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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武和平 当前章节:151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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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点》 作者:武和平

文案:

公安部新闻发言人武和平创作的长篇小说《污点》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昨天,武和平说,虽然《污点》是以《掩盖》的边料写成,但写完后的总体感觉比《掩盖》要出色,尤其是其中穿插的主人公情感纠葛,解决了他此前作品中没有“情感戏”的遗憾。

《污点》以古城梁州为背景,描述了警方是怎样历经千辛万苦破获一个个文物失窃案的故事,描写了警界的另一类英雄:他们中有为卧底不惜把自己染黑的污点线人,也有痛悔自己因工作失误不惜以生命来雪耻的警察相对于《掩盖》,《污点》更富于人情味,语言也更细腻,有浓厚的生活气息。

污点 一(1)

不要忽略你身边的任何一件小事,因为它有时会让你付出生命的代价。

——小说主人公题记

白云塔修复剪彩仪式正在进行,博物馆长秦伯翰的心里却像做贼一样不安。从他瞥见省文物局潘局长坐在主席台上那刻起,这种惶恐就像幽灵一样缠上了他。尽管会场上秋日高照,鼓乐震天,他的内心却像刚开掘出的千年古墓那样阴冷。他一遍又一遍地祷告,巴望着仪式快快结束,荆副市长也不再有节外生枝的安排,特别是万万不能打开存放壁画的库房,更不敢让省里这位资深的行家走进去,如果那样,一切可全都露馅了。

一切要从那场罕见的暴风雨之夜说起。

三个多月前,一场狂雨疾风挟着雷电袭向这座千年古塔,造成塔基下陷,塔身严重倾斜。这对梁州古城的百姓来说,不啻倒了主心骨:谁都知道,这座始建于北宋年间的八角琉璃塔,简直就是这座城市的魂魄和象征。所以,不待政府动员,城中大小单位和平头百姓纷纷捐钱捐物,就连小学生买冰棒省下来的镍币也投进了捐建箱。梁州市常务副市长荆家农为此甚为感动,亲自安排千人施工队伍会战,提出百日内修复斜塔,并在梁州城一年一度的菊花花会时使古塔再展雄姿。

就在一天挑灯夜战时,奇迹惊现:塔基下地宫的一侧,竟发现一处唐代墓葬,出土了一批精美壁画。省文物局潘局长闻讯,率专家组十万火急赶到梁州,经考证,这批壁画确属稀世珍品。尤令这位专家兴奋不已的不仅如此,这座唐墓竟连着被黄河淹没的地下城。这愈加佐证了自古以来,梁州地下有数座“城摞城”的说法。这消息立马成了爆炸性新闻,一时间报道扑天盖地,媒体惊呼:地下城若能重见天日,其价值绝不亚于秦始皇的兵马俑和四川的三星堆!一时间,梁州这座几乎被人遗忘的古城重新声名鹊起。可就是从这天起,负有守馆之责的秦伯翰就过上了提心吊胆的日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秦伯翰看仪式结束,终于挨到了抽身的机会,不料却被身后一只大手拍了一下肩头。回头一看,原来是荆家农副市长和他身后众多的来宾。

“老秦哪,午餐的时间还早,可以领大家浏览一下你那刚出炉的宝贝嘛。”荆家农高高的个子,脊背微驼,步入政界前是位中学物理教师,以后分管文教,与秦伯翰相熟,说话显得十分随便,“喊上你的小白杨,给诸位批讲批讲咱梁州这城摞城。”

秦伯翰暗中叫苦不迭,向主席台上正在忙碌的展馆讲解员白舒娜招招手。这白舒娜是今天仪式的主持人,她面目清秀,着一袭淡青色套装,显得体态玲珑,是博物馆的一号讲解员,但凡梁州城来了各方要人,荆家农常常点名要她导游讲解。

众人在白舒娜引导下,踏着遍地鞭炮的纸屑,步入白云塔院内的博物馆展厅。秦伯翰紧随其后,边走边强作镇静和身边的客人们寒暄。今天来的,多是省里管钱管物的实力部门要员,诸如发改委、财政厅以及城建厅的一把手,还有自己避之惟恐不及的顶头上司潘局长。他为此还犯了嘀咕:两天前到手的来宾名单里,分明没有他的名字,可今天却鬼使神差般地来了,莫非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越想便越是忐忑不安。

博物馆大厅内,是一座梁州古城的大型的立体模型沙盘,背景是一幅巨大的史前期的油画,画中的黄河猿人正弯弓搭箭,在丛莽中追逐一群长着獠牙的黄河古象。两只巨大的狮形镇墓神兽昂首凸目,护卫在两侧。沙盘正中,是一座皇城的缩微模型,与众不同的是,这模型分为地上地下两部分:上半部分为金碧辉煌的宫殿群;下半部却是不同颜色的土层剖面,每层剖面上用虚线勾勒出皇宫的图样,分别标注着朝代与纪年。若是外地客人,白舒娜会详尽介绍,正是因为濒临黄河,梁州城曾数度遭受灭顶之灾,千年后的今天,大家的脚正踩在当年数座赫赫的皇城之上。

众人步入展厅,看着陈列窗内司空见惯的展品,听着白舒娜有些喋喋不休的介绍。荆家农的脸慢慢沉了下来,他终于不耐烦地冲着秦伯翰喊道:“老秦哪,你在玩什么名堂,就让客人们看这些老掉牙的大路货,你出土的那些壁画都到哪里去了?”

