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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层海流
作者:[日] 松本清张
翻译:文洁若,文学朴
作者把焦点放在日美议和后的日本政界黑幕上,尤其着重描写为了接替美国占领军总部的情报机构而设立的“内阁调查室”,用假名影射了当时日本许多的政客和财阀,揭露了美军非法处理贵重金属问题,尖锐地分析了日本政客、垄断资本和美国大使馆之间的勾结。
序章
昭和二十八年(一九五三年——译者注)十月十六日,经营总体协议会副会长坂根重武搭乘上午九点四十分从东京开往博多的特别快车,他坐的是二等车。
列车离开站台后过了大约两小时,坂根重武始终没有向窗外眺望。从背影来看,他那溜肩膀就象个女人,后脑勺上的头发都已经有些花白了。他始终俯着身,大概是在笔记本上写着东西。由于火车颠簸,似乎不好写;他一会儿转向右边,一会儿又改变姿势,往左边靠。
坂根重武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这并不是由于预购车票的旅客还没有来,实际上是他买了两个人的座位。这节车厢是对号入座,即使满座了,也不会有人闯到那里来,更不会有人责备旅客占了两个人的座位。
坂根重武也就是这一点奢侈罢了。对于担任经营总体协议会(即经总协)的副会长、身兼几个公司的总经理的他来说,他所穿的西服算是寒伧的了。他订了两个人的座位,是因为怕别人坐在旁边,妨碍他在车里办公。所谓办公,就是记笔记、思考和睡觉。
坂根重武这回从身旁的皮包里取出文件阅读起来。他还照旧低垂着头,于是,后脖子就从衣领里伸了出来。随着外面景致的变化,他的后脖子一会儿被阳光照着,一会儿又罩上阴影,照在耳朵一角上的光线也变幻着。他的耳朵不小。
坂根重武的以上这些姿态,原来是坐在他后边座位上的日轮广播股份有限公司事业部次长中久保京介所观察到的。坂根也是这家广播公司的董事长。
经营总体协议会是由日本一些主要企业组成的企业家团体。企业界的主力在这个团体中起着骨干作用。这个联合会在从事什么工作,只要看一看它下面各部门委员会的名称就可以大致想象到了;从这些委员会所掌管的事项,就可以了解经总协这一机构的规模和性质。
委员会共有二十多个,今将其中主要的列举如下:
总体委员会(负责综合研究有关经济界总的重要问题的基本态度以及各常设委员会经办的事项),国际关系委员会(负责交换并研究以经济外交为中心的外交问题的情报),经济财政委员会(负责研究各企业共同的方针——经济计划、企业的机构、组织、地区的选定等),原动力对策委员会(负责处理电力、煤炭、石油、煤气、原子能等产业用能源的供求、价格和开发、调整等各问题并进行综合研究),财务委员会(负责处理有关国家财政、财政投资和通融资金、地方财政、通货政策、金融政策等问题),金融外务委员会(负责研究外汇管理制度、国际金融的动向及其对策,对外协调委员会(负责研究与对外经济合作有关的国内体制的调整和促进办法、不发达国家的经济发展、各国经济合作的动向、国际经济合作机构问题等等),国防生产委员会(策划并研究国防所必需的军火工业的各种问题)。
至于坂根重武本人,他除了担任这个经总协的副会长外,还兼任经济财政委员会和国防生产委员会的委员长。
事务局在各个委员会派有负责人,下设次长。
中久保京介现在正随同坂根重武作这次旅行。他本人虽不是经总协的人,由于事实上的需要,却经常受坂根重武的使唤。在一般情况下,现在理当让他坐在旁边的座位上,可是坂根重武却连他也不让。为了写笔记、进行思考、睡觉或者假装睡觉,坂根重武必须不受任何人的干扰。
坂根重武似乎是在翻看文件,他的右后肩微微颤动。中久保京介无事可做,在阅读杂志。但是他的注意力仍集中在坂根的后背。一旦有什么事,他就必须立即站起来。
列车驶到小田原车站了。
车厢里走进了五六个乘客。他们好象是在寻找自己的座位号码,顺着过道向这边走来。其中一人看见坂根,就惊讶地睁圆了眼睛。那是与熟人意外相遇时的一瞬间的表情。这个人年约四十岁,身高近六尺,体格魁梧。
他在坂根面前站住,打了招呼。
“您到哪儿去?”
