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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强国之梦.4

作者:张胜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这次改革,就是要把军工科研生产部门转变为具有独立利益的市场竞争的主体。通俗地说,就是转变为公司。军工部门的企业化改革后,各机部一律改为公司,国家只是出资人,企业享有经营的独立权。传统的行政上下级管理模式和隶属关系将被资本联结纽带关系所替代;集团公司真正以效益为中心,并按照市场导向进行开发经营,逐步发展成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我发展、自我约束的经济实体。

这个前景对大多数人来说,是那么新鲜。当然也有人说,这行吗?是不是有些太邪乎了?

后来听到国务院的几个副总理议论,说又不是断他们的粮,反应这么激烈,真没想到。事情反映到了最高层,稳一稳也好,那就先缓一步吧,邓小平说,分两步走吧,核工业部和航天部暂时不动,其他两个部,兵器和航空先划拉过去。

1984年11月,军委座谈会期间,我和文件起草组的同志们无意中闲聊,谈起这次会议上提到的关于“国防工业自成小天地的时代应该结束了”,大家都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指什么?针对谁?我也很奇怪,是啊!这话是有所指的吗?父亲是主管国防工业的不错,与他有关吗?“小天地”,究竟寓意着什么呢?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事出有因。不行,我得问个明白。

晚饭后我陪父亲散步,闲聊中谈起了这件事。

“什么小天地?我怎么不知道?”他说。

咳,文件上都有了!你开会肯定又走神了,又在想你自己那摊子的事,也不听听人家说什么。我责怪父亲,并把文件给他找出来。

他看了后说:“军工体系是历史形成的嘛!又不是谁非要把住。中央决定了拿出去,我们执行就是了。”

在这样一个重大变动的面前,父亲是什么态度呢?应该说,他不是个保守的人,更不是个把事业等同于个人权力和利益的人。但应该承认,这个变化不在他原有思考的范畴之内,也突破了他对国防工业发展的宏观设计。对这样一个全新的概念,对执行这一举措所带来的方方面面的后果,他和他的机关的确需要一个思考和反复论证的过程。

但问题的性质,似乎不完全是工作层面的。小天地!谁在搞小天地了?小天地与独立王国何异?他对这一说法是难以接受的。其实,不就是盯上了国防科技工业这块肥肉了吗?当初,那样困难,求你们,你们不管,说是要我们自己“滚”,现在滚大了,红眼了,就借着改革之名,一锅端了过去。端就端吧,又不是我个人的财产,何必扣帽子呢?

我曾问过父亲这方面的事情,但他的回答很精练简捷:“上面定的。”似乎多一句都懒得说。

但他还是很恭敬地执行了这个决定。

我查到了当时的一份文件。是国防科工委在1984年11月30日给中央军委和国务院的《关于军工体制改革的原则建议》。内容摘录如下:

张爱萍同志最近邀科工委在京的几位领导同志,研究了如何贯彻执行十二届三中全会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和邓主席、杨副主席在军委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中央、国务院根据当时情况,决定军工自己“滚”……为了更好地服从和服务于四化建设的大局,军工这支力量,今后应同国民经济各部门一样,纳入整个国家的规划,统一安排。据此:

一、国防科工委不再归口管理核、航空、兵器、航天工业部的全面业务工作,改由国务院统一规划、组织和管理。

……

三、这四个军工部都按照中央的决定,实行政企分开,简政放权,扩大企业自主权。

……

另外,也可考虑,将核工业部(二机部)、航天工业部(七机部)……同目前一样,仍由国防科工委归口管理。

文件的详细内容就不一一引用了。不难看出,上述的这最后一句,把核工业部和航天部留下,是根据小平同志最后出面摆平时的意见提出的。

父亲于12月26日在这份文件上批示:

赵总理:“杨副主席要我请示你有何指示,以便军委常务会议研究。对此建议,遵你曾对我指示的原则,我说明如下几点意见。……其另外项,可不必要。虽邓主席提出‘除二、七机部外’。”

不难看出,他的用词极为恭敬,不是批评过他是个“惹不起的人吗”?但他还是挺倔的。我又不是要饭的!要拿就一起拿过去吧,何必遮遮掩掩的,这样倒也干净利落,又不是我个人的财产!

