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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浅野敦子 当前章节:145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4

呼吸调匀。心跳平静下来。不可思议的是,连汗水都干了。茅蜩飞向暮色迟迟的天空,透明的翅膀捕捉日落余辉闪烁。那阵光掠过眼角的那一瞬间,耳边响起风响,原来是透马进攻了,身体立刻产生反应往左一跃。一边跳开,一边以右手挥剑,瞄准透马的身体反击。虽然被他轻易地架开了,但是林弥看见了他架开一击之后,重新架剑,将竹剑移到上方时,腋下露出的破绽。透马第一次露出一丝破绽。

逮到了。

林弥发出呐喊,踏步上前,打算直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攻击透马的腋下……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透马也和林弥同时踏步而来。竹剑发出撞击声响。顿时,一阵闷闷的冲击力道从手臂窜至脑门。刀柄从指尖被夺走,手腕感觉到重击。

林弥听见咚一声;意识到那是竹剑掉落地面的声音时,自己按住手腕,跪在地上,右手臂完全麻痹了。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我输了。」

原本止住的汗水一口气冒出来,连口中都分泌唾液。

透马拾起掉在地上的竹剑,向林弥一鞠躬。似乎是表示今天到此为止的意思。林弥站起身来,接过竹剑,也回一礼。

「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林弥直接发问。他耐不住想问清楚的心情。手肘以下依旧麻痹,透马确实以漂亮的一剑,击中了前臂,但是林弥无法掌握他使剑的动作。

「神秘剑招吗?」

「怎么可能。」

透马一面解开绑住袖口的绳索收入怀中,一面摇头。

「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利用对手冲过来的力道,缠住对方的剑架开,然后……」

透马噤口,瞄了林弥一眼。

「师父没有教你吗?」

「大哥教你的吗?」

「是啊。看来你还不会。」

「嗯……我不会。大哥大概认为,要教我还嫌太早。」

我还有许多东西非教你不可。重头戏还在后头,你要谨记在心。

这是大哥和自己说的最后一段话。当时,林弥相信「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向大哥讨教,但没想到在平静流逝的时光中,原本应该从结之丞身上学到的许多事物,竟在夏季的一夕之间烟消云散了。被人斩断的兄弟情缘、被人夺走的事物份量,令林弥再度屏住呼吸。

叹气的反倒是透马。他的视线在朴树枝头一带游移。

「师父他……在离开江户之前,只教过我一次招式。他大概认为,那是最后一次能够仔细指点我的机会了。他说,原本想等我手腕有足够的力气之后再教我,但是迫于无奈,只好让我先学会招式,之后再自己磨练。除了剑术之外,我也以自己的方式,研习了所有师父教的事物。事情就是这样。」

「你没有在其他地方学剑吗?」

「我去了两、三间道场学剑。但是,我只承认师父是师父。其他的……」

透马以单手挥舞竹剑。看起来不是多么剧烈的动作,但是破空的风声凌厉。

「都是伪君子。」

「伪君子?」

「没错。尽是冒牌货、仿冒者。嘴巴上说得冠冕堂皇,但是一心只想着明哲保身和欲望。师父教导我:真正的剑士不是擅于使剑的人,而是有谦卑心,并且寻找如何不辱没自己的剑道,生活下去的人。师父说,在他离开之后,我要拜那种剑士为师。但是,那种人怎么找也找不到。只会一天到晚把道场的礼法、面子、流派的名声挂在嘴上,却没有人虚怀若谷,并且放下身段,面对自己的剑道。嚣张跋扈的尽是一群庸俗之辈。」

「这样啊……」

林弥震慑于透马的严肃语气,稍微开口应了一句。自从结之丞离开江户之后,透马在一群冒牌剑士的包围之下,感到越来越焦躁。他愤慨、失望、灰心、绝望,一味地钻研结之丞传授的剑法。

发生了什么事呢?大哥在江户过着怎样的生活呢?踏上小舞这块土地时,大哥在想什么呢?大哥从这名男子体内,发现了何种程度的天分呢?大哥看准了眼前的年幼少年,迟早会成为足以凌驾自己的剑士吧。