坂根这才抬起头来。中久保从后面看不大清楚,只觉得那个人的声调中带着媚笑。
“到大阪去。”
“噢,噢。”
象随员似的跟着这个人的年约三十二三岁、戴眼镜的男子,告诉他找到了预订的座位——恰好挨着坂根重武的座位,中间只隔着一条过道。
“您呢?”坂根问对方。
“到福冈去。”
“九州?那够远的。真辛苦啦。”
“不,没什么。”
去九州的这个人点点头,笑了。
中久保京介不认识他。这人丝毫也不象金融实业界的人,更不是实业家型的人。他待人和蔼,但是给人以柔中有刚的印象,使人感到他这种气质是在漫长的经历中形成的。
火车离开小田原后,左侧可以望到海岸。坐在预订席位上的那人吸着烟,逐渐适应着列车的气氛。跟随他的那个身材瘦削、皮肤白皙、戴眼镜的男子在整理行李,照顾身边的事。
跟坂根重武打过招呼的那个人,看来依然对坐在只隔着一条过道的坂根感到兴趣。说得确切一些,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他就隔着那个座位窥视低头阅读文件的经总协副会长,等待一个交谈的机会。他等得有些焦急。
坂根重武好象也理会到这一点。他索性不再看文件了,把文件放入皮包。然后悠闲地吸起烟来,把脸掉转过去,朝窗外望。
等待着的那个人乘这机会站起身来。
“您好象很忙呀。”
坂根转过脸,指给他那一直没肯让人坐的座位。
“请坐吧。”
“那末,我就打扰啦。”
这个人欣然在那个座位坐了下来。从背影看来,比起坂根重武那狭窄的溜肩膀,客人的肩膀又宽又平。
新结伴儿的这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坐在后面的中久保京介起先听到他们在谈如今乘火车旅行几乎跟战前一样舒适了,车厢也漂亮多了之类的话;随后,那个大个子就把上半身扭向坂根重武,小声谈起来,谈了相当长的时间。
随后,他俩站起身来。是那个大个子先站起来的。他离开了坂根重武,纵声笑了笑,先步出过道。
中久保京介由于位置的关系和那个人的目光相遇的时候,就略欠起身来,点了点头。对方红红的脸上有着细长的眼睛,肥鼻头,厚嘴唇,穿着一件双排纽扣的宽大上衣。
他对邻座那个戴眼镜的人说了一两句话。戴眼镜的人哈腰鞠躬。
“我到餐车去一趟。”
坂根重武也对中久保京介交代了一下,就跟着那个大个子走去。比起前面那个人来,坂根两眼眍娄,细鼻梁,薄嘴唇,容貌平庸。
列车经过热海,驶入长长的隧道。等到穿出隧道,重见光明之后,中久保京介才看清楚了坐在斜对面的那个戴眼镜的人的模样。这是说,经过隧道的时候,他的视线一度被遮住了。
两位主人去餐车了,只剩下随从人员。他们都是留下来看座位的。戴眼镜的那个人头发稀薄,脑门儿挺宽,个子矮矮的,身子骨看来很单薄。他脸色白皙,这也和中久保最初见到时的印象一样。
中久保京介打算琢磨一下这个戴眼镜的人是干什么的;也就是说,他想根据这个随从人员来推断先前邀坂根重武去餐车的那个人的身份。但是尽管他见过不少人,这一次却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只能肯定那个人不是金融实业界的;不仅面孔陌生,而且根本没有金融实业界人士的派头。
总之,这个人神情忧郁,体格瘦小,令人觉得老是缩起肩想把自己和外界隔绝开来。看来这个人不时注意周围的动静,似乎特别留神着中久保京介,这也许是由于处境相同的缘故吧。主人相识,如果随从人员彼此掉过脸去不看对方,倒是挺别扭的,他们之间交错着亲切而又疏远的感情。由于他俩处境相同,只要一有机会总会彼此打招呼的,只因为还没打招呼,他俩才这样心神不定,都向窗外望着,好象在闹气。
过了一会儿,两位主人回来了。对面那个戴眼镜的人站起来了。中久保京介也站了起来。
中久保京介盼了半天,才由坂根重武把他介绍给那人道:
“他是搞广播工作的,姓中久保。”
接着又对中久保说:
“这位是总理厅特别调查部的川上久一郎先生。”
中久保京介立即递出名片。
“噢。”
那个大个子也从容地由前胸的衣袋里掏出名片夹。他那细小的眼睛更加温和了,嘴边带着和蔼的微笑。
“我姓川上。”
他说“川上”这两个字的时候,拉长了音,似乎是想让对方记住自己的姓。
中久保京介接过的名片上印着“总理厅特别调查部部长川上久一郎”字样。
坂根重武向对方说:
“我不在的时候,一切联络事项就请告诉这位。”
