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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武和平 当前章节:151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5

一边的郭煌不明就里,看秦伯翰失神的样子,急了起来:

“老秦,今天凌女士来就是想看看你那张图谱!”

一时间,神游相外的秦伯翰拉回了思绪,他兀自摇头,怨自个儿自作多情,白日里出了幻觉。因为这女人的鼻眼儿五官又显得那样陌生。年龄上看起来也要比自己的女友年轻好多。

污点 十八(4)

“什么?图谱?!”秦伯翰先是一愣,继而闹明白了,暗骂郭煌多嘴,这是他本来最忌讳提及的事情,没料到这画疯子还让外边的女人也搅了进来。他满心不快,但又碍于面子,只好婉言道:“凌董事长,你可能有所不知,实在是抱歉得很,因为这张图我让外国人看过,至今还背着处分。文物局曾对我约法三章,非经组织批准,是不准示人的,请你原谅。”

郭煌万没想到秦伯翰会来这一手,登时觉得自己面子挂不住,不由得烦躁起来:“秦老师,你别拿鸡毛当令箭,啥事都该分个远近亲疏不是,凌董事长虽是外国籍,可是个爱国华侨啊,人家这是为咱家乡办好事啊,咋了,非叫当官的发话才行?难道我这郭煌的脸面还不如别人的二寸宽纸条?!”

“不是那个意思,我实在有我的难处。”秦伯翰皱起了眉头,对这幅图谱他实在是心有余悸。

“啥难处?我看就你胆小,落个树叶怕砸了脑袋,你那么小心,壁画不还是照偷不误?!”郭煌急了,抢白了对方一句。

“我是没你胆大!”当着外人遭了揶揄的秦伯翰登时急了眼,“净让贼攥在手里当枪使,还没接受教训呀。”

“当啥枪使了?我还真不甩这一套,今后还照仿不误。咋的了,谁还能把我的手指头剁了不成?!”郭煌被揭了短,还要发作,不想凌清扬却突然开口道:“秦馆长,既然是这样,就不必为难你了,我们也只好让文物局搞地下勘探,让挖哪挖哪吧,无非是多出笔钱罢了。”说着早站了起来,挎上了漂亮的手包准备离开。

看到凌清扬这样,郭煌真急了:“老秦哪,你是糊涂还是明白,凌总这是怕破坏咱梁州城的宝贝呀。丢了壁画就把你吓成这样,非得人家去搬荆市长你才认头,也太俗气了吧。”

听了这话,秦伯翰###是个理儿,便不再坚持。让郭煌关上房门,自己转身进了卧室。凌清扬注意到,秦伯翰从怀里摸索出钥匙,用脊背遮挡,转动着保险柜的旋钮。不多时抱出一个十分考究的漆木盒子,抽开盖匣,里边是包着一层黄缎的卷轴。

因为图谱太长,秦伯翰让郭煌配合,两人在桌案上你舒我卷,将一幅长卷慢慢打开。不多时找到了格格府所处的位置,只见在这段局部图上,工笔描画着地面上格格府的外观,地面以下画的是地层剖面图,从地表到数十米的地下,标明着不同颜色的地质文化层。格格府一带,果然如郭煌的介绍,正坐落在历代京都的中心,地表之下,垂直显示着宫殿、阙门、庙宇、城垣和楼阁,全像叠罗汉似一层压着一层。每一处古建筑旁边都加了蝇头小楷的批注,详细记载着当年的盛景和考古的遗存。末了,盖上了一枚精心雕制的鲜红篆印。凌清扬俯身细看,见是:“金池夜雨”四个秦篆字体。这才知道当初郭煌的介绍并无虚言,这件珍品劳作之浩繁,绝非一日之功;具有的价值,委实难以估量。

就在这一刻,凌清扬趁着秦伯翰俯身指点图标,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秦伯翰明显地苍老了,脖颈处鼓出了一个包,弓似的驼着背,面皮晦暗,显得十分疲惫。她的心中不禁涌出了些酸楚怜悯的感情。真想把一层窗纸捅破,但她还是断然地压抑住了自己。她开始把卷轴推向标定白云塔位置的一侧。

展开的图谱上,显示的正是化肥厂的位置,工厂的围墙垂直坐落在地下一道宫墙上边,附近便是宫殿遗存,再向下便是夷山被湮没的山体部分。正欲细看时,秦伯翰却收了手,卷轴一端交给凌清扬,他扭身把泡好的茶水递了过来,凌清扬去接茶水,只好把图谱放下。

“操心这张图的还有龙老板,曾经找过我多次,我都拒绝了。”秦伯翰不知何故,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搞他的企业,为啥偏偏对这个考古也感兴趣呢?”凌清扬十分关注地问道。

“你是有所不知,我们这位龙老板可从不干赔本的买卖,前些年可是市文管会一直注意的人物。”

“秦老师,你做得对,这龙海可千万不能让他见到这东西。人得分个品位,他可不像凌董事长,开发格格府之后,她对梁州还有更大的设想……”

“郭先生太抬举我了吧。”凌清扬截住了画家的话头,一边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用嘴轻轻吹拂着飘在杯面上的茶叶。

“秦馆长,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信任,这次来拜访您,还想顺便打听点事儿。”

“哦,关于哪一方面的?”秦伯翰把图谱整起,放在桌边问道。

污点 十八(5)

“受一个朋友所托,打听一个小女孩的下落。”

“小女孩儿?”秦伯翰摇摇头,诧异地问:“谁的?”

