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里,你很恨吧?刺客自是不在话下,但你不恨一脸满不在乎地在暗地里操控的无耻之徒吗?不许像师父这么厉害的剑士和刺客交锋,岂不是令师父含恨九泉吗?」
「你在煽动我吗?」
「嗯,煽动?那是什么?」
「哎呀,我忽然觉得你在煽动我,设计让我袭击家老。」
「我煽动你?」
「就是你。」
「做那种事,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我一点也不晓得你怎么看待得失。我总觉得我们的想法、思考都有微妙的差异。」
透马再度耸了耸肩。
「我只是说我想见识一下,你会对打从心底憎恨的对手使出哪种剑术而已。」
小猫在怀里动了,有生命的小动物体温逐渐渗入林弥心中。在此同时,大哥冰冷的尸体在脑海中复苏。他冰冷僵硬到令人无法置信的尸骸被放在门板上,从小和田的宅邸送回来。指尖触碰到他的尸体时,连自己的体温都被夺走,犹如冻僵的大地般。虽说是深夜,但当时明明是初夏,林弥却因为寒意而齿根发颤。
活着是怀中猫咪的温暖,而死亡则是那种无以复加的寒冷。
喵。小猫探出头来,发出惹人怜爱的叫声。
「哎呀,小玉醒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们什么时候替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小玉?」
「刚才啊。因为它长得一副像是白糯米团(译注—白糯米团在日文为白玉团子)的脸。」
透马扯了扯小猫的耳朵,从林弥身旁经过。
假如弄清楚家老是大哥的仇人,假如我一刀砍向家老,这家伙打算怎么做?
他会阻止我吗?助我一臂之力吗?还是……
透马停下脚步,回头「喂」了一声。
「快点回去罗。那位老爷爷家的菜淡而无味,坦白说,难吃得要命吧?我想吃醋腌泷菜,去掉口中的余味。」
你不是吃得盘底朝天吗?
林弥无法出言调侃。因为透马虽然口吻诙谐,但是眼神黯淡。林弥默默地注视透马。黑暗变得益发浓重,笼罩站在前方数步之遥的少年。
雨滴打在脸颊上。青蛙在河边呜叫。细微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消失。那也倏忽消失,再也没听见了。
夏季逐渐过去。
大哥去世之后,第二年的夏季暑气渐消。
林弥缓慢地以手背拭去脸颊上的水滴。
「原来如此啊。」
和次郎吁了一口气,然后轻声呢喃。
「不过暗杀者的家族……令人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这件事任谁都无法轻易相信。况且还在猜想的范围内。接下来才要确认。」
和次郎皱起眉头。
「接下来才要确认?你要怎么确认?有什么方法吗?」
「哪有方法?不过,我认为如果能从小和田大人口中,问出下令停止调查者的名字,就能往前迈进。」
「有一丝希望的意思吗?」
「是啊。」
「别查了。」
和次郎从林弥身上别开视线。
「林弥,别再查了。」
和次郎垂下目光,尽管如此,他仍用力地说:
「不要进一步深入追究。太危险了。」
「和次郎……」
「如果那起命案背后的执政者的企图在蠢动,这件事就超出了你们能够想办法查清楚的范畴。他们的势力太过强大,不是你们赢得了的对手。」
和次郎的视线忽然转向透马;类似转守为攻的运刀方式,十分锐利。
「樫井,对吧?如果林弥冒然行动,可能会祸及新里家。那种事情,你老早就看穿了吧?」
透马瞄了和次郎一眼,以指尖拎起剪纸枫叶。
「你倒好。尽管你是妾生的孩子或庶子,依旧是家老家的儿子,而且是后嗣。除非发生重大事故,否则身分和生活都受到保障。但是,我们可就没那么好运了,甚至有可能家破人亡。」
「喂,和次郎。」
「林弥,你该做的不是替结之丞大哥报仇,而是背负新里家的生计吧?」
林弥不禁收起下颚,总觉得被人狠狠地击中了一剑。
「你说你们要从小和田大人口中间出下令停止调查者的名字,但是你能断言小和田大人没有和上级串通吗?说不定那个幕后黑手已经对你们的行动了若指掌了。」
「怎么可能。」
「你不能一口断定没有半点可能性。林弥,醒一醒。你有没有看见自己正要一脚踏上多么危险的路吗?」
和次郎垂下肩膀,坐在缘廊上。
「……抱歉,我多嘴了。」
「不。」
朋友的一言一语如针扎在胸口。他没有多嘴,而是真挚的忠告。假如结之丞如今有话要说,大概也会用同样的话劝导林弥。
我不重要,母亲大人、七绪和新里家就拜托你了。
人死不能复生。既然如此,岂不是应该为了活在身旁的人奋斗吗?