林弥,上天赐予的天赋是不可限量的。

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一切。

有太多事情我不知道。我不想无知地老去。

先前连影子都没有的念头,快速成形。

「樫井!」

林弥靠近透马一步。相对地,透马后退一步。

「干嘛?别突然大声嚷嚷。吓死人了。」

「教我刚才的剑法!」

透马皱起眉头,眉间产生清楚的皱纹。

「不行吗?」

「新里,不好意思,我不太想跟别人扯上关系。与其接近人,我宁可接近纸拉门或屏风,那样会轻松许多。」

「为什么会突然冒出纸拉门……噢,熊屋的爷爷啊?他是裱框师傅,对吧?」

「没错。因为纸拉门和屏风都很老实。工匠的手艺越好,成品就会越棒。只有不完美和不完美的半成品。怎么也没办法蒙骗过去,这一点着实有趣。没错,着实有趣。」

透马的侧脸像是打了光似地亮了起来。

「可是,你是家老的儿子。不能成为工匠。」

眉间的皱纹皱得更深。因为是五官端正的貌容,所以表情一扭曲,看起来就老了十岁、十五岁。他的表情忽然放松,眼珠子左右游移;鼻尖抽动了一下。

「什么味道?闻起来十分美味。」

「嗯?……噢,干烧杂品的味道。因为你想吃,大嫂大概正在煮。」

家中的俸禄被减少之后,除了美祢之外,请不起其他侍女,所以煮饭几乎由七绪一手包办。

透马按着肚子,向前弯了弯腰。

「香到令人受不了。肚子咕噜咕噜叫。」

无论是从说话语气或从表情,都看不出握剑时的敏锐,眉间的皱纹也消失了。透马宛如秋天傍晚的天空,瞬息万变,不会停留在一种颜色。虽然和次郎说「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对透马提高警戒,但是林弥反倒觉得他很有趣。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变幻身影及心情,令人感到愉快,愉快的不得了。透马微微噘起嘴。

「喂,新里。」

「什么事?」

「我教你剑法,等于我是你的师父吧。」

「咦?嗯……欸,或许是那样没错。」

「那,即使我待在这个家,也不算是吃闲饭。因为我有待着不走的正当理由。」

「不,欸……理论上是那样吗?」

「是。我是前一家之主的弟子,现今一家之主的师父。对我不可怠慢。」

「没有人会想怠慢你吧?不过,我也不会想要殷勤地招待你。」

「不必殷勤地招待我。不过,如果我希望的话,会每天煮甘露煮杂品或干烧的菜给我吃吗?」

「噢,这应该不成问题。」

「那,我教你。」

「啥?」

「我代替师父教你剑法。」

透马将竹剑扛在肩上,爽朗一笑。

「代价是让我暂时待在这里。可以吧?」

「哪有什么代价不代价的,你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透马冷哼一声。

「我的意思是,我今后会毫不客气地在府上打扰。」

「你之前有客气过吗?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好歹也会客气一下。不管怎么说,白吃白喝会令我过意不去。不过,现在名正言顺了。也就是说,我不用客气了。」

「稍微客气一下,这里和俸禄一千石的家老家不一样。要是你拼命吃的话,马上就要喝西北风了。」

「我食量没有那么大。虽然我不会客气,但我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我起码会顾虑到这一点。」

「原来如此。那我姑且就放心了。那么,刚才流了汗,洗把脸吧。」

林弥把手搭上井的吊桶,汲取井水洗脸。清澈冰凉的水冷却了火烫的身心。

明天起令人期待。

林弥压抑兴奋的心情,他不想带着兴奋的心情握竹剑。警惕自己:如果不能认真面对心中的贪婪,透马可不会剑下留情唷。尽管如此,明天还是令人期待。

「新里。」

透马一叫,林弥抬起头来。透马笔直地站在薄暮之中。

「怎么了?」

「师父为何遇害呢?」

低沉的嗓音,使得黑暗更添阴暗。

「为何会以那种死法死去?」

林弥起身,摇了摇头。

「不晓得。」

「你不想知道真相吗?这件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吗?这样你甘心吗?」

林弥说,我不甘心。

不甘心,我想弄清大哥死亡的真相,渴盼知道真相到五内俱焚的地步。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死人不会说话。既然如此,我起码想知道大哥死亡的真相。

大哥为何、被谁、为了什么而被人杀害呢?

