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名僧侣如此进言,和歌子不惜砸下重金收购高价的蜡烛。从黑暗造访时到完全离去为止,从不间断地一直点燃蜡烛。有时候甚至派人在庭院焚烧篝火。保孝的寝室四周围着一圈纸灯。因此之故,樫井的宅院内宛如白昼,令人联想到江户的吉原(译注:江户时代,位于江户郊区,获得官方认可的妓院聚集区)也是如此。
浪费钱。
如果能以蜡烛治病,就不需要医生了。
这样下去的话,城邑岂不是没有蜡烛和燃油可用了吗?
夫人似乎真的打算全部买下。到处盛传,樫井的家产会全花在买蜡烛上。
和歌子豁出去的行径引起了宅邸内外的揶揄和责难的耳语。她对于那种声音和信卫门的责骂丝毫不以为意,为了卧病在床的儿子继续点灯。
母爱真伟大。
透马佩服,并真心感叹。接近偏执的母爱令人畏惧,也令人动容。要嘲笑她愚蠢很容易,但世上恐怕只有母亲能够不顾世人嘲笑,为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做到这种地步。
愚蠢、可怕,但是令人动容。真正了不起。不过,爱之适足以害之。若是因为关爱过头而失去理智,沉迷于错误的偏执,则会贻祸身边的人。
透马眯起眼睛看摇曳的火焰,故意踩着粗鲁的步伐走在走廊上。刚才将纸灯挂在柱子上的女佣回头,轻声叫了什么;伸长手臂时袖子翻起,露出了上臂。微弱的火光照出白皙的肌肤。
她是和歌子贴身的年轻女佣;年纪应该和透马相去不远,但透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母亲大人在房间吗?」
女子毕恭毕敬地低垂下头。透马问她。女子以出奇清晰的语调回答「是」。
「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房。」
「阿房啊。那么我问你,哥哥今天的情况如何?相当糟吗?」
阿房挺起上半身,悄悄吸气,然后简短地回答:
「昨天,突然发烧了。」
「高烧吗?」
「烧得相当高。」
「原来如此,所以暂时有性命危险。因此医生终于做出了病危通知,要母亲大人做好心理准备,对吧?」
「保孝幼主的病情好转了。现在烧退,情况稳定了。刚才说他想喝热糖水,夫人今晚吩咐我煮米汤。」
阿房四两拨千金地避开透马直截了当的问话,巧妙地岔开话题。她似乎是个相当机灵的女孩。
「那真是太好了。母亲大人想必很开心。」
「是啊。」
光问这一件事就够了。不,还有另一件事。
「你知道片桐这个男人吗?」
阿房蹙起柳眉,朱唇微启。
「……您指的是年轻武士片桐吗?我不太清楚。」
「是嘛。你去忙吧。」
年轻貌美的女孩身在眼前。若是在江户,透马会逗弄她一、两句,但在樫井的宅邸,透马就不方便那么做了。他不想随便调戏对方。
透马快步走到大娘的房前,从腰际卸下刀脆地,尽量悄声地说:
「母亲大人,我是透马。您在吗?」
没有回应。耳边微微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
「打扰了。」
透马打开纸拉门,和歌子坐在书案旁。果然点着亮晃晃的纸灯。
「吵吵闹闹的。有什么事?」
和歌子对透马投以尖锐的目光。下颚尖细的瘦长脸和眼白多的丹凤眼,实在令人无法不联想到狐狸。她绝对不丑,然而,五官和娇媚可爱扯不上边;显得冷若冰霜且尖酸苛薄。
「我有两、三句话想说。」
「透马,我累了。如果不是急事,明天再说。」
「那是燃眉的急事。」
「哎呀,瞧你说的。闲赋终日,老是悠悠哉哉的你会有什么燃眉的急事呢?呵呵呵。」
和歌子以手捣口,朗声大笑。
这个死老太婆!你尽管逞口舌之快挖苦人,待会要你好看!
