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同志告诉我,这些年来,领导干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问他们现在还是这样啊?你们猜猜看,他们怎么说?他们说现在两只眼睛都闭上了!我的官老爷们,面对这种无法无天的混乱状况,你们真的都是在修身养性吗?……摸摸自己的心口吧,都问问自己,我的党性到哪里去了!我的良心到哪里去了!!”
“今天我在这里叫你们一声老同志。所谓老,就是原来曾经在老五院工作过的同志们。在大是大非面前,放弃原则,放弃人民的利益,明哲保身,保位,保官。这种人,还要你们干什么?你们把老五院的思想、作风、干劲给我找回来!今天之前,我不管;从现在开始,我就要管了,而且一管到底!”
“发生了问题找谁?找领导!找你们干部!车间里没有开水喝,谁去打?车间主任去打!……拿桶打!”
怪不得红3军团的干部都这样评价彭德怀:“彭老总是爱骂人,但他不骂战士,骂干部。谁让你是领导的?”
这就是共产党的传统,红军的传统。
他对工人群众说话的口气要温和得多了:
“我要问大家一句,毛主席的指示,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备战、备荒、为人民;要准备打仗;这些指示,哪一条在你们这里贯彻了?毛主席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8年,现在以安定为好,全党全军要团结。在你们这里贯彻了吗?毛主席在去年听了国务院汇报生产情况后说,明年要把国民经济搞上去。又在你们这里贯彻执行了吗?所以,是不是革命派,不在他喊什么口号。听其言,观其行。要看一看,想一想,对的就跟,错的就要打倒!”
“工人同志们,我要求你们尽最大的力量,为我们的国家拿出杀手锏来。打谁?打对我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动侵略战争的敌人!我们的杀手锏要直捣它的黄龙府!叫它再也不敢像过去那样欺负我们,奴役我们。这,就是目标!是我们国家的目标!也就是我们工人阶级的目标!”
回忆当年,许多人说,开始,大家还在远远地观望,后来,一传十,十传百。他一来,大家就抢着挤进去听。他不是长篇大论,是叫台下的工人提问题,一个一个的回答。有时骂人,有时说笑话,还有时讲故事,气氛活跃。经常是笑声、掌声不断。连一些工人家属都抢着提问题。当然也有人跳出来和他对着干的,说你张爱萍讲的是“今不如昔”,是否定“文化大革命”。他说:“好啊!你当面讲也行,背后讲也行,到中央那里去告状也行!”
一个领导人的魅力就在于公众之中。在公众场合敢不敢、能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能不能形成感召力,影响力,使公众接受自己的观点,把选票投向自己,这是衡量西方政治家的标准。其实我们老一代的领导人在他们青年时期也都是这样的。父亲在电视上看到有些领导人在学生的质疑下张口结舌,他说:
“到人民中间去,和群众对话,面对面地宣讲自己的主张,了解他们的疾苦,解释我们的政策,影响他们,启发他们,动员他们,这是我们共产党人最大的本事,当年不都是这么干出来的吗?群众愿意听你讲话,愿意和你对话,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刁难你的人总是有的,只要正义在手,走到哪里都不怕他。我看了电视后,给中央写过两次信,建议中央领导带个头,省市各级领导干部,工青妇,人大、政协的领导同志,都走到人民中间去,不要搞什么讲话稿,可以事先准备一下,和老百姓对话,这也是衡量干部水平,认识干部的好方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传统都丢掉了。”
当对陈保定的采访快结束时,他感慨地说:“那时真辛苦啊!白天开会,晚上碰头,生病住301,他就把会开到医院里。遇到问题,当即拍板。汇报时,他看卢厂长不对劲了,一问,说是胃痛。张问吃的什么药,他说没什么好药治不了。张马上说有进口的胃得乐,行不行?当时就要我坐着他的红旗车到301去拿。汇报说13所的郝复俊病了,到了肝癌晚期,他说,散了会我去看他。老郝见到张爱萍,激动地说,你还记得我们这些人,要是再给我点时间就好了,我还能为国家干很多的事。汇报到二院有六七十对长期两地分居的,小孩上学解决不了,他当即要通了北京市长吴德的电话,说一会儿我去找你。吴德问张老总有什么指示,他说,要户口。连幼儿园他都要去走走。二院一些工人没房子,许多中年知识分子的家挤得连人都进不去,他就调了两个工兵营来给大家盖房子。一切为了那发导弹。日以继夜,雷厉风行,关心群众,什么是一个真正的老共产党员,不是电影上的,230厂的干部、工人都看在眼里了。”