“我的朋友原本是梁州人,二十年前出国到美国去,有个不满半岁的小女孩托付给她的姑母抚养,姑母死后,女孩儿便没了下落。这位朋友告诉我,她原来就住在白云塔附近的一条街上,在白云塔公园还交了一位男友,不知道你晓得不晓得这件事情。”凌清扬的声音很干涩,两眼却目不转睛地紧盯着秦伯翰。

对方的目光中开始闪出光亮来,但随着片刻的犹疑,便熄灭了。秦伯翰表情木讷地晃了晃歇顶的脑袋,表示自己一时回忆不起有这些事情。郭煌在旁边忍不住插话道:“这女人为了出国连孩子都不要了,你这位朋友可真够狠心的。”

凌清扬斜眄了郭煌一眼,画家顿觉失言,转而向秦伯翰追问道:“老秦啊,你不是常说自己是这里的土著居民,就从未听说过这方面的事儿?”

秦伯翰觉得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正盯着他,一双漂亮的眼睛后面正射出冷飕飕的东西,他想闪避开,但不可能,那目光正像尖利的芒刺,已经刺得他坐立不安了。

“你的朋友叫啥名字?”他突然问道。

“叫姚霞。”

听到这个名字,秦伯翰的手不易觉察地哆嗦了一下,此时他正为凌清扬倒水,不想有多半都倒在了桌上。

郭煌一旁却抱不平:“既然这姚霞去了美国,孩子的父亲呢?他该管这孩子呀。”

“父亲把她们母女抛弃了。”凌清扬恨恨地说,“他父亲死也不认自己的亲生女儿。”

“哪有这样的混蛋,简直不算男人!”郭煌忿忿不平地叫起来,好像这男人站在面前的话,他会立刻拳脚相加。

“凌董事长,这个姚霞现在还在美国吗?她生活得怎么样?”秦伯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急切地问道。

“她刚去美国的时候两手空空,能吃的苦吃遍了,做佣工当下人,给人修脚……好在她那时年轻,更要紧的是牵挂着女儿,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女儿,她或许早就死在异国他乡了。”凌清扬说着,动了感情,面颊和脖子绯红,脖颈上细细的青筋都显露出来。

“不过上天有眼,也是她命大,总算是活过来了,而且越活还活得挺好,她惟一的缺憾就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因此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我帮助找到她。”

“唉,这个女人可真不容易。”郭煌叹道,“我估计这混账男人八成知道这女孩子的下落,他究竟叫什么名字,你的朋友告诉你了吗?”

“这个她倒没有告诉我,只是说这辈子她永远不想再提起这个人,可我听她说过,这个男人曾经是一个画家。”

凌清扬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秦伯翰的头上,他的内心在受着极度的煎熬,前额上的虚汗像雨前水缸的水珠渗了出来。而这个漂亮的女人却像卸了包袱似的恢复了平静。

“反正这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二十多年了,物是人非,孩子变化很大,好在你秦馆长是这里的老住户,我想拜托你帮我找一找,好遂了朋友的心愿。”

“既然这样,她自己怎么不亲自回来找一找呢?”秦伯翰问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显得很沉重。

“也许她女儿一旦有了下落,她会回来的。”凌清扬很坚决地回答说。就在凌清扬郭煌正要告辞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秦伯翰忙起身开启了房门。他万万没有想到,进来的竟然是文物缉私队长曾英杰和何雨。

曾英杰用一双利目扫了一眼屋内所有的人,最终把审视的目光落在了凌清扬的身上。

“哦,你就是凌董事长吧,今天怎么有闲暇到咱们秦馆长这儿来,该不是寻幽探古吧。”他此时分明已经看见了桌上用黄缎子包裹的卷轴。

“是啊,格格府的二期工程遇到了点难题,我是特来向秦馆长讨教的。”凌清扬不卑不亢,随即站起了身子,“曾队长,非常幸会,你们有公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英杰背着手点点头,又转向了郭煌。青年画家大概觉察出英杰对自己的怀疑,便主动说:“凌女士对咱梁州的古文化很感兴趣,是我领她来的。”

凌清扬大大方方过来与秦伯翰握手道别。老夫子伸出手,看到对方拇指微微张开,四个指头并在一起,没有弯曲,也没有任何情感的表露,等他握过去的时候,感到那只柔弱无骨的手有些发凉和颤抖。

英杰淡淡地瞟了一眼两位造访者,没有说一句话,直到两人开门离去。而后,他的目光转向了秦伯翰和他手中紧攥着的那件图谱。

污点 十八(6)

“秦馆长,带上它马上和我们去一趟市局,齐局长要亲自听一听这白云塔和地下城的情况。”