“那末,请多关照。”
这句话是川上久一郎对站在坂根身后的中久保京介说的。
中久保京介这才注意到,戴眼镜的那个人带着不安的神情站在调查部长后边。
川上久一郎看了那人一眼,刹那间露出不知是介绍好还是不介绍好的犹豫不决的表情。最后大概打定了主意,就把那个人招呼过来介绍说:
“这是我们部里的工作人员,姓有末。”
戴眼镜的人向坂根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实际上,与其说是鞠躬,不如用“敬礼”这个字眼儿更恰当。他立正,把腰弯下四十五度。使人觉得,当他两脚并齐时,皮鞋后跟会象士兵似的嚓的响一声。
不仅是对经总协的副会长,就连对随从人员中久保京介,他也是这样行礼的。甚至会令人纳闷,象这样一个皮肤白皙、身材瘦削的人,行起礼来怎么会如此精神抖擞?本来他是为了充分表现自己的谦逊才这样彬彬有礼的。
“请您多多关照。”
他们交换了名片。那个人的名片上印着:“总理厅特别调查部有末晋造”。
“这个人,”川上特调部长指的是他的这个下属。“说不定会有向您联络的事情。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这四个字的话音未落,有末晋造就又把腰弯到四十五度。眼睛注视着敬礼的对象,隔着眼镜,瞳孔里闪出对准了镜头般的锐利目光。
这个介绍很简短,只用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四个人的姿态随即恢复原状。川上久一郎自己坐到坂根重武身旁了。中久保京介和有末晋造仍然坐在原来的座位上。
总理厅特别调查部长同坂根重武在餐车里讲了什么,则不得而知。不过他俩单独在一起,谈得起码是很自在吧。
“什么时候到那边去呢?”川上久一郎问坂根重武道。坂根重武预定一个月后去美国。“在夏威夷只逗留一天吗?”
“是啊。”
“那可太辛苦啦。”
调查部长讲的是这一类的话。
去年春天,中久保京介曾在报纸上读到政府新成立总理厅的外设机构特别调查部的消息,这是去年秋天开始工作的。据说由于“左翼极端分子造成的社会秩序的不安”有继续发展的倾向,而现有的政府机构在收集情报方面有不足之处,所以决定在政府内设置特别调查部,作为今后治安工作的一项措施。这个机构的工作是扩充各方面的情报联络机关,使今后的政策不致再有不妥之处。某报纸曾写道,这一措施是战前的内阁情报局行将复活的预兆。
中久保京介知道首任特调部长川上久一郎原是内务省官员之后,才明白为什么刚才就感到这个人有让人摸不透的地方。川上是战前就在警察界历任各种职务的人。表面上他挺温和,待人和蔼,但是骨子里令人感到有一种与人格格不入的、特别的地方,这大概是他的经历所带来的特点也未可知。
这么一来,关于有末晋造这位身材瘦削、戴眼镜的部内工作人员也找到解释了。他大概也是警察界的人。总理厅直属的特调部的成员当然是由各省派来的。大藏省、外务省和通商产业省等,都把若干得力人员派到这个新设立的部门来。可是有末晋造身上似乎具有警察机关人员独特的气质。
有末兀自一人呆呆地向窗外望着。窗外是一片连一片单调的、令人发困的旱地和水田。但是他把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上,连杂志也不看。在川上久一郎跟前,有末这种乍看好象很拘谨的姿势里却包含着准备动作:只要川上一打手势,他就会象弹簧似的一跃而起。为此,他好象时时刻刻都在留着心,连上司最微小的示意也不放过。
川上久一郎好半天才从坂根重武的身旁走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有末立即站起来迎过去。部长在自己的座位上落坐后,他好象还在小心地陪着,注意有什么该做的事没有。
坐在后面的中久保京介看出,由于对方好容易离开了,坂根重武这才松了口气。他舒展开身子躺在战后才有的靠背能够放倒的新式座位上,后脑勺枕着靠背。列车正在驶过架在滨名湖上的长长的铁桥。坂根重武似乎睡着了——这也是他那繁忙的职务中的一项工作。中久保京介不知道经总协副会长和特调部长究竟谈了些什么。