透马在心中啐了一句,膝行靠近和歌子。
「母亲大人,下次再做像今天这种举动,我可不会善罢甘休唷。我是来向您传达这件事的。」
「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请您不要装傻。我知道母亲大人派家臣袭击我们。」
「哎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透马,你该不会是要我背天大的黑锅吧?真是可怕。」
透马把手伸向一旁的刀。和歌子收起下颚,脸颊唰地变白。
「透马,你想做什么……?」
「片桐身受重伤。您当然知道吧?他保住了一命,但是之后说不定会留下后遗症。如果运气不好的话,身体可能会残废,一辈子再也无法握剑。母亲大人,这可是您害的唷。因为您受到嫉妒心驱使,设下了无谓的诡计。」
和歌子脸色惨白,表情僵硬地面向一旁;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
「我听说昨晚,二哥病危。母亲大人,您是不是因为担忧过度而有些失去了理智呢?所以才想派人攻击我。」
「住嘴!」
和歌子站起身来,身体颤抖。以女人来说,她算身材高挑的。
「居然说我失去理智,简直是目无尊长!你只不过是妾生下的孩子,少跟我要嘴皮子。你听好了,千万别忘记!继承樫井家的人是保孝,不是你这种卑贱的人。正室之子保孝、保孝他……为病所苦,而你却活泼乱跳,岂有此理!无论谁放任这种情形发生,我都不容许!」
透马也站了起来。
束缚这个女人的是什么?
他忽然心想。
身为家臣之长的正室的自尊吗?对于出身的骄傲吗?对于儿子的执著吗?无处渲泄的满腔怒火吗?事与愿违吗?
受到什么束缚,挑起怒火,为了寻找心灵依靠而如此愤怒。
透马在心中暗自摇头。
女人真是莫名其妙。
和歌子的借口狗屁不通。透马事先就充分预料到了,她会抛出一堆不合理的借口。透马原本打算嗤之以鼻,也打算警告她,阻止她继续做出愚蠢的行为。
自己于理站得住脚。透马原本胜券在握,认为对方八成会不堪一击。结果呢?大娘站得笔直,抬头挺胸地睥睨自己,而自己震慑于她的气势,节节败退。
女人不讲道理,相对强势;顽强又难搞。不只是大娘,连从容接受命运的母亲也一样,说不定连阿房这名女佣也不例外。如果认为女人柔弱,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总之,我希望您稍微保持平静的心。」
透马边后退边说。
「否则的话,下次说不定会有人白白丧命。那并非母亲大人的本意。」
这不是威胁。今天勉强只有一人受伤了事。然而,透马隐约有预感,下次不会如此轻易收场。
下次会有人丧命。
无论是家老的正室,或者名门出身的女儿,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因为区区一个女人心中的怒火而失去性命。
「死人……欸,透马,你打算杀人吗?」
和歌子的表情突然一变。黑眼珠游移,转为类似迷路幼童的面容。
「那可不行唷,武士不可以胡乱拔出腰刀。那必须要有相当的觉悟和决心。意气用事地杀人是愚蠢至极的行为,你要谨记在心。」
「啥?是……」
「人不分身分贵贱,都有生命,你不可以草率对待人命。你不知道爱惜生命这句话吧?它的意思是……」
「是……哎呀,我十分清楚,敬请放心,我一点也不想杀人。那么,我告辞了。」
透马一面后退,一面来到走廊上;阖上纸拉门,汗一口气飘了出来。
居然叫我爱惜生命?!亏你说得出口!
透马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凉爽的晚风令汗涔涔的肌肤感到舒服。
总觉得被反将了一军。说不定和歌子的演戏功力比自己技高一筹。被她巧妙地含糊带过了吗?不,也许正好相反,和歌子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派出歹徒,却又劝人爱惜生命的前后矛盾。说不定她天生爱装糊涂。无论如何,只要她的宝贝儿子身体情况稳定,八成就不会再做出今天这种愚蠢行为。应该不会有下次了。和歌子看起来正在内心深处,对自己这次的举动感到羞耻。
她虽然心高气傲、讨人厌又傲慢,但是没有泯灭人性。起码她知耻……不是吗?
我也太天真了吗?
透马将双手揣在怀里走路。
可是啊,那个女人做的事也不是毫无意义。
心思从大娘咻地飘到了紧抿嘴唇的少年身上。他一脸看起来钻牛角尖、过于耿直的神情。
新里林弥啊。
片桐袭击他的那一刹那,林弥避开白刀,顺势转守为攻。动作犹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冗赘。在新里家的庭院以竹剑交手时,他拖泥带水、磨磨蹭蹭的动作简直像是骗人的。林弥仅以一刀就封制住敌人的攻击,打倒对方。有两下子。尽管如此,林弥似乎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行动的。
有趣,真是个有趣的男人。
透马以舌尖舔了舔嘴唇。或许是因为汗水的缘故,有点咸。林弥仰慕亡兄,热切地想要穷究剑道。他一心一意、憨直地想往前冲。
起先,林弥不懂得转弯的热情令透马厌烦。透马之前认为,为了剑道付出自己的一切很愚昧。如今他也那么认为。
然而,和结之丞练剑,却是黑白日子中唯一色彩缤纷的时光。结之丞充分带给了透马没有人给过他的亢奋与满足感。
我有无限的进步空间。
自觉到且能够相信自己体内有超乎常人的天分那一瞬间,心情爽快,人生充满了色彩。身心填满了清新的空气。有一阵子,透马以那种自觉、那份自信为心灵支柱而活。确实有过那么一段时期。
但是如今……
透马将手搭在刀柄上。腰际沉甸甸的。原来刀这么沉。为何要在腰上悬挂这种重物行走呢?透马问自己:这种重量具有什么意义吗?
