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整个人攀上隔开男女汤的那道墙,从墙壁与天花板相隔五十公分的空隙探出身子,俯视着下方的女汤。
「啊,你们可以继续刚才的行为,不用理我没关系。我待在这边看热闹就行了。」
但即使我催促她们继续下去,杏奈仍瞪大双眼,愣得嘴巴大张,很难看得出她是否听到我说的话。
此时待在女汤里的,只有到此刻仍不改其冰山表情的鸠子,以及依旧一脸恍惚,呈现天堂状态的千寻老师。除了上述合计三名之外,看不到其他任何一人。男汤也同样在被人算计的状况下,构成了某种形式的密室状态。
啊,当然她们三个此刻全都一丝不挂,毕竟这里是澡堂罗。
「嗯……」
现场气氛的凝固让我有些看不下去,只好搔着头说:
「果然不行啊?没办法吗?刚才的故事发展超有趣的,所以我觉得一定要将那历史的一瞬间格印在我的视网膜上……我这样在旁边盯着看,你们会紧张吗?」
「……不,应该说你……」
或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过脸不红气不喘,或是因为此刻这个准封闭空间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又或是因为杏奈先前在鸠子一番逗弄之下,昏沉沉的脑袋还没恢复,她以一脸呆滞的表情仰望着我,指着我说:
「你在那里干什么?」
「嗯?你问我在干什么?当然是如你所见,我正在偷窥呀。」
「不,不对不对不对……」
她摇摇头说:
「你在说什么傻话?哪有人这么光明正大说自己『正在偷窥』的?让人完全搞不懂。咦?该怎么说?是我比较奇怪吗?我的脑袋好像有点混乱……」
「不,我觉得杏奈现在很正常呀,十分正常,一点也不奇怪。」
「偷窥……偷窥是不可以的吧。」
「嗯,好像是耶,抱歉。」
我们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让我苦笑着问:
「话说回来,你都不挡一下的吗?」
「……?挡?挡什么?」
「呃,要说挡什么,当然是前面啦,前面。嗯,与其说前面,应该说你的全身上下。」
「……咦?」
「我这个位置和你们是有点距离,水蒸气也挡掉一些没错,不过基本上还是全都露喔。不管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全都毫无遗漏可以看见。」
「……呃?」
杏奈一脸茫然地注视我。
紧接着她的眼睛飘向全裸的自己,又看了模样与自己大同小异的鸠子和千寻老师,再重新将目光投向我。
她似乎逐渐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嘴角开始一颤一颤地抽动,接着——
「呀噫噫噫噫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有如临死前的哀号,连滚带爬地冲出女汤。
……嗯,这个嘛。
这种时候是不是说一声节哀顺变比较正确?被我看见裸体是很大的问题,但毕竟你逃掉因一时不察,彻底败在鸠子之下的命运啊。把这件事当作所谓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就一切OK了?咦,没那回事吗?