“他把我留在230厂整整9个月,不让我回来。他对我说,把我们的目的告诉工人阶级和共产党员们。我是个革命的幸存者,很多同志在我身边牺牲了,我是为他们活着的,还有什么不能舍弃!听得人热泪盈眶。
“一直到20世纪90年代,谈起这些往事,230厂好多老人仍非常激动,他们说,像他这样拼命干的人现在没有了!他们问,张主任身体怎么样?告诉他我们想他。
“在张爱萍身边的这段日子,我终身难忘。”
3 达摩克利斯剑
1975年,元旦的爆竹还没有放完,中国人民就得知了让他们都目瞪口呆的决定,任命被他们批得体无完肤的全国第二大走资派邓小平为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央军委副主席兼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他接替周恩来主持中央日常工作。
当不少人刚要内心窃喜时,第二条新闻更使得人们疑云重重。“文革”理论家张春桥,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身份,出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一个月后,2月18日,中共中央发出通知,将毛泽东关于理论问题的指示发到全国。要求在全国开展学习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
2月25日至3月8日,中共中央召开工业书记会议。邓小平说:现在闹派性已经严重地妨害我们的大局,这些大是大非问题。3月5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加强铁路工作的决定》,提出整顿铁路秩序。
就在这期间,3月1日,张春桥在全军各大单位政治部主任会议上讲话,指出经验主义是当前的主要危险。江青讲话:“经验主义是当前的大敌”。
真有点像今天的股票市场。
4月4日,以现行反革命罪将公开抵制、反对文化大革命错误的辽宁省委宣传部的一名普通干部共产党员张志新杀害。
七机部和230厂呢?
陈保定说:“造反派当然不会甘心,派了很多人盯我们的梢,230厂有个女秘书,走哪跟哪,讨厌透了。”
“就在这时,《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要警惕卫星上天,红旗落地。这实际是张春桥的话。”
“大会上,台下就有人把这份报纸给递上来。张老总拍着桌子说:警惕红旗落地?笑话!我张爱萍是卫星上天,红旗也上天。卫星带着红旗上天!”
“那时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四面八方,上下左右都有。很多人都给我们打招呼,这是‘中央文革’设的圈套,七机部最乱,就是看着他犯错误,邓小平、张爱萍长不了,早晚还得被打倒。还有许多人要我们提醒张老总说话别太过了,有些是担心,也有些是恐惧,也有些是恐吓。这个期间,反对的大字报就一直没断过。我们提醒他,他说,我倒了,就让群众去判断真理在谁手里吧!”
我那时被安排在南昌陆军学校。晚饭后没事,就往校长王林德、政委董超、副政委杨祖兴家里跑,谈话的中心就是政局的走向。尤其是杨副政委的夫人田阿姨,听到点消息就叫她的孩子找我过去。他们为我父亲的行为叫好,同时也很担心。天有不测风云啊!
省军区政委郑国叫他女儿巧巧带我到省委第一书记江渭清家打探消息,徐敏阿姨和他们的孩子毛毛对我父亲的讲话赞不绝口。江偶然回来见着,总要说,代我问候你爸爸,一要保重身体,二要小心暗箭。省军区大院是我的庇护所,不管到哪个首长家串门,他们和他们的夫人、孩子都对我特别亲。他们都希望有更多的党的高级干部勇敢地站出来声张正义。省军区谢忠良副司令还专门收集了很多父亲的讲话,他说,你拿去看看,真解气!你爸爸是个硬汉。
有几份传抄的父亲讲话:
“我来的头一天晚上,就贴出大标语,让我滚回去。见他妈的鬼!我要怕早就退避三舍了。这是党交给我的任务,我能够在火线上退却、逃跑、投降吗?”
“重说一遍,伸张正义,打击邪气,用不着害怕。捅你两刀子,捅就让他捅嘛,毛主席说死得其所。哪有一个革命者说我革命是为了长命百岁?捅一个洞,进医院;捅几个洞,就进八宝山。为了中华民族,光荣!”
“说我讲今不如昔,那是抬举我,我还没有这么讲咧,但今天我就告诉你,就是这个意思!比比过去的老五院,天渊之别!你们说,是不是今不如昔?!他们的导弹、卫星能上天,你们行吗?记住,我会给你唱‘虎踞龙盘今胜昔’的,但今天不行,绝对不行,管你报纸上怎么吹,就是不行!”
“说我讲今不如昔,就是否定‘文化大革命’。告诉你,我不怕,泰山压顶也不能把我骨头压碎!”