然而,大目付停止调查的当下,用来知道真相的方法几乎都被断绝了。和大哥的尸体一起留下的只有欠缺武士精神的污名,以及家人的叹息。

「师父不再寄信来,令我戚到奇怪,经过调查之后得知……师父遭人暗杀。武艺高超的师父竟然会遭人暗杀丧命,而且是背部被劈开。我无法相信那种事,怎么也无法相信,有人能以剑打倒师父,而且师父背对敌人。」

透马的声音微微颤抖,他继续说:

「所以,我才会来小舞。」

☆、三 八寻潭主

潭面混浊况淤,看起来与其说是水,反倒比较接近一滩油。深水或许连光线都会吸进去,明明浅滩受到日照,反射光线,吸饱了光的粒子,但却黯淡死寂。连悠游的鱼影也看不见。甚至连从山坡上传来的唧唧蝉声都被吸入,继而消失。

十八层地狱。

八寻潭深不见底。每次看进潭内,林弥都会联想到九泉之下。

「好深啊。」

透马从巨岩探出身子,眺望潭水,踩着小心翼翼的脚步后退。

「有够深的。」

「当然很深啊。如果浅的话,跳进去的那一瞬间,这里就骨折了。」

源吾拍了拍自己的脖子。他全身上下已经脱得只剩下一条内裤。

「跳进去……真的要从这里跳进去吗?」

「我们是为了跳水而来。你不也是打算那么做,才跟我们来的吗?」

「不,欸,是那样没错,但是,我没想到这么深……而且比我想像中更高。少说也有两丈(译注.,约三公尺)吧?」

「胡说。不到一丈啦。只是岩石尖端突出来,水又深,所以才会觉得高,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会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的目测错误,绝对有两丈多。」

源吾故意重重地喘了一大口气。

「樫井,这里是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地方,就像自家后院一样,不可能会弄错吧!你这家伙真是的,为了一点小事就鬼叫。嗯?还是说……」

「还是说什么?」

「你怕了吗?」

源吾咧嘴一笑。他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在嘲笑透马、表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也像是在激透马。或许是因为源吾的人格,尽管露出那种笑容,也散发着令人舒服的气氛,不会讨人厌。

「潭水深度让你害怕了吧?嘿嘿,真没用。」

马上调侃别人,是源吾少数的坏习惯之一。他本人没有恶意,也很少令对方不愉快,但揶揄就是揶揄。

林弥的脑海中浮现野中充血的眼睛,受到自己的自尊与自负束缚的男人眼神。林弥一点也不认为樫井透马和野中是同一种人,但是剑道天分有时会使男人钻牛角尖,甚至使心胸变得狭窄。个性变得完全无法容许别人揶揄。

「没错。」

透马爽快地同意。

「我没办法从这里跳入潭中。好可怕、好可怕。」

因为透马太过爽快地同意,反倒是爱调侃人的源吾无法多说一句。他只是嘴唇蠕动了下,陷入沉默。

透马依旧是个老实的家伙。

老实得有趣。林弥不禁放松嘴角线条。

透马似乎毫无封闭自我、想要隐藏内心想法的念头。即使曝露自己的脆弱或胆小,他也不以为耻。为何不觉得丢脸呢?无论是剑术或其他能力都拥有超凡入圣天分的人,不必封闭自我、隐藏弱点、伪装自己。难道是因为这样吗?

「再说,我从小就怕高。我完全拿高没辄。我连爬梯子都不喜欢。从前,我很想当消防队的掌旗手,但是就算能够忍受火星,我也没办法爬上屋顶,所以死心了。」

「消防队员啊……我有一阵子也曾经想当消防队员。」

源吾打着赤膊,双臂环胸。胸膛和上臂都长了厚实的肌肉,那副身躯大概不是光靠道场的练习练就的。从他身上散发出成熟男人的气息。

源吾已经和女人发生过了关系。

有过男女关系之后,说不定绝对多少会改变男人的身体。

林弥从源吾身上别开视线,仰望高空。自己好像在想不合时宜的下流事情,感到难为情。

「因为那看起来确实很帅气、高人一等。」

「对吧?令人向往吧?不过,如果爬不上屋顶的话,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没用。」

「就算爬得上屋顶,家老的儿子也不可能成为消防队掌旗手吧。」

和次郎委婉地插嘴道。

「没错,不可能成为消防队员或裱框师傅。」

林弥接着这么一说,透马夸张地皱起眉头。

「生为家老的儿子并非我愿。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生为裱框师傅的儿子。」

「天底下没有人是如愿出生在某户人家的。」

「我没有抱怨半句。源吾跟和次郎也没抱怨。只有樫井一个人不停地发牢骚。」

「我当然会想抱怨。我母亲曾是裱框师傅的女儿。她是进出小舞藩六万石俸禄的大名(译注:江户时代各领地的掌权者,地位相当于中因古代的诸侯)别墅的工匠女儿。而且是独生女。如果诸事顺遂的话,裱框师傅的女儿之子应该也会成为裱框师傅。但是在因缘际会之下,她却成了家父来到江户之后第一个纳的妾。」

