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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武和平 当前章节:150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5

“这个我懂,”何雨敞开了心扉,干脆一吐为快,“我不会因为这个影响工作,但我起码要弄清事情的真相,对人负责,特别是面对英杰,我必须尽快作出选择,不能对不起他……”

街上阒无人迹,只有细雨汇集到屋檐处流下的淅沥声。齐若雷饱吸了一口这清纯的湿润的空气,开始转回了脚步,引着何雨返向家中。

“老何走了,留下这个疑团,谁也难以一时解开呀!从感情上说,我希望这件事有个了结,可事情已有定论,黄河平本人也没有提出重新甄别的要求,这笔历史账还是不要再翻的好,特别是在没有任何新的证据之前。”

何雨听得出来,老爷子的话中对她有着某种保留,似乎在顾忌着什么。她不便深问,因为侦查行当的规矩很明确:不该知道的不能问,知道的绝不能说,特别是高度机密的事,上不能告父母,下不能传妻儿,她觉察出齐若雷话中的这种成分,可她不甘心,又变了一个角度问道:

“爸,我觉得应当换个思路,为啥大山帮的祖文当年能把咱们装进去,又能顺利逃走,这才是需要追查的关键。”

老爷子扬了扬手,显得怏怏不乐。何雨知道,他平日最讨厌人议论当年这场血案,今天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揭了他的伤疤。可老爷子的回答却实出何雨的意料。

“小雨啊,有许多事情,一时是难以理清的,要靠时间,才能剥茧抽丝理出头绪来。俗话说得好,出水才看两腿泥,凡事拿不准的,先放一放,不要急于定论。现在大案当前,也不允许咱儿女情长。你不但是警察的女儿、烈士的女儿,你更是一个警察,明白事情该怎么办,我的想法是—— 一切都放在案后处理。你说好吗?”

何雨会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说着已回到了家中,老伴已经入睡。齐若雷蹑手蹑脚打开了书房,招呼何雨进来。两人又在一起聊了一下眼前的侦破工作。齐若雷告诉何雨,根据海外提供的情报,这个凌清扬是有来头的,她的前夫祖文是大山帮的头子,可能就是这些走私文物罪犯们的老根子。他们虽然表面上离了婚,可暗中的关系谁也说不清楚。要把凌清扬来梁州的所有活动查清楚,案子就会露出眉目。

“要记住,事实的真相往往被假象掩盖着,侦查工作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恢复事实的本来面目。揭露这些假象,让罪犯显形,还得用谋略和智慧,还得依靠能接触对方又能为我们工作的人。”

污点 二十(5)

何雨点点头说:“你让物色接触凌清扬的人已经找到了,本人同意配合我们工作。”

“这人是谁?”齐若雷顿时来了精神。

何雨说:“就是博物馆的讲解员白舒娜。在跟踪凌清扬的过程中,我发现她去过格格府,就以了解线索的理由到家找了她。我们聊了很多,她突然哭了起来,说担心郭煌早晚要出大事,因为他已经被凌清扬迷住了,而且还要认她做干女儿,调她去龙海集团当办公室主任。”

齐若雷问:“她答应了吗?”

何雨说:“她不愿意陷在他们的关系中,又不想当下拂了凌清扬的面子,就推说看看馆里的情况再说。”

齐若雷沉思片刻点头道:“好,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条件,从对白舒娜的调查来看,她还是清白的,现在又处在双方争夺的关口上,要向她晓以利害,做一下争取工作。告诉她,这样做一个是有利于博物馆案件的进展,同时,也是对她丈夫彭彪争取从宽的一个情节。”

父女俩越说越兴奋,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凌晨时分。

和何雨分手后的英杰没有回家,而是驾车匆匆向哥哥英男家赶来。他心急火燎地惦着患脑血栓的父亲。

父亲的病况早应当住院,但厂里已破产,医疗费报销无着,这些天以来,每日由下了岗的嫂子护理,他因此十分内疚。

英男家住大杂院,各家各户炒菜的锅碗瓢勺声混合着说话的声音传入耳鼓,饭菜的香味也阵阵袭来,惟有英男住的西厢房里黑灯瞎火,悄无人声。他心里一惊,顿时袭上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几天前哥哥曾给自己打过一次电话,说父亲的病情恶化需要住院,听说英杰这边因查案紧张抽不出身回家,嫂子还接过话筒数落了他两句,使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房门的把手处发现捅着一张折叠的纸条,英杰走过去打开来看,见是哥哥的字迹:

“我们去了黄河医院,住在三号楼病区,到家后速来。”

果然印证了自己的预料,英杰风驰电掣般赶到了医院,三步并作两步找到了三号楼病区,顿时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头。虽然自己穿着便装,可打听父亲的病房时,那些医生护士却对他十二分的客气。

原来,三号病区是院内最高级的病房,平时专供市里领导就医。这里明窗净几,不像是医院,倒像是星级饭店的客房。推开病室的房门,发现哥哥嫂子都坐在沙发上犯困,病床上的父亲已经睡着了。只见老人面色红润,睡得十分安稳,还打着均匀的呼噜,等英杰回转身的时候,才发现四周放着成束的鲜花和一个个果篮,仿佛开了鲜花水果店,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

见英杰来了,嫂子马上起了身,笑逐颜开地说:“杰弟,这进口药就是管用,连挂了几瓶,症状就全缓解了,来的时候可把俺们吓死了。”

见英杰满腹狐疑的样子,英男说,“你一定要转告局长,局里对咱爸这么关心,你就一门心思搞案子,家里这点事儿你就甭操心了,反正你嫂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比请个陪护强多了,咱不请陪护了,行吧?”

英杰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料说话的声音把父亲吵醒了,他睁开眼,晃着身子要坐起来,英杰连忙去扶他,发现他是在找床头的拐杖,挣扎着要下床。

哥嫂见状也慌忙来劝阻,连忙告诉英杰,老人是怕局里破费,急着出院回家。因为前天来了一位马科长帮助张罗住院,办手续时要求最好的专家给会诊,住最好的病房,开特效的药物,最后还要请陪护,被他们止住了。临走马科长还放了一张支票,说领导有交代,要不惜任何代价治好老人的病,英杰太忙顾不上家,老人的一切全由他们负责。

英杰很纳闷,局里哪有什么马科长,是家里人听错了,还是队里来了人?怎么自己在单位一点都不知道呢?正在百思不得其解,英男递过一张纸条来。说是那位科长留下的领导联系电话,临走再三叮嘱如有什么意外发生,让英杰直接跟他们取得联系。

英杰接过电话号码一看,刚刚浮出的欣慰和感激顷刻烟消云散。他登时全然明白了:这是他埋在心灵深处的一桩隐秘,也是常常使他心神不宁的黑色梦魇。

他迟疑片刻,还是拨通了这个电话。耳机里立刻传来了一个男人的粗重嗓音:

“英杰老弟,办案辛苦了,老爷子有病我听说了,这是兄弟的一份心意,谁都有个难处不是?弟兄们之间,不必客气,孝敬老人是理所当然的事。”

污点 二十(6)

果然是他。这是自己极想摆脱又无法摆脱的阴影。英杰快步走出病房,看走廊处四处无人,压低声音道:

“你的好意我领了,这么办实在是不妥当。”

“唉,英杰,咱哥儿俩谁跟谁呀,你的爹就是我的爹,老人家的事你顾不上,我可不能不管哪。”对方在那边嘿嘿笑着,那声音就像一记黏性很大的膏药贴在了英杰的心头,而且这黑乎乎的东西瞬间弥散开去,又和手机电路板上的那块芯片连在了一起。就像突然并连的电路,腾起了一道可怕的弧光。

“我告诉你,今后我的事儿你少插手!”英杰发了狠,啪的一声关了新换的手机。

英杰回到病房,让哥嫂回去休息,然后贴着病床坐下来。只见父亲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牙齿咬得紧绷绷的,一句话也不说。英杰知道,老人是在生他的气。年前父亲病倒时正赶上出差,等回来的时候,老人已口歪眼斜躺在医院,由于药物跟不上,脑血栓造成了溢血,形成了右半身半肢瘫痪。哥嫂说,隔壁一天进来的老人,做老板的儿子一手拍到医院二十万,进口药物可劲儿地用,特护上了三个,几天就能下床走路了。啥是孝顺,钱才是最大的孝子,没有钱心里再有也白搭。英杰发了狠,托朋友在银行贷了款,总算是控制住了病情,可如今停了药,又出现了多种并发症。这次老人病得不轻,说话十分费力气,但神智却异常清醒。

“杰,你是不是我的儿子?”