赵紫阳12月27日批示:同意爱萍同志所批各点。

这份报告,可以证明,军工体制改革的决心,以及改革的方向和总体思路,是中央最高层决定的。和以往不同的是,本着不争论的原则,事先并没有听取国防工业系统的意见。国防科工委只是根据总的意图,提交了贯彻落实的具体方案。把二、七机部也一并划过去,是父亲最后的意见。

父亲晚年回忆时说:

“80年代初,我遇到的问题是,开始改革开放了,全力发展国民经济。国防工业系统,军工产品需求量减少了,研究、生产部门过剩了,除二、七机部还有事干以外,搞常规武器的力量一下子都闲下来了。整个经济有困难,要靠自己。王震同志是最早提出‘找米下锅’的,试了以后,这个办法不行。我提出,军工企业搞民品,一定要在国务院的统一规划下进行,统一计划、统一安排。但他们那时认识不到这股力量,把国防工业只视为包袱。核电站的那次吵架就发生在这个时候。但两年后,我们自己搞起来了,民品和军贸都起来了,他们这才发现国防科技力量确实有优势。但又走向另一个极端,一股脑地搬了过去,把这些部门通通转向搞民品,武器装备也不管了。直到现在,也没有把武器装备的研制生产纳入国家统一规划。

“由于国务院把国防工业的几个部,也搞成了像民用部门那样的经营型性质。这就出现了新的矛盾。例如六机部改成船舶工业总公司后,海军要船,双方就只能讨价还价。我在国务院常务会议上提出意见,就我国目前的体制和现状看,武器装备不具备采取一般商品的市场经营条件。尤其是战略武器和重大研制项目,只能是国家行为。

“我看到这样的言论,认为国防尖端科技与国民经济建设的发展现状不协调,是畸形发展。这是不对的,我说是特形。国防科技的领先不是坏事,正是我们的强项。问题在于,应该如何通过国防科技推动和促进国民经济的发展,而不是限制它、削弱它,甚至是取消它。”

父亲自1956年起,到他1987年退休,在武器装备和国防科技工业的领导岗位上,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干了30年,实际上是32年。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步枪到原子弹,从步兵武器到太空武器,伴随着我国国防科技工业的发展,形成了他自己独特的思想体系。在他晚年,我曾就我国军事科技工业如何面对新的时代的发展这一话题,和他有过无数次交流。其实,在一个新事物面前,许多决策未必一开始就十全十美,许多真知灼见也未必一开始就被认同。中央的态度是“摸着石头过河”,有了问题,改过来就是了。今天,这一切已成往事,父亲当年关于国防工业改革发展的思想,我不忍被时间的长河所湮没,还是记录整理了下来,提供给关心我国国防事业的朋友们。或许多少还有一些参考的价值。

国防工业要不要改革?父亲认为,当然要!但怎么个改法要从国情出发。美国搞的是市场,苏联搞的是计划,我们是沿袭的苏联。在冷战中,苏联垮了,但是不是因此就转而走美国的路?

80年代初,国防科技工业遇到的最大问题,也是最紧迫、最现实的问题,是规模过大、战线过长的问题;是国家无力支持军工这个庞然大物的问题;是军事科技优势和生产能力没有及时转化为民用的问题。企业转制和市场化是个慢功,市场经济要的是规范、健康的市场,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国有大型企业的转制,要等待市场的成熟。当时面对的,对国防工业的方针是压缩和转化的问题,而不是拆掉和转制的问题。因此,应该继续坚持调整、整顿的方针,压缩军品规模,在保住军事科技领先地位的同时,发展民品和军贸,走“以军带民、以军促民、以民养军”的我国自己的发展道路。这就是中国特色。

1.必须把改革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放在准备打赢一场战争上。绝对不能为追求近期经济效益而搞短期行为,更不应单纯以减轻政府负担卸财政包袱为目的,简单地把军工科研院所推向市场。

2.坚持以军为主。不管国防工业有没有单独的管理体系,它都是客观存在的。国防工业的核心是军,而不是民。走“以民带军”还是“以军带民”的道路,是一个机制问题。不能认为,军就是包袱,就是纯消耗。以军事科技、军事工业反作用于国民经济的例子不胜枚举。我们自己的航天和核工业的发展就是如此,从民用出发投资搞航天、搞核能,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见不到市场效益。两条路子,可以说是殊途同归。关键哪个是捷径。我个人认为,在市场发育不成熟的80年代中期,立足于自己的基础,做一些调整,比做大手术要好。

3.改造国防工业。建立一支“精干、高效、小摊子、高水平”的国防科技工业的国家队。政府是投入的主体,是直接的领导者和管理者。

除此之外,对一般军工单位,采取“两条腿”走路的办法,分清主次,决定去留;要稳住军品,放开民品。鼓励有条件的军工企业走自我发展、自我完善的道路。

4.改制不是绝对不行,但在传统的企业改革尚未进入良性循环,商品市场孕育不够成熟的情况下,对国防科技工业所属单位的转制更要持慎重态度。不妨等待一下,太快、太猛,往往徒具形式。