透马噘起嘴唇,出吐气息。剪纸枫叶飞在空中,飘摇坠落在榻杨米上。看起来就像是随风飞舞的落叶。
「我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在想,山坂真是聪明。生性深思熟虑。」
简单明了的夸奖,令和次郎脸颊染上红晕。
「你这种说法听起来,好像我生性愚钝。」
「那是新里的性格乖僻。乖僻不好,会使人贪婪。无论是对金钱、对食物或对女人,贪婪的人无可救药。总有一天会自取灭亡。你要谨记在心。」
「你这个大胃王没资格说我。这样下去的话,我家的米柜会被你吃到粒米不剩。」
透马咂嘴。说话方式忽然变得粗俗。
「咳,真是个爱叨念的家伙。我好歹对于自己的伙食费也有点节制。不过,肚子饿得要命,而且七绪师母煮的菜又好吃的不得了,我忍不住就把肚子吃撑了……欸,寄人篱下要看人脸色。好啦、好啦。我这就去樫井家偷一大堆米来,你等着。」
「一大堆?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离开的时候到了,我就会离开。」
「那是什么时候?」
「不晓得。但是,看来不久了。」
透马捡起枫叶捏烂。被捏烂的红纸只不过是红纸,皱不啦叽地揉成一团掉在地上。
「等到家父他们无谓的斗争结束之后,自然会看见未来的路。如果家父赢的话,樫井家八成就会来接我,而敌对阵营掌握实权的话,我就没用处了。我会趁被卷入这场纷争,人头落地之前,脚底抹油告别小舞。」
「事情会那么顺利吗?」
「不做做看怎么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今城邑闹得满城风雨。执政者应该各自看准时机,忙着明哲保身。这种时候,没有任职的年轻人不管怎么行动,都不会有人在意。再说,时局越纷乱,越有暗杀者暗中活动的余地。说不定明天就会有某个执政者过袭。」
「还有谁?不就是你父亲吗?」
「可能性很高。欸,不过,我笃定身分不明的暗杀者露出尾巴的机率也相当高。但是,世上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所以必须事先做好心理准备,到头来这件事可能会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落幕。」
「倒底怎么样?可能性有还是没有?真是的,为什么要刻意拐弯抹角地说话。」
「欸,总之,未来的事谁也料不准。家臣之长和中老的争执说不定会在私底下搓汤圆,息事宁人。表面上,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
和次郎低喃道。
小玉从它的窝爬起来了。昨晚,七绪替它绑上项圈。项圈上的小钤铛发出细微声响。
「说话回来,源吾去哪儿了?」
上村家也养了一只大虎斑猫。妹妹佐和对它疼爱有加,源吾老是大发牢骚:「真是人不如猫,比起亲哥哥,她更在意那只猫。我叫她拿出照顾猫的一半心思对待我就好了,她居然回我一句『你又不会捉老鼠』,气死我也。她才七岁而已唷。女人真是不分年纪大小,个个伶牙俐嘴。」林弥想起这件事。
「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今天只有我去上课。你和源吾都没来。」
「我没去是因为刚才说的理由。但是,源吾呢?」
和次郎的脸色一沉。
「这个嘛……似乎是因为他父亲要提早回藩,他母亲忙得不可开交,稍微没盯他那么严。那家伙好像趁这个好机会,三天两头往舟入町跑。今天铁定也说要去私垫,出了家门之后,直接就跑去猫头鹰小巷了。」
「名叫明蝶的女人啊。」
「是啊。那家伙,八成是动了真情。」
「怎么可能。源吾好歹也晓得妓女无真情。」
「脑袋晓得和动了真情是两回事吧。」
「樫井,是这样的吗?」
透马解开绑住袖口的绳索。小玉扑向绳索的一端。
「为什么要问我?」
「你不是万事通吗?」
「只是你们太无知罢了。不然的话,你们也跟着上村去妓院看一看。你们又不是三岁小孩,是该体验一下女人的滋味了。这么一来,就少了一样不知道的事了。」
林弥与和次郎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别开视线。