污点 十九(1)

此时陷在积沙墓中的黄河平觉得死亡一点点逼近了。这种感觉并不十分痛苦,就像一片羽毛在水上漂浮,如同小时候和伙伴脱了光腚在黄河上玩鸭鸭凫,看谁能露出小机机。当这种下意识在脑海中一闪,不料竟然救了自己,当他松弛下来全身平放仰面朝天的时候,身子便不再继续下坠,而是被整个托举起来。他把脚慢慢地抽出来,觉得自己的身子正在沙中向上推移,已经接近了那倒扣如大锅的穹项。但新的危险又出现了,这样下去,他知道,自己虽然不会被埋在沙土之中,也会被沙土挤压到顶部窒息而死的。

他竭力在沙堆上挣扎着,伸出双手已经能摸到凸凹不平的穹顶弧面,原来头顶上的那些五彩缤纷的东西全是浮雕,他能感觉到斑斑点点的是星星,连成一片一片的是星座。他的手从指尖到手掌开始用力,竟然意外地发现手掌处的穹顶是能够转动的,借助身上缓缓而上的巨大推力,他拼尽最后一股气力,抠动了一块凸起的石雕。随着吱吱呀呀的响声,他觉得手掌处露出一丝光亮来,一股极甜美的空气沁入肺部,那光亮顺着缝隙越来越大,使他的两只眼睛被刺得剧痛起来,他觉得这可能就是天堂。

他把双手放在眼睛上,猛然觉得脊背下的沙土也在滑动,使他身子一点一点向下移动,原来积沙开始像水一样向下流泻了。他觉得身下被一件东西硌了一下,顺手一摸,是小老汉撬墓石用的那根棍子,继而又听到一阵微弱的喊声,借着亮光他循声看去,只见小老汉陷在沙土中,沙土已经埋到胸部,他拼命摇着圆圆的脑袋,两只手像投降似的高举着。原来,他倒挂金钟似的用手抠着壁角躲过了刚才这一劫,见沙土流泻,手一松又跌进了涌动的积沙中,他的身子又开始一点点地往下陷。

“抓住棍子,身子千万不要动!”黄河平手抠着穹顶那块石头,一边把棍子递给小老汉,他终于稳住了脚跟,平躺在了沙土上。

剜出了满嘴的沙土,小老汉突然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大哭起来。

“哥哥,是老天爷派你来救我的,我这条命就是你给的。听我爷爷说,碰上积沙墓,飞鸟躲不过。不是我命大,是遇上了贵人。今后你就是我血亲的哥哥,我要是对不起你,就是个狼心狗肺的没良心贼!”

黄河平顿觉这小老汉此时十分可爱,这可爱之处倒正是他执著的迷信,不像时下有些人什么都不信,不信因果报应,不信邪不压正,作恶多端都能心安理得。

烛光照耀中,他们意外地发现那穹顶又闭合起来,背下的沙土也像古代的滴漏一点点儿地在流泻,身子也随之缓缓下沉。头顶蒙古包状的天庭显得更加壮丽,由于注入了新鲜空气,那些发光物似乎比刚才更明亮了。据黄河平的天文知识看来,也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天相图:它类似张衡的浑天仪,上边有365度经纬标刻,并且以北极为中心,绘有三个同心圆。只见上边分别注着“北极常显圈”、赤道和“南极恒隐圈”的字样,那条横贯天庭的弧线是黄道,闪烁如镰柄的是北斗七星,辐射出去的星座是二十八宿,分别是元星、氐星、房星、箕星、牵牛星、翼星、车今星还有牵牛星,刚才他手按的那一处救命石块,正是魁星点斗上方的北斗星位置,现在正悬其间,格外明亮。

“你知道吗,老弟,这星相图我找了多少年,从没有见过这样完整的。你看这大气盘旋,宇宙像天边的苍穹倒扣下来,咱们身子底下是方形,这应了古人天圆地方的说法。中国文化真是博大精深,这家墓主人信道教,道家重灵魂,认为人活的时候是灵魂藏在躯壳里,死了,就是魂灵从躯体里跑出来,才是最自由的。这自由的灵魂在漫无边际的世界里漂荡,它总得有个家嘛,这坟墓就是家园。从古代的庄周就讲逍遥游,灵魂可以没有拘束,精神可以飞升。”

“老兄你真有文化。”小老汉听蒙了,对黄河平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么多年俺只知道在墓道里瞎转悠,可没有这学问。”说着倒吸了一口冷气贴近了对方,“过去俺看好多墓室的门边都有一个小方洞,老以为是透气孔,原来是开了门让鬼们从里边钻出来,这座墓的方洞叫我扒开放进了东西,是不是住在这里的鬼魂儿阴气扑到咱身上,让咱还不了阳啊?”