从1979年到1983年,父亲会同国务院对三线建设进行了调整:一是缩短基本建设战线,调整投资方向,停建、缓建一批基建工程;二是将军工任务严重不足的企业转向民品生产;三是对选址不当,难以维持,或者重复建设的,实行关、停、并、转。1983年底,国务院成立专门机构,对三线建设进行全面调整改造,一是调整企业布局,二是调整产品结构,三是技术改造。

调整、整顿使国防工业逐步实现了适应市场经济的再造,许多企业通过转型已经成为驰名中外的民用集团,如湖北十堰的第二汽车制造厂转制为主要生产系列民用车辆的“东风”汽车集团,重庆兵器工业基地变成占世界产量第一的“嘉陵”摩托车集团。不少三线基地还走出国门,面向国际市场拓展业务,如西昌导弹基地用长征系列火箭为世界多个国家发射了卫星,并成为世界知名的卫星城。通过军民结合的产品改造,到1990年,军工企业的民品产值已经达到155亿,占当年军工企业产值的75%,比1985年增长了1.93倍。经过调整和改造,中西部地区的高技术产业已初显规模,在一些具有相对优势领域初步构建起高技术产业群,如光电子产业、软件产业、新型电子元器件,智能仪器仪表、航空产业、卫星应用产业、生物医药等,形成了一批在国内有较大影响的高技术产业。改革开放后的国防工业的调整和改革,使国防工业成为催生西部开发、实现西部崛起和促进区域经济协调发展的重要力量。

在和父亲的谈话中,我问,你的这些想法是不是过于陈旧?你的观念是不是还停留在计划经济的老套路上?

父亲说:“不要以为什么都是商品。市场经济也不是唯一的,国防、环境、社会的公正与公平,就不是市场说了算的嘛!”

“改革是必须的,但不是只有照外国的去做才叫改革。国防科技工业体系是历史形成的,是国民经济中的一个极特殊的产业。衡量它的标准不是市场效益,而是战场效益。不是为了获取最大的利润,而是国家生存的安全利益。”

“军品供需算不算是市场行为?起码现在不算。市场是买卖双方的事,市场机制是竞争,按四川人说话,是明里标价,袖里还钱。要说算,也是典型的买方垄断市场;或是卖方垄断市场。买和卖,都只是一家嘛。”

“再有,军队不是单纯的买武器。从战争需要出发,不仅要考虑军品的价格和质量,还要考虑生产企业的战时应急能力和技术发展趋势;而民品,买的人只考虑价格和质量就够了,没有哪个人会考虑企业的稳定和未来的发展。因此,军品竞争决不能是简单的优胜劣汰,将失败者彻底淘汰出局。”

“因此,军工现代企业制度的改革,不能简单照搬一般民用企业的现代企业制度改革方案。”

“我不反对改革,我说的也是改革。是步子大小的问题。在国际高科技激烈竞争的时代,我们能取得这样的成果,谈何容易。弯子太大、太猛了,多少年都捋不顺。掉下来,再赶就难了。”

我第一次看到父亲违心地去做他不情愿去做的事情,第一次看到他有自己的见解而不去陈述。那个浑身是刺的张爱萍上哪里去了呢?

我对他说,我认为你的意见是正确的,不是从概念和理论出发,而是从中国改革的现实和国防工业面临的实际出发。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力陈你的意见呢?

父亲说:“怎么没有提过?你没有看到这句话吗?‘等将来有了钱,可以买上它一万架飞机’。国防工业,国家安全,究竟走什么路?这才是问题的要害和原因。”

“等将来有了钱,可以买上它一万架飞机。”正面理解,是一句劝慰安抚的话,没有钱什么也办不成,大家都忍一忍吧,等国民经济上去了,国防还成问题吗?但父亲似乎有他自己的看法:“我们这个大国能靠买武器过日子吗?既然在根本路线上都动摇了,我说何益呢?”用北京土话说,真是个爱“较真”的人。后来在重新印发文件时,这句话给删掉了。

“我们这些人的话听不进去了。外来和尚好念经,有些人就是摸准了这一点,搬出什么专家、学者、洋博士,其实还不是为他们自己的主张代言?”他又说:“我是提过意见的,会上大家也都是同意的嘛!但到时候,就没有人出来附和了。还不是察言观色。我想也就算了,由得他们搞吧。”

父亲这个人,他太要强了。本来他已经决定退休了,但在那样困难的情况下,要他把国防工业的担子挑起来,渡过难关,他二话没说。今天,当走出困境的国防工业展现出自身的巨大潜能时,国家要了过去,他又能说什么呢?这次调整是改革的大局,是国民经济发展的需要,局部的利益要服从整体的利益,小天地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这,就是基调,就是原则,就是衡量一切的分水岭。虽然小天地之说,未必指的是他,但明摆着的是,也未必就是空穴来风。他为了振兴国防工业可以呕心沥血,可以放弃更高的职位,可以冒着政治上的风险和邪恶势力抗争。但唯独使他忍受不了的,是把这一切看成是为了扩张他个人的势力,把持和经营他个人的小地盘、小天地。他真的很气愤,也非常伤心。他可以忍受艰难,忍受高压,但他唯独不能忍受对他人格上的侮辱,对他拳拳之心的曲解。

