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挺身介入男子和野中之间。
「请等一下。」
「新里,滚开!」
「我不滚。这场过招到此为止了。」
「少罗嗦!小毛头别多嘴!」
野中挥舞竹剑,剑声嗡鸣。
肩膀受到一阵冲击。虽然林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预料到会如此,但还是痛彻心扉。连骨头都痛得要命。
「唔!」
他咬紧牙根忍耐。
「滚开!滚是不滚?!」
林弥感觉到第二击是朝肩头击下,在竹剑落下的前一秒钟扭动身子,冲进野中怀里。出奇的是,野中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不知是因为疲惫,或者气得失去理智,野中的剑不如平常凌厉。尽管如此,林弥还是使出了浑身解数。野中盛怒之下,举剑劈向男子,男子举剑回敬。虽说武器是竹剑,但是这两人如果互砍,肯定会骨头碎裂,皮开肉绽,鲜血喷溅;变成一场超出练习范畴的殊死战。
脑海中浮现藤堂满脸鲜血呻吟的身影。
这次流血倒地的人肯定会是野中先生。
「野中先生,今天到此为止吧。求求你。请收回竹剑。」
「混帐东西!那种事我办不到。新里,滚开!连你也想愚弄我吗?」
源吾跑了过来,抓住已经站起身来的男子手臂。
「道歉!快道歉!」
「咦?」
「咦什么咦!你这个白痴。诚恳地道歉,快一点!」
源吾硬将男子的头摁下去。
「野中先生,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事后我会好好教训他一顿。请你看在我的份上,原谅这家伙。」
原本被林弥以手撑住胸口,暴跳如雷的野中,稍微放松了全身的力道。
「上村,你……认识这家伙吗?」
「啊?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呃……」
男子从源吾的手臂逃开,解开了束紧袖口的细绳。
「对不起。」
男子立正站好,深深低头鞠躬。
「我失礼了。恳请原谅。」
野中收起下颚。男子的声音纯净、爽朗、悦耳地传入耳中,渗入耳膜,平息了野中的激情。
「我说,野中先生,这家伙也道歉了。请你今天务必宽恕他。算我求你。」
源吾也弯腰行礼。野中的气息逐渐平静。
「野中先生,大家再过不久就要集合了。道场被血弄脏不好吧?」
和次郎从源吾身后对野中说。
「再说,他们也吓到了。」
入门不久的弟子们背靠板壁,浑身僵硬地动弹不得。
「差不多该回到平常的练习了吧?」
道场即是练习场;是用来提升技能,韬光养晦,找出一条钻研之路的场所。剑道亦然。切记!毫无自觉地放任自己的情感与人交锋,是该唾弃的野蛮作为。你们听好了,无缘无故地死斗、决斗之类的行为,无论在道场内外都全面禁止。无法遵守规定者速速离去!
这也是筒井的教诲。
无法遵守规定者速速离去!这一句话意味着逐出师门。
呿。野中咂嘴收手。他一边收手,一边旋转竹剑半圈,重重砍向林弥的手腕。林弥「唔」地咬紧牙根,硬生生忍住险些脱口而出的低吟。
「新里、上村、山坂。你们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了不起,可以对我提出意见了?少自以为是!」
「十分抱歉。」
林弥、源吾、和次郎几乎同时鞠躬行礼。源吾迅速伸出手臂,再度压下男子的头。男子乖乖地任他压头。野口原本话到了嘴边,闭上嘴巴,转过身去,发出粗重的脚步声离开了练习场。弟子们一起松了一口气。其中,也有人直接倚靠在墙壁上。所有人都被迫处于异样紧张的气氛之中。
「哎呀,这位老兄的性情相当暴躁啊。」
男子耸了耸肩。悠哉的语气,听起来颇二百五。实在不像是使气氛为之凝结的当事人之一。
「我说你啊。」
源吾鼓胀鼻孔。
「我不晓得你是谁,但你那是什么态度?」
「什么什么态度?我怎样了?」
男子像是完全听不懂地似反问。林弥从他的语气中,感觉不出一丝揶揄己方或岔开话题的迹象。源吾闭口不语,把嘴唇抿成倒八字形。
林弥转过身来,将全身面向男子。
「你为何挑衅野中先生?」
「挑衅?」
「少装蒜!你蹲下来说趾甲掀了,却在引诱野中先生。」
「喂喂喂,别把别人说成舞袖招客的妓女。居然说我引诱那位老兄,我可没有那么好事。」
「那,你为什么故意露出那种破绽?」