这种话,真的离反革命不远了。
邓小平给予他有力的支持。
1975年5月18日邓访法归来。第二天上午,就同叶剑英、陈锡联一起,在三座门听取父亲的汇报。他说:
“对那些继续搞派性的人不能等了。不管是谁,不管你是915、916,不管你是四五十年的老资格,还是年轻的新干部,凡是搞派性的,老虎屁股都得摸,不然还得了!这么多年搞出来了什么嘛?还在那里闹,还说有理。把七机部闹成了这个样子,不要说社会主义,连爱国主义都没有。”
邓小平又说:“我们对铁道部说,只等一个月。现在对七机部也提出只等一个月,到6月30日为止。从7月1日起,要搞成七一派,毛主席派,党性派。过一个月以后,那就不客气了,对什么人也不等,管你是老虎屁股,还是狮子屁股,都要摸,都要斗,坚决地斗。”
据此,父亲以国防科委名义起草了一个决定,在国防科技和国防工业系统中,坚决解散所有的派别组织。最后期限为7月1日,凡继续坚持搞派性活动的人,一律调离国防系统。这个决定上报了中央后,经毛泽东批准,以中共中央[1975]14号文件的形式下发。迄今为止,在记述1975年整顿和1976年“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这段历史中,都没有提到过这件事。其实,这是研究“文化大革命”史的一份相当重要的文献。
彻底搞好整顿,就必须从组织上解决帮派体系问题。后来,七机部造反派头目舒龙山就在调出之列。9年来,毛泽东这次是破例了。
父亲当年的不少讲话,之所以得以保存,是因为一年后在“反击右倾翻案风”中被汇编成供批判用的《张爱萍主任部分言论摘录》。正是这个《摘录》,忠实地保留下了父亲当年的风采。我要感谢这些派性头头们。
经过了5年的炼狱,他已经不是当年在东海前线指挥三军联合作战的张爱萍了;也不是在荒凉戈壁滩上组织第一颗原子弹试爆的张爱萍了;更不是在方巷搞社教对农民大讲毛泽东思想的张爱萍了。地狱之火烧掉了他的纯真,烧掉了他的盲目,烧掉了他远离党内政治斗争的桃花源之梦。也许,他还是他。他忠于他的信仰,忠于他的人生追求,忠于他士可杀不可辱的人格特质,忠于他“到处青山埋忠骨”的誓言。他说:
“我谁也不跟,我只跟随真理!”
但是,能给他多少时间呢?
父亲曾多次大声疾呼“抢时间”,他何尝不知道头上高悬的那把达摩克利斯剑呢!1975年4月21日,七机部第一研究院召开东风5号和东风4号方案论证会。父亲意味深长地说了一段话。他说:“今天这个会议,我想给它取个名字,叫‘抢时间’。我们曾有过时间,但失掉了。现在你们要帮我把它抢回来。”
会议根据父亲提出的抢时间的要求,确定了一个“三步走”计划:1977年前拿出东5、东4;1978年拿出潜地导弹;1980年拿出通信卫星。重点是,1977年前拿出射程为8000公里的洲际导弹。这个计划,比1965年8年4弹的规划推迟了4~5年。1977年父亲再度复出后依据这个计划,提出“三抓”任务。但时间上又推迟了3~4年,就是说,延误了7~9年,我看过一些经济学家写的文章,说“文化大革命”在国防尖端上取得很大成就。真令人费解,难道还要用这种忍辱负重的痛苦经历给“文革”贴金吗?
当时,有三个关于卫星的方案,侦察卫星;导航卫星;通信卫星。他拍板第三方案,即卫星研制以通信卫星为重点,集中力量攻关。他说,“专门给它成立一个局”,国防科委给我盯住管住它,要“管好管到底”。
安排好卫星后,他又马不停蹄地从新疆到陕西再到四川跑了一大圈,和打仗一样,他必须亲临一线督战。
第一站是新疆戈壁滩上的马兰核试验基地。
马兰,诗一样的名字,她是开在戈壁滩上一朵神奇的花。只有在这里创业同时又具备了诗人情怀的人,才能为这片荒凉的土地赋予如此浪漫的名字。整整10年了啊!自1965年一别,梦魂牵绕。父亲写道:“十年重上阳关道……”
当他走下飞机的舷梯时,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基地领导人张蕴钰将军拥上来,他们都落泪了。张蕴后来说,什么都不要问了,看到张爱萍的那根手杖,9年来经历的一切劫难,都尽在其中了。
1975年10月27日9时,我国的第17次核试验,也是第二次地下核试验成功。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核裂变巨大的能量自地心深处爆发出来,山崩地裂!
父亲写诗道:“任尔金刚能炸!”