“壁画?”秦伯翰登时一惊。他定了定神,慌忙凑过来和荆家农咬了一下耳朵,“市长,这批文物省博马上就要调运,全封在了后院储藏室,封库时潘局长再三交代,里边要保持恒温恒湿,不允许很多人一起参观的。”秦伯翰说完这话,汗珠子早已从谢了顶的头皮上渗出来,把镜片也搞得一团雾翳。他看对方黑着脸一言不发,又战战兢兢地补充说:“这样吧,市长,你要想看,过两天你来,我给你单独开门,行吗?”

污点 一(2)

“老秦头,你他娘咋是块榆木疙瘩!”没等荆家农说话,被他身后一个人抢去了话头。这人一头浓密的卷曲黑发,凸起的前额下,炯炯的目光透着自负和精明,浑身被紧绷绷的西服箍着,又带有几分土气和野性。

“今天这可都是荆市长请来的财神,为的是掏他们口袋里的真金白银,啥规定都得让路。不说别的,就冲俺龙海集团给你捐的一百万,难道还不够你一张门票钱?!”说话的人叫龙海,是本市声名显赫的房地产开发商,也是为白云塔修复工程捐资的头等大户。

“这……”秦伯翰向荆家农苦着脸,内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

“你个秦伯翰,这来的可都是省里领导,你担的是哪门子心哪?!”荆家农愠恼起来,提高了声调。

省里来的客人听完了白舒娜的讲解,正兴味盎然,见荆家农和秦伯翰立在那里不走,都围拢过来,最前面的竟是省文物局的潘局长。荆家农立刻向对方拍响了巴掌:“潘局长你老人家正好在这儿,这秦伯翰把你的指示奉若神明,说那批壁画没有你的手谕谁也不能看,你就来个现场办公如何?”

潘局长笑笑说:“规定是规定,可到你这梁州一亩三分地,还是县官不如现管嘛。既然你荆市长有此美意,就让大家一饱眼福,我还能有什么意见?不过,”他末了补充了一句,“让老秦事后给补个手续就成。”

见荆家农他们立在那里不走,秦伯翰万般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在前边引路,让白舒娜开启了储藏室的门。

文物储藏室是独立于展厅之外的一处仿古建筑,外观十分坚固,门窗均用防盗栅栏封闭。打开头道门,里边还设置着密不透风的二道铁皮门。由于是双人双锁制,白舒娜又喊来一个库管员,这才将铁皮门开启。只见门内一片漆黑,一股地穴里才有的阴森寒气扑面而来。秦伯翰的镜片上又马上变得一塌糊涂,连脚下的路也看不清楚了。

白舒娜开启进门的壁灯,那灯光暗如萤火,趁着人们在逐步适应着库房内的光线,她对这批壁画开始了介绍。

“这是抢修白云塔时的意外收获,初步分析是座唐代大墓,陵墓在安史之乱后遭过盗掘,只有壁画保存完好。这幅画是贵妃春日郊游图,画中是壮观的凤辇车仗队伍,数十名宫女簇拥着女主人在郊外踏青,全画人物飘逸生动,技法精妙绝伦。”

“品相怎么样?”黑暗中有人迫不及待地问,因为室内黑乎乎的,与大家想象中的美妙天差地别。

“这些壁画称得上是画中珍品,一会儿把夹板打开时大家会欣赏到。”潘局长背着手在一边插话,“其中编号第四幅的持扇侍女造型完美,色彩斑斓,称得上是‘东方维纳斯’,属于国宝级文物。”

此时,众人的目光已看清了库房的大概,房子正中是几排置放文物的木架,一排镇墓兽像御林护卫一样将两排架子隔开,前排架子上空空如也,里边的木架上摆着一排用麻绳捆扎的壁画夹板,急于一睹为快的人们都拥到了木架前,可立在前面的秦伯翰却突然像被马蜂蜇了似的惊叫起来。

“小白,这些天你们谁动了前排的夹板?!”

“没有哇,自从上礼拜我们把画封存后,一直就没人进来过。”白舒娜回答得很坚决,可当她用手清点木架上的壁画时,另一只手中的钥匙链都在瑟瑟地发抖,因为她已经清楚看到,头排木架上的十几幅壁画已经荡然无存了!

“老秦,你乱搞啥名堂?!”潘局长也发现了异样,声色俱厉道,“我明明讲给你,封库后任何人不能动文物,你咋不懂一点规矩呢,啊?!”