「我讨厌那种事。」
和次郎语气莫名僵硬地说。
「我讨厌抱着玩一玩的心情和女人……呃,做那种事……。我不喜欢。」
「咦,山坂。」
「什么事?」
「你有欣赏的女人了吗?」
透马采出头来,咧嘴一笑。和次郎收起下颚。
「你打算为了那个女人,守住男人的贞节吗?」
「胡说八道!」
「是喔。但你一副就是有心上人的口吻。啊,说到这个,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那是什么时候呢……大概是在道场遇见你们之后的两、三天吧。山坂,你是不是跟一个看似商人女儿的人在一起呢?」
「啥……你在说什么……?」
和次郎的眼珠游移。
「你替她修理鞋带,对吧?你蹲下来,她把手放在你肩上,哎呀,看起来真是妩媚动人。新里,对吧?」
「你问我有什么用,又不是我看到的。」
和次郎满脸通红。因为肤色白皙,所以更显脸色红润。
原来如此。和次郎,心里想着某个人啊。
和次郎有了心上人。林弥从没感觉到或想过。和次郎生性沉默寡言,鲜少将情感表露于外。更别说是将对女人的爱慕之情和盘托出了。将这份感情藏在内心深处,独自静静地蕴酿。和次郎八成会谈这种恋情。
「我说,他是哪户人家的女儿?看起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山坂,从实招来!」
和次郎受到透马逼问,脸颊涨得更红了。
耳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七绪从走廊上快步走来;意识到和次郎,轻声惊呼,嘴角绽放笑意。
「山坂大人,您来啦?」
「啊,是的。打扰了。」
「您又从后门来,对吧?您会被美祢骂唷。人家她很期待您来呢。」
「哎呀,真是受宠若惊。不过,我事情办完,这就要告辞了。」
七绪跪坐在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欸,用不着急。我这就让美祢端茶过来。也有葛华唷。」
葛华是一种小舞的糕点,在蒸过的米团上浇淋勾芡的馅汁。馅汁因家庭而异,有的是甜汤,有的是蔬菜馅。七绪作的葛华口感佳,甜度恰到好处,堪称人间美味;也是结之丞爱吃的一道甜品。七绪刚才应该将刚出炉的葛华供在佛龛,双手合十默祷。
透马趋身向前,问:「也有我的份吗?」七绪答道:当然有。接着,看了纸拉门一眼,倒抽了一口气。
「哇,好美。」
她似乎是真心赞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好一阵子。
「这是樫井大人的杰作吗?」
「是的。小事一桩。如果你希望的话,不管是枫叶或银杏,我可以将全家的纸拉门都重新糊过。啊,如果你比较喜欢梅花或樱花的话,当然也没问题。」
「大嫂,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弥推开透马。七绪很少来到林弥的房间,林弥也不会随便踏进七绪的房间。那是这两年来在他和大嫂之间形成的一道隔阂。
「啊,抱歉。事情是这样的,家兄前来,说他有话想当面和你说。」
「生田大人吗?」
七绪的亲哥哥——生田清十郎是少数新里家被罢黜官职,俸禄减少,过着闭门在家、悄然度日之后,还跟之前一样往来的亲戚之一。
「他找我有什么事呢?」
林祢的内心一阵骚动。
说不定是为了七绪的事。差不多该将七绪带回生田家了。他说不定是为了提出这个申请而来。
清十郎和七绪没有其他兄弟姐妹,父母已经不在。清十郎成家,育有三岁的儿子和五岁的女儿,听说妻子绢江是个性情十分温和的女人,对于嫁出去痛失夫婿的小姑寄予同情,疼爱挂心。
七绪回到生田家,对他们的生活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内心忐忑不安。
林弥表情紧绷,以免被人察觉内心的不安,坐在生田清十郎面前。
然而,清十郎前来为的不是七绪,而是林弥本身的前途。
「我认为,你差不多该思考元服仪式的事了。」