“爸,有啥你就说吧,我听着哩。”

“你爹打过仗,战场上死的,头朝前的是英雄,头朝后的就是孬种,你懂吗?”

“你儿子可从来没给你丢过人哪。”

“那好,你要是曾广明的儿子,就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说吧,我答应。”

“把我背回去,咱回家治!”

“……”

“你聋了还是哑巴了,你要明白,你是吃官饭穿官衣的,不能为我毁了你一辈子的前程!”老人哆哆嗦嗦伸出了手,英杰扶他坐起来的时候,自己早已泪如雨下了。

“走!”

老爷子声嘶力竭地喊着,一下子滚到了英杰的脊背上。

污点 二十一(1)

这天上午,龙海董事长西装革履容光焕发地迎候在改扩建的新型装饰材料厂门口。门框上的化肥厂老牌子连同简陋的厂门已不复存在,代之以大理石贴面、镌着鎏金字的宽敞大门。

不多时,一台奥迪车缓缓驶来,车上走下了荆家农副市长,后边紧跟着陪同他的凌清扬。龙海一干人等驻足在厂门迎候,此举是有意让市长从入门处就领略到他的魄力和手段。

曾几何时,这座一度有成群麻雀做巢的厂房,现在呈现出一派紧张繁忙的景象:只见大型起重机的吊臂直插云天,厢式货车进进出出,施工吊装车间的敲击声、口哨声此起彼伏。最富人气的地方还属办公楼,粉刷一新的楼前插上了彩旗,扯上了横幅,来厂洽谈业务的人员进进出出,高档轿车停了一片,连引导车辆的保安都戴上了白手套,行标准礼。

在宽大明亮的办公室坐定后,白舒娜彬彬有礼地过来沏茶。荆副市长望望她,一脸的纳闷。凌清扬在一旁做了介绍,说龙董事长招贤纳士,为做大企业,把博物馆的小白都挖了过来,专门做公关经理兼办公室主任。龙海在一旁一边应和一边介绍道:

“转产之后,厂里老技工有几百人复工。这机器一响,黄金万两,第一批货款已经回笼。还是荆副市长站得高看得远,俺就是把两条腿儿跑细,也赶不上您的点儿哩。”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是市委的政策对头。看来,对国企改制,还要吸纳外来资本,引进新技术,才能杀出一条血路。新型建筑材料生产线的上马,符合梁州的实际,还是要搞劳动密集型的高科技产业,这是我们的优势嘛。龙海,你是有功之臣,我已经跟银行打了招呼,贷款一定给予倾斜,税务上也要扶植,可以享受三年的优惠政策。”

龙海、凌清扬和荆副市长的随行人员都一起鼓起掌来。见荆副市长兴致很高,凌清扬乘机让他到厂区视察一下。由于提前做好了准备,只见各个车间的通道打扫得干净整洁,工人们都在忙碌地干活,不一会儿,一行人便来到了厂区后院的成品仓库。

这是两排明显高于厂区车间的灰瓦红墙的老建筑,宽敞高大的库门可容集装箱和厢式货车进出,两条黑油油的铁轨铺设在库门下方,一直延伸向厂区的后大门。旁边有人介绍说,这条内设铁路一端通往陇海铁路的货物编组站,另一端连着黄河航运处,每到黄河汛期,这条铁路就担负运载石料的小火车上大堤。

凌清扬猛然想到,那天为救郭煌,在大堤上见过这条铁轨。

“这就是说,你们的新型建筑材料厂就建在欧亚大陆桥上,一头连着连云港,一头通往阿姆斯特丹。你龙海的胃口可不小哇。”荆副市长指着龙海的鼻子说道,大家都附和着哈哈大笑起来。

荆家农走后,凌清扬让白舒娜陪着,重新又进了成品仓库。偌大的库房内,产品正源源不断从流水线运送过来,在打包机上装箱,排成长龙的车队鱼贯而入,把货物运来。大的集装箱和货柜车从库房外的货运车厢吊装进来,装满货后,直接挂车皮沿铁路线运走。