秦伯翰踉跄着走进库房深处,等他走回来,脸色像死人一样发灰。

“荆市长,潘局长,出、出、出大问题了,壁画少了一半……后取的十五块上品全、全丢了。”

“这怎么可能,是不是搬到其他库房了?你再清点一下。”荆家农顿时也紧张起来。

“不会错,这十五块壁画是上星期我亲手放在木架上的,亲眼看着小白她们锁的库房,这下子可毁了……”他说着双腿发软,差一点儿蹲在了地上,继而又朝白舒娜吼道:

“你还愣着干吗?!快去上门,别让壁画出了院子……”

“秦半两,你昏了头啦?”向来温文尔雅的荆副市长看到秦伯翰失态的样子,竟喊起了对方的绰号。他沉下脸喝道:“你还想着贼会蹲在院里等你抓呀,还不快拨110,通知公安局出现场,馆内所有人员一个不准离开!”

污点 二(1)

公安局副局长齐若雷面对失盗的文物现场,脑瓜子嗡的一下胀大了。

这是他从警三十多年从未遇到的怪异一幕:在昏暗的灯光下,排列整齐的镇墓兽把库房隔成前后两半,前排放置文物的木架上已被洗劫一空,而后排架子上的壁画却完好无损,像精装书籍一样整齐地摆放着。使人感到盗贼仿佛有着某种禁忌,不敢跨过那群龇牙咧嘴的镇墓兽,才使剩余的十五块壁画得以幸免。更为不可思议的是,整个现场没有发现一个足迹、一枚指纹和一处撬动的痕迹。也就是说,偌大的文物库房竟没有发现作案人的进出口,所有的门窗都被钢筋和铁皮包得严严实实,连个蚊子也飞不进来。

齐若雷个子矮小,目光很亮,黑白分明的头发剃成短刺刺的板寸,鼻子很大,嘴角下垂,表情很生动;可当你和他接近时,又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味道。好像这博物馆欠他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债务,他今天是专门来索债的。

此刻,那个失魂落魄的博物馆长正站在他面前。

对这个头顶半秃、消瘦微驼的半老头子,齐若雷再熟悉不过。还是在他当侦察员的时候,两个人就成了酒友。齐若雷是夜猫子,爱熬夜晚起,往往来不及吃早餐,常到白云塔附近的小酒馆里,喝上二两小酒再去上班。他喝酒的习惯是不离柜台,不要小菜,托碗底一饮而尽,抿了嘴儿跨上门外的自行车就走。每来酒馆,老见这位寡言先生躲在角落里自斟自饮,慢条斯理嚼着根卤鸡腿儿,屁股像粘在凳子上一动不动。一来二去,两人竟熟稔了,加上梁州每每出了文物案,总要请这位仁兄做鉴定,工作之后往往请他撮上一顿。齐若雷发现,这学究只需半两酒便面红耳赤,话也格外稠起来,周秦汉唐地海侃神聊,少不了白话一番文物收藏知识。这秦伯翰有件得意藏品,乃是一枚极为罕见的秦朝半两古币,从不肯示人,一次专门带给他把玩,以示交情。从这天起,齐若雷送他绰号“秦半两”,而秦伯翰却唤他“老雷子”。后来两人分别做了局长馆长,公开场合互谓官称,私下里仍叫绰号。

今天,齐若雷真个翻了脸,一双刀子似的目光恨不能把对方削下一块肉来,因为眼看自己再有三个月就能功成名就地退居二线了,可偏偏这个时候,这老家伙却给自己找了个天大的麻烦,他本想再发火,可看秦伯翰一脸可怜相,话到嘴边又变了口气。

“老秦,我可早催你们安上红外线报警器,你老是哭穷,这下可好,没钱看病,可有钱买棺材了——咋就是没让人家把你给扛跑呢?”

“我要是死了倒干净啦。”秦伯翰一脸负罪的神情,由于惊惶所致,这张原本周正的脸变了形,竟看不出此刻是哭还是在笑。

齐若雷眯着眼睛,不再理会对方。因为文物缉私队长曾英杰和女技术员何雨走来,向他报告现场初勘的情况。

“库房的门锁没有破坏的迹象,作案人清扫了足迹,警犬失去了嗅源,六扇窗户全被钢筋焊死,还是没有发现作案人的进出口。”英杰长得高大英武,是齐若雷的得意门生,而旁边显得娇小清秀的何雨,则是老齐的义女。

“你们再给我细看一下头上的每根吊顶房梁,地下的每块方砖,我就不信这狗日的有特异功能,能飞进飞出。”齐若雷说着,跨过那排镇墓兽,来到二排那些幸存的壁画前。他闹不明白,这壁画为什么被切割成几十块,而且统统被两块特制的木板夹在中间,外边用麻绳很功夫地捆成井字形。

“这墓穴的石门出口太小,不得已才切割成这样,每三块可以拼接成一个人物来。”秦伯翰在一边赔着小心说道。

“老秦,你不嫌自己是吃饱撑的,梁州市这地面上的文物多得都顾不过来,你还愣开这地下文物,你是怕我公安局的人闲出病来吧?”