这一年的七月,联合国军首席代表同共产党军队首席代表在板门店签订了朝鲜停战协定,美国联合国军总司令、北朝鲜军最高司令官、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在协定上签了字,朝鲜战争事实上结束了。在苏联,这一年的春天斯大林逝世了,马林科夫政府成立,这位部长会议主席在八月间举行的最高苏维埃会议上发表演说,说美国再也不能垄断氢弹制造,继而宣布苏联已经进行了氢弹试验。在美国,艾森豪威尔在一月间就任总统,约翰·福斯特·杜勒斯被任命为国务卿,他声明将在外交方面采取积极的策略。
中久保京介不知道川上和坂根之间是否就上述情况悄悄进行了交谈。然而,从这两个人各自的立场和职责来看,他们谈这些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在餐车里恐怕没有多谈,因为他俩由于职务关系,对这些事情太熟悉了。即使谈这些话,也不会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列车里。熟人之间不该在人前谈那种事情,他们的警惕性是高的。
他们就这样枯燥无味地坐在座位上,列车向西驰去。坂根重武仍把后脑勺放在座位的靠背上睡着,川上久一郎则聚精会神地阅读杂志。只有坐在川上身旁的有末晋造精神还没有放松。
列车到达了名古屋站。
这节车厢里有几个乘客下车了,又有数目大约相同的乘客上车。
其中一个人,在中久保京介看来觉得很不寻常。
那人也许年近七十了,可是脸上的皮肤就象熟透了的水果的外皮那样有光泽。他容貌端正,象个贵族,服装也相称。穿的双排纽扣的黑色西服,笔挺得就像新缝制的,脖颈下面系着蝴蝶领结,尖尖地露出一块白衬衫。这一身礼服般的装束,如今是很少见的。大概是他那副文质彬彬的容貌和剪裁得体的西服使中久保京介联想到大礼服。他的举止也很优雅,动作从容不迫。
当然,这个贵族派头的老人不会没有随从人员。事实上他后面跟着三个人,个个样子都很体面。年龄全在五六十岁左右,并且以近年来少见的礼节对待这位老人。
其中一人找到座位之后,就来招呼老人。座位就在车厢入口近旁,从这边看,离得相当远。随从人员先请老人靠车窗就坐,然后把座椅转过来,四个人就可以面对面坐了。老人的脸恰好对着川上久一郎。
就在这当儿,总理厅特别调查部长川上久一郎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沿过道走向前面去。那位相貌端庄的老人微露笑容,同川上部长打了招呼。老人是坐着的,而部长是在过道上站着鞠躬,不论怎样看,也是老人的地位高。坐在老人对面的那个人站起来给部长让座。川上部长谢绝了,只讲了两三句话就毕恭毕敬地鞠了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来。老人带着笑容目送川上的背影。他笑得很文雅,甚至使人揣想到老人年轻时美男子的风度。
川上久一郎在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先向坂根重武望了一眼,他还头靠着椅背睡觉呢。川上好象无可奈何似的坐了下来,向坐在旁边、戴着眼镜的有末低声讲了些话。有末毕恭毕敬地听着,拿出记事本,俯首仔细记下谈话的要点。
就这样,列车驶过了岐阜。车外逐渐出现了山地风光。列车开得慢下来了。
由于主人坂根重武睡着了,中久保京介一直无所事事。他就继续瞧着离得相当远的那个老人的脸。这不仅是由于他闲得慌,而是因为老人的容貌使他依然感到兴趣。老人听着同伴的话,和蔼地笑着,不时大模大样地点点头那些同伴简直就象是他的随从人员。从这边望去,也觉得他那副笑容实在富有魅力。那是一种意味深长的、高贵的微笑。即便说他是个亲王也无不可。服装也是如此。
当然,中久保京介猜不透他是什么人。中久保想,连川上久一郎部长都去跟他寒暄,说不定是旧内务省系统的一位大官也未可知。他决不是金融实业界人士。二三流的人又作别论,如果是第一流的金融实业界人士,中久保京介决不会认不出来。他想,这人也许是早先的什么华族(明治维新(1868年)以后,被授与公、侯、伯、子、男等爵位者及其家属都称作华族,战后废止——译者注)吧。
但是中久保京介终于对连续看同一张脸感到厌烦了。列车继续在关原的陡坡上爬行。沿线的树木已经开始发黄。坂根重武的后脑勺动了一动,大概睡醒了。中久保京介觉得好象听到了什么声音,就直起腰,把脸伸过去。
“到哪儿啦?”