结之丞离去之后,透马去了几间道场。师父留下教诲:切勿厌倦、怠于磨链自己!要随时琢磨剑术!透马想遵照这些教诲。但是,那些道场中既没有剑道,也没有为人之道。
道场外到处都是道场之间的势力斗争与勾心斗角,而道场内则是充满了门人之间的嫉妒,以及假借练习之名,行阴险的严酷训练之实。
小鬼头一个,少得意!
透马经常被人这么骂。被人嘲笑是妾生下的孩子、商人之子的次数更是数不清。透马的剑术越是出类拔萃,越是树大招风,处境艰困。他也曾被几名弟子围殴,被痛打到失去意识为止。
武士空有一身武艺,内心修为匮乏。
熊屋也有嫉妒。有时因乖僻、嫉妒、嫉恨而互相擦出火花,有时在心里闷烧。有谄媚、揶揄、吵架。透马也曾看过激烈的口角争执,以及鲜血飞溅的互殴。不过,经过那种龃龉和争吵之后,会完成漂亮的一幅挂轴,或做出雅致的源氏阵子(译注:正中央有糊纸木窗的纸拉门),一定会有物品产生;能够产生物品。越是亲眼目睹工匠令人赞叹的工作情形,透马心中越是刻画出武士的没内涵。
好重、好重。只能用来砍人的道具多么沉重啊。
透马早已对武士这种身分死了心。他确信,武士迟早会消失;冷眼旁观一心想穷究剑道的林弥。甚至有一股嘲笑他的心情,觉得这家伙一无所知。
但是……
透马如今觉得,他真是个有趣的男人。
深不见底,高深莫测。令人无法预测,他会在何时如何脱胎换骨。
难道师父看出了他的天分吗?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
师父看出来了吗?透马轻声呢喃。
像师父这样的杰出人物,是否看出了弟弟的本质呢?倘若师父看出来了,打算怎么引导他呢?
透马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即使频频揣测,也掌握不到一丝真相。如果想要掌握真相,就必须采取行动。没错,唯有展开行动才能获得想知道的真相,以及想掌握的事实。
透马又舔了舔嘴唇。
这是他内心雀跃时的毛病。佐吉经常骂他那是坏习惯。说那看起来狡滑、擅于耍诈。
「你娘也一样,有用舌头舔嘴唇的毛病。每次我都会对她说:好端端的一个美女,形象全毁了。然后,阿菊这家伙就会露出像是受到惊吓的狸猫表情,回嘴:那爹爹你也改掉乱挖鼻孔的毛病。真是的,我说一句、她应一句!」
佐吉嘴上抱怨,但是语气柔和。从母亲悄然端坐的身影,看不出豁达、泼辣的这一面,透马好像接触到母亲的真实个性,佐吉毒舌的说法,令他感到愉悦。他曾经为了听佐吉说这件事,故意舔嘴唇,而被佐吉用沾满浆糊的毛刷重击脸部。
透马缓缓地舔嘴唇。
自己刚才露出了何种表情呢?