话说回来,她的胸部真的好大啊。我也是首次看见。不管是大小、形状还是弹性,都充满了巨大的迫力,让人不禁猜想里面是不是塞了什么东西。那样的大小还能保持那么棒的形状,简直是一个奇迹了。你的比例真的很漂亮,根本无须抱持什么自卑情节。哎呀哎呀,真是好眼福,好眼福呢。
话说,拥有良好身材比例的还有另外一个。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女仆毫不在意地展露她的裸体,面不改色地仰望着我质问:
「想不到你会做出偷窥这种可耻的行为,想违反公序良俗也要有个限度。不论是从我个人的感情出发,还是作为生活在法治国家的一个人,我都无法默不作声容忍少爷这样的行为。」
「哎呀,听你这样讲实在很怪……我倒是觉得,你刚才在这里做的那些事情,从各种层面来看都更加值得非议。」
「是啊。」
她直截了当地承认:
「不管怎样,我都有必要向少爷确认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最大化运用这次碰巧遇上的机会,施展各种小手段,差一步就要让凤杏奈说出那关键性的一句话,却遭到少爷从中阻挠。请问你那么做的理由为何?」
「这——你问我理由,要我怎么说啊……」
「答不出来吗?」
「不,就男汤和女汤似乎都没有其他人这点,让我觉得这是个大好机会。毕竟此时女汤里面有你、有杏奈,甚至千寻老师也在。如此众美云集,而且还没有半个碍事的家伙,这种情况下还不偷窥,那就不是男人了。」
「说得倒也没错。」
鸠子再次毅然地点头同意。反倒是我个人对于该不该认同这样的行为,抱持相当大的疑问就是了。
但老实说,我们现在这样的画面满超现实的。
我将身子挂在墙壁上面朝着女汤说话,鸠子则待在女汤仰望我,并给予回应。
从位置关系来说,仿佛就像「罗密欧与茱丽叶」的小阳台那一幕,只是我们不只男女的位置颠倒,谈话的内容也相当劲爆。真是不得了。
「所以少爷,理由就只有那样吗?你是一个男人,因为不想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以做出偷窥的举动。没有其他理由,No reason?」
「不,并不是这样。」
「那么请你告诉我,你所谓的理由是什么?」
「嗯——」
鸠子连珠炮似的追问,以及我刻意将对话引导至此的演技,都让我不禁苦笑回答:
「这个嘛……我是没什么能够以逻辑推论或按前因后果叙述的理由。只不过刚才的情形,依照惯例也是『帝王学课程的一环』吧?」
我想真实情况便是那样。
整个事件从头到尾来看,我这个推论应该没错。当鸠子采取超出一般常轨的行动时——这边先不吐槽她其实一直都超出常轨这一点。总之每次多少都会牵涉到帝王学。毕竟要「假设自己随时都在战场上」,是她很爱提的一句话。
话说回来,问题在于在这种场合到底可以学到什么。但那并非我现在要提的事。
「所以我自认也依自己个人的看法,尽可能依照帝王学的教诲采取行动,这么说你同意吗?」
「嗯,那我来问你的核心思想吧。少爷,请你具体告诉我,你的行动到底拥有什么样的意图?」
「这——该怎么说呢……」
我搔着脸颊表示:
「我想保护朋友,但不想与你为敌。所以我刚才的念头,就是打算尽可能以稳健的方式介入你们两人之间……毫不修饰便大剌剌地介入又有点唐突,或者说反而有引发你反感的可能性。所以,就是……我采取了犠牲自我的方式。」
这世上,有一种行为叫作「恼羞成怒」
指的是明明应该被指责的人,反过来强烈抨击对手,借此闪避别人针对自己的责难。换言之,算是一种颠倒是非的秘技,而我这次采取的便是那种技巧的延伸应用。
有人设下陷阱要害人,有人即将被陷阱所害。我两个人都想帮却办不到这一点,但一般正常的劝说感觉又看不到效果。被迫得解决这种状况的我,只好施展一个和现况完全扯不上关系,名为「偷窥行为」的要素,将现场的气氛彻底置换成另一种氛围。
不过说穿了,这个方法的赌博成分很高。让杏奈回过神来这点姑且没问题,但那行为能够牵制鸠子到什么地步,我也没把握。而且不论理由为何,偷窥本身就是不好的行为。无奈问题就在于,我无法当场制造出除此之外的震撼弹啊……总归一句话,我还是不够成熟。
不论如何,结果就是我至少成功让杏奈脱逃了。