穿过繁忙的前排仓库,凌清扬来到后排库房,这里倒显得分外冷清,一些麻雀正在关闭的库门处啄食,见人来了,扑扑棱棱地飞走了。白舒娜有库房的钥匙,吱吱呀呀地推开库门,只见里边堆满了化肥袋子,袋子上印制着菱形商标,注明着生产日期,大概是化肥厂破产前滞销的库存。听白舒娜介绍,这些化肥成了龙老板的宝贝,她几次请求清仓处理,给新产品腾出库位,可龙海执意不允;有家客户闻讯专程登门收购,也被龙海堵了回去。并且反复叮嘱白舒娜,没有他的许可,任何人不能擅自处理这批化肥。

凌清扬走进库房深处,果然见到一垛垛密密匝匝垒成小山似的化肥袋子,而且越向里走袋子堆得越高,每垛化肥码放得十分整齐,中间留着出货的通道,停放着铲车和小推车。凌清扬无意间注意到:通道上留有车胎的印痕,轮痕中有着新鲜的黄土粒,并且间有少许的青灰土。

“这里每天晚上有人干活,天明就收工,听说是为了扩建仓库,正在修地下的通风排污管道。”

“这些工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在劳务市场上雇的力工,都是西北偏远地区的农民,一星期就轮换一批人,麻烦得很。”

“怎么换得这么勤。”本来漫不经心的凌清扬奇怪起来。

“龙总说,这人时间长了不好使,老磨洋工,得经常换,反正人好雇,一码一利索,干完活发给工钱走人。”

污点 二十一(2)

两人正说着,库房外进来几个保安,跟在后边的是夜间带班的工头,这人是龙海的一个姓熊的亲信,长得粗壮黝黑绰号叫“黑塔”。见库房里有人便厉声喝问起来,当看清是凌清扬,马上换了副笑脸,忙上前搭讪着。

“这里化肥堆积,那边产品爆满,为啥不清仓腾库啊?”

“龙董事长有位朋友做西北化肥总经销,过几天要整车皮一次买走,要说硝酸磷化肥质量真好,全是一等尿素呢。”“黑塔”顺手抽过一根铁签,插进一个化肥袋子,抽出来时,签头上果然是雪白晶莹的颗粒。

凌清扬捏过几粒,放在手心里揉搓着,不一刻便融化了。

“要赶快催办,不然到了雨季,产品爆了棚就误大事了。”凌清扬用股东的口吻对“黑塔”说,对方连连称是,库门很快在身后上了锁。

凌清扬在厂区转了一遭,避开客人独自用了餐,又让白舒娜陪她到专家公寓去洗澡。末了换了一套白舒娜的便装穿在身上,借了台自行车,说要到市里闲逛,骑上车子悠哉游哉地出了厂门,却把自己那台鲜红如火的宝马车留在了公寓外边。

望着这个高深莫测的女人远去,白舒娜立即拨响了一个电话。

白舒娜觉得自己此时像站在黄河的湍急旋涡之中,陷入了难以解脱的重重矛盾:对凌清扬她开始心存芥蒂,现在又心存感激。因为这个女人不费吹灰之力从她身边夺走了郭煌;又在她人生最艰辛的日子里,把她轻而易举地从博物馆安排到了龙海集团。这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对自己的青睐并非完全出自利用,现在她终于悟出:自己的长相很像她年轻的时候,她是把自己作为了情感上的替代物,当成了她的女儿。

前不久,女民警何雨找了她,让她帮助掌握凌清扬的情况,何雨告诉她:彭彪盗的是假画,真画仍然下落不明,你作为保管员有责任协助公安机关查清案子,这样不仅解脱了自己,彭彪也有了从宽的条件。白舒娜答应了。尽管她不太适应这种思维——因为凌清扬还在指使她监视龙海,这样一来自己简直成了这黑白方阵中间的棋子,进退两难。最终,还是法律的力量占了上风。何雨同时告诫她还要格外小心,因为在龙海手下工作,等于是在玩火,每日每时都要心存戒备。

凌清扬骑着自行车一路行驶,风吹动着她的头发,在耳后飞扬起来。她先登上了古城墙。这一带城墙原来残破不堪,断裂的城垣裸露着夯土,因被人冬季当成和煤的胶泥用了,夯土层给挖得百孔千疮。城外的黄沙几乎可以湮埋到城垛的女墙上,沙土中长着东倒西歪的刺槐和酸枣树,一到春季这里黄沙滚滚;现在,这些破败和萧条已荡然无存,代之以修葺一新的青灰色城墙,并且从旁边的磴道拾级上去,还可以骑车绕城一周。凌清扬站在城墙一隅,向城中默视良久,而后从磴道驶入城中,进了一家有着孩子唱歌声的宽敞院落。