男子眨了眨眼,然后从正面注视林弥。眼神既不骇人,也没动怒,只是目不转睛地一直看。林弥至今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直盯着看过。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礼家伙。
林弥虽然心想,不发一语地凝视对方是一种无礼至极的行为;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却不觉得生气。男子的视线中带有一种类似真挚与热情的眼神,包覆了自己的愤怒。所以,林弥并不气愤。只是感到害羞,不知所措;先别开了视线。林弥反倒是对于别开目光的自己感到火大。
「原来你认为……我露出破绽引诱他。」
男子说。林弥拉回别开的视线。
「事实摆在眼前。我可不许你否认。而且……」
林弥踌躇片刻,把心一横说出口。
「而且,你最后一击刻意手下留情。野中先生差点因为你的攻击而身体失去平冲。那时候,如果再挨一击,他恐怕……就防御不住了。可是,你没有进攻。你以趾甲受伤为借口,蹲了下来。非但如此,你甚至抛下了竹剑。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想用剑重创野中先生吗?」
林弥紧抿嘴唇。那里在不知不觉间干躁欲裂,甚至隐隐作痛。
「我很想说,如你所说,但很遗憾,你说错了。」
男子轻轻拍了拍沾染鲜血的手,皱起眉头。
「与其说是你说错了,倒不如说是你想太多了。或者应该说是,差一点点。不过,嗯~,因为差一点点,所以也不是完全说错。确实,我在中场停止攻击。连我都觉得自己虎头蛇尾。嗯,我承认。那是功亏一篑。不过,那不是因为那个急性子的家伙。谁爱引诱不修边幅的大叔啊。这一点请你别误会。」
老兄变成了家伙、大叔。男子的说话口吻轻快、口齿清晰,明显不同于小舞当地人稳重柔和的说话方式。
「原因之一真的是这个地板。比起趾甲受伤,将未刨过的木板钉在道场的地板上更令我惊讶。真是吓了我一大跳。亏你们能在这种地方练习。」
「要是一一在意地板,哪有办法练习?」
源吾插嘴道。
「这么说来,不就所有人的趾甲都掀了,满脚是血?」
「应该这两天就会仔细维修了。」
源吾嘟起嘴巴。用字遣词渐渐变得粗鲁。
「不过是地板而已,少婆婆妈妈地罗哩叭嗦了。如果是实际作战的话,立足处根本没得挑。有时候不管是满地石头,或者坑坑洼洼的地方,都得作战。」
「喏,马上就用那种狡辩。练习是练习,实战是实战,不要混为一谈。如果重视实战,大可以不要在屋内,在河滩或野地实战就好了。」
「你少强词夺理。」
「这是合情合理。」
「天底下哪有那种道理。不,那是其次,重点是你为什么要跟野中先生一较高下?你是来踢馆的吗?」
男子高声笑道:
「如果是来踢馆的话,我会找看起来更有钱的地方。我有一点事情,来这里看一下。结果,正好遇见那个急性子的大叔在挥舞木剑,所以见识了一下他的本领。过没多久,我就发现他的步法拖泥带水。」
源吾的眼珠子骨碌转动。
「你该不会是……对野中先生有意见吧?」
「我没那么了不起。只是给他建议而已。」
「你给野中先生建议?那,你说了什么?」
「我说,以那种运步法式,如果有人冲进怀里的话,是否就无法完全避开了呢?啊,你们别误会。是那位大叔先问我,『我没看过你,你在做什么?』,我才回答『我在观摩』的。然后他又问,『你对我的挥剑方式感到好奇吗?』……我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他一副『我的挥剑速度吓到你了吧』的样子。那是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的态度。」
噢,原来如此。林弥在心中点头同意。野中确实有那种傲慢的部分。不过,那大多妥善地藏匿于直爽的语调和开朗的笑声之中。如果没有某种程度的交情,不会察觉到隐藏在语调和笑容底下的傲慢。林弥本身也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察觉到潜藏在野中心中的缺点。而这名男子才交谈一、两句,就看穿了野中的内心啊。
「所以我告诉他了。」
「你说他的步法迟缓吗?」
源吾瞪大双眼。
「我说得更客气。我好歹知道怎么对长辈说话。」
「你真的知道吗?我实在很怀疑。要是突然被素不相识的年轻人那样建议,就算不是野中先生也会火上心头。更何况他对自己的剑术自信满满。」
「我不晓得他的实力如何,但急性子是无庸置疑的。他冷不防地丢一把竹剑给我,说:『架起剑吧。我们一较高下。』欸,既然机会难得,我就陪他过招了。事情就是这样。」