“鬼就是你们这号盗墓贼闹的。”黄河平看他惊恐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便借机说道,“自古以来有墓就有贼,这梁州地下有多少墓,你吃土货的比文物考古队都清楚,这城摞城这些年让你们早挖成老鼠洞了,鬼不报应,天也要报应你们。”

污点 十九(2)

小老汉更加害怕,牙根儿都有些打颤了:“老哥你说得不错,这几年俺知道进来的盗墓贼可不下十几个,有的还带了氧气瓶,放炮作业,真是闹得鬼神不安。就说这积沙墓吧,俺可从没有遇上过,听说是汉朝建墓时把几千车炒熟的细沙积在墓顶,连着主墓的通道,刚才不知道是哪路缺德的贼放挤压炮,至少有几十公斤炸药,这下子,不光那些画埋在了沙底下,就连回去的路也断了,这不是得罪了先人惹的祸哟。”

看着烛光中小老汉哭丧的脸,黄河平却笑了:“老弟又犯了糊涂,不能回去就朝前走,他既是有人钻进来打炮,咱就有出口。你拿出那图来,看看咱的位置,我就不信咱能困死在这里,你忘了我给你算的卦了。”

“对,我咋忘了这鼠兔同行哩,跟着你老兄总会逢凶化吉的。”

两人度过这段险情,已经精疲力尽,吃了些饼干,都躺在地上发呆。

“小老汉,你说这皇帝佬也是个呆瓜,建这么大个墓图个啥?无非是相信还有来生来世,能在死后享受人间的荣华富贵,还能大碗吃肉,大口喝酒,恨不能把天下的财宝都藏在脚下,铺金盖银,穿着金缕玉衣,可到头来,他还在吗?连自己的尸骨都保不住,更不要说身后的金银财宝了。这倒让咱这些凡人看明白了,知道了王朝的兴废,人世的演变,更知道人死如灯灭,啥也带不走,活着究竟是为了啥?”

“你不是笑话我活得没劲吧,他妈的这得怨我爹。他说,人的命天注定,忙来忙去不顶用,说这个理那个理,没了自己就是没有理,人都是为了自个儿。人最不可靠,还不如个俑,它不会说话,可够朋友,拿出来一个就卖一个钱。他还说我祖爷爷小时候放羊看墓,下雨避风钻到了地穴里,烤火时发现了聚宝盆,抱出来卖了,后来成了财主。等到别人再去挖,那火已经烧塌了墓穴,谁也进不去了。”

“所以,你们弟兄几个就一天到晚琢磨找这聚宝盆,也想有朝一日发大财吧?”

“你说的一点不错,兴他皇帝佬敛宝,就不兴咱淘点浮财?说句实在话,俺哥儿几个可从来没有偷过老百姓一针一线,拿的全是后产义财。这叫啥?对,叫义盗你懂不?盗墓也是个营生手艺,自古就有,反正这东西在地底下烂着也是烂着,你不拿他也会拿,如今那些当官的跑官儿都拿这东西,凭什么兴他拿就不兴我拿?”

小老汉默然不语。黑暗中的黄河平长出了一口气。

“你上过几年学?”

“那还是秦老师把我从破庙里领到学校,让我跟他读书,上到四年级,从没收过我的学费。我上学很吃苦,不瞒你说还当过一年班长哩。”

“你学过历史课么?”

“当然,我最喜欢历史,小时候除了钻墓道,就是跑到大相国寺听说书,像《 七侠五义 》呀,《 水浒传 》呀什么的。后来跟着我哥他们走文物道,辜负了秦老师一番好意,想想很对不起他这个老头儿。”

“你学历史都能记起什么故事?”

“多了,知道三皇五帝这些事,还有英法联军进北京。”

“英法联军进北京干啥?”

“烧了咱的圆明园,抢了咱的金银财宝呗。”

“可你呢,你和你哥跟他们也差不了多少,把咱的文物偷出去卖给老毛子,不也是把英法联军没干完的事接着干吗?”

“你是谁?!我咋瞧你说话像个雷子呢,你不也一样吃这一路吗?”小老汉惊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实话告诉你,我就是专吃你们这一路的‘一把摸’,可我从来不会拿祖宗的东西卖给外国人,这叫刨了祖宗的家业去卖国。”黄河平坐了起来,带起一阵风,差一点把蜡烛也给熄灭了。

“好哇,你原来就是‘一把摸’!怪不得这文物道上你一说就门儿清,你也不用假正经,你说说,你‘一把摸’倒过多少货,卖了多少回国?”小老汉把烛光对着黄河平的脸重新照了一遍,悻悻地继续说:“你甭老鸹站在猪身上说猪黑,我小老汉可从来不和老毛子打交道,俺的顾主可都是香港人、澳门人。”

“你这叫自欺欺人,蒙别人可以,还能骗过我?这些年文物走到港澳,明里拍卖,暗里走私,有多少好东西转到了外国人手里?现在有一批真正的中国人开始拿自己的钱去赎国宝,像圆明园被抢走的牛首、猴首和虎头,都用大价钱买了回来。你倒好,把掘出来祖宗的东西不停事儿地往外倒腾。比比人家的‘回流’,你是‘外卖’,人家是英雄,你是个啥东西,说句不好听的话,是个发国难财的汉奸。”

污点 十九(3)