清十郎开口提到。他一身古铜色肌肤,和妹妹一点也不像。下垂的眼角和蒜头鼻,使清十郎带给人一种大好人的感觉。结之丞生前常说:我从没见过清十郎大吼大叫,或者言行粗鲁;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结之丞八成也很信任他。
结之丞死后,说不定只有清十郎一直担忧着新里一家人。林弥向他的一番苦心道谢,清十郎打断他,提起了元服仪式的事。
「你过年之后也十五岁了。而且是新里家的一家之主。现在才行元服仪式,成为成年男子都嫌太晚了。」
清十郎叹了一口气,转动托在掌心的茶杯。
「原本这件事不该由身为外人的我插嘴,但我想……如果结之丞在世的话,已经做好了应有的安排。等你行元服仪式之后,我也打算尽可能地尽一份心力,让你任个一官半职。你名符其实地独当一面之后,新里家也会阖家安泰。我总觉得这么一来,结之丞会最开心。」
「生田大人……」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愿意替你戴上黑漆冠帽。明年一早行元服仪式如何?」
「感激不尽。」
林弥毫无异议。清十郎的心意、关怀令人感谢。
「嗯。那么,我也会跟令堂讨论之后,再进行这件事。」
「万事拜托。」
林弥深深一鞠躬,听见清十郎稍微压低的嗓音。
「还得替你讨个老婆。」
「什么?」
「不,这件事不急。但是行元服仪式任官职之后,接着就必须娶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可是,我还年轻,那种事……还嫌太早。」
「两、三年一转眼即逝。四、五年也一样。我不会叫你现在马上娶妻。但是不久的将来,你也一定得娶妻。我说了好几遍,你是新里的一家之主;要尽早有家室,生下后嗣,保持一家安泰。千万别忘了你有这个责任。」
「不,可是,还早得很,我还没有那种打算。未免太早了……」
太沉重了。如果新的女人从别的地方嫁进来,如今家中勉强维持的平衡会失衡。
不行。我还没做好家中失衡的心理准备。
「七绪迟早会回到生田家。」
清十郎丢下这一句话,将茶一饮而尽。林弥咬紧牙根,反复说了两次「果然」。
果然说出了这句话啊。
母亲、七绪和自己就像是风中的弥次郎兵卫(译注:一种日本的传统玩具,呈人型,身体的四肢纤细,双手摊开,以手中的砝码保持平衡)一样,勉强维持平衡地度日,正要跨越这种难熬的日子。
「这是……大嫂的意思吗?」
「不。她什么也没说。可是,八成做好了心理准备。不可能永远赖在没有结之丞的家中。」
「何来『赖在』之说?坦白说,正因为有大嫂在,我家才能勉强维持下去。我、母亲大人及大嫂相依为命,我们从这种关系获得了莫大的救赎。」
「你娶了老婆之后,七绪的任务也会结束吧。」
哐当一声。清十郎放下茶杯。
「听说她做好了落发为尼的心理准备。」
林弥不假思索地从茶杯抬起目光。清十郎抱着胳膊望向一旁。
「你说什么?」
「她说,离开新里家之后,她打算落发为尼,在结之丞入土的菩提寺(译注—安置历代祖先的坟墓,举办丧礼和法事的寺庙)青灯古佛常相伴。」
「大嫂要入寺为尼……」
又来了,事情又朝着我不知道的方向前进。心窝一带闷痛,令人不快的汗水濡湿背部。
那个人要走了。这次真的要去我无法触及的地方。我必须默默地目送她离去吗?我不能抓住她的手臂,使出全力将她拉回来吗?明明过了两年,两年的时光过去了,我依然束手无策吗?
我不甘心,好窝囊。不能原谅……我不能原谅如此懦弱的自己。
清十郎站起身来。
林弥到玄关目送他。七绪没有出来。
稍微驼背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时,林弥意识到自己还有其他该问清十郎的事。
渔夫在藩主面前表演御前渔的那一晚,大哥在那个时刻之前做了什么呢?大哥身为勘定方官员,而不是以剑士身分的身影看起来如何呢?清十郎是大哥的同事兼好友,是最适合询问的人。然而,林弥没有心情追上刚走出大门的清十郎,总觉得问了也是白问。时间不断向前走,日子一天一天过。或许即使反抗,试图阻止事物改变,苦苦尝试了解过去,终究也是白费力气。
冷飕飕的风从心中吹过。林弥抿紧嘴唇,走在走廊上。七绪正在整理客厅。
「大嫂。」
林弥下意识地叫她。
她是真的做好了落发为尼的心理准备吗?她真心打算从这个家离去吗?