「什么叫做事情就是这样?你才是傲慢至极。和野中先生是半斤八两。」
「我们哪里一样了?别把我跟那种没耐性又讨人厌的大叔一概而论!」
「抱歉,容我打断一下。」
和次郎介入两人中间,提着装了水的水桶。
「我要擦地板。如果地板被血弄脏没擦干净,会被师父和佐佐木师范代臭骂。另外……」
和次郎递全新的手帕给男子。
「后面有一口井。你不妨去清洗一下伤口。」
「啊,多谢。你真细心。」
男子一接过手帕,立刻和刚才判若两人,面露亲切的笑容。
「我刚才一直在忍耐,其实好痛。或许看一下医生比较好。真的好痛,啊~,好痛。」
「你看起来不像趾甲掀了……只有趾尖擦伤吧?我想,用不着小题大作。」
和次郎一蹲下,马上手脚俐落地开始擦地板。
「是喔,这样啊。不过非常痛……啊,给你添麻烦了,抱歉啦。」
男子规规矩矩地道谢,将手帕收进怀中。和次郎回应:这没什么。血迹在一瞬眼间就被擦掉了。
「哎呀,抱歉,真是过意不去。于心不安。」
林弥朝一直道歉的男子靠近半步。
「另一个理由是什么?」
「嗯?什么理由?」
「你没有一刀砍向野中先生的理由,你说其中一个是因为地板的缘故。也就是说,还有另一个其他的理由。」
男子脸上的表情消失。那是一瞬间的事,嘴角旋即露出浅浅的笑。甚至令人感觉冷酷无情的笑。先前轻快开朗的气质和地板上的血迹一样,被抹得一干二净。男子面带微笑地说:
「你想知道吗?」
「洗耳恭听。」
「因为你在看。」
林弥屏住气息,挪移身体半步。
一阵刺痛。
从男子身上发出的气息扎进肌肤。那也是一瞬间的事,一下子就消失了。然而,林弥忍不住全神戒备,身体自行反应。那是如此尖锐的气息。
这是杀气?
和次郎站起身来,手中依然拿着濡湿的抹布,轮流望向男子和林弥。男子依旧面带微笑。
「被你看着,我感觉到一阵阵刺痛。你的视线相当不客气。」
林弥沉默以对。男子说的没错,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子和他手中竹剑的动作,拼命地追着他与竹剑的动作。
林弥舔了舔嘴唇。依然干燥。
「所以我在中场罢手了。因为我心想,用不着特地展现本领。」
原来从那个架式开始,他的剑就采取了更不寻常的动作啊。
林弥也微微一笑。内心稍微拾回从容了。
「那可真是遗憾,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你的本领。你真是会装模作样。」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展现给你看也无妨。我可以好好陪你,直到你满意为止。」
男子倏地敛起笑容,他的动作和口吻都带有刺激林弥的意味。心脏用力跳动。腋下冒汗。咽下唾液。
「你的意思是,可以陪我过招吗?」
林弥的声音沙哑,令他羞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男子自然地点头。
「是啊。」
心跳变得更剧烈了,好像有股热流从体内涌现。好热。那股热意既非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欢喜。林弥明白自己对于男子的话感到兴奋,感到炙热般的狂喜。
自己能够和这名男子一较高下。如今,能够亲身确认方才烙印在这双眼睛的剑法。四肢因为欢喜而颤抖,林弥向前跨步。
「也就是说……你肯当我的对手。」
「如果你有意愿的话。」
「当然有,非常有!请务必赐教。」
「好吧。仔细拜见新里林弥的本事也不赖。」
男子若无其事的一句话令林弥心头一惊。
「咦?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刚才那个急性子的家伙叫你新里。你是新里林弥,对吧?难不成我认错人了?」
「是没认错……」
男子点了点头,忽然轻轻吁了一口气。
「我早就在怀疑了。自从你进来之后,我就在想,八成是你不会错。这样啊……你果然是新里林弥啊。」
男子的视线迅速扫视林弥全身上下。
「你从以前就知道林弥的事了吗?」
听到源吾的询问,男子耸了耸肩,没有回应。
「你刚才说你不是来踢馆的,对吧?那么,你是何方神圣?为了什么来到我们道场?」
源吾进一步询问。林弥感觉自己被轻轻甩了一记耳光。
没错,必须最先问的是这件事。首先,应该知道这名男子的真实身分。
明明心里这么想,但又觉得那种事情不重要。有一个声音说:那不过是枝微末节的事。这是林弥本身的心声。这名男子叫什么名字呢?为何在这里呢?他打哪儿来的呢……?