「哇,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来,令堂想必长得相当漂亮。」

源吾挺身上前。

「大概是家父喜欢的那一种美女。欸,既然正妻是那个老狐狸精,八成任何女人看在家父眼中都是美女。」

「她去世了吗?」

「嗯,那正是所谓的红颜薄命。从工匠的女儿摇身一变成为武士的妾。想必是因为忧劳成疾。真是的,染指进出家门的工匠女儿,最后还令她丧命,简直是甘拜武士下风之徒。」

「樫井,是不配当武士。甘拜下风要做什么?况且,他好歹是家老,我认为『之徒』这种说法未免失礼。」

和次郎还是委婉地劝戒透马的语气。但是受劝的一方好像一点反省的意思也没有。

「对,他是不配当武士的家伙、无可救药的登徒子。害我也落得备受其扰的下场。」

透马毫不隐瞒对亲生父亲的愤懑。

「唉,够了,别再说了。」

源吾把手当团扇似地擂一揭,打断透马继续说下去。

「如果再听樫井抱怨,我们会在岩石上晒成肉干。热死人了。我先跳啦!」

源吾起身伸了一个大懒腰,直接脚蹬岩石。

「呜啊!」

透马叫道。同一时间,听见水声。

「那家伙,真的跳下去了。」

「因为我们是为了跳水而来呀。那,我也要跳了。」

和次郎迅速脱掉衣服,也跳了下去。和次郎比同一辈的任何人更擅长跳水,能够让身体笔直伸展,自然地没入水中。水声不如源吾跳水时响亮。

「你也要跳吗?」

「那还用说。」

「你不害怕吗?」

「我习惯了。再说,挺美的唷。」

「美?」

「嗯,很美。从潭底往上看水面,会感到不可思议。从陆地上和河中看四周景色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你没有从水中抬头看过天空吧?」

「没有。」

「既然这样,你不妨试试看。你会游泳吧?有些景色要把牙一咬跳进去才看得见。」

「嗯……,原来如此。好像有点意思。」

「而且很凉快。」

「原来如此。好。」

透马一点头,拔出腰刀,解开裤裙。

「我也跳。但是,你要牵着我的手。」

「什么?!」

「手啊。牵手。第一次还是会怕。拜托你。」

透马伸出右手。

「你脑袋有问题吗?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你几岁?两个男人牵手成何体统?恶心。」

「那,你把我当成女人不就好了。我是第一次跳水。一个人跳,心里会不安嘛。」

透马一脸认真。他似乎是真的在说服林弥。

不对劲,林弥打从心底感到不对劲。

昨天和透马面对面时的威觉,仍深深地留在林弥心中。

那种速度、那种份量、那种轻柔。

那种程度的使剑高手毫不害臊地说他内心不安。大白天,光天化日之下,发自真心地拜托我牵他的手。

奇怪至极。

「喂~,林弥。」

源吾一面踩水,一面呼喊。

「你在做什么?快点跳下来!」

「我这就跳下去。不过,樫井要先跳。对吧?」

「咦?对什么对?我不要一个人跳。」

透马耸肩缩背,林弥用双手往他的背推了一把。

「呜啊!新里,混蛋,住手!我叫你住手!呜哇~!」

透马发出惨叫,落入潭中。林弥也调整呼吸,头下脚上地跳入水中。

受到日晒发烫的身体被水包覆。或许是姿势不正,胸部和腹部重重击水面。然而,就连那种冲击也令人愉悦。林弥尽可能地往下潜,改变身体的方面。一口气从嘴里跑出来,化成气泡往上漂。

从岩石俯瞰时,水面黯淡淤塞,但是从潭底往上看,却是明亮清爽的湛蓝。这是鸭跖草的花瓣颜色。宛如一整片湛蓝色的玻璃天花板在头顶上。

对了,那支发簪……

林弥忽然想起了发簪。

大哥去世的很久之前,七绪头上插着一支圆头的小玉簪。玉簪一照到光线,就会发出淡蓝色的光泽;配上大嫂一头丰盈的黑发,美艳动人。

或许是意识到林弥看得入迷的视线,七绪羞怯地笑着告诉他:

「这是玻璃发簪。也叫瑠璃玉。」

原来女人会在头发中插上如此美丽的物品。

掠过心中、旋即忘却的思绪复苏。

这么说来,那支发簪……大嫂怎么处理了呢?