出乎意料,小老汉竟一声不吭地听着。

“世界上有四大文明古国,可一直持续到今天的只有中国。中国的历史靠文字记载的只是很少一部分,好多古书上还空着不少字,有的还是伪书,要靠这地下文物才能证实。这历史就好比一串珍珠,过去兵荒马乱天灾人祸掐断了这个链条,就得用文物考证来连接。皇帝佬把好东西带到了地下,这好东西也是聪明的老百姓造出来的,他等于把中国的历史、文化、科学都带到地底下陪葬。可惜中国几千年没有地下考古学,倒有几千年的盗墓史,把地下的宝藏祸害得七零八碎,恨不能掘地三尺,把祖宗刨个底朝天……”

看小老汉半天没说话,黄河平以为他睡着了,不料这家伙正把一双大眼瞪得溜圆。

“你说你说,俺全听着呢——难道这整天弯腰撅腚搞考古的还有这么大学问?”

“他们的功劳可大了。像这地下棺木,可以考证当时的水土气候、制造工艺;从储存的食物上可以了解古代的社会生活和农牧业;石刻的墓志铭就是史证资料,头顶上这星相图等于是今天的航空航天学。就连破碎的瓷片、车轮的印痕和残破的竹简都有很高的价值。考古发掘就是和古人交流对话;盗墓就是掐断祖宗的香火;倒卖走私,就是出卖历史——外国的考古比咱多了上千年,咱的历史却让人家外国人研究个溜够,老祖宗的东西守不住,连历史都叫人扛走了。”

“哥,你可不敢吓唬俺,小老汉可生来就胆小。”

“那我先给你说说远的,这黑水城的西夏文化,被俄国人搞走,现在在圣彼得堡收藏;敦煌壁画流失到法国;圆明园的国宝摆在大英帝国博物馆;咱要考古,得花钱到外国去看咱老祖宗的东西,你说揪不揪心——再说这近的……”

黄河平说着,突然听不到小老汉回话,他喊了几声,除了几声凄厉沉闷的回音,没有任何人应声,他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他急忙挑亮了烛光,发现身下的沙土像水银泻地,顺着青石缝越流越少,只余下浅表的一层。那个猴子似的地哧溜这时正趴在石窟壁角处,头拱屁股撅地从身下往外刨着沙土,一边瓮声瓮气地叫喊:“‘一把摸’,快来帮忙,掏出来再听你批讲……”

黄河平注意到,小老汉此时像蛤蟆似的趴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用手指点着面壁上的砖块顺序,很快,他抽出一块活动的壁砖,把一只胳膊伸进去向外一钩,现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

“这里放着啥好东西?”黄河平诧异地问道。

“壁画啊,我跟他们玩了个真假猴王,六耳猕猴归他,这孙大圣可归我了。”说完扮了个猴脸儿咯咯笑着,把半截身子探入洞内,让黄河平拽住他的双腿向外拖。

一番费力地扯拽,把小老汉的肚皮都蹭得露了出来,他的双手却始终紧紧抱着什么东西,慢慢地从洞里拖出了一块木板,木板上面,竟叠压着十几幅精美的壁画。

烛油从手上顺着手臂涌下来,黄河平竟不觉得痛。借着烛光,他看得十分清楚,最上边的一幅画,就是那件持扇宫女图,在幽幽烛光的映照下,真好似呼之欲出的样子。

小老汉索性点亮了两根蜡烛,墓穴中登时明亮了许多,洞窟中的众神像也好像在斑驳的光亮中复活,一个个笑逐颜开的样子。

“这就是近的,偷的是俺老师秦馆长的东西。”小老汉此时显得一脸的虔诚,“可经你老哥一点拨,这罪惹大发了,就是警察饶了咱,俺自己也饶不了自己——你得给出个主意才行。”

黄河平点了点头。

污点 二十(1)

市公安局指挥中心GPS卫星定位的大屏幕上,英杰和何雨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小亮点,这亮点固定在那里已经很长时间了,现在又开始了移动。这亮点是黄河平身上的跟踪器在显示,说明小老汉和他在地下的活动正常。数日前,英杰采取欲擒故纵的手法,使黄河平取得了小老汉的信任,一同潜入了地下城,从刚刚发出的信号看,连被盗的文物也有了下落,英杰和何雨终于大大松了口气。

从市局开车出来,天上飘起了小雨,透过窗前的刮雨器,只见远远近近的楼宇都笼罩在细雨迷蒙之中,整个城市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柔媚恬静的纱幔。此时街道两旁霓虹闪烁,飘来悠扬的乐曲。何雨注意到,车子的后视镜处挂着一个小物件,仔细看去,原来是不久前她送给英杰的那个紫玉雕的小镇墓兽,这玉兽光滑可鉴,做俯卧回首状,样子憨态可掬,全然没有常见的那种狰狞面目。

“你说这黄河平他们能从下边出来吗?”何雨的话语里透着担忧。

“按老爷子的分析,这小老汉是地下城网络中的蜘蛛,说不定啥时候就会从前面的大街口钻出来。”英杰减了速,爱怜地看了一眼旁边一脸疲惫的何雨说,“今天我请客,咱们吃海鲜去,菜河湾有一家新开的粤菜馆,烧的菜让你吃了这回想下回。”

何雨说,今天齐若雷夫妇打来电话专门在家等她回去吃个团圆饭,改天她再奉陪。英杰不再勉强,把何雨送到家门口时,帮助打开了车门。

“怎么,当了一天的车夫,也不犒劳一下就走吗?”