林弥反复发出无声的询问。大嫂,请你告诉我你真正的心意。
一对水灵大眼转向林弥。七绪跪坐在地,直视着小叔,一语不发。
宝宝乖 不哭哭 就算哭哭也不能穿红色的衣衣
耳边传来美祢在唱的摇篮曲。美祢有一副好歌喉,口中随时哼着摇篮曲或插秧歌。
雪白的饭饭 在米仓中
七绪忽然面露微笑。
「真开心。」
「咦?」
「是小玉。因为我一直想养猫。」
「你喜欢猫吗?」
「有老鼠出没。之前鱼干和黄豆的袋子都被咬了。希望小玉是擅长抓老鼠的猫。」
透过纸拉门照进来的光线,淡淡地照着七绪的胸部以下。化为影子的白皙脸庞宛如黑暗中绽放的一朵花。
如今在此。
林弥无法从这一朵白花移开视线,目不转睛地凝视。
假如我如今在此拥她入怀,她会怎么做呢?假如我紧搂住她,叫她哪里也不准去,她会如何回应呢?假如我紧紧抱住她,用力搂抱她,顺势拥有她,她会成为我的女人吗?就算我竭尽全力,恐怕也无法如愿……
宝宝乖 别哭哭 就算哭哭 我们家也没有衣衣可穿 没有饭饭可吃
歌声顿时中断,转为「少奶奶、少奶奶」地呼喊七绪的惨叫。「又有老鼠跑出来了!」
七绪站起身来。
从林弥的身旁经过。
不知是发自秀发或肌肤,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而是人的体香。
我在想什么呢?
林弥感觉到脸颊充血。
这种卑鄙、下流的念头是什么呢?如今,我以怎样的眼神看着大嫂呢?大嫂肯定完全看清了我眼中浮现的卑鄙、下流神情。
对自己的羞耻与嫌恶使身体发热、发烫、燥热、滚烫。
我是个……
最差劲、最无耻、无可救药的下流胚子。
林弥冲进房间。透马躺着将葛华送入口中。
「新里,你怎么了?慌张个什么劲儿?」
「和次郎呢?」
「回去了。葛华一口也没吃。那家伙,会不会太客气了一点呢?主人端出这么美味的食物,居然不吃就回去,与其说是有节操,不如说是个笨蛋。哎呀,不过,小舞真好,有许多美食。嗯,真棒。光就食物而论,我喜欢这里。」
「樫井。」
「干嘛啦。没有你的份唷。全部都被我吃光了。」
「当我的对手!」
林弥连袋子递出竹剑。透马动作佣懒地起身。靠着他睡着的小玉睁开眼睛,抬头看林弥。林弥总觉得连猫都看穿了自己污浊的内心。
透马擦拭嘴角,接下竹剑。
「现在吗?」
「没错。」
「你老是猴急,为何那么急?」
「没为什么……」
林弥吞吞吐吐。原以为透马会没完没了地说更多挖苦或抱怨的话,但是他默默地握住竹剑。
「我陪你练剑。放马过来!」
透马挥舞竹剑一下,架起竹剑,对准林弥的眉心,打着赤脚。林弥也打着赤脚走下庭院,架起竹剑,与透马对峙。透马的竹剑微微下垂,同时后退半步。林弥踏步前进,发出呐喊。透马以竹剑接受林弥使出全力的一击,弹了回来。林弥借力使力,直接转换成下一击的力道,又一剑砍了过去。
汗水迸发。如果内心的负面情绪能够随着那些汗水排出体外该多好。
透马悉数接下林弥的重击,一点一点地后退,退到了后背抵到朴树上。
历经夏季,寿命已尽的树叶开始枯萎,变黑变丑。那一片叶子落地,发出干燥的声响。
林弥出招重击和透马压低身体几乎在同一时间。竹剑以和之前无可比拟的威猛之势弹开,从指尖到脑袋窜过一阵冲击。林弥险些「啊」地叫出声时,透马的竹剑逼进眼前。林弥勉强接剑,但这已是极限,无法防守住接连而来的攻击。竹剑下砍。下一秒钟,肩头受到强烈撞击,林弥向后仰天摔倒,连叫「惨了」的时间都没有,顿时失去意识,眼前一片漆黑。
宛如疾风的一记突击,太过迅速猛烈。林弥按着肩膀喘气,从上臂到指尖,整条手臂完全麻痹。
「混帐家伙!给我清醒一点!」
透马啐道
「乱挥竹剑在搞什么?我又不是稻草人或捆稻草。你胡乱地将焦躁情绪发泄在我身上,我可受不了。居然使出那种破绽百出、尽使蛮力,而且呆板无趣的剑术。唉,真不痛快。什么是剑道?哈,笑死人了。简直笑破人的肚皮!」
透马又骂了一句「混帐家伙」,责备林弥。
「下次再做这种事的话,我就会瞄准你的喉咙。你给我记清楚了!」
「……我听不懂。」
「什么?」