八成在暗自窃笑。
他在内心一一细数接下来必须探听的事。看来没有时间无聊了。
继续在被悬挂纸灯照亮的走廊上前进。父亲的寝室在内侧。如果见得到,透马打算见他一面,告诉他自己要暂时在新里家打扰。他心想:事先明确告知自己的所在地,以免事后麻烦。他最不希望的是父亲瞎猜,以为自己跟和歌子处不好而离家出走。他才不和心胸狭窄的大娘一般计较。年轻的透马受到自尊心驱使,往内侧前进。
他停下脚步。
走廊弯曲的前方笼罩在黑暗中,没有半盏悬挂纸灯,勉强残留在空中的夕阳余辉也没有照进那里,走廊和庭院都没入了黑漆漆的黑暗深处。回头一看,烛火刺眼。
明明同样是宅邸内,但两个世界之间却像是画上了明确的楚河汉界。漆黑的阴暗前方浮现着若有似无的灯火,那里是信卫门的房间,他似乎在房内。
透马对霎时伫足的自己咂嘴,朝微光迈步前进。
明明特地将自己叫来小舞,信卫门却刻意不和透马见面。他打定主义要跟透马在江户时一样,对他漠不关心。透马猜不透,那是为什么。
抵达小舞的两天后见到父亲,他出乎意料地苍老。脸和身体明显失去肌肤弹性,白发也很显眼。他看起来不只是上了年纪,而且疲惫不堪。反倒是佐吉显得相当年轻,神采奕奕。
那一天,透马只是简短地向父亲打声招呼就告辞了。十多天后,父亲把透马叫到寝室,展开了以下的对话。
「你稍微习惯这个地方了吗?」
「渐渐习惯了。」
「是嘛,各方面都跟江户不一样吧?」
「好像截然不同,又好像完全一样。」
「是嘛,你有许多必须学习的事。要加油!」
「是。」
两人只进行了这段交谈。从此之后,两人连眼神也没有交会过。透马只有一次从远方看过父亲出勤的身影。
信卫门虽然言明有许多事情要学习,但既没有命令儿子什么,也没有指点他任何方向。没有叫他去私塾,也没有说要替他请老师。
总之,透马和在江户藩邸时一样,放牛吃草。明明在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会受到某种程度的束缚,但是绑在身上的绳索松弛,有绑等于没绑。
谢天谢地,这种情况正合我意。透马忍不住又舔了舔嘴唇。
每天能够随性度日,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惬意的生活了。透马十分清楚其价值可贵。不是凭道理,而是以自己的厌觉理解。那种东西无法透过修练获得,也不是刻苦努力就有收获。孤独背后自由自在的日子,是需要运气和觉悟才能到手的东西。透马不信神佛,但他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
而新里家则存在着那份恩赐。空气柔和,没有束缚人的枷锁,能够轻松地呼吸。透马从以前就比一般人更擅长寻找那种地方,他对此比对剑术更有自信。
在那么舒适的家庭出生长大,假如新里林弥不是一般的开朗少年、假如他心中抱持着类似这种漆黑的阴影,是为什么呢?和仰慕的大哥离奇死亡有关吗?不,八成不是。林弥是否从刚出生时,心中就抱持着那种阴影呢?
说不定是我想太多了。但是……
除了林弥之外,今天另外两个同行的少年脸孔忽然掠过脑海。上村源吾黝黑的国字脸和山坂和次郎思虑周严的白皙面孔,恰似鱼鹰和白鹭鸶。
小舞这个地方有许多奇怪的家伙。是因为人文风情?或者是因为三个怪胎碰巧凑在一块儿呢?
起风了。潮湿的风发出水的气味。小舞的风总是如此。不像江户的风,又干燥又轻盈。富含河川、雨水、山雾等各种水的气味,令人心情沉重。
透马打了个哆嗦,背脊窜过一阵凉意,全身起鸡皮疙瘩,耳朵内侧火辣刺痛。透马腰杆一沉,手按刀柄。
「谁?!」
透马对黑暗质问。
「谁在那里?!」
没有回应。没有传来人在动的动静或气息。然而,有人,有人潜藏在没入黑暗中的庭院里。尽管是一瞬间,全身都感觉到了异状,不是心理作祟。
透马闭上双眼,调整呼吸。
什么也触碰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
睁开眼睛,拔刀出鞘,同时跳到庭院,刀往黑暗一挥。白刃挥舞的那一刹那,晚上的空气仅仅摇晃了一下。
连一片枯叶也没有落下。
这是怎么一回事?
透马还刀入鞘,自言自语。
刚才那是什么?
有人吗?或者潜藏着魔鬼呢?
魔鬼?胡说八道。人世是属于人的。既然没有神佛,也不存在鬼怪。人世是属于人的。如果有东西,就只可能是人。可是,刚才那是……?