他曾想过要说些什么,也想过要争些什么,但最后都放弃了。他说:“没有意义了。”这才是最可怕的!连争的欲望都没有了,连申辩的念头都消失了,连最后一点热情都随风消散了。

沉静在巨大的失望中,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想起来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

父亲率领军事代表团访问美国。他从国际战略格局的利害关系出发说服了美国国防部长温伯格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维西,达成了中美两军的军事技术交流协议。这是有史以来第一份中美两军最高层的协议。本来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可谁知道,外交部驻美使馆有人递了封告状信,说张爱萍违反中央确定的不结盟的原则,和敌对势力搞战略同盟。其实,仅仅是因为美方不同意非军事人员进入参联会大本营,这个人觉得丢了面子,说这是歧视性政策,应该取消会谈。父亲好不容易得来的成果,哪能为这点小事所纠缠,说,那你就不要去吧。于是就有了这封告状信。小平同志看到信后,给了杨尚昆,说让爱萍先看一下,就不要再传阅了,到此为止,有时间,我找他谈一谈。杨把信给了我父亲,父亲顿时就被激怒了,说了声:“无耻!”顺手在信上批了几个字:“如此国防部长理应撤职!”哪晓得秘书也不看,见是小平同志处来的,既然首长批的有话,就把信给退回去了。邓小平一看真气坏了,对我父亲说,你这个张爱萍,看看,看看,你自己写的是些什么?我父亲还嘴硬:

“违反了中央规定的国防部长是该撤职嘛!”

事后,我们都说他,小平同志这样处理,已经很够意思了,你怎么这样任性呢?他也很沮丧,一言不发。

我感到他去意已定。

随着军工管理体制调整的进行,古老的军工企业陆续进入了市场,他们将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搏击,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也许生命就是这样演进的。

当然,代价总是要有的。随着军队建设进入了“忍耐”期,和80年代末对我国的军事技术的封锁,武器装备的发展大为减缓。长达10年的冬眠期到来了。

其实,预警信号在两年后就发出了。

1986年3月,王大珩、王淦昌、杨嘉樨、陈芳允4位科学家向中共中央上书,力陈我国在国际高科技领域竞争中面临的严峻势态,呼吁保持经艰苦努力所取得的位势,继续下大力量跟踪世界先进水平,缩短差距,争取在有优势的领域有所突破。

外来和尚好念经。中央采纳了这个建议,高科技领域本来就是国家的事情,这是天经地义的。于是,由国家科委和国防科工委组织,邀请了124位专家,制订了代号为“863”的《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1986年10月,胡耀邦主持召开中央政治局第40次会议通过。1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正式批准实施。

1986年的军委扩大会议上,再次重申,武器装备现代化的关键是国防科技。

2000年,随着“寓军于民”的提出,我国延续了半个世纪的国防科技工业体系最终成为历史。

……

目前,我国国防工业市场结构特征集中反映在十一大军工集团公司的组织结构安排上。相对于传统行政性军工总公司的组织形式而言,现行军工集团公司的结构安排,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要求相比,仍然存在许多不相适应的地方。十一大军工集团公司是原国防工业部和军工总公司的“衍生物”,实际上就是附属于政府管理部门(国防科工委)的挂牌公司,仍然带有行政垄断特征。这种市场结构安排,既没有充分体现规模效率原则,也没有充分体现出竞争效率原则。首先,目前的军工集团公司不是依靠市场力量,按照规模效率的原则组建的,而是依靠行政手段,按照传统行政隶属关系组建而成的,内部缺乏必要的分工协作关系,在规模上并不经济;其次,集团公司尽管进行了分拆,但各自在军品科研生产上具有一定的专业分工,大多形成了对某些产品科研生产的事实垄断,集团公司之间难以有效地展开竞争。不仅如此,在一些分系统和零部件生产上,也由于存在“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观念难以充分开展竞争。因而,军工集团公司及其成员企业普遍存在着活力不足和效率低下现象。