坂根在问列车的进程。
“下一站大概是彦根。”
“哦。”
中久保京介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坂根重武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在过道上向川上久一郎微微点了点头,走向正面的盥洗间。中久保京介略欠起身来看了看,想弄清楚那个老人究竟与坂根重武认不认得。他猜对了。坐着的老人仰起头,向坂根重武露出刚才那样的微笑,象西方人似的把一只手举了一下。坂根顺着过道走过他的座位时,也微微点了点头。仅止于此。他们并不交谈,只是点头致意,在车里遇到熟人时一般都是这样做的。
坂根重武迳直消失在正面的门后。
这人到底是谁呢?在沉闷的列车里,一点琐事也会成为有趣的刺激。现在的中久保京介就是这样。
老人的三个随从人员中有的已经秃了头,可是每当老人讲什么话的时候,他们都立即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还陪着小心,肃然起敬地点头表示领会。越来越看得出他准是华族。就算是旧华族吧,但这些随从人员居然对他表示这么深的敬意,说不定还是个大藩主的后裔呢。从他穿着类似大礼服的黑色西服这一点来看,也颇象是这种身份的人。
过了大约五分钟,坂根重武开了门,回到这边来。他是溜肩膀,容貌也平凡,与那老人简直不能相比,那副模样会使局外人丝毫感觉不到他是身居要职的人。那老人仿佛想和坂根重武说些什么话似的,把身体移动了一下;可是坂根冷漠地从他身旁经过,朝这边走来了,他就露出有点儿遗憾的表情目送坂根。
“您睡了一觉吧。”
川上调查部长照例在坂根身旁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坐下时,这样寒暄了一句。
“是啊,好象睡着了一会儿。”
坂根重武回答的口气还不算简慢。
“您每天都这么忙,也够累的吧。”
“唔,可以的。”坂根回答得很含糊。
坂根重武的日程排得密密的,没有丝毫空闲。他有三个总经理头衔,可是已把这方面的职务交给了他所信任的人,现在专门埋头于经总协副会长的工作。他每天要会见的客人真是不计其数。而且他身兼政府咨询机关几个委员的职务,再算上晚间的恳谈会什么的,每天晚上十点半以前是没一点个人的时间的。
不过,他的活动并不限于经总协的事务局。他每天只在事务局露面数小时,这和他在中久保京介任职的广播公司的情形一样。坂根由于兼职多,不得不在各种场所出头露面。此外,他还得会见外国人和官员。因此,在不愿意让人知道的场所会晤的事情也不少。这一点与构成经总协中心部门的少数人挂着经总协的牌子而在人们所不知道的秘密场所进行活动是一样的。经总协、广播公司以及其他有关的公司,各设有秘书科,可是它们只知道坂根重武表面上的活动,而且也只是与各该公司有关的极少一部分活动。……
他们在列车里,又过了与先前没有什么不同的一小时。
列车穿过山科的隧道、京都街市遥遥在望的时候,有末晋造从座位上站起来了。他向坐在旁边的川上久一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看来他打算独自在这里下车。先前说要去九州,原来只是川上部长去,调查部工作人员有末似乎仅仅陪他到这里。
中久保京介抬头一看,对面的老人也被那三个随从人员般的同伴围着,在做下车的准备。由于有不少乘客在京都下车,列车进站之前,车内一时显出忙乱的景象。
有末晋造站到坂根重武旁边,照例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我要在这里告辞啦。”
坂根略微直了直腰,就算是打了招呼。于是,有末又走到中久保京介面前。
“我要在这里告辞啦。”
中久保京介知道他要到自己这儿来,就站了起来。果不出所料,有末照例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隔着眼镜,他那锐利的目光又闪了一下——这一点中久保也预料到了。
有末晋造矮矮的身躯,在排成一行沿着过道走去的人群当中时隐时现,走向出口。
有末晋造面对车窗,立在站台上。看来他打算站在那里目送部长,直到列车开动。
中久保京介同时看见那位老人也在站台上。有末独自一人伫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从他的背后走过。前来迎接的人越来越多,簇拥着老人。老人的脸颊上浮起那种高贵的微笑,他徐缓地在站台上走着。老人刚好走到坂根重武的车厢座位对面时,回过头来,向坂根投过意味深长的眼色和微笑。但是不凑巧,坂根靠着椅背,正准备重新入睡。尽管如此,老人仍然面带微笑,象被众人推着似的,缓步向前走去。
这个老人的行动与保持立正姿势的有末晋造形成奇妙的对照。宽脑下戴着眼镜的有末晋造那副瘦削的身体,与被人簇拥着的老人相形之下,显得怪孤寂的。
火车开动了。有末先向上司川上久一郎鞠个躬,接着又向躺在座位上的坂根重武鞠躬,最后向中久保京介俯首致意。他好象自然而然地养成了公务员的谨小慎微的习性。
列车把有末晋造的身影留在站台上,加快速度向前驶去。那时,中久保京介全然没有想到不久就会再次同有末会晤。使中久保感兴趣的另一个人是那位老人。从先前的情况来看,老人大概和坂根重武是相识的。他很想了解老人的身份,但是由于坂根对老人的态度冷淡,他怕惹坂根不高兴,始终没有找到打听的机会。
大约一个月以后。
中久保京介突然受到有末晋造的拜访。
京介一看到名片,脑海里立刻就清晰地浮现出在开往博多的列车中被介绍的有末晋造的容貌。有末是宽脑门儿,头发稀少,身材瘦削,皮肤白皙;隔着眼镜朝这边望的时候,目光锐利,凝然不动。在有末晋造的整个举止中,这是唯一的特征。
中久保京介让人把他引进会客室,十分钟之后就去见他。有末晋造站起来,又象在列车里那样行了个有特征的礼——一边哈腰,一边只把眼睛注视对方的脸。
川上特别调查部长说过,有事就派此人来接洽,指的就是他。果然,有末晋造恭恭敬敬地说明了来意。
“坂根副会长不在经总协那边吗?”