“这哪能怪我嘛,齐局长。”秦伯翰显得满腹委屈,“不是那场暴雨冲陷了白云塔的九级莲花座,露出了地宫,国家文物局批准搞抢救式揭取,再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动这墓道里的壁画啊。”

“从揭取到存放有多少人参与?”齐若雷打断对方,直扑主题。

秦伯翰战战兢兢取过一幅画板夹,又开始啰嗦起来。

“这是一项很专业的工作,壁画揭取之前要先照相,再让画工临摹,而后在蒙了布的板子上涂上一层桃胶,把它贴在要揭取的壁画上,用烤箱烘干之后,再用小铲贴着墓壁铲取,最后再用另一块木板贴上去夹牢。因为壁画中心部分最有价值,又是最后揭下来的,所以放在了前排的木架上。这活儿专业性强,一般人干不了。从揭取到入库先后只有七八个人参与。”秦伯翰说着解开了其中一副夹板的绳子,打开壁画,画面上是一个穿着粉红纱裙的宫女,显得面红齿白,神情飘逸。由于刚刚出土,色彩显得十分鲜艳。

污点 二(2)

此时,齐若雷看到何雨向自己招手。原来,曾英杰在库房的二道门处有了新的发现,这里有一处地下消防设施。齐若雷走过去,只见英杰正在奋力搬开一个窨井盖。

窨井盖下是备用的消防栓,由于常年废弃不用,几乎锈蚀,周围结着一层密密匝匝的蛛网,下边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这里显然不像是窃贼进入的通道。

“最后看见这批文物是什么时间?”齐若雷扭过头向走过来的秦伯翰问道。

“上周的星期四,八天之前,我跟白舒娜一块儿封的库门。”

“这几天晚上谁带班,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因为过几天省文物局要来验收这批文物,每天我都亲自守在这里,保安围着库房十五分钟巡一次逻,连狗都放出来了,晚上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老秦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是研究文物的,一定听说过‘慢藏诲盗’这句老话,有了肉,就会招来苍蝇,我倒真希望你的运气好,这块肥肉好歹还没出梁州,看看究竟能引来多大个儿的苍蝇!”

这时一段豫剧《 朝阳沟 》的手机彩铃响起,齐若雷摸出了手机,是适才离开现场的荆副市长打过来的。

“齐老雷子,你可不能耍滑,这可是通天大案,市委很重视,我正和省文物局潘局长向省长汇报,国家文物局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案子拿不下来,我可要拿你是问!”齐若雷说,现在正在忙着和秦馆长排查管理上的漏洞,不料那边荆副市长急了起来。

“老齐,博物馆的教训以后再总结,眼下要靠你这老雷子显神通了。你告诉秦半两,让他不要蔫了,只有好好协助你,找不到文物,任何人都脱不了干系,特别是他!”

“市长,”齐若雷听荆副市长叫秦伯翰的绰号,深知对方的用意,咧嘴干笑着,“承蒙荆市长看重,我只是只秋后的老蝉,没几天叫的了,副局长五十五岁一刀切,一切都无所谓了。现在全凭英杰他们这帮小子干,我在后头支支招也就可以了。”

“这可万万不行啊!”那边传来了荆家农提高了嗓门儿的声音:“你少给我耍老黄脚,破不了案就让组织部挂你一辈子。你任上的事儿让别人去擦屁股,门儿都没有!”

齐若雷深知这位知识分子出身的市长一向较真的脾气,他诺诺连声,快速把手机递给了秦伯翰。趁这个机会,一边的曾英杰走过来,附耳小声给局长提醒道:“这么多壁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倒腾出去,没有内部人策应是不可能的,案子看来得从掌握库房钥匙的人入手……”

齐若雷点点头,把一双灼灼的利目转向秦伯翰。

“刚才你说和你一起进库房的管理员是谁?”

“馆里的小白,她既是库管员,又是讲解员,叫白舒娜。”

“平时库房的钥匙就在她的手里吗?”

“她拿的是二道门的钥匙,头道门是另一个库管员负责,这两个人应该不会有啥问题的。”秦伯翰摇着脑袋,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可小白家的那口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你说谁?现在他在啥地方?”一边的英杰队长立即问道。

“是白舒娜的爱人,叫彭彪。”

“噢,说说看。”齐若雷也登时关注起来。

原来,白舒娜的丈夫彭彪原来是市内刚破产的化肥厂工人,几年前就留职停薪离开了单位,在社会上倒腾了几年文物赚了些钱,现在又兼做服装批发。他和白舒娜结婚,谁都说是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

“他案发前到过博物馆吗?”齐若雷听后发问。

“他是这里的常客,和博物馆的人熟得很。就在发案前几天,他还到馆里跟小白大吵了一场,说是进货取不出钱,大骂白舒娜抠门儿,是我给劝解开的,小白事后告诉我,她是怕彭彪出去赌钱……”

“好,马上找白舒娜,锁定一下彭彪发案前后的去向!”齐若雷吩咐完英杰、何雨,回过头盯住秦伯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不信他有穿墙破壁的功夫,能把东西像搬家一样运走。老秦,你说说看,谁有这么大本事?”看秦伯翰不知所措地摇头,他又扫视了一眼那些幽暗中的镇墓兽,像是自言自语道:“这么大一块肥肉,肯定会引来苍蝇的,一定会的。”

污点 三(1)