比起那把竹剑的动作,这些算不了什么。不问也无妨。继续不知道也完全无所谓。
「你问我是何方神圣,我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我又不是鼎鼎大名的大人物。」
男子不知是故意,还是生性如此,别人越逼问他,他的说法越含糊,令逼问者感到莫名的着急。
「你叫什么名字?」
和次郎从源吾的背后简短地问。
「樫井透马。」
男子也简短地答。一个破锣嗓子大声斥责,盖过了他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佐佐木出现在通往主屋的出入口。
「衣服也没换,在搞什么鬼?」
佐佐木已经身穿剑道服,以锐利的眼神环顾道场内,视线停在林弥他们身上,皱起眉头,绷紧嘴角。这么一来,还不到三十岁的脸上,刻画出令人联想到难伺候老者的深邃皱纹。
「糟糕。那么,后会有期。」
男子迅速转身。林弥连忙对他的背影伸出手。
「啊,喂,慢着。不是说好了要陪我过招吗?」
「以后有机会。别担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不知不觉间止血了,果然不是趾甲掀了,你真是观察入微。呃,请问尊姓大名?」
「山坂和次郎。他是上村源吾。」
「山坂和上村是吧。哎呀,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那,再会啦。」
男子挥了挥依旧沾着鲜血的手,笔直走到佐佐木身边,脚有点跛。
两人并肩一站,男子的个头比矮小的佐佐木更高。他弯腰对佐佐木低声耳语。佐佐木依然皱着老翁的皱纹,抬头看男子,然后缓缓转身,离开道场而去。男子也跟随在后。
「那是怎么一回事?那家伙认识佐佐木师范代吗?」
源吾轻轻咂嘴。和次郎低喃道:
「……看起来不像。他一定也是第一次和佐佐木师范代见面。」
接着,和次郎像是在沉思似地将视线转向天空。
「他姓樫井,难不成是樫井大人的亲戚吗?」
「家臣之长樫井大人吗?」
源吾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怎么可能。」
「可是,除此之外,没有人姓樫井。」
据说家臣之长——樫井信卫门宪继是藩内无人能及的掌权人士。诸侯的家臣当中,有几个人称名门的世家,樫井、水杉这两家和藩主血脉相连,更是名门中的名门,历代都是执政的核心人物、重要人物,势力强大。或许该说是正因如此,樫井家和水杉家水火不容。然而,如今精明能干的信卫门压得水杉一派抬不起头。那似乎是小舞藩如今的实情。不过,对于林弥他们而言,执政的动向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既不感兴趣,也漠不关心。姑且不论身为长子,迟早会爬上高级武士地位的源吾,身分低下的和次郎与前途未卜的林弥压根不可能和家臣之长产生深厚的关系。总之,樫井这个姓就和夜空中的灿烂繁星一样,只会在头顶上遥远的地方闪烁。
「就家老(译注:江户时代,协助藩主执行藩政的重臣,是家臣的总管)的血脉来说,他不会有点太过轻浮了吗?」
听到源吾的话,和次郎偏头。
「会吗……我倒是不觉得他很轻浮。我反而觉得……他是个异常敏锐的人。我指的不是剑,而是身为人给我的印象。」 、
和次郎将脸转向林弥。
「源吾和我对他的印象似乎相差许多。或许应该说是难以捉摸……,就这个层面来说,他好像是个有趣的男人。林弥,你说是吧?」
「嗯……」
「那个男人为何知道你的事呢?我总觉得他很高兴见到你。」
「是啊,为什么呢?」
「你心里没有谱吗?」
「完全没有。」
源吾抱着胳膊看天花板,和次郎将目光转向自己刚擦过的地板。
「你打算跟他过招吗?」
和次郎的语气怱然变得沉重,表情阴郁。