从军方的采购来看,也存在着危险的倾向。

《华盛顿邮报》说,从俄罗斯进口武器,现在该是中国“断奶”的时候了,否则就该上瘾了。从纯粹的货币支出看,进口的确比自己研发更合算。但从政治和军事上讲,大国不应该拥有自己的武器研发能力吗?进入90年代后,世界上只有俄罗斯能向中国提供武器,但俄罗斯的国防工业正停滞不前,如果在俄罗斯这棵树上吊死,那么中国武器装备也只能停留在上个世纪80年代的水平了。中国经济远比俄罗斯有活力,也更有资助国防工业的经济实力,自力更生,本身就是创造就业机会,让国防工业焕发青春,为什么就不做呢?新式装备的下线到最后的使用,还有漫长的过程,军人们的感受就更直接了。有几个懂得俄语的啊?何况又是专用名词,翻译成中文恐怕要丢掉了一半,面对科技含量很高的苏-27、苏-30,中等专业水平的维护兵和士官们,真的有些抓耳挠腮了。

父亲回忆说:“耿飙和刘华清访美后,布朗(美国防部长)来华。和我谈话时趾高气扬的,张口就是,我们美国是不能卖武器给你们的!我一听就火了,但外交场合不好吵架,我就反问他,是谁要向你买武器了?你在这里给我说说看。他一下呆住了,答不上来。是啊,没有人向他提出过嘛,耿飙、刘华清提的是技术合作。我哪里能饶过他,说你美国是卖给过中国人武器,抗战胜利后好打内战,不过,这倒是帮助我们更快地打败了蒋介石。我在这里要谢谢你!”

在座的美方人员有点蒙。翻译解释说,解放战争后期,我们用的也都是美式装备,只不过那全是从蒋介石手里夺过来的,所以张副总理要谢谢你们。他们愣了一下,也哄然大笑起来。

推陈是否就能出新?这的确是一项艰巨而复杂的工程,思想观念、经营机制、产品开发到市场开拓等方面都要经历从计划到市场的重大转变。20多年来,中国军转民后的现实状况,还难以完全适应国防力量发展的需要。如何摸索一条中国式的武器装备发展的道路,仍是一个迫切需要回答的问题。

中国武器装备研制和生产的市场化,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其实,抓住20世纪最后的十几年,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迅速摆脱贫穷,追上发达国家的前进步伐,这个决心无疑是正确的。我可以自信地说,没有哪个决策者会怀疑这一点,甚至没有哪个中国的老百姓会怀疑、会反对。反对改革、反对进步的人,在我的生活圈子里真还没有遇到过。问题是,经济的发展一定就是排他的吗?一定是要牺牲国防来换取经济的发展吗?它们是完全对立的吗?能不能找到一个相辅相成的结合点呢?这个命题,推而广之,是不是也一定要牺牲环境、牺牲许多不可再生的资源;甚至牺牲信念和信仰、党和政府的廉洁、社会的公正和公平;牺牲普及教育、全民医疗,以致相当一部分无产者的利益,来换取高速发展呢?国家实力是一个综合性指标,是由诸多因素构成的。它包括GDP,但也包括原子弹和共产党在人民中的威望和凝聚力。国际环境是趋于缓和了,但是不是富国就愿意看到你这个穷国也和他们平起平坐呢?反正毛泽东不相信,他风趣地说,资本主义这个老师,为什么总是不希望他的殖民地的学生们也像他们自己一样呢?狼当然不愿意羊和兔子都变成和它自己一样,也长着厉齿和尖爪,也和它一样喜欢吃肉。这就是世界政治的丛林法则。当初毛泽东下那样大的决心搞原子弹,难道他真的是以为这玩意儿能当饭吃?在改革的大潮中,怎样才能找到一条途径,使社会的各种力量协调地发展呢?

国家大战略的课题提出来了。

6 国防发展战略的对话

从上世纪80年代后,我和父亲在理念上的沟通,进入到了一个更深的层面。我的一生大半是在军旅中度过的,这时的我,已在总参谋部工作,我们父子之间有了许多共同关注的话题。当初他得知我从军区调入总参时,是很不赞同的。他说:“为什么不愿意在下面多做些实际工作?”我说,部队又不打仗,除了安全防事故就是打扫卫生迎接检查什么的,好无聊。到总参来,搞些战略和战役的研究和组织工作,倒还有些意义。他没有再说什么了。我上班的第一天,吃晚饭时,我说整整一天都在誊写档案,都他妈是些没用的东西,新来乍到的,估计是要先磨磨你的性子。我妹妹在旁讥讽道:“哈,机关的小职员!”父亲狠狠地说:“说了不听,活该!”