飞机开始降落,巨大的机翼掠过云层。坐在舷窗处的凌清扬女士突然从心底涌出一阵惶然的感觉,因为她的脚下,正是那座苍凉、古老并透着几分神秘气息的梁州古城。

云霭散去,那曾是她魂牵梦绕的地方。绿树环绕的古城墙,仍像她幼时用野菊花编成的花环小帽。棋盘格子似的马路岔向细如羊肠的小胡同,被古槐掩映的楼殿亭阁挑起似鸟翅的檐角,粼粼发光的湖泊镜子似的镶嵌其间。远处,黄河如蜿蜒的飘带从天际而来,流经城市的西北隅。就在这一刹那,凌清扬的目光触及到了那座巍峨挺立的古塔,她的全身立即像被火焰灼伤似的惊悸了一下。

那是闻名遐迩的千年浮屠,塔高十三级,层层飞檐耸起,四壁镶嵌佛像,通体用金黄色的琉璃砖瓦砌成。这白云塔当年地处夷山,北摄黄河,南瞰古城,且有白云缭绕其间,被誉为梁州八景之一,名曰“古塔行云”,故名白云塔。由于黄河多次决口泛滥,塔下的山陵早已夷为平地,如今,这座古塔仍像一根神秘的图腾柱昂然矗立,像一把利剑,无情地挑开了她深埋在心底的一段隐痛。

凌清扬对“祸福相倚”这句古训深信不疑,就是这座久违的古塔,既给她带来过刻骨铭心的爱,也使她遭受过永世难平的创伤,也正是那次突如其来的祸端,才使她出走海外,在炼狱般的磨难中成就了今日的事业。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不知那片漫天飞雪般的芦花荡是否还在,那曾是她少女时代的伊甸园,当年留在泥埂上的赤脚印恐怕早已荡然无存。想到这里,一股莫名的惆怅袭上了心头。她习惯地掏出口袋里的那面镶着钻石的小镜子,摩挲着背面的一张婴儿的照片。

那是一张可爱的逗人小脸,长着一头天生环角头发,水汪汪的大眼睛像一对透亮的黑葡萄,肉嘟嘟的小嘴微微翘起,仿佛正向自己发出咯咯的笑声。这时,那首她熟悉的摇篮曲突然从记忆深处传了出来。

白云塔,高又高,白云绕在宝塔腰;

白云塔,高又高,宝塔搭在黄河腰;

白云塔,高又高,塔顶陷在黄河脚……

飞机已掠过城市上空,像贴着城市的屋顶飞,已经可以看见五颜六色的汽车和匆匆行走的人群。空姐风铃样清脆的声音拉回了凌清扬的思绪,她下意识地把镜面翻过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已经二十几年了,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再认出自己,凌清扬还能依稀记起自己整容前的模样:那个鼻子略显扁平、前额微窄的羞涩姑娘已不复存在,她现在是一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浑身珠光宝气,口袋里揣着三国护照,正式身份是美籍华人。自从和丈夫祖文离婚后,靠着自己的拼闯,她在美国已是小有名气的化妆品制造商,并且在曼谷、香港开设了十几家销售连锁店。前不久,梁州市副市长荆家农到港招商,在一次酒会上与自己相识,并竭力说服她来梁投资,正是这个提议一下子勾起了她的思归之情。

二十多年来,她无时不在思念当年躺在襁褓中的女儿,自从帮她照看女儿的姑妈去世后,孩子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杳无音信。有几次梦中她回了梁州,亭亭玉立的女儿在老四合院门口迎候着她。青砖灰瓦的门楼,蹲着两只雕刻精美的石狮,院内的老枣树结了满枝红枣,树下有一口放着摇把的甜水井,几只黄羽毛的小鸟正在葡萄架的绿丛中啾鸣翻飞,女儿亲昵地依偎在她的身边——这静谧悠然的梦境是那样强烈地吸引着凌清扬,状如浮萍的生活已使她身心俱疲,急欲寻觅到一处归宿的家园。

就在她准备启程之前,祖文突然来了电话,说自己刚刚到手几幅名贵的唐代壁画,据卖方提供,这是梁州新近出土的文物,想让她代劳顺便去梁州打探虚实,辨别一下壁画的真伪,并再三说两人夫妻一场,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求她,而且是举手之劳,没有任何风险,到了梁州自会有人去找她。

祖文是文物道上一个极具影响力的人物,可他的发家却与凌清扬关系极大。当初两人结婚,很大成分上是这位来自大陆的女人对文物的慧眼独具。凌清扬的父亲是位训诂学家,并精通金石。她自幼耳濡目染,亦酷爱书画。在一次文物拍卖会上帮人作文物鉴定时与祖文结识,孑然一身的凌清扬不久便投入了祖文的怀抱。婚后便成为祖文的得力臂膀,并着实帮他做了几票大的文物生意,使祖文迅速在文物道上立了足。直到两人分道扬镳,祖文还念念不忘遇事向前妻讨教。这些年,凌清扬手头殷实后,也甚爱收藏,并且不断见有梁州文物流向海外,也想顺便淘些好货,因而对祖文的托付也就没有再作推辞。

污点 三(2)

飞机场出港处,有人捧着鲜花,举着写有她名字的标牌在迎接。她很快认出来,那人正是随荆副市长招商的秘书小刘。对方十分热情,接过行李,又把她让上汽车,一边告诉她如果不是市里出了件急事,荆副市长还会亲自到机场迎接她。