「你滔滔不绝地说那么快……我一点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透马皱起鼻子,骂了第三次「混帐家伙」。不知为何,林弥感到滑稽,因为涌上心头的笑意而笑得肩膀颤抖,顿时疼痛不已,笑声转为呻吟。透马高声咂嘴。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他将井水汲上,拧干毛巾,马上粗鲁地放在林弥的肩上。大概是因为肌肉发热,濡湿的冰凉毛巾很舒适。
「我手下留情了。不碍事,冰镇一晚就会好。」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你总是给人添麻烦,是个麻烦的家伙。」
透马挺起腰杆,背对林弥。
「你要去哪里?」
「劈柴。然后要抬水煮洗澡水,谁叫我是食客。起码得做点工作,否则我过意不去。这一阵子,我总觉得美祢的眼神严厉。说到这个,那个女人明明对山坂款款情意,但却只会瞪我,虽说一目了然,但未免做得太明显了。女人心海底针,我真不知女人是好应付,还是难应付。麻烦程度和新里不相上下。」
透马嘀嘀咕咕地渐行渐远。
他要让我独处吗?
独自一人之后,林弥才意识到。
他拿下毛巾,试着将指尖抵在肩上,传来疼痛和热度。
透马说的没错。任由猛烈的情绪驱使的刀不是剑道,只是凶器。
「那么,该怎么做才好呢?」
林弥出声低喃。
该怎么约束这个愚蠢、卑微的自己才好呢?该怎么忍耐体内的疼痛才好呢?
「樫井,告诉我!」
沙。
又一片朴树的叶子落地。
☆、五 祝融之后
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季节宛如飞逝般更迭。天空的蓝更加艳丽,云层薄透。风声变得轻盈,伯劳鸟的啼叫声穿透风,青蛙已不再呜叫,蝉声也停了。
小舞的冬天来得早。
再过一个月的话,人呼出的气息便会凝成白雾。再过些时候,片片雪花就会翩翩落下。
林弥好久没在道场以竹剑和源吾对打。明明才打了一小时多,源吾却马上出声示弱。
「慢着、慢着。投降、投降。」
源吾一面扭动身体,逃开林弥的竹剑,一面伸出手掌。
「搞什么……才刚开始耶!已经不行了吗?真没用。」
「不行、不行。我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
源吾反复两次深呼吸。
「林弥,你的功力进步好多。令人大吃一惊。」
「该不会是你的功力退步了吧?我看是你花天酒地玩过头了,对吧?」
「我才没有花天酒地呢。你少挑我毛病。不是我退步了,而是你进步了。别说我了,连和次郎……不,说不定连佐佐木师范也不是你的对手。」
源吾的口吻中没有一丝开玩笑的语气,他是说真的。
「总之,我没办法当你的对手。从明天起,如果师范不行的话,就去拜托石野先生或牧原先生!」
源吾一面说出道场高徒的名字,一面擦拭冒出大痘的额头。
「林弥,我期待你在下次的排名会跃升到哪一名。」
说完,源吾咧嘴一笑,但是旋即恢复严肃的表情。真诚地称赞:
「看得出来你持续进行了相当艰辛的锻链,真是了不起。」
倘若如此,都是拜樫井之赐。
林弥如此认为。
这一个月,透马几乎每天担任练习对手。他不会主动邀约,但如果林弥要求,他也不会拒绝。
有时候以为他回去樫井家,忽然消失,但是过不到两天又现身,躺在充当寝室的一坪半和室中。在新里家的时候,他天天都会做劈柴、汲水、烧洗澡水的工作。前几天,他除了将客厅的纸拉门重新糊上漂亮的门纸,还在厨房安装坚固的厨柜、重新制作碗橱。样样都是行家的精湛杰作。七绪频频过意不去,但是美祢拍手叫好。这一阵子,透马受到的待遇虽然比不上和次郎,但也受到了美祢差强人意的对待。
「我原本以为他是厚颜无耻的野猫,没想到是只会捉老鼠的猫。真是太好了。」
透马是如假包换的家老之子,却被美祢随口比喻成猫。尽管七绪斥责她「不可无礼。说话小心」,她也完全不为所动。对于美祢而言,人的价值不在于身分和出身,而在于人品和对日常生活有何种程度的作用。透马似乎终于得到了及格分数。
大概是在这样的日子中,林弥获得了足以令源吾赞叹的实力。
林弥又想。
如今,如果认真和樫井一较高下的话,自己能够获得一胜吗?