转动的视线碰上了胭脂色的灯火。那是从信卫门的房间透出来的烛火颜色,令眼睛刺痛。
怎么可能。
透马在庭院奔跑,冲上走廊,将手指搭在黑檀木的把手上。
「打扰了。」
话还没说完,就先拉开门。正要踏进房内的脚停在门槛上。
这次惹眼的是女人裸露的小腿肚,肤白胜雪。
信卫门脸颊松驰的脸一半隐没在黑暗中,面向透马;指尖没入女人的双腿间,没有要挪开的打算,以和之前见面时一样、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问透马:
「有什么事?」
透马自认为自己胆识过人,对于大部分的事都处变不惊。然而,跃入眼帘的丑态却令他有些慌张。比起来,父亲浑身是血的尸体反而还处于想像的容许范围内。
「不,呃……我太鲁莽无礼了。」
透马正想阖上纸拉门退出房门外时,女人抬起头来。
是阿房。
她衣领不整,气息紊乱,头发披散在脸颊上。先前的凛然韵味荡然无存。
男人奸诈,女人也不遑多让,是狡猾的生物。
不知何故,心情突然静如止水。透马对于一时慌了阵脚的自己感到羞耻。
「父亲大人。」
透马隔着纸拉门跪在地上。
「有没有发生怪事?」
「什么怪事?」
透马弓身,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女人的衣服从鼻尖掠过,闻到甘甜的气味。不只是香气。其中杂夹着若有似无的野兽气味;芳香与体臭。原本平静的心脏「噗嗵」地跳了一下,透马屏住呼吸。比起床上丑态及白皙小腿肚,蕴含野兽气味的香气更加媚惑淫靡。透马热血沸腾,心跳变得更加剧烈。腰部一带冒汗,黏呼呼的感觉挥之不去。
阿房的背影映入透马的眼中,宛如融入黑暗中般远去,唯独余香令他满脸发烫。从纸拉门对面发出父亲的声音。
「透马,你指的怪事是什么?」
语气中好像略带微笑。透马总觉得父亲完全看穿了自己心中蠢动的情绪,脸颊泛红;以略低于平常的嗓音回答:
「刚才,我在庭院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气息。」
「有人在吗?」
「没有。」
「既然这样,应该是你的错觉吧。」
错觉?意思是我一个人在对幻影发神经?
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微笑。
不可能。
「户外一片漆黑。人们不是常说,黑暗有时会模仿人的气息吗?你是不是被暗夜欺骗了呢?」
「……或许是如此。」
父亲大人,我才不会被黑暗或人欺骗。
透马嘴上应和,却在心中不以为然地低语,挺起腰杆。父亲想赶自己走,适度地敷衍回应,比被女人的余香挑起的情欲更强烈的念头萌生。
别小看我!
透马最恨被人侮蔑、瞧不起。带有侮蔑的视线烧灼肌肤,傲慢的语气刺穿五脏六腑。每次遇到那种视线、语气和态度,透马就会感到焦躁,想要反抗。无论挨揍、挨打、遭人痛骂或被人疏远,都远比逆来顺受地闷不吭声好。透马一直抱着这种想法而活,接下也会忠于自我地活下去。
所以啊,父亲大人。您可别太小看我。
「父亲大人。」
「什么事?」
「您和谁在一起?」
透马感觉父亲稍微倒抽了一口气。气氛为之凝结。
「你这个不识趣的家伙。如你刚才所见。」
「在阿房之前,不是有客人吗?」
「没有。」
透马听见啜饮茶水的声音。
「今晚没有任何人来。」
「……是吗?」
原来如此。父亲打算装傻到底吗?所以客人是必须装傻到底的对象。不从大门造访,而是混入黑暗上门之辈不可能是正派人士。
透马耸了耸肩。
这个房间里除了阿房之外,还有别人。透马猜不透那个人和黑暗中的气息有何关连,但是八成有人。
然而,透马压根没有进一步深入追究的意思。无论谁访谒父亲,透马都管不着。只要让他明白,从江户叫过来的儿子不是听命行事的棋子就够了。
「恕我一再失礼。告辞了。」
「透马,慢着!」
「是。」
「听说你整天待在新里家吗?」
「是的。」
透马犹豫了半晌,但是老实回答。
「因为到小舞造访师父的老家,是我的夙愿。」
「是喔,夙愿也未免太夸大其词了,不过……你那么崇拜新里吗?」
「师父除了剑术之外,还教了我许多东西。我想,如果师父没有到江户,我在江户会一直过着乏味的日子。」
信卫门低喃「是嘛」,闭口不语。像是受到这段沉默的影响,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父亲大人,师父的死法果真是如同传言所说吗?」
信卫问没有回答。透马不以为意,继续说:
「我实在无法相信,师父会没有拔剑,背部受伤。」
「不管你相不相信,新里结之丞都是被人劈开背部而死。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假如能够一刀砍倒师父,想必是厉害得吓人的剑术高手。功力如此高深的剑士,恐怕找遍小舞……不,找遍全日本也没几个。顶多一、两个,八成不到三个。这么一来,不就能够锁定犯人是谁,杀人凶手呼之欲出了吗?犯人如今仍逍遥法外,令我有些不解。」
这是透马一直想不通的疑问。能够不让结之丞拔刀而击毙他,功力简直接近炉火纯青。若是技巧出神入化的高手,应该猜得到是谁才对。
踏上小舞这块土地之后,透马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四处走遍了城邑的道场,打算找出剑术超越结之丞的剑士。他比谁都清楚,新里结之丞的剑术有多么精湛。
迅如疾风、力道沉重、狂暴如雷、柔若无骨;行云流水、动作优美、强韧坚毅且气势万钧。
有人能够超越他的剑术吗?