受到如此的礼遇,凌清扬不禁有些感动。她瞥了一眼机场高速路边的指示标牌,看到了白云塔的字样,便有意问道:

“这白云塔,是不是那座有名的宋代琉璃塔?我在画报上见过,据说是中国现存古塔中的精品呀。”

“一点不错,”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刘秘书回答,一边却显得神色黯然,“这座塔前些时维修,今天上午搞了个开放仪式,可想不到发生了盗窃案,前几个月出土的壁画给人偷走了,荆市长就是因为这事儿还没顾得上吃饭呢。”

“噢,竟会发生这种事情,案子现在有点眉目了吗?”凌清扬心里一沉,十分关切地问。

“哪能这么快呢,按公安局的分析,这回可不是一般的小毛贼作案,像是文物道上的江洋大盗,把壁画中间最好的几幅全拎走了,差一点儿的人家都不要!”

“看来我来得真不是时候。”凌清扬看到车子已近市区,显出遗憾的神色,“这几天我还是不打扰荆副市长为好。”

“凌董事长,这完全是两码事嘛。”刘秘书笑笑,一边招呼司机驶入一家宾馆的大门,他告诉凌清扬,荆副市长明天下午要和一些企业家谈旧城改造的开发问题,邀请她参加,今天先下榻梁州宾馆休息。

送走刘秘书,凌清扬有些疲倦,她顺手打开了房间的电视,半倚在床边假寐。

屏幕上正在转播上午白云塔的竣工剪彩仪式。只见主席台上花团锦簇,一对飘在白云塔腰际的气球拖曳着长长的彩带,上书“金塔再现千年雄姿,古城喜迎万里宾客”,台下聚集着大批市民和外地游客,身着袈裟的白云寺和尚也列队前来祝贺。

镜头开始摇向身着黄缎子马褂的盘鼓队,这种号称“旱天雷”的大鼓擂起来大地都会颤抖,把人的心脏几乎能震得跳出来。小时候,自己是用小手指尖儿插在耳朵眼儿里,才敢靠近这鼓声的。此时,百盘牛皮大鼓已排开阵势,鼓手个个挺胸凸肚,努着眼盯着那前台的令旗手指挥,单等他一声令下。凌清扬细看那个令旗手却是个不起眼的小干巴个儿,脸皱得像个丝瓜瓤,身材生得精瘦低矮,一副小老头的模样,可身手敏捷得活像只猴子,两只眼睛滴溜溜飞转。看见主席台的领导已经坐齐,更是越发卖弄,竟然在高高摞起的一对八仙桌上,做了两个空翻,蓦然从背后抖出一面镶着飞龙的黄缎面大旗,随风呼啦一抖,鼓手们的鼓槌齐刷刷磕在鼓帮上,随后爆发出像炸雷般的轰鸣声,登时把会场的气氛推到了高潮。

主席台正中间坐着高个子的荆家农,旁边正有一个粗壮的汉子和他说话。凌清扬下意识看桌签上的名字,一时分辨不清,但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到了麦克风前。凌清扬陡然坐起了身,紧盯着屏幕上那张脸,内心一阵狂跳:不错,这人正是他——秦伯翰!凌清扬一时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是鄙夷还是可怜,对方看起来明显衰老了,声音也像个破损的留声机,沙哑而没有底气。和他身边那个端着剪彩红绸的女人相比,看年龄倒像是一对父女。那年轻女人一头乌玉似的黑发,粉白的面庞,着一袭淡青色套装,那模样真有些像当年的自己,这使得凌清扬一下子从桌边站了起来。

屏幕上的画面一转,换成了记者采访,刚才坐在荆市长旁边的壮汉开始面对镜头,旁边打出了龙海集团董事长的字幕。凌清扬明白,这正是祖文要她找的人,因此分外留心观察。

“要问我为啥赞助修白云塔,俺呢,没有啥文化,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可俺打小就爱爬这白云塔,在塔尖上抓鸟蛋,朝下撅着小丫儿撒尿,因为这屁股上没少挨俺娘的巴掌。可一听说这白云塔斜了,俺就像丢了魂,这也是咱梁州城的镇城之宝,说啥也不能倒了不是?再加上如今靠政策好,咱也挣上了钱,修桥铺路的事儿也应该做,能看着这白云塔重新露脸儿,叫老外们伸出大拇指夸咱梁州美,真比咱自个儿赚多少钱都舒坦。”那人舌头长,有几个音发不清楚,但还是博得了台上台下的一阵掌声。

镜头拉得越来越远,凌清扬极力想记住这个人的模样,但镜头却转向了一块新刻的石碑,记者专门给了一个大特写,使她清晰地看到了碑文。

污点 三(3)

白云塔为国之瑰宝,梁州人莫不引以为自豪。龙海先生与白云村民世居塔下,为重修宝塔,叩石垦壤,奔走呼号,并慷慨解囊,襄助修葺之业。今使白云塔重放异彩,世人再睹光华。为嘉许其善行义举,特刊石昭告,以使人人关心文物以为幸事焉。