「如同那个男人所说。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对吧?」
「和次郎你觉得如何?看到那种动作,你毫无感觉吗?你不觉得好像……背脊在颤抖吗?」
「我……」和次郎支吾吐出一个字后,沉默良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我不想和那种剑士交手。」
「是吗?」
「嗯。他几岁呢?大概和我们差不多吧。但是,他使的剑术……连野中先生都无法悉数接下。坦白说,我毛骨悚然。嗯,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太想靠近他。」
说到这里,和次郎面露接近苦笑的笑容。
「一样是颤抖,但是我和你不太一样。不过,林弥。」
「什么事?」
「那个男人说他叫做樫井透马,对吧?你最好不要太靠近那种男人。我不太会说,但最好不要接近他……」
和次郎瞄了林弥一眼,短叹一声。
「从你的表情看来,你完全也没有要离他远一点的意思啊。」
林弥重新面向和次郎时,背后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
「打扰了。大家都在等。能请各位练习了吗?」
他名叫赤田平太,是今年入门的少年,今年刚满十二岁。林弥他们受到指示,从春天起陪年纪比自己轻的弟子们练习。当初超过二十名的新人,已经减少了将近一半,其中,平太的素质和决心都卓越出众,引人注目;而且他练习的态度也很认真。
他应该坐在板壁前面,观看了刚才的比赛。脸颊鼓胀、十分孩子气的面容有些僵硬。林弥轻轻拍了拍平太的肩膀一带,对他笑道:
「抱歉。我们马上过去。」
平太依然一脸严肃,但是身体迅速放松了。
「有劳了。」
他施行一礼,回到伙伴所在的角落。源吾伸了个大懒腰。
「好,我们也去练习、练习。管他是樫井或明蝶,现在不是对他的言行举止感到错愕的时候。」
「明蝶?那是谁?」
「嘿嘿,『明屋』的女人。她就像是双腿修长、身材苗条的女人范本。」
「无聊当有趣。和次郎,这家伙中毒已深。说不定已经无药可救了。」
林弥从和次郎手中一把抢过抹布,摁在源吾的脸上。源吾发出惨叫。
「哇啊,混帐东西。别闹了!」
和次郎面向一旁,暗自窃笑。年长的弟子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现身。平太他们面向墙壁挥剑。
逐渐恢复至平常的景象。然而,林弥从中感觉到一点不同。类似飞燕在空中滑翔的竹剑轨迹,清晰地逼近眼前。明明应该确实看见了,但却无法掌握,尽管如此,还是清楚地留在脑海中。强烈的光芒太过令人眩目,使得看惯的练习景象相形失色。
「樫井透马啊。」
林弥望向男子离去的出入口,一片阴暗。林弥忽然心想,那片黑暗无论任何季节、任何时刻,总是盘踞在那里。
☆、二 朴树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樫井透马虽然这么说,但是杳无音讯地过了十多天。
夏日更加炎热。骤雨扫过干涸的大地,泥土和雨水的气味揉合,发出强烈的夏日气息。山峰残留白雪至春暮时分的山峦染上墨绿,背负夏季形状峥嵘的云朵耸立。
时序进入了无论是色彩、气味、声音、光线和温度,都过度强烈的季节。
在那之后,透马就再也没有出现在道场。佐佐木和筒井也没提半个字。林弥若无其事地试探口风,但是他们没有正面回答。
「别在意小事,专心练剑!」
林弥只是照旧挨骂了。
那才不是小事。
林弥在心中嘟嚷。
那绝非小事。透马反倒是必须一直死缠住不放的对象。
林弥没有说出心中的低语。与其说出口告诉别人,不如一个人默默咀嚼。仔细玩味,静候时机。只能这么做。然而,不管怎么等,透马就是不现身。宛如一阵心血来潮刮起的风般,只留下一阵小骚动后便消失无踪。筒井道场内,每天持续着一如往常的练习景象。