他的腿在“文革”中摔断了,闲暇时妈妈总是督促我们拉着父亲一起活动。我们常常是晚饭后,边走边谈,大到宏观的世界战略格局,小到部队存在的许多具体问题,话题是相当广泛的。尤其对下面部队反应的一些问题,我感觉得到,他听得很专注。

自上个世纪60年代以来,我国北部一直面临着来自苏联军事上的巨大压力,老毛子陈兵百万,它的坦克机械化集群,在战略上成机动配置,虽然对它的企图判断不一,但毕竟如芒刺在背。70年代后,苏联军事学说在二战经验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了传统的大纵深作战理论,把大规模集中使用装甲集群进行大纵深突破,作为未来作战的基本样式,这就更增强了中央高层的不安。“文革”结束后,军队生活逐步恢复到正常秩序,针对苏军的动向,在我军各大战区的战役训练中,掀起了研究相应对策和战法的热潮。在之前,邓小平提出了“制止敌人长驱直入”的战略思想,他说,现代战争在一定意义上就是打钢仗、打装备、打后勤。过去是小米加步枪,对后勤依赖还不算很大。现在无论是军需给养、武器弹药、装备器材,都得靠强大的后方供应;把敌人一下子放进来怎么能行?粟裕同志也针对苏军装备上的优势提出了“不远离阵地的运动战”作战方法。张震那时是主管我们业务口的副总参谋长,他在苏军出版的《突破》一书上批示:“研究一下,如何对付苏军装甲集群的大纵深突破,并把研究结果告我。”随着这股热潮在战役领域的逐步铺开和深入,促进了我军战略方针和作战指导思想的变化,形成了在战争初期,以坚固阵地的防御战为主要作战样式的战略指导思想。这在相当程度上回归到了50年代彭德怀的思路上去。新的战略方针形成了,后来的“801”会议和代号为“802”的华北大演习成为它的标志。

当时许多领导同志都前往张家口参观演习,北京军区的领导见到我说,动员你爸爸也来看看。我转达了这个意见,父亲说,安排不开了,这样吧,我写幅字你送去,算是向军区的同志们祝贺吧。他大笔一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秦基伟司令把这幅字送到《解放军报》,刊登了出来。我回来向父亲谈起下面演习部队的热烈反响,他说:“民委转来意见,说是违反了少数民族政策。”莫名其妙,“秦时明月汉时关”,历史唯物主义上哪去了?

当然,这都是些生活中的小插曲。这期间,我和父亲闲谈的话题,常是围绕着新的战略方针展开的。他一般多是在听,很少发表意见,但我感到他其实是有自己的看法。

父亲说:“你们做的这件事很重要。50年代和彭老总、粟裕,还有陈赓同志在一起,就在搞这个东西。就战争初期的概念来讲,我看不是大了,而是小了,要朝更困难方面做准备。但我现在思考的还不是这个问题。”

能详细谈谈吗?我当然愿意系统地听一听。

“我考虑的不是打的问题,而是不打的问题……你们算过没有,齐装满员是个什么概念?现在是按300万常备军算,如果按战时扩编算,苏联二战扩充的兵员超过了1000万,这又需要多少储备?这还只是讲数量,更重要的是,随着科技的发展,武器在更新,作战方式在变化,我们究竟该怎样准备战争?

“这就摆出了个问题:不仅要研究今天的战争,更要研究明天的战争。早打、晚打,对战争准备来说,是大不一样的。如果我们被眼前的局面所束缚,那我们就无力发展。不忘战备是对的,但战争并不是就迫在眉睫,我和杨勇同志就多次说起过。当然,他们有压力也是实在的。”

后来我知道,他的这个思想,曾在军委多次谈过,只是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利害关系自然也就不同了。军委副主席张震当时任副总长,我在他领导的部门工作,记得一次张震见到我曾说过:“你爸爸说得对,军队建设怎么搞,核心是先解决‘战争与和平’的问题。我和他的看法是一致的。”前两年我和哥哥去看望张震,他拉住我们兄弟俩的手说:“你们的爸爸不在了……”他又说:“你爸爸是很有眼光的,他对我们的国防现代化是卓有贡献的。毛主席提出‘有什么武器打什么仗’;你爸爸他说‘我是打什么仗搞什么武器’,这就是着眼于客观,一切从实际出发,这是他抓武器装备现代化一个很重要的指导思想,也是他的创造。”

90年代,和父亲回忆往事,我们又回到这个话题,他说:“为什么我会首先提出这个问题来?因为我在军委是分管武器装备和国防科技工业的。既要考虑到国民经济实际的承载能力,又要满足未来作战对武器装备在数量和质量上的需求。所以,必须要求我对未来战争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回答不了这些问题,或者说,没有一个清醒的、理性的思考,要你统帅部干什么?”