“你闭上眼,不许看。”何雨扭转身子,用纤细的指尖撮成鸟嘴状,朝着英杰鼓起的腮帮啄了一口,舌头夸张似的啧了一声,痛得英杰哎哟着睁开了眼。他看何雨咯咯笑着就要下车,一把就把对方柔韧的腰部揽住了。何雨来不及躲闪,顷刻被对方带着力量和火热的嘴唇找到了目标,一股男子汉特有的气息,连同几天未刮的胡茬儿,一股脑地摩擦着何雨细嫩的皮肤。

何雨的内心狂跳,她被点燃得几乎要陶醉了,看到对方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亮光,全身像发疟似的抖动,声音也变得语无伦次了。

“小雨,我,我太爱你了……”

何雨没有做声,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她又能说什么呢?平心而论,她并不属于那种守旧的姑娘,同样渴望鲜花怒放的激情。从这个角度,她觉得有些对不起英杰,从确定关系那天起,她从未让对方超越恋人的界线,表达爱意也仅限于拥抱。

被爱欲燃烧的英杰今天变得像头雄狮般的强悍,把她整个儿像羔羊一样抱在了怀中,一只手开始向她的胸部滑动,坚硬的嘴唇已开始触动了自己敏感的舌尖,一阵销魂的激情正向全身流布……

也就是在这一刻,一个更深切遥远的吻浮现出来,连同那个人影顽强地占据了整个脑际,使她从沸腾的欲念中清醒过来,开始用一只手十分轻柔但很坚决地排斥着那只大手的滑动。

英杰的力度却没有减退,反而因阻挡用臂膀更热烈地箍住了自己,另一只手则粗鲁地侵入了禁区。

“英杰,你疯了,快松开!”何雨挣扎未果,猛然一个翻腕,将英杰痛得大叫一声,抽开了整个身子,这一手漂亮的反关节动作叫“金丝缠腕”,还是英杰的传授,不料被对方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你这么狠心哪小雨,胳膊都要断了!”英杰吸溜着嘴巴,额头上都冒出了汗来。

何雨慌忙揉着对方的膀子,帮着活动手腕,又捧起了那只负痛的手,像过家家哄孩子一样用嘴吹拂着:“谁让你调皮不听话,下次要老实点,不许乱走乱动,你看,那只小神兽正瞪着咱们呢……”

何雨说着,迅速把警服理了个平整,将零乱的头发对着后视镜梳了梳,她意外地发现,英杰的那双眼睛却有些异样。

“这是不是老爷子的意思,你告诉我。”英杰抽回手,狠劲转动了一下酸楚的骨节,声音冷飕飕的。

“你瞎说什么呀,我给你说过不止一次了,你总得给我时间……”

“可你为我想过没有,老父亲躺在医院都快蹬腿了,就是不咽这口气,他就等着咱俩的事儿有个确信儿呢!”英杰狠命抓住了自己的头发,表情显得十分痛苦,继而发出了一声粗重的叹息:

“你说,是不是因为他……”

一阵可怕的沉默后,何雨的脸变得刷白,她拼命咬着自己的嘴唇,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这一切都映在后视镜上,英杰看得一清二楚。

污点 二十(2)

“英杰,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可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儿。”

“噢,说说看嘛。”英杰表示理解似的点点。

“他没有那么坏,我对他有一个基本了解,即使有那档子事,我觉得他也是一时失误,他是一个……”

“他是什么?他究竟对你说了什么,你凭什么相信他,而不相信组织?!”

“他曾经是我的朋友,一个我信赖的人……况且,我还伤害过他。”她快要哭出来,但很快又面对着英杰,“英杰,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可我又不能骗了自己,那样做是更对不起你。”

“何雨啊何雨,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很清楚,如果你找了别人,看不上咱警察,我都能原谅,可他是什么?是一个败类,是杀害何队长的帮凶,是警队不共戴天的仇敌!这几年,他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文物贩子,现在他又来勾引你,利用你的感情干扰案件,你太幼稚、太容易轻信人了。”

“英杰,你不是说要帮助他,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吗?我们一起让他重新站起来不好吗?他也曾经是你的战友,这次又拼上命钻到地下拱案子,我希望……”

“好哇,何雨,我真想不到你能这样用感情代替侦查原则。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变得鬼迷三道,无组织无纪律,半夜去和他约会?!”