唯一改变的是野中。他藏起之前开朗豪迈的表情,变得以接近粗暴的粗鲁动作挥舞竹剑。有时候,他身上甚至会发出淡淡的酒味。这种时候,野中的举动会变得更加狂野。这种情形大多是发生在筒井和佐佐木不在的时候,所以没有人会责备、阻止野中的行为。当然,所有人都不愿当他的练习对象,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有弟子打从心底感到畏惧,避免和他眼神交会。野中察觉到这一点,更加怒不可遏,经常在道场正中央乱骂一通。
「没想到野中先生居然是那种人。我好失望。」
练习完回家路上,源吾压低音量抱怨的次数增加了。源吾格外受到野中青睐,野中对他疼爱有加。不过,很少人会讨厌生性无忧无虑、格性开朗的源吾。而源吾不但功力精进,也把野中视为不拘小节的长辈景仰。正因野中邀约,源吾才会跟着他去烟花柳巷。
「哪种人?」
和次郎问道。源吾不屑地回答:
「孬种的人。」
「孬种?」
「没错。他专挑师父和师范代不在的时候,拿剑乱劈乱砍,一点都不像个男人。」
「那与其说是拿剑乱劈乱砍,倒不如说是纯粹在迁怒于人。」
「你说的对。他是在迁怒于人。那也是孬种。居然迁怒于晚辈发泄,简直是孬种孬到家了。而且还喝了酒来道场,真是令人无法置信。我……原本还挺喜欢野中先生的。虽然说不上是景仰,但……嗯,我原本挺喜欢他的。我觉得喜欢他的那种心情破灭了。唉~。我真的已经对他心寒了。」
「源吾这么说。林弥,你觉得如何?」
和次郎叫唤林弥,走在两人前面几步的林弥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刚才说什么?」
和次郎轻轻耸肩。
「还有一个令人伤脑筋的家伙。林弥,你没事吧?」
「嗯……?噢,有一点痛,但不要紧。」
和次郎把手搭在林弥肩头,对他一笑。那里是受到野中重重一击的地方。这一阵子,林弥会主动担任野中的练习对象。野中拿剑乱劈乱砍和魔鬼训练仅一线之隔,林弥想要阻止他折磨自己。然而,那只是一小部分。希望和野中以竹剑交手远胜于这种心情。
「野中先生,能够请你陪我练习吗?」
「搞什么,又是新里啊。呵呵,你十分热衷于剑道,没从之前的教训学乖吗?」
「恳请赐教。」
「好吧。不过,我完全不会手下留情。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野中怒视林弥,架起竹剑。他手中的竹剑动作迅速、凌厉,而且力道强大。不过,林弥直挺挺地站好。
然而,那家伙不把这种动作和力量放在眼里,甚至游刃有余。也就是说,如果压制不了野中先生的剑,自己就无法和那家伙抗衡。
这么一想,野中岂非一个好的练习对象?这种练习对象,林弥求之不得。这一阵子,只要林弥上前走到野中面前,四周的人就会后退一、两步,在道场中央空出相当大的空间。
今天,林弥也和野中你来我往地打了将近三柱香(译注:古代的时间单位,约半小时)的时间。除了眉头之外,全身上下到处都痛。
自己还有待加强。
闷痛告诉林弥。自己实在差那家伙差得远了。
被打成这样的话,自己实在不是那家伙的对手。
不行只打成平手。
这次不是疼痛告诉林弥,而是他自己出声说。
不行和野中先生打成平手。这样的话,追不上那家伙。
我知道,我当然明白。但是,如今的我顶多只能做到这样。
林弥自言自言。他的表情扭曲,停止呼吸。
如今的我顶多只能做到这样。
既然如此,该怎么做才好呢?如今的我无论如何也赢不了那家伙。别说赢了,就连夺得一胜也比登天还难。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
不是因为暑气的关系,握紧的指缝间被汗濡湿。焦躁、屈辱和无以名状的情绪搀杂在一块儿,融合之后,在全身上下流窜。锐利的剑尖从林弥体内砍过来,比起身体的伤更令他疼痛不堪。好痛,痛到令人必须表情扭曲的痛楚。他扭曲表情,停止呼吸,发出低吟。
妈的!