新的战略方针的诞生,冲破了多年来军事思想的禁锢,成为新时期军事思想领域的第一次突破。但情况远不是那么简单。战略方针的修订,势必带动和影响国防建设的其他领域。加之许多领导同志都相继发表了以苏联卫国战争为参照背景的针对未来反侵略战争的学术性文章,在这种氛围下,各个相关领域制定和实行的规划、方针,不可避免的带上大打、早打的全面战争的背景,这就使本身已经捉襟见肘的国防经费无形中面临了更大的压力。

一直到1982年新一届军委成立后,他们才慢慢意识到,这个以苏联二战模式为框架的对未来反侵略战争的宏观构想,将会给各个领域带来多大的挑战。训练领域提出了在8个重要方向上陆续组织大演习,而每次演习都将是几个亿的花费。国防工程的费用就更大得惊人了,在战略战役的浅近纵深内构筑坚固的防御阵地,那将是怎样的一个天文数字?更不用说,在各个可能的作战方向上囤积强大的反突击预备兵团,这就使武器装备的生产和国防工业面临一个更为吓人的数字,要储备上千万人份的武器装备,不用说新武器的研究了,就是把几年的装备费都给它,恐怕也只能是杯水车薪。虽然这一切并未完全付诸实施,但足以使处于军队建设二线的同志感到压力了。

父亲回忆时感慨地说:“当时很难说服那些同志,谁上来都是要的越多越好。我给他们说,储备这样多的老式装备,有意义吗?结果只能是搞得自己无力发展。有些同志,心情是好的,经验是有的,不容否定,但观念、知识、能力、魄力都不行,目光短浅且狭隘,所以管你什么破铜烂铁都拿来凑数。当然,他们确有实际困难。但问题在于决断。说到底,不在下面,还是出在军委,不敢拍这个板嘛!”

军队面临巨大困难,计划中的“803”演习停止了。我们原想缓口气也好,明年继续干,但紧接着,杨尚昆又亲自叫停了“804”演习,然后,无限期推迟了“805”、“806”、“807”……军队建设走进了一个转换时期。

在当时,战略研究还是个禁区,不像现在,战略论坛、战略协会,打开互联网,比比皆是。记得当时全军只有一本军事科学院编的《战略学纲要》,还是未定稿,通篇是诠释毛泽东的积极防御思想。在人们的思维定势中,只有最高领袖才有资格考虑战略问题,对未来,领袖早就替我们安排好了,一般人只有学习、理解和贯彻的任务。所以,在当时我还不可能意识到,父亲提出的问题,实际上已经突破了军事战略的层面,涉及到了国防发展战略的范畴。

但在最高统帅部和各大战区、各军兵种的领率机关里,活跃着一群具有现代知识结构和改革观念的青年军官们,通过每年例行的战役训练和演习,以及战役理论研讨,把我们这帮青年人联系汇集在一起。其中许多人现在已经走上了我军高层的领导岗位。当我把和父亲的谈话告诉同志们时,立即引起了共鸣。同志们认为,仅仅满足于战略方针和作战指导原则的更新,是远远不够的。现代战争离不开国家经济实力的支持,一个层次更高的、范畴更大的国防发展战略提出来了。它涵盖了作战指导和战争准备;涵盖了军队建设和国家国防力量的建设和发展。它属于国家大战略和国家安全战略的层面。这在当时,无论是对高级干部还是领率机关,都应该是个新的课题。

其实,对战争形势的判断,邓小平早有他自己的说法。1980年对来访的外国人谈起,说是5年打不起来;不到1年,他又说,我看这个仗,10年至20年也打不起来;后来他又提出更长的时间预测。这对“文革”以来要随时准备打仗的提法,应该说在观念上是一个重大突破。但遗憾的是,虽然他已经实际上是军队最高领导人了,但他这些重要的结论,当时只是作为外事工作动态性文件和讲话在高层机关传阅、传达,并没有形成对军队建设具有约束力的纲领性文件,以及派生出一系列相配套的方针、政策。

我们向军委提交了《关于制定和平时期国防力量发展方针的建议》:

“长期以来,我们在战争形势的估计上,把战争的可能性扩大为现实的危险性,在工作指导上,模糊了具体战备计划和随时准备打仗的军队使命的界限,致使军队建设长期处于盘马弯弓箭不发的状态。……目前应该抓住国际上出现的有利的和平时机,把国防建设的指导思想从立足早打、大打、打核战争的临战状态,坚决果断地转入到和平时期建设的轨道上来,从根本上增强国防实力,迎接第三次新技术革命浪潮带来的军事领域的变革,为下一场战争做好准备。”

……

我向父亲提出,请他把我们的研究成果提供军委研究。但父亲不愿意,他说:“要说,你自己说去吧。我说的已经太多了。”这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似乎感觉到这里潜藏着什么难言。但想想也好。在这之前,《动态清样》登载了建议的基本内容,并分送给政治局和军委的主要领导人。但没想到,这竟招惹来不少麻烦,搞得上上下下都紧张起来。上面传出话来,什么人在这里瞎发议论!后来还是父亲在这份清样上批了句话,才不了了之。他的批示是:“我们这些老同志是不是也应该学习一下这些年轻人的精神?”