接下去,气冲霄汉的唢呐齐奏和旱船花轿的热闹景象都像无色彩的黑白胶片,在凌清扬眼前划过。她的目光开始落在床边自己随身携带的密码箱上。她十分利索地开启箱盖,从夹层中摸出一张照片,放在台灯下仔细地观看。

这是一幅手持长柄羽扇的唐代侍女壁画,侍女的发髻上不施金翠首饰,也不戴常见的耳环,一双秀目如秋日中的林泉,加上皓齿蛾眉,朱唇浅笑,显得率性纯真,风韵绰约。侍女上身着荷绿色小袖罗襦,半胸袒露,下穿曳地绛裙,脚踏昂头重履,通身蝉翼似的薄纱使体态线条毕露。由于宫女用两只玉笋似的手指持扇,身体形成自然的S形弯曲,更衬得丰乳蜂腰,婀娜动人。这幅画一扫唐人仕女画以丰腴肥胖为美的画风,颇有“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的古风,且线条劲挺利索,手法简洁明快,看似一挥而就。依凌清扬的眼光看来,此画的确称得上壁画中罕见的珍品。照片的效果尚且如此,那真画的美轮美奂当然可以想见。

刚才小刘所说的壁画被盗,是否就有照片上这幅呢,她顿时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凌清扬起身到窗边拉开了厚厚的窗幔。室外,早已是暮色苍茫,远远近近的华灯初放,霓虹闪烁。她开启了房门,随着高跟鞋的橐橐声,她已快步走出宾馆的大门,把自己融进了这光怪陆离的古城之夜。

污点 四(1)

白舒娜现在就坐在曾英杰和女警何雨的对面,她绾着高高的发髻,穿着整洁淡雅,头却一直低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知道你们会找我的,有啥你们就问吧。”不知为什么,白舒娜的面颊苍白,眼神中隐隐流露着一种怨艾。

“你怎么知道我们单单找你,全馆每个同志我们都要谈嘛。”英杰有意化解对方的情绪,缓和地说。

“那是你们的一种说法,馆里出了这么大事儿,我应该是第一个怀疑对象,因为我参加过这批文物的开掘,入库时每张壁画都经过我的手,还管着库房二道门的钥匙。”

“那你就说说钥匙的保管情况吧。”

“库房钥匙平时下班后我是锁在办公室桌斗里的,从来不和家中的钥匙混放,也没有带回过家中……”

“这中间你爱人来找过你吗?”曾英杰目光灼灼,死死盯住这个漂亮女人的眼睛,捕捉着她最微小的变化。英杰这双眼曾被缉私队的哥们儿称之为“捷尔任斯基”的鹰眼,说谎的主儿在这双利目的注视下,一般扛不上几个回合就歇菜了,更何况他早已对彭彪来馆吵闹的事作过调查,并且除此而外,他还掌握着对方的一段隐情。

原来,白舒娜当初曾是厂里的工人,为选调她进馆,秦伯翰曾着实下了一番工夫,因此招致馆员们的一番物议:私下里戏称这是秦馆长的梦中情人。有人还盛传这老夫子早年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可不知何故,心上人却离他而去。自此秦伯翰哀莫大于心死,绝了尘世间的情缘,终日面对白云塔的古寺青灯,以青砖汉瓦为伴,醉心于梁州古文物的研究。白舒娜来馆后先当文物管理员,虽然她文化不高,但天资颖悟,在秦伯翰的调教下,很快成了馆内的一号讲解员。这老夫子对白舒娜关怀备致,不久又帮她张罗婚事,介绍过一个画家叫郭煌的,可不知为什么反让彭彪中间插了一杠子,真应了那句“好汉无好妻,赖汉搂个娇滴滴”的老话。英杰颇不明白:你白舒娜如此条件,为何自寻烦恼,和这样的一个下三滥成了家。因而颇有些怜香惜玉的感觉,语言中也开始透着柔和。

“你问彭彪?他……来过馆里,不过那是七八天前的事了。”白舒娜在英杰的注视下,脸色突然泛红,仿佛是有什么隐秘给人窥见似的,这瞬间的变化,丝毫没有逃过英杰的眼睛。

“他找你究竟来干什么?”

“他急着到东北佳木斯出差,有一笔边贸服装生意要做,给我要钥匙回家取身份证。”

“他现在在哪儿?”

“从那次出差一直还没有回来过。”

“你能拨通他的电话吗,我想跟他通通话。”英杰想判断一下真伪,要求道。

白舒娜很快拨响一个号码,把手机递了过来,手机中很快传出一连串的电子录音:“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彭彪平时爱和哪些人来往?”英杰紧接着问。

白舒娜咬着嘴唇,茫然地摇了摇头,跟着又补充了一句:“彭彪是个有嘴无心的人,让他干这种事儿,得借给他一个胆子。”

白舒娜的回答滴水不露,但分明又在掩饰着什么,可从眼下掌握的情况来看,彭彪不具备作案的时间,怀疑缺乏依据。一场询问变得索然无味,曾英杰只好给对方交代了一番协助破案的政策,示意何雨给她在询问的笔录上捺印了指纹,让她回去。

白舒娜从博物馆出来,犹如从狱中特赦的犯人。她跨上自行车一阵猛蹬,等拐过了两个巷口,望望背后万家灯火的楼房街道,确信无人跟踪,才突然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急匆匆地骑去。