“英杰,你监视我?”何雨的脸色通红,连额头上都充满了血色,“我想不到你这样狭隘,你太不理解我了。”何雨从未和英杰翻过脸,这次是真生气了,因为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明白,那天她和黄河平在三孔桥的约会,完全是英杰从中作梗,才最终使她违约的。她十二万分地不理解,这男人们一遇情感上的问题,统统变得小肚鸡肠,当然,也包括那个玩世不恭、出言尖刻的黄河平。

“何雨,我是在保护你,也是对警队负责,你太容易受情感左右了,他现在是啥人?是灰色线人,不是你过去的恋人,再这样下去,我只有告诉老爷子,让你马上离开专案组!”

这一记撒手锏太厉害,以至于何雨半天没有回过话来。

“小雨,”只听英杰继续道,“搞公安工作千万不能讲私情,这样会坏大事。我何尝不想挽救他,当初我俩可以说是最贴心的哥们儿,可这一次要看他涉案的深浅和立功的表现。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开始洗刷罪恶,下一步,我们还要观察,当然,也要给他创造立功的条件。”

何雨有所缓和地点头,因为英杰说得在理,黄河平现在还是涉案人员,政策和法律不允许她儿女情长。另外,她最怕矛盾再扯到齐若雷那里去,因此不再做声。见冲突有了转机,英杰拍了拍她的肩头,换了一种轻柔的语气:“小雨,别胡思乱想了,啊,早点回家吧,晚了老爷子又该骂我了。”

何雨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车,又怎么上的楼梯,推开的家门。

看着女儿心事重重的样子,坐在桌边的齐若雷立即丢了那本翻烂了的《 吴清源大师棋谱 》,卸了花镜,冲老伴喊道:“老婆子,女儿回来了,还不快把好菜端上来慰劳慰劳。小雨啊,那句词儿怎么说的?对,叫‘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吧?”

“爸,案件办瞎火,最交不了差的就是你,你还有心说风凉话,我都快为你急死了。”何雨一边夹菜一边嘟着嘴。母亲正把一碗热腾腾的东坡肘子端在了她的面前。

“小雨呀,回家莫谈烦心事,他一个马上要退下来的人了,什么事都不在乎,你跟他较什么真儿呀。”

“对,你妈说的对,性急吃不了热包子,欲速则不达哩。依我的齐氏理论,破案的功夫往往在案件之外,所以人家叫我齐外论。今儿让咱小雨先吃饭,之后咱爷儿俩要好好唠唠家常。”齐若雷今天情绪有点特别,破例地开了一瓶酒。自从老战友何涛牺牲,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大杯喝过酒。只见他把酒倒在三个酒杯中,自己先端起来喝了一杯。

“爸,我再敬你一杯,祝你天天快乐,事事顺心,不发脾气,不发牢骚,天天不熊人。”何雨见齐若雷开了戒,端起酒杯和他一饮而尽,又敬了母亲一杯。她此时发现两个老人已经用过了餐,是专门陪她吃饭,便一阵风扫残云,急得母亲一个劲儿地嗔怪,埋怨老头子吃饭催人,噎着了孩子。

齐若雷起身去关窗户,发现窗外的雨下得小了许多,便抽了把雨伞道:

“小雨,陪爸爸遛个弯去,捎带着我要给你说件事情。”

污点 二十(3)

父女俩下了楼,街上显得静悄悄的,只有雾似的毛毛雨漫天飘洒,像是飞花,又好似亮闪闪的水晶。枝形的路灯整齐地排列,延伸向城市的尽头,在无声的夜雨中发出皎洁的光亮,使黑夜变得色彩迷离。

看着齐若雷郑重其事的神态,何雨有些诧异。四年前,父亲牺牲后,齐若雷夫妇为了照顾她的生活,收她做了养女,使她的感情上得到了极大的慰藉。她真猜不透作为上级又是养父的齐若雷现在要告诉她什么。

“今天是你父亲何涛收养你的日子。”齐若雷语调平缓,陷入了一种回忆的神情,“那天也是下着小雨,你父亲和我是搭档,两个人都在顺河街派出所工作。那天一起值勤巡逻回来,有人就急匆匆进来报告说,辖区的一位孤老太太突发急病死在了家里,家中没有别的亲人,只有一个不满周岁的女婴。我和你爸爸马上赶过去,老太太早已咽了气。向邻居打听,她是刚换了房子搬到这里的,没有人知道她还有什么亲戚。这个小女孩就是你。”

“我?”何雨太惊异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段身世,她只记得母亲有病去世得早,父亲老是带着她到局里值班,从小她就在公安局的院子里长大,见了男警察就叫叔叔,女民警就叫阿姨。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世,包括亲生父母竟然都是一个谜。

“当时你哇哇直哭,老何把你抱起来,用桌边的奶瓶子温热来喂你。你当时用小襁褓包着,露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儿,白生生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玉坠儿。看样子是老人病危前特意留下的一件信物。你爸爸一看到你的样子就喜欢上了,你母亲有病不能生育,他早就想抱养个孩子,经过请示局里,组织上也同意了,当下还给你起了名字。因为当天下着雨,所以叫你何雨。何方来的一场春雨,暖了你父母的心哪。”