一个月前,被透马戳刺的痕迹仍残留着,化成了淡红色的印记。自己如今跟得上他变幻莫测的动作吗?
还不行吗?还差得远吗?
不知不觉间,眼前浮现的不是大哥的剑,而是变成了透马的剑。
还比不上他。但是,半年后、一年后……
我会追上他。我一定会迎头赶上。
赫然回神,源吾已经开始准备回家了。
「咦?你已经练习结束了吗?」
「我有很多杂事要办。」
「喂,你该不会这么早就要去猫头鹰小巷了吧?」
「笨蛋。别那么大声嚷嚷!」
「你果然要去。」
「才不是,你不要误会!因为我父亲回来了,所以忙东忙西的。我请示过师范,确实获得了早退的允许。我总觉得之所以这么忙,似乎也和我的元服仪式有关。」
「噢,是喔……」
生田清十郎的脸庞和声音掠过脑海,另一张微白的侧脸重叠其上。林弥硬将叹气吞下肚,哽在胸口好不沉重。
「那么,我先走一步了。」
源吾在门口施行一礼,走进了秋意正浓的阳光中。他走出去时,看起来像是对和林弥并肩而立的和次郎笑了。林弥总觉得他的眼角和嘴唇动了一下。
林弥,再会啦。
秋天晴朗的阳光太过美丽,令人为之目眩。
「源吾这家伙,好像融入了光中。」
如同和次郎事后所说,林弥和源吾本身看起来也变成发光体,和光融为一体。
「师兄,恳请赐教。」
赤田平太的声音令林弥回过神来。门口不见人影,唯有尘埃在光中飞舞。
耳边传来吊钟的钟声。
从遥远的远方传来。
侧耳倾听,仿佛听见了锣鼓大作、响板喧天的声音。
「林弥。」
从走廊上发出七绪的声音。烛台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映照在纸拉门上。剪纸枫叶从影子的肩膀散落到胸部。
「你醒着吗?」
「是的。」
林弥并没有睡着。
「火灾吗?」
林弥打开纸拉门,雨窗阖上的走廊一片漆黑。烛台的黯淡光线朦胧地使七绪的上半身浮现在黑暗中,她的打扮和白天一样。
「刚才我派与助去看了,他大概再过不久就会回来。」
七绪的声音好像比平常略为沙哑。林弥打开雨窗,仰望天空。月色迷朦。吊钟的钟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这……很近吧。」
「好像是马宿町一带。」
「马宿町……」
那是俸碌五百石以上的高级武士的宅邸林立的区域,源吾的家也在其中。
「其实事情发生在半小时左右前,与助说他在大街上看到了步枪组。」
「步枪组?这个时间吗?」
「是的。而且,所有人身穿护胸,三步并作两步。与助说,后来他又遇见了一队长枪组。」
武装轻便的步枪组和长枪组在街道上跑。
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弥一回到房间,马上开始更衣。七绪绕到他面前,动作自然地协助他。
「你要出门吗?」
「我去看看。说不定发生了什么意外。」
「不等与助吗?」
「嗯。」
林弥心急如焚。钟声比任何时候听起来更不吉和。
「路上小心。」
七绪的手指抵在林弥身上,脸色苍白地面向林弥。原来她也感到了莫名的不安。
出门之前,林弥窥探了透马的房间一眼,原本以为他会听见吊钟的钟声起床,但他发出轻轻的鼻息声,睡得很熟。
「樫井,起来!」
「……嗯,干嘛。已经早上了吗?我总觉得刚吃完宵夜而已……」
「笨蛋。快清醒!发生火灾了。」
「哪里发生火灾?」
「源吾的家一带。而且城邑的情形有点奇怪,步枪组和长枪组似乎到处跑来跑去。」
透马坐起身子。
「原来如此,吵死人了。」
他一嘀咕完,马上开始整理服装仪容。林弥等不及地冲到外面。
看见与助跑过来的身影。
「林弥大人,事情……严重了。」
或许是去到火灾现场附近,赶紧冲了回来,与助上气不接下气,头发倒竖;面如白纸,隐隐发出烟味。
「上村大人的宅邸……烧起来了。」
林弥停止呼吸。然而,与助说出了更令人惊愕的话。
「我、我不知道这是否属实,但是有人说,是上村大人自己对宅邸纵火的。」