他曾去经总协访问过坂根重武,知道坂根不在,才到广播公司来找中久保。这也是按照当时介绍的程序来办的。
“如果您认为可以,那就请跟我谈吧。”
听中久保京介这么一说,有末露出了有点儿困惑的眼神。中久保这时才留意到,他两眼眍娄,因此看人的时候仿佛眼底里闪出光来。
“是这样的:部长交给我一件东西,叫我直接交给副会长。那末就拜托中久保先生转交吧。”
有末尽管这样说,看来这不象是他个人的意见。川上特调部长大概听坂根重武亲自吩咐过,如果坂根不在,就找中久保接头。
“好的,那我就代他收下吧。坂根先生大概一时还回不了东京。”
“是啊,工作够忙的呢。”
有末晋造好象很钦佩似的略微低了低头。他身旁放着准备好的包袱。看他解开包袱皮,里面有个两层报纸的包,再打开来就是大型的茶色封套了。封套相当厚实,往桌上一放,给人以沉甸甸的感觉。有末晋造爱惜地用手指抚摸着那个封套。
“拜托您请照原样交给坂根先生。别交给旁人。无论如何请直接交给坂根先生本人。”
好象为了证明不能交给别人,他自己把封套翻了个儿,只见象外国商业公司那样用蜡封上了口。
中久保京介也估计到总理厅特别调查部是在做着某种特殊的机密工作。这份文件大概是该部所拟就的,连封套外面都散发出机密的气味。有末晋造本人的态度果然显得兢兢业业,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连说话都使人觉得是压低嗓门,嘁嘁喳喳的。
“实在冒昧,但是请您给开一张收据吧。”他要求说。
从措词来看,这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更近乎要求。
“好吧。按什么格式开好呢?”
由于想到对方是官署,中久保才这样问的。
“写在您的名片上,盖上图章就很好啦。”
“好的。”
中久保照办了。
有末晋造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名片夹在自己的名片夹里,然后把名片夹放进内兜的尽里边。不用说,他还扣上了纽扣,竟慎重到恨不得从上衣外面用手按住。事情办完后,中久保邀有末道:
“在这里喝杯茶好不好?”
“谢谢”。有末虽然没有站起来,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不过,给您添麻烦啦。”
“您跟我用不着客气。就在这座楼里,请吧。”
日轮广播公司的办公处占用这座大厦的三、四两层,楼下设有餐厅。
有末晋造始终留神地四下里打量着。中久保起先只当他觉得这个地方新奇呢,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
喝咖啡的时候,有末晋造也非常谨慎。
由于想不起什么可谈的话题,中久保就问他:“工作忙吧?”——这是对一般来访者的应酬话。有末晋造低着头,回答说“还好,是啊”什么的,态度使人感到暧昧不明。说起“暧昧不明”,他的整个态度就给人以不干脆的印象。
“我在报纸上也看到了关于特别调查部的消息,够繁忙的吧。”
“哦,啊……”
“您负责什么工作呢?”
“嗯,这个嘛……”有末晋造两手捧着茶杯,眼睛向下看着。“哦,做种种工作……”
就在这当儿,有末晋造还暗自注视着周围。看到他这种样子,中久保意识到他绝不是出于好奇心才四下里打量着这个餐厅。也就是说,他是不断地在戒备着,注意是否有人看见他在那里。
有末晋造终于悄悄地说:
“中久保先生,今后如果有事情再同您见面,别到这样的地方来了。能不能换个地方?”
中久保京介立即听懂了这番话的意思。有末希望在更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见面。
中久保说:
“我倒是可以按照您所希望的去做,可是如果您有事找坂根先生,他可不那么做。”
“那时候就没办法了。”
有末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会见坂根先生嘛,大都是由我们的部长出面吧。不过,我希望尽可能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和您见面。”
“将来还会有需要见面的事吗?”