在后来的几年,我随部队执行任务,曾数次往返于西域古道。这是祖国的边陲,四顾雄浑苍凉的戈壁荒沙,肃然生出悲怆之情,古往今来,有多少英雄在这里建功立业。在禁止大气层核试验的国际条约通过前,那一代人,在那样一个非常的年代里,为国家拿到的入场券,使我们今天与世界大国同步。
当阳光洒在它寥廓无垠的土地上时,你总会看到那里幻象出的理想的光环。
随后是七机部所属717厂,接着又飞067三线厂。他呼吁科技工作者和工人们抢时间,抢速度,为1977年拿出洲际导弹这一宏伟目标而努力奋斗。
看着这个拄着拐杖的65岁老人的背影,随行的人都说:归山之虎!
抢时间。真的只是像父亲在会上讲的那样,因为“文革”,我们失掉了太多的宝贵时间吗?我问他,他说了句心里话:“我知道,他们给我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我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把卫星在今年打上去。”
他们是谁?
4 在政治残局中
抢时间。但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还是如期到来了。
1975年的毛泽东,已是82岁高龄,就要走完他波澜壮阔的一生。这位历史巨人曾经带领着父亲那一代人,打出了一个新中国,使那一代人对他怀着难以言说的崇敬和深情。但是,也是这位巨人,在晚年陷入了一个无法解决的悖论之中。他要收拾这个搞了8年革命的烂摊子,可又绝不允许任何人否定这场在理论上解释不通的大革命。这盘棋已下了9年,到了最后的残局。
5月3日,毛泽东主持政治局会议批评“四人帮”。5月27日、6月3日,政治局连续两次开会,江青、王洪文检讨。
7月25日,毛泽东对张天民关于电影《创业》信的批示:“此片无大错,建议通过发行。不要求全责备,而且罪名有十条之多,太过分了,不利调整党的文艺政策。”消息虽是从小道传来,但我们都不怀疑这是真的,欢呼雀跃。
但是,20天后,钟摆似又摇动了。
8月14日,毛泽东同北大教师芦获谈《水浒》:“《水浒》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员,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水浒》只反贪官,不反皇帝,摒晁盖于一百零八人之外,宋江投降,搞修正主义,把晁盖的聚义厅改为忠义堂,让人招安了……”
谁是宋江?谁是晁盖?谁是投降派?还有聚义厅?忠义堂?招安?这都说的是些什么啊?从现在看到的当事者的言论中,似乎这件事与当时的政治形势未必就有多少内在的联系。但在影射史学猖獗的年代,这些借古喻今的话,难免使人猜测到底隐指的是什么。
一股忧虑注上心头。难道这一天真的来得如此之快吗?
9月24日,毛泽东会见越南劳动党第一书记黎笋。毛泽东用手指着陪同会见的邓小平说:只有他算一个壮丁。是利好消息!和我们一样,许许多多的人,都在字里行间品味、揣测。这关乎着他们的命运。
但牛市已经到头了。在此期间,8月13日和10月13日,清华大学党委副书记刘冰等人,两次给毛泽东写信,反映同为副书记的迟群和谢静宜的问题。这两封信均由邓小平转呈毛泽东。毛泽东阅过第一封信后,没有表态,阅了第二封信,雷霆震怒。
从现在披露出来的材料上,我们知道了,促成毛泽东态度发生根本性变化的重要原因,是他的侄子毛远新。
在与毛泽东的谈话中,毛远新讲了自己对形势的看法,他感到社会上有一股风,就是对“文化大革命”怎么看,对“批林批孔”怎么看,是肯定还是否定,主流和支流,三七还是倒三七;一些同志到一起总是议论“文化大革命”的阴暗面,发牢骚,有的把“文化大革命”看成一场灾难似的。这一股风,似乎比1972年批极左时还要凶些。
毛远新说:阶级斗争现在不大提了,一讲就是三项指示为纲,我不同意,阶级斗争、路线斗争是纲,现在只剩下一项指示,即生产搞上去。还要不要继续批判刘少奇了?
他说,我很注意小平同志的讲话,我感到一个问题,他很少讲“文化大革命”的成绩,很少提批刘少奇的修正主义路线……
毛远新向毛泽东表示:“担心中央,怕出反复。”
很多年后,我才看到这些公布出来的材料。我很难断定毛远新的动机。抑或是在有意无意之间,为这局棋“支了一个招”?从常理上说,毛远新,这位年方34岁的中共辽宁省委书记、沈阳军区政治委员、辽宁省革委会副主任,不该不了解“文革”中这个国家和他的人民所承受的深重苦难啊!