收进某个地方了吗?给谁了吗?丢掉了吗?如今,七绪头上的发饰是一把原木色的小木梳。

喘不过气。

林弥拨水,想要浮上水面。这时,一个黑影在视野角落移动,潭水缓缓摇曳。

咦?

林弥不小心张开嘴巴。体内剩下的空气跑走。好痛苦。林弥拼命地用双手拨水。湛蓝色的天花板迅速靠近。头露出水面的那一刹那,地面上的各种声音纷至沓来。

水流声、风声、蝉呜声、在河滩嬉戏的孩童欢呼声、鸟叫声、竹林的树叶摩擦声。林弥感到惊讶,这世上竟然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声音,而河水流动的声音掩盖一切,更是令他啧啧称奇。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影子是?

「你这家伙!」

随着这一句话,头被压入水中。水从鼻孔灌进去。思绪顿时停摆。

林弥拨开按住头的手,让头露出水面,深吸一口气。

「樫井。突袭很卑鄙唷!」

「听你在放屁!亏你好意思讲那种大道理。真是的,居然把人踢下水。」

「我哪有踢你。我只是轻轻推一下而已。」

「不管是踢还是推,你都是卑鄙小人。我差一点就没命了。」

「真会夸大其词。跳一次之后,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吧?」

「嗯……是啊。」

「而且,你跳得很好呀。又很会游泳。」

「废话。我出生第一次洗澡用的是大河的水,泳技比起一般河童厉害多了。」

「别在河里跟河童比赛,小心被夺走三魂七魄。」

源吾从岩石上探出头来,嘻嘻傻笑。他似乎打算再跳一次。潭水冰凉,无法长时间浸泡,所以林弥他们会爬上岩石,待身体充分回温之后再跳入水中;一再反复,直到厌倦为止。

「说到河童,我刚才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哎呀,是我眼花了吗?」

岩石的侧面到处都是风化和水流凿穿所形成的天然洞穴,以适当的间隔排列,正好代替阶梯落脚。

林弥一面攀爬岩石,一面告诉众人刚才眼角余光瞄到一个影子掠过的事。

「那该不会是潭主吧?」

源吾瞪大眼睛。

「是八寻潭主。你们听说过吧?」

是听说过。

八寻潭里住着主人。

相传是被天狗拦住水流的河川主人,或是投潭自尽的姑娘化身。真面目恐怕是一条大鱼,但是还没有人钓到或曾用渔网捕获,只有人曾声称看到。

「好~!我再跳进去,亲眼一探究竟吧。」

源吾挺起赤裸的胸膛。

「住手!据说潭主出现是凶兆。说不定亲眼目睹会引来灾祸。」

和次郎伸出手,「啪」一声地打了源吾的脚一下。

「和次郎,别像个老头子一样,说那种迷信的话。不过是一条大鱼罢了。我岂会因为怕鱼而不敢潜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据说我是鱼鹰投胎转世,你知道吧?」

「不过,喂!」

源吾不顾和次郎的劝阻,纵身跃入潭中,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水声,水花四溅。

「哇~」

透马看了余波荡漾的水面一眼,摇了摇头。

「原来大家说那家伙是鱼鹰投胎转世。他那么会潜水吗?他该不会能用嘴巴捕鱼吧?」

「那是因为他皮肤黑。」

林弥随地躺下,将变凉的腹部贴在岩石上。滴在岩石表面的水滴变成黑色的水渍,转瞬消失。背部感觉到日照舒适的温度。

「因为在小舞,皮肤黑的人都会被说成是鱼鹰投胎转世,而皮肤白的人则是白鹭丝。」

「噢,原来如此。对喔,这里有许多以鱼鹰捕鱼的渔夫。」

「你看过吗?」

「没有。」

「夏季期间会在柚香下川以鱼鹰捕鱼。现在这个时期,镇民也允许出船。河上相当热闹,值得一看。」

「真好。我好想去看一看。新里,你带我去。」

「为什么我得特地替你带路?如果想去的话,你自己一个人去!」

大哥意外身亡的那一晚,渔夫在藩主面前表演以鱼鹰捕鱼。林弥明明对于以鱼鹰捕鱼心无芥蒂,但是以鱼鹰捕鱼的期间,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前往柚香下川。