所以,林弥能够理解野中的自暴自弃。对于身分低下的野中而言,出类拔萃的剑术天分是唯一的骄傲,同时也是心理依靠。透马毫不留情地捣毁了那个部分。纵然身体的伤早晚会痊愈,但是受损的骄傲不会如此轻易复元。为了忍耐内心的疼痛,野中放浪形骸。林弥能够理解,那也是不得已的事。然而,林弥无法产生共鸣,完全没办法。他握拳捶胸。
在这里的情绪是什么?不只是焦躁与屈辱,不是只能咒骂和纳喊的无助。在这里的是欢喜,不折不扣的欢喜。
好开心,心情雀跃。
樫井透马。我第一次遇到那种家伙,第一次目睹那种剑术。
我可以好好陪你,直到你满意为止。那是认真的一句话,照理说绝非随口说说。如果等待,迟早能够一决高下。这么一想,焦躁和屈辱便被涌上心头的欢喜粉碎。林弥无法对野中郁闷失控心情产生共鸣。
「林弥,你误会了。」
和次郎摇了摇手。
「我担心的不是你的身体。因为我很清楚你身体壮得跟牛一样。再说,你几乎避开了野中先生用力砍过来的每一剑,并且挡开了。你没有受到致命的一击吧?」
「嗯。欸,可是,颇痛。总觉得现在又刺痛了起来。」
「谁叫你不及早冰镇。回去之后,用湿手帕按着受伤的地方!」
「嗯,我会照你说的做。」
林弥顺从地点了点头。和次郎的语气不像同辈,反倒像是比自己年长两、三岁。虽然源吾调侃,「和次郎太过少年老成。才十四岁,讲话就像个老头子」,但是林弥喜欢和次郎深思熟虑的说话方式,所以大多会坦然地听从建言,点头认同。
「不然,是什么?你不担心我的身体,担心我的什么?」
「脑袋啊。」
「脑袋。」
「没错。你相当沉迷吧?比起冰镇受伤的地方,说不定你更应该让脑袋冷静一下。」
和次郎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语气在开玩笑,但是眼神认真,笔直望向林弥。
「你一提起剑的事……不,或许不只是剑,对人也很死心眼。」
「我吗?」
「就是你。」
「……你是指樫井的事吗?」
「那也有。坦白说,你这一阵子的练习模样很不寻常。你八成是把野中先生当作那家伙,作为练习对象,但如果继续那种练习,迟早会出大问题,到时候就不只是鼻青脸肿了事了。野中先生说不定会比你先倒下。」
「确实是这样没错。」
源吾双臂环胸。
「我一开始也以为,你可能是为了劝谏野中先生而陪他练习,不过正好相反。是野中先生在陪你练习。事情就是如此。」
「林弥。」
和次郎上前和林弥并肩站立。
「别太死心眼!停止逼自己走上绝路。」
林弥与和次郎互看一眼,深吸一口气。
那是指樫井的事吗?或者……
和次郎别开视线,说了一句「抱歉」。
「说了废话。我原本不打算说这种话。只不过……」
林弥缓缓地吐出深吸入肺的气。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有点担心。不管你心里想的人是谁,你都不会手下留情。我从之前就感觉到了……你都会彻底击垮对方,非打个你死我活不可。不过,该怎么说才好呢,我觉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很像你的作风,我挺羡慕你的这种个性。」
「羡慕?」
「嗯。因为我是胆小鬼。比起贯彻自己的想法,我八成会选择风平浪静的生活方式。」
「和次郎……」
「我知道,那家伙确实是个非常厉害的高手,我也有点想和他较量一下。试试看自己的本事能够发挥到什么程度。不过,我实在没办法主动一头栽进没有胜算的比赛。」
林弥收起下颚。和次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也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赌定我稳输的了。」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你没有胜算。你和那家伙之间的实力相差悬殊。」
「你说话还真直接。」
林弥没想到,自己能够轻松地露出苦笑。因为他晓得,和次郎的话是打从心底在替自己着想。和次郎真的在担心自己。他察觉到林弥像是被什么附身,想要挑战毫无胜算对手的心情,因而感到担忧。
「有什么关系,随他去吧。」
源吾忽然朗声笑道。鼻头的面疱就像成熟的山樱桃一样红。
「反正林弥也不会笨到说:我们以真剑过招吧。也不会使用木剑,大概会用竹剑。除非发生重大意外,否则死不了人的。再说.过招这种东西要比过才知道。那家伙说不定会跌个狗吃屎,这次真的掀了趾甲。这么一来,就会露出意想不到的破绽了。」
「他八成不会露出破绽吧。」
林弥一脸严肃地回应。