剩下的,就只能看鸠子会怎么反应……
「好吧。」
鸠子如此表示。
出乎意料,我这位监督者很干脆地给予我肯定:
「我承认少爷的行动与其方针是符合平和岛帝王学的行为。因此针对你阻碍我一事,我决定不予追究。」
「咦?这样好吗?」
「当然。正如同刚才我所说,少爷的行动比照平和岛帝王学,并没有任何不恰当之处。我看不出少爷有何过失必须接受什么惩罚,因此无罪赦免是个合适的判定。」
「呃——嗯,这样啊。不,你说得对,的确如此。」
「怎么了?为何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该怎么说,毕竟我没见过你那样的反应啊。你跟我说的一般都是『少爷,你根本就还不够成熟』、『少爷,你这样子实在不成体统』或是『你不觉得立刻退出继承人竞赛会比较好吗?』之类的,所以……我有点……不,是相当意外。」
「我的工作又不是专门找你麻烦。」
鸠子依旧一脸漠然地仰望着我:
「传授少爷平和岛的帝王学,将你培养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候选继承人,这便是我的任务。这点我应该一开始就跟你说过才对。」
「嗯,是啦,你说得没错。」
「我再次重申,这可是我所尊敬的大家主对我的吩咐。大家主要我好好锻练少爷,让少爷能够不辱平和岛之名。对我而言,那句话是我的至高命题,其中不容许我夹带什么私人情感。」
「嗯,确实。的确如你所说的,嗯。」
「话说,欺负少爷也有相当程度的乐趣就是了。」
「果然如此!」
对嘛,我就说一定是这样嘛。
我啊,真的多少有这种感觉。鸠子虽然老是将「这是为了教授帝王学」挂在嘴上,可是欺负我的时候,整个人却有种莫名神采飞扬的感觉。不论怎么看,帝王学都只是一个借口,根本就是在耍着我玩。
「总之,少爷似乎搞懂一些了。」
「搞懂一些?搞懂什么?」
「平和岛帝王学的精髓。当然,距离你完全融会贯通还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所幸你至少能避掉在这个时点惨遭淘汰的命运。看得出来,少爷的意识在这几个礼拜间有了相当大的转变。」
「是吗?真开心能听你这么说。」
「这样很自然,因为我二十四小时都跟在你身边,专门为你授课。」
「嗯,是啊,怎么说都还是你的功劳……话说回来,鸠子……」
「什么事?」
「我觉得这样实在太过夸张,我还是得点醒你一下才行。」
「是。」
「嗯,仔细思考一下,我要说的事情还满普通正常的。就是这里是澡堂,你那边是女汤,而看过杏奈先前慌不择路跑出去的行为,我想你应该能够了解。」
「你讲话很兜圈子。有什么想说的就请清楚明白地表达。」
「这……那我就应你的要求,直接说清楚讲明白了。鸠子,你打算用那模样站在那里多久啊?」
没错。
大家或许会以为,我们现在仿佛是在日常生活中的极平凡场景,做着极一般的打扮,进行上述的对话。实际上,鸠子现在是一丝不挂的状态,而那模样一直映在不远处的我的视野之中。
哎呀,由于鸠子始终保持着平静,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但就常识来说,这样子颇怪的吧。
「嗯。」
然而听我这么说完,鸠子还是没有任何动摇。
她低头仔细看了一番身上只覆着泡沫和水蒸气的自己,一脸了然地点了头:
「我的身材还是一如往常地完美,没有任何瑕疵,我自己看了都会不禁翩然陶醉。拥有这样的身材,我的裸体可说是拿到哪里都不丢人吧?」
「……呃,你说得当然没错。但好歹你现在被我这个男人随心所欲地看着耶,我觉得你可以有一些不同的反应,不是吗?」
「我就算被少爷看到,也不会觉得怎么样就是了。」
「呃……」
鸠子直截了当地说出那么一句冲击性发言。
那是我和她重逢以来,她说的话中,让我最有感觉的一句话。绝对是无庸置疑的第一名……我这里指的当然是负面感觉。呜呜……我真的要沮丧了。
「虽然这么说,但感觉绝对不会不好。」
「……?不会不好?你指的是?」,
「我说的是少爷的反应。你如此看着我的裸体,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焦虑,至少表面上是泰然自若,这一点十分值得赞赏。」