应该说,毛远新反映的全都是事实。人民对“文革”的反感;对唯恐天下不乱的左派理论家的厌恶;对靠造反起家独霸一方的黑势力的抗争;其实大家都明白,邓小平提出的所谓“三项指示”为纲,不过是借用一下“最高指示”,其中“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不过是个幌子,实现社会生活的安定,达到不同族群和阶层的团结,“把国民经济搞上去”,建设一个富强的文明的现代化国家才是实质,才是目的。
问题的要害在于,邓小平和毛泽东之间,谁的主张更符合历史进程的规律?以毛远新的年龄、见识和教育素养,他有这个条件分清是非。我不知道他还和毛泽东讲了些什么,但就上面这些内容看,基点就是错误的。我也在总部工作多年,一项政策出台,我们下去调查,应该了解什么呢?是这项政策贯彻后出现的正面和负面的效应呢,还是下面对制定政策人的态度?明知广大干部群众有意见有看法,不去从中反思自己在政策制定上的偏差和失误,反而以阶级斗争的大帽子去定人家的性,把自己的失误,归结于人民的反动,这样的政治立场和工作作风符合共产党人的宗旨吗?为什么不能果断地纠正“文化大革命”以来的错误和危害?不是不知道,就连普通的老百姓都知道。根本的原因是,他必须扞卫他家族的地位,扞卫毛泽东说过的每一句话,扞卫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的绝对权威。即使他是错的。
10月19日晚,毛泽东对邓小平转呈刘冰来信提出严厉批评:“我看信的动机不纯,想打倒迟群和小谢。他们信中的矛头是对着我的。小平偏袒刘冰。清华所涉及的问题不是孤立的,是当前两条路线斗争的反映。”
毛泽东同时决定,由毛远新担任他和中央政治局之间的联络员。虽然他的这个决定是以建议的方式提出来的。
据说,邓小平听到决定的一刹那,反应非常强烈。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中国历史上多少宫廷悲剧不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吗?失去决策层信任、支持的执行层是没有任何作为的。他的政敌们马上就要扑上来把他撕得粉碎。
毛泽东的批示,我们是几天后才从小道听说的。无论从内容还是口气上,都是不容置疑的。尤其是这种做法,符合党内整人的一贯方式。从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入手,引爆炸药,炸你个粉身碎骨!批转彭德怀的一封信;彭罗陆杨的一出戏,海瑞罢官;借北京大学的一张大字报;争论有没有天才,导出党内有个马克思主义的骗子,把陈伯达,最后又把林彪揪出来……尤其是批示的最后一句话:矛头是对着我的……清华所涉及的问题不是孤立的,是当前两条路线斗争的反映。已经是图穷而匕首现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毛泽东说的反潮流是不包括反对他自己的。
上述这一切,父亲一概不知。他当时正在大西北,风风火火地准备发射那颗返回式卫星呢。这颗卫星对他太重要了。前面说过,两弹一星在中国,从来就不只是个技术问题,从它起步的第一天,就是个政治问题。父亲当然清楚,失败对他意味着什么,历史将永远不再给他证明自己的机会了。
11月5日深夜,他在三线的凤州接到陈锡联从北京打来的电话,陈说:小平同志让我转告你,在外面不要乱讲话。
乱讲话?我讲什么了?不就是骂了那帮小爬虫吗?父亲问北京有什么情况;陈说,说不清楚。电话就挂断了。
不祥之兆。
11月8日,父亲准备飞绵阳,到九院去,接到了中央办公厅电话,中央领导同志有重要事请你马上返回。专机已经派出,请到宝鸡机场乘机返京。
他应该是有数的,只不过不知是什么事。他还是推迟了一天,他要做最后的安排。赶到宝鸡要坐4个小时的汽车,他发着高烧。
回京的当天晚上,妈妈给他服了药,看他极度疲劳的样子,原本不想再说什么了,只要他早点休息。但又担心第二天中央的紧急传讯,没有一点准备也不好。于是,犹豫再三,还是告诉了最近刘冰发生的事情。他靠卧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通常他都是腰板挺得直直的,即使是坐在沙发上,腰从来都不靠椅背。下面垫两个沙发垫子,双手搭载在拐杖上,一副军人姿态。所以我们家的一圈沙发中,总有一个是没有垫子的,谁摊上就坐硬板凳。经常搞得客人莫名其妙,怎么你们家的沙发少个垫子?我们会指给他看,在主人屁股底下呢!今天他是真不行了,高烧且有些胸闷,吸了会儿氧气,他什么也没有说,静静地、默默地听着。他有时常这样,只听不说,脸就像是花岗岩刻成的,冷峻、刻板,又透着威严。很晚很晚了,他睡下又爬起来要长途电话,断断续续地听到,好像是一切发射准备要加快,时间还要再提前。
我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5 卢晨征的回忆
为了写父亲的故事,要收集素材。但我知道,以我这样的身份会有碍被访者客观如实地讲述历史,为此,我请了《解放军报》记者江林替我收集资料。
1991年9月11日,江林找到了退休在家的原航天部质量司司长卢晨征。
说明来意后,卢表露出极不配合的态度,他说,你代表组织还是个人?如果是组织,我说的你们也不会用。如果是个人,你了解这些干什么?总之,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还有事,就别浪费时间了。
一个咯涩的老人。
江林说,对不起,打搅您了,我这就走。但容我说一句话行不行?