也许看我为难了吧,两天后,他打电话给我,说军委几个同志要在北戴河碰碰,然后回来参加八一招待会。全局性的工作是杨尚昆负责,要他听你的长篇大论,火车上倒是个机会。

7月30日晚我特意赶到北戴河,第二天上午挤上了返回北京的军委专列。我先找杨小二,他很热情,马上和他爸说,我们的战略家来了,要找你谈话呢!杨尚昆说,你爸爸告诉了我,有一批年轻同志对军队建设很有些见地,我是很想听听。他说,我们边吃点东西边谈好吗?我哪里有心思吃,赶紧说,我吃过了,您一边吃饭,一边听我汇报行吗?杨尚昆说,你怎么不找你爸?我说,他说他不管,让我找你。杨是个很敏锐的人,当他饶有兴味地听完了我的长篇大论后,第一句话就是:“军队建设首先要在指导思想上实行战略性的转变,这个意见好。但问题是早打、大打、打核战争,这话是谁提出来的呢?”这可把我给问住了。是啊,我们的一切立论都是建立在否定这句话的基础之上,如果不能对这句话的出处和它的历史缘由给予确定的解释,那么后面所说的建议都将是苍白无力的。我突然感到自己的浅薄和稚嫩。我说,我没有查过,但只记得最早是60年代林、罗主持军委时喊出来的。他看我尴尬,就把话岔开了。最后,杨说,你先和李希庚(注:军委办公厅主任)谈谈,他在帮我组织讲话,看看你们的那些东西,能写进点什么。

车窗外掠过了崇文门的古箭楼,列车徐徐地进入北京站。我和杨尚昆道别,他握着我的手说:“你们一起的还有哪些同志?都代我向这些年轻同志们问好,告诉大家,军委感谢你们。困难啊!军队建设受到国家经济的制约。”我说,杨副主席,下面部队的同志都有这个志气,钱少不怕,和平时期,军事领域一样可以大有可为的。他笑了,说:“怎么跟你爸爸一个样。我和你说句心里话,我们其实都是一致的。”

是安慰吗,还是解释?我后悔不该讲那么多,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9个月后,军委扩大会议召开,主题是裁军和“忍耐”。许多中央领导同志对军队干部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要集中财力物力搞经济建设,经济建设搞上去了,加强国防建设也就好办了。”“军队装备真正现代化,只有国民经济建立了比较好的基础才有可能。所以,我们要忍耐几年。先把经济搞上去,一切都好办。现在就是要硬着头皮把经济搞上去,就这么一个大局,一切都要服从这个大局。”对此,军队同志表示坚决拥护,理解国家的困难,做好工作,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

但杨的讲话中到底还是用了我们建议中的一句话:“要实现我军建设指导上的战略性转变,从早打、大打、打核战争,转到和平时期建设的轨道上来。”这能视同是军委接受了我们“实行战略转变”的意见吗?感谢李希庚同志动了恻隐之心,从我们厚厚一大本建议书中摘出了这句话。但这已经足够了,这段话理所当然地被总部印发的许多文件引用,形成了阐述战略转变的固定用语,战略转变因此而被叫响。这对我们这些年轻军官们应该是个安慰了。过了好久,父亲一次笑着对我说:“军委有的同志问我,大家都在说战略转变,怎么我就记不起是在哪次会议上通过的呢?”

前后参与了这项工作的同志还有:佟炜铭、章沁生、郑威、郭卫平、尹斌、廖世宁、邱晓光,以及《军报》的曾光军、李炳彦。后来父亲告诉我,张震同志在军委会议上还专门提到过你们这些同志。是的,他们不应该被忘记。

和平来到了。但军队究竟怎样利用这个难得的和平机会为战争做好准备呢?转入和平时期的军队又该做些什么呢?今后军队发展的目标和道路又是什么?全军将士又应该怎样去奋斗?我们真的不满足仅仅“忍耐”两个字。

其实翻开领导同志的讲话,忍耐,仅是基于目前国家财政状况,中央对军队同志要顾全大局要求,要能体谅国家的困难,军队建设要在国家大局下行动。但不知怎么搞的,忍耐竟成了军队建设的目标。面对即将席卷全球的新技术革命的浪潮,面对世界军队的高科技化,我们这支有着悠久历史传统的军队,该怎样面对挑战呢?作为一名军人,我们想听到军委发出的号令。仅仅停留在“建设一支革命化、现代化、正规化的军队”这样概念化的口号上是远远不够的。但军委这次会议没有回答,或者说是回答得不明确、不鲜明。起码我是这样看的。

我对父亲谈了自己的看法,军队冬眠;国防工业又让人家拿走了,我们还能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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