难以置信。不过透马曾听说,遥远的异国耸立着高度凌驾富士山的高山。世界之大,无法断言没有剑士的功力在结之丞之上。为了亲身确认这一点,透马仔细巡访城邑。起点是鸟饲町。虽然在那里遇见林弥他们是一大收获,但是寻找杀人凶手是徒劳无功。别说胜过结之丞了,到处甚至都没有能够和他旗鼓相当的剑士。一个也没有。
信卫门叹了一口气。
「你打算成为徒目付吗?新里的事已经过去了。事到如今,额外调查也无济于事。」
「我已经展开调查了。我不打算让师父的事继续成为悬案。」
「乱来!你的任务是继承樫井家,延续香火。不是调查命案。你可别忘了做好这项心理准备!」
「继承人有二哥在。」
「保孝?成天卧病在床的病人能成什么大事?」
「这可难说。二哥几度战胜病魔,苟延残喘。那种人意想不到地坚强。说不定明年春天,雪融之时,他就完全康复了。」
透马暗自祈祷:二哥,你一定要痊愈。我希望你康复。这么一来,我就不必和这个家纠缠不清,能够随心所欲地过日子了。况且,透马虽然毫不同情同父异母的二哥保孝,但是对于以瘦弱身驱持续和病魔作战的男人感到敬畏。
保孝被说成「体弱多病的废人」,遭到父亲嫌弃,是否会顽强不屈、固执地存活下去呢?说不定二哥也是体内暗藏强韧生命力的勇士。
透马听见父亲轻声喘息。
「我好像有点放纵你过头了。」
「在二哥的身体情况稳定之前,请继续放纵我吧。二哥完全康复时,我会回江户。这样才不会让家中掀起无谓的风波。」
信卫门忽然放声大笑,洪亮沙哑的哈哈笑声响彻黑夜。
「你年纪虽小,却通达世故。简直像个手腕干练的宠臣。」
这句话听起来也像是在讽刺,但透马爽快地回礼。
「父亲大人过奖了,愧不敢当。」
「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别对自己太过自信,世上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世上人心险恶,透马再清楚也不过。因为他并不是在百般呵护之下长大。
「今年之内,我会提出申请,立你为继承人。不管事情如何演变,我都不许你回江户。」
透马抬起目光。羽蚁爬在纸拉门的门框上。黑暗更加浓重,光线只有淡淡的纸灯灯火。尽管如此,却看见羽蚁的翅膀微光闪烁。
「你今后的生存之道由我决定。就某种层面来说,绝对不轻松。你要好自为之!」
「是!」
透马垂下头。信卫门命他退下。
透马缓步走在幽暗的走廊上。
父亲的其中一句话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不去。绝非「我都不许你回江户」这句话,而是更随口说说的一句话。
今年之内,我会提出申请,立你为继承人……
今年之内?
为何那么从容?距离年底还有几个月。之前一个劲地催我前来小舞,正式提出申请未免太慢了吧?
这么一想,来小舞之后,说放纵是放纵,说忽视也像是忽视的日子也很匪夷所思。从信卫门刚才的口吻来看,他已经放弃了保孝。尽管如此,他却没有试图看清新立为继承人的儿子的为人、学问、剑术,以及其他各种技能。
为何呢?
令人莫名好奇。
透马停下脚步,将视线转向漆黑的庭院。
吹起一阵微风。
啪喳。
发出水声。大概是水池中的鲤鱼跃起。这个声令透马想起了白天在潭里看见的巨大尾鳍。
潭的主人是凶兆,会引来灾祸。
山坂是否说了这种话呢?
啪喳。
又一个水声。不知是害怕黑暗,或者是在瞄准水面上的昆虫,鲤鱼忙不迭地游动。
「凶兆啊。」
透马站在黑暗中,低喃一句;一道汗水沿着背部笔直淌下。
☆、四 白花
「他在做什么?」
和次郎问道。他不只是出言询问,更投以疑惑的眼神。
樫井在做什么?