据我了解,当年是张老安排你去230厂当厂长的,你们在一起经历了那个动荡、难忘的年月。但我不理解的是,你们这些前辈,你们这些历史事件的亲历者们,为什么都要把这些岁月埋葬掉呢?为什么要它永远地在中国的历史上消失呢?为什么我们的子孙后代就不应该记住他们前人所经历的磨难呢?出于礼貌,也出于自尊,我可以马上从你的房间出去,但我想,你不会是这样一个没有历史责任感的人吧!
卢晨征深深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说,是现在又有些像当年的味道了。张爱萍啊,难得还有人记住你!是的,你说得对,他是一个不应该被子孙后代忘记的人。
他坐下来款款而谈。以下是他的原话,尽量按他自己的口语习惯记录:
七机部是国防要害部门。张爱萍为什么要到230厂?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核爆炸成功了,原子弹搞出来了,但没有运载工具,还是一句空话。运载火箭的关键在平台,平台是火箭的大脑,飞行中滚动、仰俯、射程、精度、命中率全靠它了。平台的设计有了,但制造没有突破。这点,搞运载火箭的心里都清楚,按张老总的话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是一场攻克关键部位的战斗,张爱萍就是在这个地方冲锋陷阵的。
先要配好厂领导班子。他到230厂时曾选过一个人,是他的秘书推荐的。张爱萍为了保险起见,又从军队调了一个司局级的干部。现在回顾看,这个人也不是个合适的人选,是个老实人不假。应该说,这些人都不是搞企业的人。后来由国务院政工组选人,他们推荐了我。我1953年就当厂长,干过4任厂长。我听说他们推荐了我,就开溜了,跑到胜利油田去了。那里就像是个青纱帐,下到钻井队,就是油田指挥部也别想再找到我。
后来听说是张爱萍发火了,人到哪里去了?给我找!当时我并不知道,以为事情过去了,就偷偷回了趟家。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刚起床,就看见窗外停了辆军用吉普车,这下堵住我了。进来的人说,带你去见张爱萍。我死活就是不肯去,七机部干部部也来人了,劝我说,你实在不去也可以,先见见汪部长(注:汪洋,当时七机部部长)吧,有什么想法先和汪部长说说。我能说什么?去吧。见到汪部长,汪说张总长找你好几次了,你这样总躲着不好。还是那句话,有什么想法,就当着面和首长说说。我没有法子,跟着他们到了京西宾馆。在外屋先见到宋彬成秘书长。宋说,你就是卢晨征啊,就给了我一个本子一支铅笔,说,拿着,张主任在里面等你,进去吧。
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地图,中间一个大条案,开会用的,桌上好几部电话,像个作战指挥所。屋里光线很暗,我看清楚了,靠里的墙边上,站着个人,背对着我,好像是在看墙上挂的大地图。我猜到是张爱萍。我远远地站着,好一会儿,他看都没看我,说,叫你来,怎么不来啊?声音很慢、很低沉。我说,张总长,你问我啊?他顿了一下拐杖,仍然背对着我说,难道这间屋子还有其他人吗?我壮起胆子对着他的背,讲了三条理由:我说自己身体不好,经常吐血。在张爱萍面前,我不敢说自己年纪大。我说应该调精兵强将,像我这样的老弱病残是不适合的。再者,虽说在机械行业呆了20多年,但对运载火箭可一点也不懂。这些理由我自己都觉得牵强,最后我还说了点实话。七机部派性斗争的厉害,不是我说的,全国都知道,在这种地方,派任何人去,都是没有办法工作的。自己也很难不被卷进去,也实在不愿意再被卷进去了。
我一边说,他一边还是看他的地图。听完我的话后,还背朝着我。他说,你讲了三条,我只说一条好不好?拿本子记下来:明天上午10点钟到230厂上班。记下了吗?我说,记好了。这时宋进来送文件,我还想说什么,他拉了拉我的手,小声说,别说了。我想,你非要折腾我,我也没办法,但我真的不想上任。