「一个人的话会不得其门而入。师父在拜托你,身为弟子的,要乖乖顺从!」

「去看以鱼鹰捕鱼,跟师徒身分无关吧。」

「是喔,这样啊。原来你会说那种无情的话。那,我再也不陪你练剑了。无所谓吗?」

「樫井,你昨晚在我家吃了几碗饭?说什么陪我练习,让人感恩戴德之前,请你仔细想清楚!今天早上,你也毫不客气地吃了四碗饭!」

「那是因为令堂和七绪师母一直劝我多吃一点,我才会忍不住一碗接一碗。从今晚起,我只吃三碗。」

「两碗就够了。」

再说,别随便叫我大嫂的名字。林弥原本想接着说这句话,硬生生吞下了肚子。他讨厌自己心中卑微的嫉妒心。

我是个多么善妒、卑贱的人啊。

如此责怪自己令人痛苦。林弥不想讨厌自己。

「喂,源吾没有浮上水面唷!」

和次郎回过头来,表情一沉。

「他大概会潜到没气了为止。这里是从小玩到大的地方。不用担心啦。」

源吾生性贪玩,十分有可能在潭底追着鱼到处游。除了肤色黝黑之外,他的确是个像鱼鹰一样擅长潜水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也太久了。就算他气再长,应该也不可能继续憋气。我潜下去看看。」

仿佛在等和次郎起身似地,源吾的脸破水而出;绕到岩石的侧面,默默地爬了上来。他直接仰头瘫倒。不寻常的模样令林弥把手搭上他湿答答的背部,摇一摇他。源吾的身体冷得令人不寒而栗。

「源吾,怎么了?」

「……有、有!」

源吾上气不接下气,面无血色,嘴唇发白。

「有什么……?」

「在潭底……有黑影在动。我看见一对红色的眼睛……体型非常巨大的家伙。」

「八寻潭主吗?」

「……我想应该是。」

啪喳。

耳边传来水声。潭的正中央隆起,波涛起伏。巨大的尾鳍在水面下一晃。仅止于此。如此之后,潭水又像原本一样,恢复成悄然无声的一池墨绿潭水。

「你们看见了吗?」

和次郎声音嘶哑地低喃道。

「那是什么?是鱼吧?」

透马也低声说。林弥咽下唾液,凝视水面。太阳像是算准了时间似地被云遮蔽。四周转暗,风势增强。背脊发冷。

「我们回去吧。」

源吾站起身来,一把抓起脱下来丢在一边的衣服。

有一条小径从大岩石通往河岸。前往大岩石的孩子们把土踩实,不知不觉间形成的小径。岸边覆盖野生的芦苇,随处七横八竖地躺着漂流木的残骸。芦苇的高度略高于林弥,完全遮蔽视野。每次起风,就会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抬头一看,能够看见被花穗切割的歪斜天空。

尽管夕阳西倾,却仍十分耀眼,热气从脚底下冒上来。羽虱忙不迭地满天飞舞,老鹰在歪斜的天空盘旋。这是一如往常的夏日风光。

「心情一平静下来,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源吾把手伸向芦苇的花穗,使蛮力扯断它。

「如果我仔细看清楚它的真面目就好了。」

「它只是一般的大鱼。」

林弥如此回答。身在看惯了的风景之中,只觉得刚才的寒意和恐惧都是幻影。

源吾把嘴巴扭曲成倒八字型。

「就是说啊。一想到它可能只是一般的鱼,就有点恼火。」

源吾往回走,甚至像是想要回到八寻潭。和次郎像是要制止他地摇了摇手。

「它不只是一般的鱼。说不定是八寻潭主人。最好别想去抓它比较好。」

「是吗?」

「是啊。主人就是主人,最好别打扰它。用不着没事找事做,特地招来凶兆吧?」

和次郎的语气十分认真,林弥不禁回过头来。源吾颤肩大笑。

「和次郎,你相信那种迷信吗?」

「因为我是普请方的儿子,我想严肃看待河川相关的传说。不管是造桥或建水霸,要是河水肆虐就甭提了。我亲眼目睹过家父他们辛苦工作的模样。」

和次郎的父亲——山坂半四郎的右脸颊有个伤疤。十几年前,修缮架在柚香下川上的大桥过程中,被奔流的洪水冲走,虽然奇迹似地捡回了一条命,但是撞上岩石,脸颊被削掉了一块肉,那个伤疤便是当时留下的伤痕。三名普请方的同事和两名前往帮忙的平民被洪水吞没,五人的遗体都在隔天被人发现,只有半四郎一个人被冲走而得救。这件事未免太过悲惨,半四郎的幸运不足以祝贺,而且他脸上的伤痕惨不忍睹。