何雨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佩戴的小玉坠,那是只兔子,据行家说是块上好的羊脂古玉,红红的眼睛是镶嵌的玛瑙石。她这才明白,为什么父亲从小让她戴着它,并且告诉她说,这人能养玉,玉也能养人,人要像玉石那样坚贞,要一生一世戴着它。

“小雨啊,你是英雄的后代,也是警察养大的女儿,我今天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了解真实的自己,再去体察这个真实的世界。”

何雨轻轻接过父亲手中的雨伞,依偎在齐若雷的肩头,乖巧地说:“我知道,警营就是我的家,是爸爸养育了我,你培养了我,我觉得自己很幸福,我一样地爱你们,爱你和妈妈。”

齐若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有时的想法有些自私,人老了,不愿意让你离开我们,也不想让你再从事这种风险最大的职业,这也是对老何的一份承诺。可是总不能让你永远是个孩子啊。”

齐若雷眯着眼,望着如梦如幻的街灯,显得有些激动起来,“小雨,你父亲牺牲时也下着雨,那是个清明节。那天连同你父亲死了我们三个弟兄啊,血和雨水混到了一块儿,在地面上流了那么远,这一滴滴血都印到了我的心头。大仇不报,我对不起你死去的父亲,咱警察的命也是金不换哪。和这帮杂碎龟孙们斗了几十年,为什么?就为了护住咱祖宗留下的这点家业,为的给咱梁州人争这口气,长这个脸哪。”

看看走得远了,两人开始踅回头。“这几十年,他们就像一群吸血的蚂蟥,抓了一批,又一批爬上来找你较劲,一次又一次地盗宝挖墓,像急红了眼的野狗。小的打大了,大的打怕了,该抓的抓了,该毙的毙了,可后边的老贼总也没露面,根子挖不净,我就是退了休,夜里也睡不踏实。我希望这一回他栽到我手上,这样站在你父亲的坟前我才问心无愧,我欠的债才算还清了。”齐若雷说着这些话,装着不经意抹了一把脸,他怕泪水从眼里涌出来。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对情侣,伞压得很低,哼着《 在雨中 》的歌儿。齐若雷突然问了一句:

“小雨,你爱他吗?”

何雨把那把伞高高地擎起,飞快拧了一个圈,把伞顶的雨天女散花似的甩了出去,算作了回答。

齐若雷停下不走了,因为他觉察出了何雨神情的异样,看着她和身后陆离光怪的街景,他显得语重心长:

“爱一个人,就得首先得用心去看,去了解他的全部。生活可不会是想象中那样浪漫,尤其是干我们这行的,接触社会背面的东西多,时间长了就会变得复杂起来。有时人的内心和表面可能是两码子事。就像我对你,心里把你当成了瓷娃娃似的捧着,可在单位还得黑着脸跟你说话,不能让别人觉得我在宠着你。我这是望女成龙啊。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现在在我心里的分量有多重,我希望你能听懂我的意思。”

污点 二十(4)

何雨内心里涌起一阵热浪,她知道老爷子一直惦着自己的婚姻大事,但又恪守着一个原则,就是尊重她的选择。黄河平离去后,英杰和自己的关系日益升温,齐若雷自然清楚,可从来没有表明过态度。要说英杰也属老爷子的得意门生,整天不离左右,简直就是他的影子。因此,近来关于齐若雷退二线由英杰接班的说法传得沸沸扬扬。有人戏称英杰叫官场情场两得意,梁子他们开玩笑的话直接说到了当面,似乎两个人只剩下拜天地进洞房了。在这样的情势下,何雨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此时真想自己的亲生母亲出现,如果是那样的话,沟通就会丝毫没有障碍。现在,齐若雷主动提及了这桩事,何雨觉得是个极好的机会,可话一出口,却拐了弯。

“爸,我理解你的意思,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一定得告诉我。”

“唔?”齐若雷看何雨郑重其事的样子,也立刻关注地问道,“你说吧,是什么事?”

“是黄河平四年前出的那件事。”何雨擎伞贴近了齐若雷。

“组织上不是早有结论了吗?”老爷子显得大出意料。

何雨说:“我总觉得这件事当时搞得不是很清楚:爸爸牺牲了,只有他一个人的陈述,没有任何旁证,怎么能贸然定性呢?况且就是他个人交代,用法律的观点看,面对危难警察可以紧急避险,为什么必须选择无谓的牺牲呢?你不是也经常说,警察的命也是金不换吗?我觉得这件事应当重新甄别分析。”

齐若雷眯着眼听,而后望定何雨:“是不是你还在想着他?”

何雨说:“我没有办法不想他,也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助他,我觉得他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一个人是决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生活信条的,我了解他,有时觉得,他或许就是这个世界上我的另一半,尽管几年来没有找见过他,可我做每件事,他好像都在我身边,告诉我怎么处理,怎么办……”

齐若雷沉默了片刻道:“丫头,你看问题是不是有些情绪化了,咱们搞案子可不能以个人感情代替工作关系,黄河平现在是专案线人,目前的案子和四年前的事最好不要牵扯在一起,这样容易影响我们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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