他见我不说话了,回过身来,说了声坐吧。他交代了四个问题,我还记得,是情况、任务、干部、当前首要解决的问题,共四个方面。记得他专门交代说,要特别和几个人搞好团结,他说,和则兴、散则败。我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后来批判我时要我交代和张的这次谈话,说用了两小时20分钟。当时共调了司局长一级的干部22人,张只谈了十几分钟,而和你却谈了这么久,要我交出笔记,我说没记录,他们说,有人看见你做了记录。但我就是没有交给他们。
临走,张当着我的面交代宋,你明天9点50分到厂里去,检查卢厂长到了没有。宋送我出来说,明天在家里等着,我去车接你。
那时京西宾馆没有饭吃,我想自己找出路吧,到附近七机部一个干部家里吃了碗鸡蛋面,吃的时候,心情特别沉重。
我回到家,和老伴说,有麻烦了,只能去拼命了,你给我打个行李卷吧。因为明天就要上班了,就要和张爱萍一起去拼命了。晚上我找了七机部几个熟悉的同志,问了一些情况,大家都说糟糕透了。我的心情更沉重了。
第二天我在办公室安了张床,人家告诉我,住在这里也没饭吃,厂里的食堂早垮了。我说,再说吧。
我首先是找人给我上课,导弹是个什么东西?制造工艺的关键在哪里?哪些人可以用?有哪些技术高手?哪些能工巧匠?几天后,我心里多少有了些数。我听说,张老总和我谈完话后,就飞三线,我想他大概是怕我这里一旦不行,就让107(厂)上。
搞这个平台难度是很大的,不能用磨床,只能用车床。一般车出来的精度,只能是三花七,磨床可以达到四花十四,这个厂的能工巧匠可以用车床车出四花十二到四花十三。车出来的产品用棉布一擦就留下了划痕,就算是废品了,可见其精度之高。230厂只有一个姓邢的师傅能做,他是915的。916一个姓李的车工也能做,叫李凯丰。后来又调来一个叫郭崇伟的,是915的。他们之间也争,但都和张老总很亲近,听他的话。怪了!
这些人谁要有病,张都知道,叫人把药送到他们家里,连谁头痛脑热都知道,特别是对916的人。
我当厂长时,配给我一辆专车,后来有人告诉我,是张老总知道我身体不好,专门批的。我当时身体很不好,无法入睡。有天早上5点钟,有人敲我的门,给我送来4瓶胃得乐,说是张爱萍带给我的,市场上买不到,还带话说,让你先吃,再给你找。这个药真的是很对我的症状的,但他是怎么知道的?我百感交集。中国人说,士为知己者死,有个人关心你,他用你时可能不讲理,但他是真的关心你的。过去知道他给工人送药,现在叫人这么早给送来,估计是怕别人知道了。230厂派性斗争那么厉害,他一来,就能团结起那么多的人,是和他深入到最底层关心群众的工作作风分不开的。
有个既无技术又无本事,专门捣乱的916铁杆,张老总亲自过问他的户口问题,还为此找过丰台区的领导,把他的老婆、孩子都办到北京来了。目的是一条,只要能把科研生产搞上去,就要团结。张被打倒后,这个人慷慨激昂地在大会上发言,张爱萍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和无产阶级寸土必争,不惜亲自用小恩小惠,瓦解工人阶级,分裂革命队伍。我没有技术,他还亲自给我跑户口……
这个人真无耻!许多人都说,不要脸,你要是真的和张爱萍划清界限,那你就把他给你办的户口退出来啊!张老总是自己身先士卒,吃苦耐劳,千方百计地团结大家,即使对这种人,目的还不是要把我国的尖端事业搞上去?但这些,最后都成了他推行反革命路线的罪行了。
后来批张,除少数916的几个铁杆,绝大多数人都不讲话,没有什么人响应他们搞的这一套。
那时每天都要搞到夜里一两点钟,很紧张,也很疲劳,但还是向前冲,就像黄河大合唱里唱的:我们一天天接近了胜利。
山雨欲来风满楼,空气慢慢就不对了。人们的态度在变化,中间派在疏远我,穆可民、王荣都变了,宋彬成也没有踪影了,我想,怎么就丢下了我?