“我想会有的。”有末象是很有把握似地说。
喝完咖啡,有末晋造惶惑不安地站起来,最后担心似的问道:
“坂根先生什么时候回东京呢?”
“这个嘛,那位先生的事情我也不很清楚,也许在两三天之内吧。”
“那末,在这期间,您打算把这份文件存放在什么地方呢?”
“存放的地方吗?”
“这份文件的内容非常重要,所以连这样的事情我都要多嘴。如果被旁人看到,那就非常糟糕。尤其是,最近我们的工作受到某方面极大的注意,因此还有被盗窃的危险。请您务必谅解这一点,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明白啦。那末就放在公司上锁的保险柜里吧。”
可是有末晋造仍然显得不放心的样子。
“您说保险柜,那不是跟其他重要文件和帐簿放在一起吗?而且,旁人,例如经理科科员什么的,不是可以拿钥匙随便开吗?”
“那可免不了。因为保险柜是归经理科管的。”
把这份文件放在旁人可以接触到的地方,似乎使有末颇不放心。
四五天后,中久保京介见到了坂根重武,并把那个封套稳妥地交给他了。在这期间,文件一直放在保险柜里,可是并没有人动过。
坂根重武听到中久保讲完事情的经过之后,只说了声“哦,是嘛”,就随手提拎起那个封套来。
大约过了四五天,坂根重武来到日轮广播公司在接见各负责人员之前,先把中久保京介叫了去。坂根亲自拿着一包袱东西。
“你来,”坂根重武把京介叫到身旁说,“请你在后天以前把这个东西抄写出来。”
他把包袱交给了中久保。
“是不能随便泄露的文件,请你在自己家里抄吧。”
“好。”
“连你夫人最好也别让看见。”坂根重武半开玩笑地说。
“遵命。要不然,我索性住到哪家旅馆去抄好不好?”
“不,旅馆反而不好。还是在自己家里妥当。抄好后,把它收在不会让人偷了去的地方。”
“好。”
“抄完后,直接给我打个电话吧。打到往常的地方,就可以取得联系。”
“是。”
中久保京介把包在包袱里的文件暂时放在办公室的桌上,可谁也没注意到这件东西。保密的文件这样放反而似乎更妥当。
从那天晚上起,中久保京介就在自己家里誊写起文件来了。
封口的蜡已经拆破了。这些文件是川上特别调查部长提供给坂根重武的。中久保京介理会到六周前坂根重武在火车里同川上部长交谈的结果,业已象这样书面化了。
中久保京介把那盖有“机密”、“极密”等朱红印章的文件一张张仔细地誊写下去。他一边写,一边不知不觉地为文件的内容吸引住。
“远东军司令部参谋部军事情报局发
“致外务省国际协力局局长的备忘录(昭和二十七年五月十六日)
“关于日本谍报调整委员会(VSSG)代理委员会的工作一案
“美方委员会谅必时常听到‘代理委员会’这一名词,可以想见日方委员会对常设代理委员会的工作是关心的。代理委员会的委员是由日本谍报调整委员会各委员派来的代理人组成的。目前代理委员会的组织机构如下。
“代理委员会的主要职能是执行日本谍报调整委员会固有的活动所必需的细节事项。换句话说,是为了减轻日本谍报调整委员会全体委员处理细节的负担。代理委员会主席根据其职权担任日本谍报调整委员会的干事。
“日本谍报调整委员会的干事同时又是代理委员会的主席,必须出席日本谍报调整委员会的全体会议以及日美联合会议的一切会议。例如,日本谍报调整委员会的干事在举行联合会议后,应立即作好会议记录。这个记录还包括经委员会审议后认为是必要的有关日本谍报调整委员会措施的备忘录。这个记录是为了呈请日本谍报调整委员会主席的批准和指示而提出。
“美国立场的说明
“看到日本谍报调整委员会的创立,实在不胜欢欣。为了完成远东美军所担负的任务——即有效地实现日本在军事上的安全保障——并鉴于上述美军任务不久将由正在加强的日本保安队继承,当局认为交换能够对上述任务产生影响的谍报是非常必要的。因此,研讨交换情报的目的以及程序,也是理所当然的。其结果必然给日本政府和远东美军双方带来利益。
“为了使日本方面了解美方对日本面临的威胁的估计,大约两个月以来,远东军司令一直在同日本首相会谈。会谈的内容是对苏联和中共兵力的估计,以及苏中对日本发动进攻之际可能采取的战略等问题,并且研究了国内发生骚乱乃至有组织的怠工事件的可能性。会后不久,驻日美军总司令部情报部保安科同日本法务府特审局之间就有关在日本的潜在的破坏活动问题,进行了同样的讨论。