「喔,我很开心听到你这么说。」
获得她这样的评价,我原先沮丧的心情也多少振奋了,但我才刚闪过这念头——
「但是,你主动放弃看我裸体的机会这点则需要扣分。既然有这个机会,你应该要在情况许可下,尽可能长时间地用一种要将我全身上下都看遍的眼神,好好观察我的裸体才对。可以说,只有具备那样的贪婪与无耻,才有资格当平和岛的继承人……但少爷刚才却发表『你打算用那模样站在那里多久啊』这样的懦弱言论,实在可惜。你不能那样无欲,要再狼吞虎咽一点,更肉食性才对。」
鸠子对我做出明确的要求。
因为没有长时间观看对方的裸体而挨骂,让人颇有一种新鲜感。
「好吧,我在此认定你已经通过第一阶段。」
此时——
鸠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以我平和岛鸠子之名,认定少爷拥有最低限度的资格,可以对外自称平和岛的候选继承人。自本日起,课程将进入第二阶段。」
「喔喔~这真让人真开心耶。」
「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要问少爷。」
「问题?什么问题?」
「少爷当初为什么会愿意成为平和岛财团的候选继承人?」
鸠子如此询问,在光明正大展露一丝不挂模样的状态下,以一贯冷淡的眼神询问
——不,她此刻的双眼比平常多了一点感情的热度。
「请你告诉我,你之所以想坐上平和岛财团当家主的位子,所图到底为何?毕竟这个位子除了对政经两界拥有莫大的影响力,同时也充满相对应的困难与苦难。」
原来如此,她总算问了——我做好严阵以待的准备。
鸠子问了她理所当然不知道,就连外公也没听我说过,但照正常来说,原本应该「一开始就要问我的问题」。她会在此刻终于问到这件事,或许是因为我获得她的认可,让她觉得我至少拥有如此一问的价值吧。
不过,这问题很难回答耶。
这让我觉得,她口头上虽说我们要进入第二阶段,却在这里设下至今难度最高的一道关卡。
更重要的是,我并没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好好说明自己为什么会愿意成为候选继承人的理由。
何况现在这个时机点也有不是很好。以我们现在这种伪罗密欧与茱丽叶的姿势,彼此什么都没穿的状态下交谈的内容来说,主题也太过严肃。让人有种不管说什么,听起来都会像笑话的感觉。这世界上应该还存在着更好的TPO(注:指Time、Place和Occasion,时机、地点与场合)吧?……可是如果我以此为由要求延后回答,似乎百分之百会造成鸠子的不悦。
嗯——伤脑筋。
要在明知会被当笑话的情况下认真陈述吗?还是——
「……啊唔?」
此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第三者怪叫了一声。
那便是先前整个人的存在彻底被遭到遗忘的,我们的班导——上连雀千寻老师。
「我、我刚刚在做什么……啊,我想起来了。我在澡堂让人帮我刷背,结果不知不觉间变得浑然忘我。嘿嘿,真是太不小心了……呃,啊唔!」
「啊,千寻老师,你好呀。」
「现在不是问好的场合吧?隼人同学!你在做什么?」
「呃,在做什么喔,我现在正不受克制地偷窥中。」
「偷窥……这种事怎么能够那样一脸平静地回答啊?偷窥是十分不对的行为耶!」
「嗯,也是,老师说得对。不过该怎么说,我会这么做其实说来话长……」
「偷窥还有什么说来话长?不管怎么说,偷窥都是不对的,是十分需要反省的行为!小学生这么做就算了,你都已经是高中生了,竟然——呀啊啊!仔细思考一下,老师现在也是全身赤露!好丢脸!等一下,鸠子同学,你的表情怎么那样平静啊?而且我现在才发现凤同学不见了!」
……嗯,大概就是这样。
情节发展成出人意料的养眼画面大放送,在这里划下一个句点。情况发展成这样,也很难再继续回答鸠子的问题了。
当然在那之后,我还是回答了鸠子向我提出的质问——不只如此,最后还因为让人完全预料不到的事态发展,落得一脸目瞪口呆的下场。不过这些事情就留待故事发展到之后再讲吧。现在的首要之务,是安抚此刻陷入惊慌状态的千寻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