林弥松开原本抱着的双臂,耸了耸肩。
「如你所见,他在重新糊上纸拉门。」
和次郎眨了眨眼睛。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是……为什么樫井在林弥的房间重糊纸拉门呢?」
「因为弄破了。」
「弄破了?弄破纸拉门吗?」
「没错。而且是两个地方。」
和次郎轻呼一声,面露微笑;眼角稍微下垂,眯起眼睛。这代表他对事情发展威兴趣。
昨天晚上,下起了雨。雨水带走暑气,唤来了秋意,今天早上才停。明明只是一场雨,但昨天和今天却是两样情,季节明显改变了。
天空蔚蓝,宛如从蓝色底部又渗出青色般的天空。风面增添凉意,山峦的棱线分明。
和次郎从后栅门进来。他老是如此。源吾会从正门光明正大地登门造访,也不等家人应门就擅自进屋,有时候甚至会躺在林弥的房间。不管房间主人在或不在,他好像完全都不在意。和次郎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
这倒不是因为他在乎家里的俸禄、身分差异,而是因为他生性客气、正直。
「又不是客人,我不好意思从正门登堂入室。」
「是喔。源吾之前从玄关进屋,而且脚也没洗就进来,美祢气得跑来跟我直接投诉,要我暂时禁止源吾出入。」
「被美祢白眼,源吾也坐立难安吧。」
「天晓得。那家伙好像压根不把美祢的心情放在心上。在我家要是被美祢瞪,肯定没有好下场。源吾口口声声女人、女人,却不晓得女人的可怕。」
「确实没错。」
两人闲聊这件事,相视而笑。
和次郎今天也从后栅门穿越庭院,来到了林弥坐北朝南的和室;手上抱着老旧的包袱,而不是竹剑袋和剑道服。林弥看到那个包袱,才想到位于久坂町的私塾今天放假。上午在私塾研习经典书籍,下午到道场练剑,几乎是林弥一成不变的每日行程。但是这几天,行程被打乱了。
「好俐落的手艺啊。」
和次郎坐在缘廊,盯着透马的手的动作,出声威叹。
「简直像是在变魔术。」
透马以细绳绑起袖子,用剪刀剪下淡红色的纸;右手灵巧地动剪,剪纸枫叶接二连三地掉落在膝上。
形状和真正的一模一样,连边缘的细小锯齿都没有少。纸拉门竖立在透马面前,已经贴上了几片剪纸枫叶。透马在它们上面又重叠贴上剪纸枫叶,大声地吁了一口气。
「完工了。」
他起身将纸拉门嵌入原本的地方,又吁了一口气。那种喘气方式显得对成品十分满意。
「怎么样?这样太阳一照,想必很美。喏,新里和山坂你们仔细看一下。」
和次郎瞄了林弥一眼,进入和室。
「这真的好漂亮。」
受到阳光照射,枫叶火红。纸拉门上宛如浮现出秋日风景。那道光微微染红了和次郎的脸。
「对吧?很了不起吧?呵呵,新里,怎么样?你原本冷清的房间因此增添了一点色彩吧?」
「樫井。」
「什么事?要道谢的话快点说!」
「我叫你把小玉抓破的纸拉门重新糊好,可没说半句叫你弄得这么华丽的话唷。」
「你不喜欢吗?」
「那还用说。这种红通通的纸拉门像什么话?!这样简直是妓院的房间。」
「真是个不懂欣赏的家伙。再说,你明明没去过妓院,少用那种大男人的口吻说话!」
透马咂嘴。和次郎在一旁嘀咕:
「小玉是谁?」
「猫。它在那里睡觉。」
林弥用下颚指了指房间角落。一只纯白的小猫缮缩在竹笼中。
「这只猫哪来的?捡来的吗?」
「樫井跟小和田大人要来的。」
「小和田大人是指,之前担任大目付的小和田大人吗?」
「是啊。」
笑容从和次郎的嘴角消失。他的表情变得僵硬。
「你们去见了小和田大人吗?」
「是啊。」
「昨天没来道场也没来私塾,就是因为去见他吗?」
「是啊。」
「你前天也没来。去哪里了?」
和次郎的说话方式中没有质问的语气,只带有一点困惑的口吻。
「姑且不论私塾的课,你连续两天没练剑,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事,师范代担心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原本打开去西藏町之后就要去道场,但没想到弄到很晚……」
「西藏町?和鸟饲町完全不同方向唷。」
「思。我们去见一个人。作事方的一个名叫笠见兵藏的兄台。」