“上周,美军总司令部情报部负责人在同日本外务相会谈时,再度阐明了上述意图,并且指出,日本和远东美军双方的要求,在双方谍报机构代表的定期集会中将进一步得到满足。这些会谈的结果,在今天这个会上就产生了日本谍报委员会。
“美军和日本政府之间新的关系,明显地表示有必要举行这样的会议。据认为,对美军的安全来说,收集情报是必要的。这种情报大体上可以分为以下三类。第一,日本在战略上的弱点,即面对攻击必须防御的日本国内地区和设施。第二,由于怠工、破坏分子或外国间谍的活动,日本国内安全所受到的威胁。第三,邻近的共产主义国家的武力所构成的外来威胁。我们对这三个范围进行判断的时候,曾得到日本方面许多机关和个人的协助。”
“在日本重新迈开独立国家的第一步的时候,对日本的安全负责被认为是美日两国政府共同的任务。根据这一观点,显然必须交流有关完成这一任务的情报。因此,这个会议的目的是为交换情报做好初步准备。
“在远东的谍报事项
“印度尼西亚、印度支那、缅甸以及马来亚这些地区,由于共产主义者第五纵队的活动,为根深蒂固的内部不安所困扰。中国大陆、满洲(满洲指我国东北——译者注)以及苏联领土西伯利亚,完全在共产圈之内。共产主义在地理上这样的进展,从在远东有可能实行持久的战时经济这一理由来看,是具有重要意义的。再者,作为锡、钨、橡胶以及石油等战略物资的供给地,远东也是重要地区。
“如果日本的工业生产能力与目前在苏联控制下的原料相结合,那就意味着建立起强大的进行战争的力量,在发生大规模战争的情况下,尤其具有重要意义。
“考虑到一切因素,苏联在远东的势力不断扩张的结果必然会威胁到自由国家的战略地位。这是不容再后退的一线。
“确保从菲律宾经台湾和冲绳到日本的亚洲大陆沿岸岛屿是绝对必要的。用军事用语来说,这一连串岛屿是对付太平洋的共产主义的‘主要防线’。
“敌方地面潜在的兵力由二百九十四个师组成,总兵力约二百九十五万九千人。其中一部分目前在朝鲜对联合国军作战,大部分则分布在中国和西伯利亚腹地,可以充作强大的预备队和攻击力量,为了支持在远东的共产主义者的目的而加以调动。
“苏联和中共的海军力量根本上是薄弱的,潜水艇舰队的力量最大,经常计划予以加强。在远东的共产党空军实力,第一线拥有飞机七千零二十架,其中包括轰炸机一千八百架、战斗机三千四百七十架。
“这个军事力量是以北自千岛、桦太(桦太即库页岛,现名萨哈林岛——译者注),南至华南,沿着远东形成环形的机场为基地的。从这些基地,苏联和中共的轰炸机可以出动轰炸日本的任何地方。
“远东共产党国家可以凭军事力量开辟下列几条战线:
㈠苏联可以派出水陆两栖部队乃至空运部队进攻北海道以及本州北部。㈡敌人可以扩大并加强它干涉朝鲜地区的规模。㈢苏联和中共的空军可以同时空袭日本以及远东美军所辖其他各地区。㈣敌人可以主要利用潜水艇舰队袭击美国的海上交通线和海军。㈤并能以空运部队乃至水陆两栖部队攻击冲绳。㈥为了牵制,敌人还能够用空运部队进攻日本的重要地区关东(东京)以及关西(大阪)平原。最后,与上述攻击相关连,国内还经常存在着怠工、破坏活动以及第五纵队活动的威胁。
“考虑到以上这些可能性,就有必要注意最近远东形势发展的某些倾向。在朝鲜,共产党方面始终拖延停战谈判,或者企图使谈判搁浅。
“中国国内的经济状况显出相当紧张的征兆,外汇严重匮乏。然而,红色中国政府或其政策大概不会因此而发生重大变化。
“相反,根据种种报告来看,共产党政府是中国近一百五十年来最中央集权化、强有力的、有效能的政权,亲苏派势力越来越扩大,几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其他党派有进行抵抗的可能性。
“从一般动向和各卫星国的活动可以推论,苏联国内的事态发展是更难以了解的。就东南亚整个动向来说,一般形势在恶化,尤以缅甸和马来亚为甚。在缅甸出现了反抗运动激化和中共军队可能入侵这种不断的危急混乱状态;而内部阴谋不断削弱政府的统治,或威胁着政府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