认真对峙时,透马不可能掀了趾甲,而且更不可能因为掀了趾甲而露出破绽。
源吾露出扫兴的表情,轻轻哼了一声。
「总之,在还不确定能不能和樫马过招之前,烦恼东烦恼西也只是白费力气。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句话还真是简单明了啊。」
这次换和次郎苦笑。他一面苦笑,一面低喃:不过这么说也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简单明了最好。再说你们,尤其是和次郎,凡事都想太多了。你会越来越像老头子唷。这么一来,会被女人讨厌。因为女人喜欢简单明了。」
「少骗人!」
林弥耸了耸肩。
「我哪有骗人!不然的话,现在去确认啊。」
「去猫头鹰小巷上的那家店吗?」
「是啊。与其东想西想,不如现在把心一横,去了解女人为何物。怎么样?」
「我拒绝。想去的话你自己去!」
「和次郎呢?」
「我也免了。改天还有机会,下次再见明蝶鸨母就好。」
源吾「呿」地咂嘴。
「你们两个没种的家伙。怕女人能成什么大器?!」
「不晓得女人的可怕,代表你还是小鬼。」
「胡说八道!」
源吾更大声地咂嘴之后,表情忽然一变。或许是错觉,总觉得他脸颊和鼻头上的面疱变得更红了。一张大嘴往两旁咧开,目光闪烁。那是他挥舞树枝到处跑时的表情。舌尖在口中动了一下。
「如果你们不想去猫头鹰小巷的话,八寻如何?」
林弥与和次郎互看一眼。
「八寻潭吗?」
「对。反正明天不用练习,也不用上学,而且天气热得要命。好久没有跳入潭中了,去玩一下水也不错。」
八寻潭位于城郊,槙野川开始大幅蜿蜒蛇行之前的山阴处。据说是从前,走山滑落的巨岩堵住了河流所形成。除此之外,还有人传说,那块巨岩是住在山顶的天狗为了惩罚槙野川的主人,而踢下山的。
天狗啊,是气河川的主人不把人当人……哦不,是不把天狗当天狗看的说话态度。
好小子、好小子,你竟敢如此愚弄我,我就让你尝一尝苦头,知道本大爷的厉害。天狗如此一说,使出全力踢从神话时代就坐镇在山顶的大岩石。
一下。岩石不为所动。
两下。还是不为所动。
三下。摇晃了一下。
你瞧,动罗。
四下。频频摇晃。
你瞧、你瞧。动罗、动罗。
五下。岩石笔直地朝河川滚落。
岩石撂倒树木,扯断草,捣毁狐狸窝,发出轰隆声响滚落。
因为奶娘是个擅长说故事的人,所以林弥从小在睡前听过各种小舞自古流传的童话。其中,光是八寻潭主人和天狗吵架的故事,包含奶娘自创的在内,就有六、七种,有时是天狗和河川主人大吵一架,导致山崩、河川被拦阻的惨状;有时是两者和解,皆大欢喜的结局;有时是以令人落泪的悲剧收场。
听在孩童耳中,每次听都不同的故事型态令人愉快,奶娘语带乡音的语调悦耳动听,林弥一再央求再讲,令她头痛不已。明明几乎忘了她长什么模样、身形如何,但是唯独抑扬顿挫的柔和语调犹然在耳。
一下。岩石不为所动。
两下。还是不为所动。
不晓得天狗和河川主人是和解了,或者继续争吵不休,滚下山的巨岩,如今也以突出水面将近六尺的姿态坐落在河中。从那块岩石跃入八寻的深潭,是林弥他们的夏日乐趣来源。一日一站在岩石上,潭水呈墨绿色,潭底自不用说,连一条鱼影都看不见。
久未接触的深水气味,以及树木的芬芳刺激鼻孔。嗯,好啊。林弥心里这么想,但是故意摆出一张苦瓜脸。
「八寻啊……那才像是小鬼的玩意儿吧?」
「女人不行,小鬼也不行。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烧焦沾锅。」
源吾撑开鼻孔,鼻息粗重地呼气。
「你说谁烧焦沾锅?」
「当然是你啊,还有谁?!我总是抱持平常心,而和次郎对凡事都不执著。就算锅底脱落,我们也不会烧焦沾锅。」
「这个比喻简直莫名其妙。」
「别烧焦沾锅!无论是芋头或人的脑袋,烧焦的东西就不能吃了吧。」
「这我也听不太懂。」
「吼~算了。总之,我说了算。明天去八寻。再见。」
「啊,源吾。你要去哪里?走错方向了唷!」
「笨蛋,少问那种不识趣的问题。我要独自去挑战女人。」
「练习完还去啊?喂,源吾。」
源吾头也不回地走在通往舟入町的路上,背影越来越远。
「那家伙,搞什么。吊儿郎当到了极点。」
「似乎是一旦回家就有家人盯着,所以很难出来。他之前好像想溜出家门,结果被母亲发现了。被问东问西,浑身冒冷汗。」
源吾的母亲芳乃,是一名比男人更刚毅的女性,留神监视家中的一切。
「喏,源吾老爱自吹自擂,但在女人面前还不是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