「不可以小看……河水。要对它心存敬畏。这是家父的口头禅。」

和次郎的话深植内心。林弥加强语气,代表他同意了和次郎的说法。

「是喔,说的也是。和次郎说的确实没错。源吾,千万别想去抓八寻潭主人唷!」

尽管受到林弥提醒,源吾仍藏不住心中的不满。

「可是啊,身为武士之子,受到鱼的惊吓就黯然撤退,也未免说不过去。对吧,樫井,你认为如何?」

「你问我认为如何,这个嘛……」

透马将手抵在头上,按着前额。

「发髻塌了,得重盘才行。」

「谁在跟你讲发髻的事了。」

「因为变成了这副德性。我得去重新盘过才行。真羡慕你们。还没剃掉额发。」

「樫井,我说你啊,是不是下意识地瞧不起我们?」

源吾从鼻子吁气。

「怎么可能,我现在可是在新里家打扰的人,哪有可能站在那种看人脸色的立场看轻别人。我不是那么倨傲的人,对吧,新里?」

「我不晓得。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倨傲的人,但你确实是不懂客气怎么写的人。因为你满不在乎地吃比我还多。」

「喂喂喂,为什么那种挖苦人的话说得这么顺。你们的性格太差了。动不动就损我,不然就刁难我。真是的,我只不过是在意发髻而已。」

透马轻声咂嘴。

「说到发髻……」

源吾叩了叩自己的鬓发,小水滴从濡湿的头发飞溅。

「家父说不定会提早回藩。家母开心地说,他似乎在过年前就会回来。所以,我可能也会提早举行元服仪式。」

林弥与和次郎同时出声惊叹。

「那,是什么时候呢?」

「还不晓得。我母亲似乎想尽早行元服仪式,继承一家之主的地位,进城任职,娶妻生子。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她也太操之过急了。」

「母亲似乎都是这样。不断地想下一步要怎么做。明明我这个当事人完全置身事外。」

「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你也不要以为事不关己。因为你迟早也会走上同一条路。」

源吾的口吻平淡,既不雀跃,也不阴沉。不过,话中带有比平常更成熟一些的味道。

林弥抬头仰望天空,轻轻地深吸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夕阳微微西倾,天空略带红色。耳边传来吹过一片芦苇的风声。感觉到烘烤脚底的地面温热。从小到大看见、听见、威觉到的事物毫无改变。明明如此心想,但是在不知不觉间,一切都物换星移,正在改变模样。一年后,大伙儿大概不会再高声欢呼地从巨岩跳下水,也不会随性嬉笑玩乐了。

大家会剃掉额发,背负家计,善尽职责地活下去。各有各的身分、家世、家规。各种想跨越也跨越不了的阻碍挡在眼前。

我想要独当一面。

急着尽早独当一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林弥自己。如今,这个想法也没有动摇。然而,现在不容动摇的念头旁边,多了一份如影相伴的感情。

别人会笑他痴情,或者嫌他感情用事呢?

我想要独当一面。我想保护那个人。不过,我想获得自由。我想斩断所有纠缠过来的事情,依照自己的想法生活。

两种情感在林弥心中交战。明明没有地方受伤,但是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林弥不经意地叹了气。

他担心被人质问「你叹什么气?」,赶忙紧抿嘴唇,但是和次郎与源吾一句话也没说。只有透马压低音量问:

「为何提早?」

他的视线不是对着林弥,而是对着源吾。源吾看到他的视线,收起下颚。

「什么为什么?」

「上村的父亲为什么要提早回藩?想必有某种缘故吧?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被解除江户诘的职务。」

「嗯……欸,话是这么说没错。」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是喔,应该是做出了什么非常不光彩的事,才会被解除职务。这么一来,欸,事情就说得通了。」