这条街叫文庙街,以街口孔庙的棂星门为界,街道两侧全是青瓦飞檐的仿宋建筑。十几年前这里还是地下文物市场,每逢凌晨三四点钟,这里便出现了一批偷偷摸摸倒腾文物的人,其中既有远道而来背着土货的农民,也有到村头地脑儿提着麻袋搞收购的二道贩子,还有躲过“文革”劫难在家中私藏古董的市井人家,更多的则是赶早来“捡漏儿”的淘宝市民,内也不乏颇有眼光的收藏家。由于这条街灯光晦暗,交易者行为鬼祟,个个腰间掖着私货,提溜着马灯手电照明,加之夜半人影幢幢,日出前即刻散去,遇到警察和文管会的整顿,这伙人全像幽灵一样,敛摊儿飘然无踪,一条街登时变得冷冷清清。由此被人称之为“鬼市”。如今,国家允许文物市场开放,这条街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古董字画的经营者退市进店,规范营业,这里成了闻名遐迩的文物书画集散地,整日里人头攒动,生意红火。由此还带动了梁州城的旅游餐饮第三产业的发展,赫然成了本市经济的一个亮点。特别是一到晚间,闲暇的人们常三五成群到这里淘货,这里更显得门庭若市。

污点 四(2)

此时,就在这条街的中段,一家书画店却早早地关张打烊,店门半开半掩。

白舒娜在路边扎了车,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店门。奇怪的是,画店里竟空无一人,只有琳琅满目的字画静静地摆放在那里,店主人郭煌却不知道哪里去了。平时,白舒娜为了避人耳目,很少到这里来,因为有关她和郭煌的风言风语,甚至连彭彪都听到了,所以有很长时间,她未敢到店里光顾。

由于郭煌不在,白舒娜有些惆怅,两眼毫无目的地在字画上逡巡。这里挂满了齐白石、张大千、李可染等大师的画作,由于这些画挂得久了,便一眼掠过,可突然她的眼睛像被蜇了一下,死死盯住了一幅新挂上去的油画。

这是一幅模仿安格尔“浴女”式技法的裸体画,画面上一个出浴的女人简直像件羊脂玉雕,被镌在深黑色的背景中。朦胧的光线勾勒出她线条圆润的轮廓,被肩头半遮掩的乳防饱满而结实,乳投像一枚鲜艳欲滴的樱桃。只可惜这个丽人的面部被飞瀑似的黑发遮住,五官的线条显得朦胧而神秘。这画中人尽管清纯美貌,但还是有一处瑕疵:就在她背部的肩胛处长着一颗豌豆大的黑痣。白舒娜起初以为是油画家误留的墨渍,用手指一触,竟是特意画上去的。

“这位女士,想买画吗?”有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瓮声瓮气,把白舒娜吓了一跳。她马上意识到了是谁,回过头来,狠狠朝对方肩上击了一掌,嗔怒道:“吓死我了。”说完,一下子扑向对方的怀中,显得满腹委屈。

郭煌长得相貌堂堂,可打扮得有些怪异。他长发披肩,留着胡须,穿一件大红大紫的文化衫,脸上带着讪笑。他慢慢捧起白舒娜那张小脸儿,猛然吻了她一下,才发现对方竟然泪光盈盈,便急切地问:“看你苦大仇深的样儿,出了啥事儿了?”

“出啥事你也不会想到我。”白舒娜满脸幽怨,“这么多天连个电话都不打,烦我啦?”

“看你说的,我最近忙得眼儿都绿了,在外面赶了一批画,一会儿还烦劳你这位馆藏专家给鉴赏一下。”

“甭净说好听的,反正我这个人好哄,你说啥我都信。”白舒娜不依不饶,一副气呼呼的样子。郭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对方正死盯着那幅裸体画,眼光中闪着恨意。

“这人是谁?”

“你猜猜。”郭煌的眼角透着狡黠。

“是你小姨?”白舒娜紧紧地绷着嘴,不无妒意揶揄道,猜想这定是郭煌的什么新交女友。

“你可不敢胡说八道。我告诉你,这是秦馆长过去的得意之作,我拿来临摹的,看你想得歪到哪儿去了。”

“反正你们画家没有几个正经东西,就好画光屁股的女人。”白舒娜恨恨地说,情绪却明显缓和下来。

郭煌听了,心里暗暗有些好笑,对这个曾和自己有段恋情而终于成了别人老婆的少妇,他多少还是有点依恋的。旧时的恋人成了今天的情人,他又不能陷得过深。因而便解释道:“我能忘了你吗,真是的,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嗨,我要让你看看洒家这些天干了些什么。”

说着,郭煌把她引到店堂后面一间狭窄的画室内。只见房间里一片狼藉,堆满了画具和五颜色六色的颜料,地上还污渍斑斑,活像一处手工作坊。随着白舒娜目光所及,她突然打了个激灵,用力揉了揉眼睛:因为她分明看到有几幅壁画的画稿放在墙角,其中一幅就是那件被秦馆长称为“东方维纳斯”的持扇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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