「什么……?!」
「而且,上村大人的宅邸附近的道路禁止通行,戒备森严。」
林弥没有听与助说完,跑向马宿町。越跑,吊钟的声音越大,钻进耳膜。宛如脑袋中有针在扎。
源吾,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风平息了。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夜晚的空气浓重。似乎是被云层覆盖,先前的迷朦月光和星光都从天空消失。
漆黑的天空染上了胭脂红。在竹待町和系切町等商人城镇,人们身穿睡衣指着异常的天空吵嘈不休。
「喂,悠悠哉哉地隔岸观火不要紧吗?」
「不要紧啦。不用担心会延烧到这里来。」
「唔—好冷。要是因为看火灾而感冒的话,那不可是闹着玩的。」
冷眼旁观的对话穿插在吊钟的钟声之间,传入耳中。
为了防止商人城镇起火延烧,马宿町有一块防火地,除此之外,设置了引柚香下川水的渠道。渠道加宽,连接包围城堡的护城河。除非相当大的强风吹起火星,否则不必担心延烧。林弥想起都势说过:接近二十年前,竹待町的商家起火,适逢一阵风吹,一瞬间变成了吞噬大半座城镇的大火。然而,尽管竹待町引发熊熊火势,马宿町也若无其事,黑压压地鸦雀无声。
讽刺的是,今晚那块防火地和那条渠道保护城镇民众免于灾祸。
「林弥。」
有人从背后叫他。
和次郎跌跌撞撞地靠了过来。他似乎也是全速冲过来的,气喘如牛。
「……我听说马宿町起火了……没想到……」
「是上村的宅邸。源吾家起火了。」
林弥喊道。他一面呐喊,一面告诉自己:是哪里弄错了吧。与助是个耿直、有胆量的男人,但是性子急了点。
一定是与助贸然误判了……
林弥穿越防火地,渡过架在渠道上的桥。明明烈焰冲天,但是高级武士的宅邸林立的区域却悄然无声。
脸颊冰冷。
是雨。
依旧无风,开始下起了雨。并非火焰唤来雨水,但是雨势逐渐增强。
林弥开始看见避难的人们。
「啊~」
和次郎大叫一声。透马抓住他步履蹒跚的身体,支撑住他。
上村的宅邸起火。虽然距离尚远,但是绝没看错。那是源吾的家。受到源吾邀请,几度经过的大门窜起火焰。
有人在叫:快逃、快逃!
林弥想要继续前进,受到拒马阻挠。
「不行过来!」
拒马内焚烧篝火,几名男子一字排开站立。人人身穿护胸,绑起袖口,手持长枪。其中一人目光锐利地望向林弥他们,像在赶虫子地挥了挥手。
「接下来不准通行。快点回去!」
「这个拒马要做什么?为什么用这种东西堵住道路?」
「提防犯人趁火灾逃走。」
「犯人?犯人是指谁?」
林弥抓住以粗绳捆绑的竹子。竹子湿滑。
「源吾和上村家的人怎么了?他们在哪里?」
男人的眼角明显抽搐。
「你们和上村家的人有关系吗?」
「我们是朋友。」
林弥扯开嗓子说。
「我们是上村源吾的朋友。放我们过去!」
「办不到。再说,我怎么可能让你们靠近正在燃烧的宅邸。」
雨滴濡湿男人的脸。林弥的脸八成也一样湿透了,但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透马倏地驱身向前。男人动了一下。
「我想请问一件事。」
「什么事?」
「上村家的人全在那里面吗?」
透马手指笼罩在火焰之中的宅邸。和次郎的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声音。男人没有回答。
「我猜对了吧?也就是说,你们杀掉了他们全家大小。」
「我们没有杀他们。上村一家人是自杀的。」
「喂,上塚。别多嘴!」
其中一名伙伴抓住男人的肩膀。
自杀?
这是怎么一回事?
意思是源吾切腹了吗?自杀?源吾会自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有那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