和次郎在口中低喃「笠见兵藏」之后,睁大了双眼。他从座位上起身交相看着林弥和透马。林弥和他四目相交,但是透马别开眼去。他将几片剪纸枫叶托在掌心,低头沉思。
「呃,笠见是……」
林弥对和次郎轻轻点头。除了杀人凶手之外,笠见兵藏是渔夫在藩主面前表演御前渔的那一晚,最靠近大哥死亡真相的人,但是……
和次郎对于结之丞的死状所知程度和林弥不相上下。换句话说,几乎一无所知,但他似乎好歹记得笠见兵藏这个名字。当然,他也知道一年前卸下大目付职位的小和田正近,是指挥调查命案的人物。
「你们两个人……」
从和次郎口中发出像是硬在喉咙的含糊声音。
「正在重新调查那起命案吗?」
「我们是这么打算。」
林弥重起抱起胳臂,看了透马的侧脸一眼;然后将视线拉回和次郎身上,娓娓道出前天和昨天的事。他不打算对和次郎跟源吾有所隐瞒。
我想知道大哥的死亡真相。
这个念头一直盘踞在心底。
结之丞的葬礼结束之后不久,林弥就跑到了小和田的宅邸和兵藏住的作事方宿舍—也曾在结之丞倒下的寺町(译注—寺庙众多聚集的地区)一偶伫足接近十五分钟。即便不是通盘了解也无所谓,起码想掌握部分真相。哪怕只是细微末节的事都好:心情宛如遭受烙刑般备受折磨。然而,不管前往哪里、造访谁,情况丝毫都没改变。不晓得的事依旧不晓得,隐没在迷雾的彼端。
「这样不行啦。」
透马一句话否定了林弥的话。
「新里的作法很糟糕。这种事不能闷着头躁进;和剑道一样。如果使蛮力,往往适得其反。越心急只会越陷入对手的圈套。」
「那,该怎么做才好?或者应该说是,樫井打算怎么做呢?」
林弥反问,透马对他露出匪夷所思的笑容,看起来既像是无所畏惧,又像是天真无邪。那不知是樫井透马这个男人独特的笑容、笑容背后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性、天生心无邪念,或者截然不同的感情,林弥这一阵子隐约感觉到了透马终归无从窥知的一面。
「欸,废话少说,跟我来就对了。」
「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没有。」
「什么?」
「这又不是这两天发生的命案。调查两年前的事,事到如今,不可能有新的线索送上门。」
林弥无言以对。或许是林弥哑口无言的表情相当滑稽,透马放声大笑。
「什么脸啊?你的表情好像饵卡在喉咙的鲫鱼唷。」
「可惜我没看过饵卡在喉咙的鲫鱼。」
「哈哈,因为一动也不动,什么线索也掌握不到。管他有没有方法,总之行动就对了。有些东西要展开行动之后,才看得见、听得见。」
「你刚才不是说,不能闷着头躁进吗?」
「我是叫你别急。冷静行动很重要。」
「真的假的?我总觉得跟你讲话,总是被你巧妙地唬弄过去。」
「我唬弄你有什么好处?我说,新里。」
「什么事?」
「只要不放弃,道路就会自行开启。只要不放弃的话……」
透马缓缓握拳。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想握住某种林弥看不见的东西。
林弥他们造访时,笠见兵藏正在宿舍后面务农。或许他们看起来像是高级武士的子弟,兵藏放下锄头,准备在泥土上立正行礼,林弥他们连忙制止他,对于突然遥访致歉,传达来意。
「我是新里大人的……」
兵藏随即回应「我知道了」,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因为时值夏季入秋的交界期,所以田亩上只有一排排的茄子苗。兵藏从茄子苗摘下几个笳子,用井水洗一洗,连滴水的箩筐递给林弥他们。
「这种东西不成敬意,但这是我家引以为傲的茄子。好吃得没话说,敬请尝一尝。」
透马和林弥先后把手伸向五寸左右的茄子。
好吃。虽然比不上水果,但是入口微甘,口感爽脆。兵藏得意地面露笑容。
「好吃吧?」
「人间美味。」
「嗯,好吃。总觉得连蒂都能吃。」
不知是林弥和透马的反应令他心情大好、透马带来的一公升瓶装酒奏了效,或者因为事过境迁,兵藏的口风变得比两年前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