻道场。林弥不禁停手,眼见一名额头流血倒地的年轻男子。他是名叫藤堂,担任右笔(译注—负责书写书信的文官)的弟子;是个能说善道、个性轻佻的人,对于练习并不怎么热衷,顶多是在不值勤的日子偶尔露面,但却是个有两把刷子的高手。
藤堂按着额头呻吟。野中双腿张开站立,挡在他面前。「开什么玩笑!」野中倏地开口嘶吼,手中握着木剑,剑尖被血弄脏了。
「竟然不把练习当一回事!」
「且慢……野中,等一等……」
藤堂举起染满鲜血的手讨饶。野中怒气冲冲的眼角颤动了一下,舌头从嘴角露出来。林弥至今也忘不了野中当时凶神恶煞的模样。当时,野中已是筒井道场知名的高材生,所以从新弟子的角度来看,他是个令人敬仰的对象,但相对地,林弥喜欢他豪迈开朗的为人。他的人格为之一变。既不豪迈,也不开朗。怒目而视的眼神,以及露出来的舌尖,都散发着一股和疯狂一线之隔的狰狞。
「抱歉,野中,我道歉……请原谅我。」
藤堂进一步求饶。
「你要我原谅你?以本大爷为练习对象,不认真练习,还要我原谅你?别开玩笑了!」
野中大喝一声,重新握好木剑。藤堂发出一声惨叫。这时,如果佐佐木没有介入的话,不晓得藤堂的下场会如何。这件事如今也不时成为众人的话题。而到头来,大家仍旧不晓得究竟是藤堂的哪一点惹恼了野中。虽然野中事后说,是藤堂面对自己,却一副提不起劲的半吊子态度令他恼火,但光是如此,实在无法解释那种举动。林弥……不,当时道场中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不合理的情绪、不寻常的激动,那正是野中本质的一部分。
如今,野中瞪视男子的眼中,充满了和当时无法相提并论、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愤怒。藤堂匐匍在地,乞求原谅,但是眼前的年轻男子面带微笑,出言不逊。
如果是真剑的话,你会比我先倒下。
纵然不是野中,换作别人,大概也会勃然大怒。而且,男子的这一句话既非胡说,也没有说错。男子始终压制着野中。野中本身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正因如此,他才会变脸;因为屈辱和愤辱而表情扭曲。
「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鬼,竟敢大放厥词!」
「野中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