「樫井,你少乱编理由。怎么可能有那种事。万一真是如此,家母岂会开开心心地开始进行全家大扫除。一会儿重糊纸拉门,一会儿缝制新的漂亮寝具,她忙得可起劲了。」

「噢,原来如此。原来是小别胜新欢,夫妇要在新缝的寝具中享受鱼水之欢啊。这么一来,令堂想必一心期待令尊归来。上村,搞不好明、后年,你就有弟弟或妹妹了。」

「不用你鸡婆。我已经有一个妹妹。一个就够了。不过话说回来,不知道该说你人不可貌相,或者人色看脸就知,真是个下流的家伙,实在不觉得你身上流着家老的血脉。」

「你白痴啊,这跟血脉有什么关系?不管是将军或天子,做的事都一样啦!不同床共枕,怎么生小孩?总不可能土捏一捏,一个小孩就迸出来了吧?」

「那种事别说得那么露骨!有违武士的本分。」

「咦?源吾,你之前不是露骨地说女人怎样、男人怎样的吗?而且还说个不停。」

「林弥,你站在谁哪一边?比起这家伙,我文雅多了,几乎可以登上教科书。」

「是吗?我倒觉得你们是龟笑鳖没尾。」

「呃……」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和次郎在背后低声搭话。

「樫井觉得源吾的父亲回藩这件事不单纯吗?」

「不,没有那么严重。我只是觉得事有蹊跷。但是连我自己也不太晓得,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透马停止说话,同时停下脚步,接着迅速伸展四肢,绷紧全身。

怎么了?林弥想问,但也闭上了嘴巴。

感觉到一股扎人皮肤的气息。

这一带正好是一片芦苇的尽头,四周开始出现灌木的地方。因为河流大幅蛇行,所以一穿越一片芦苇,河面便忽然出现在眼前。水流湍急,不同于八寻潭,河声淙淙。林弥出生的很久之前,这里因为有马场,因此名叫马场原,这个地名如今也保留了下来。中间间隔一块平原,前方是另一片芦苇,那里已经没有人能通行的道路。小路穿梭在灌木之间,通往河堤。从那里经过田地旁边,与进入城邑的大街汇合。

「谁?!」

透马质问道。

「天气这么热,蹲在芦苇间也挺辛苦的。不妨出来如何?」

芦苇婆娑摇曳。

一、二、三……六个男人三三两两地跑出来。

透马轻声一笑。

「热得要命还戴头巾,虽说是工作,但也真辛苦你们了。」

一群男人以黑布遮住脸,额头一带和领口都因汗水而湿透了。每个人手上各自握着木剑。

「现在是笑的时候吗?」

源吾低声呢喃。

「樫井,这些家伙是什么人?」

「天晓得。但看来起码不是朋友。」

林弥瞄了透马的侧脸一眼。饶是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脸上也没了笑容,但好像也不怎么紧张。林弥试着一问:

「他们冲着你来的吗?」

「大概是吧。」

「那,我们可以闪到一边凉快去罗?」

「什么?新里,亏你讲得出那种冷血的话。我真不敢相信。」

「哪有什么冷血不冷血的,这是你的个人恩怨吧?」

「我哪知道。是对方擅自跑来找碴。我可是一点错也没有唷。」

「看剑!」

随着气势惊人的吆喝声,站在第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架起木剑,一个箭步扑了过来。动作凌厉,不是虚张声势。

透马侧身避开,同时以手刀重砍对方的脖子。男人摔了个倒栽葱,趴在地上低声呻吟。

源吾捡起木剑。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好像很有趣。樫井,我助你一臂之力,你要感谢我。」

源吾重新握好木剑,主动面向一群男人;瞄准正中央的男人,笔直朝他往下砍。对方以几乎呈水平状态的木剑接招。其他男人一下子在一旁散开。

「他们要上罗。」

透马的这句话仿佛是个讯号,五个男人一起冲过来。林弥能够清楚地看见他们的动作。动作虽然相当迅速,但是没有快到令人手足无措。比起自己和野中在道场使劲互砍,他们的速度差得远了。

原来练习没有白费。

不清楚透马的去向和真实身分,唯独剑的漂亮轨迹烙印在视网膜上忘不了的日子:受到焦急、焦躁与期待摆布的期间;一味承受野中粗暴凶猛的剑的时光,绝对没有白费,也没有虚度岁月。

一点一滴都成了自己成长的能量。

野中先生,谢谢你。

林弥在心中道谢。

林弥收脚逃过一击,立刻腰杆一沉。对方或许没想到林弥会避开,身体门户洞开,腹部一带出现破绽。林弥瞄准那里,往上一拳。

唔!

男人发出沉闷的呻吟,曲膝倒地。

「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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