变天了,我们厂有个邓小平的侄女婿叫杨天荣的,也被抓了。开始批判张爱萍了。他们叫我揭发,我说不知道,就说我装糊涂。后来,周总理逝世了。我开始写交代材料,“文革”已经教会了我写这种东西。我写道:我听说张是反对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很吃惊,经过革命群众的教育,我才认识到。过去我认为张是全心全意地执行中央和军委的指示,对生产抓得很紧、很细,对生产进度了解得很具体,对干部群众搞五湖四海,对工人生活上关心体贴。经教育,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反革命。
我把检讨贴出去后,他们急了,说是给张涂脂抹粉。我真想这张大字报有一天能让张爱萍看到。
我没有讲更多的张爱萍的事,但你可以体会到那时是在怎样条件下工作的。
4年以后,那时“四人帮”早已垮台了,向南太平洋发射洲际导弹成功了。导弹的关键就是在这个平台上,从18个浮子里挑选了一个,真是百里挑一。230厂作为重点已不再存在了,因为平台这个难关已经攻克了。苏美作为航天技术的大国,开始攻关时也是困难的,庆幸的是,这一关我们过去了。发射成功的那一天,我特别的激动,那时我已调到部里技术局了,我没有能去发射的现场,但我能想像张老总也一定像我一样。我们搞出来的平台成了国家核打击力量的一个组成部分,使我们的民族屹立于世界之林。这是张老总,也是他带的我们这支队伍为之奋斗的理想。英雄和历史大概就是这样,恩恩怨怨已经过去。中国的航天之路如此艰难,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难以想像的。
我是1979年离开230厂的。当年的造反派刘胜浩还在那里,他是舒龙山手下的一条大兽。
厂里停产了,没有人了,一切又恢复到张老总来之前的那个样子,就像黑夜里的一座大坟。寂静得让人害怕。
毛泽东去世了。在追悼会上我见到了穆可民,他老了许多。但我还是忍不住地对他说:老穆啊,你可是张老总器重的人啊,把你从外地调进来,但你是怎么对待张老总的呢?你在揭发他时,是那么不实事求是。假如有一天,你见到张老总,他说,老穆啊,你好呀!我想知道,你怎么回答啊?
穆呆了半天,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们都没有想到他会这样。我说,也许我说得不对,也许我不该这样说,请你原谅。他流着泪,把头往墙上撞……
穆本身有很重的包袱,他孩子有精神病,老婆也是。他说,我不管谁,能生存下来就行。他就是这个心态。如果连工作机会也丢了,就没有生存位置了。他政治上搞投机的原因可能在于此吧。
派性把人们的心态搞得都不正常了,两派都是,就像走火入魔一样。
卢厂长在采访结束后,用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喔!中国的航天之路啊……
是啊!中国的航天之路,你走的为什么如此艰难?
在西昌发射中心、在酒泉发射中心、在岢岚基地,以及在美国休斯敦宇航中心……我们见到的是什么呢?是计算机、是大屏幕、是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帅哥靓姐,是系着领带的风度翩翩的专家博士,是戴着透明头盔精神抖擞的宇航员,是许多镶着将星的金光闪闪的肩章……
你们还记得230厂吗?还记得那满是垃圾的工厂大门吗?还记得挂着冰柱的车间和生锈的机床吗?你们还记得卢厂长吗?还记得张爱萍吗?还记得他拄着拐站在凳子上,向工人们演讲的那个场面吗?
当神舟载人飞船遨游太空的时候,中国,不应该忘记!
6 四块石头
还有一件被父亲称之为“四块石头”的东西,也一直保存着。那就是经毛泽东4次批示过的几页文件,父亲在上面写道:“我留着这四块石头以兹纪念。”
“反击右倾翻案风”开始后,毛泽东在舒龙山、叶正光等人状告父亲的信上作过4次批示。1975年11月2日、11月26日(两次)、1976年1月7日,共4次。当时有人就说:张爱萍有什么了不起!毛主席扔四块石头就把他打倒了。这就是所谓的四块石头。
父亲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就被通知去中南海开会。
参加会议的只有6个人,除父亲外,其余5人是: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华国锋、李先念、纪登奎,因叶剑英“生病”而临时主持军委工作的陈锡联,以及国防科委政委陶鲁笳。
李先念首先递给我父亲一份文件,说你先看看吧。文件标题是:《关于对我调离处理的申诉报告》,副标题是:《揭发国防科委主任张爱萍推行“今不如昔”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错误》。署名是230厂革命造反组织负责人舒龙山。
文件的上方印有一行大字:毛泽东11月2日批示:“印发政治局各位同志,请总政酌处。此人是‘916’左派。”
舒龙山的信是10月1日写的,内容无非是原有几张大字报的翻版,叙述自己如何受刘少奇、王秉璋、张爱萍的迫害,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如何一次又一次救了他。不错,现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又来救他了,这不,有批示了。尽管这个批示从字面上看不很明确,但这已经足够了。
这一天,果真到来了!它来得是这么顺理成章,这么合乎预料,这么让人一目了然,甚至没有一点涟漪和心跳。因为,所有的中国人也早都预料到了。父亲自他答应叶帅出山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邓小平也在等着这一天;胡耀邦、万里、周荣鑫也在等着这一天;甚至连卢厂长也在等着这一天。
他们来到这个世界,注定是要承受灾难的,如飞蛾扑火。
还是让我忠实地记录下父亲对会议的描述吧。原谅我,不管涉及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