这一切都进入了何雨的眼帘,她和梁子骑着车一前一后在后边跟着对方。

何雨注意到,这是一家SOS儿童村,过去曾是由民政局管的福利院,现在成了专门收养弃婴和流浪儿的地方。

凌清扬出了儿童村,又驱车到了一家居委会,向老太太们询问打听着什么,最后,又来到了市公安局的人口管理中心,查询了半天常住人口的信息。

事后得知,凌清扬是在找一个叫何姚氏的老太太,老人于八十年代突发心脏病去世,之后注销了户口,死时没有任何亲戚,是居委会帮助料理的后事。有人提供:老太太生前帮人带过一个婴儿,又在乡下住过一段时间,更多的情况就不掌握了。

何雨惊奇地发现:这凌清扬对梁州的街道似乎非常熟悉,从不问路,像什么双龙巷、黑墨胡同这些连何雨都没有走过的小街道,她却能轻车熟路地行走。何雨和梁子扮成情侣有意贴近她时,竟意外发现她说的竟是本地话,有几句还是梁州地道的方言,何雨不禁大为诧异,她绝不相信:一个异乡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对梁州城如此了如指掌,活脱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当地人!

这个背景复杂的神秘女人,到梁州所接触的人几乎都与壁画被盗案有关:做仿品的郭煌、保管员白舒娜,还有博物馆的秦伯翰。她来梁州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被盗的壁画会不会落在她的手中。这一切显得疑云密布而又毫无确证。根据英杰的安排,凌清扬既是嫌疑对象,又是市里经济开发中需要保护的重点人物,因此要求何雨他们对她做保护性的控制,以便发现线索。

污点 二十一(3)

凌清扬穿街走巷,直到城市西北角一片待拆迁的旧街区,才停下来。这条街叫三眼井,是一条不足三百米长的小街道,因一家宅院中有一口三眼的水井而得名。街道两侧大都是清末民初的老旧房屋,院内的居民已经搬迁一空,院墙上都用白石灰刷上“拆”的醒目大字。午后的阳光温暖而适意,墙头上探出的树枝偶有几片落叶在微风中飘落,旋转着落在街道的方砖路面上,这寂寥空旷的老街总能勾起人们对已逝年代的记忆,而这记忆也将随着老街的消失渐渐被人遗忘。

凌清扬终于在一座门楼前停下来,她在仔细分辨了被灰垢蒙蔽的门牌之后,推车走了进去。

已经整整二十多年没有再踏进过这熟悉的院落,走过有着砖雕的影壁墙,记忆中的那道木柱石座的二道门已没了踪影,原来宽敞的院子被两边盖起的小厨房挤得十分狭窄,那口三眼井上的辘辘早已换成了自来水龙头。她移步到北屋正房,门前的两棵枣树已近干枯,像一对行将就木的老人,完全没有了当年的碧绿葱茏,其中的一棵的下半截,仍然遗留着被烧黑的疤痕。

泪水慢慢溢满了双眼,面前恍然出现了那堆令人心悸的熊熊大火。那是文化革命的头一年,一群戴红袖标的青年神色威严得像树下的烈焰,而点燃火焰的燃烧物却是家中所有的图书,因为那些精装书太难烧毁,被人用棍子挑着,把枣树干也给烧着了。身为梁州大学教授的父母被命令跪在火焰前。幼小的凌清扬那时完全被恐惧压倒,直到院内剩下一堆灰烬,父母不知去向,她才如梦方醒地号啕大哭起来。父母自杀的消息,是被姑母搂在怀中得知的。在这个院子里,她又生活过十几年,直到最后悲痛欲绝地出走海外。

凌清扬将枣树下的土捧到了正房门口的青石板上,堆成小堆儿,然后从挎包中抽出一撮短香,劈出了三根,再用火柴点着插在了土堆上。立即,有袅袅的白烟从香头上飘起,一股淡淡的清香向四周弥漫开去。紧接着,凌清扬作法似的又掏出一包黄纸,一小瓶白酒,将酒细心地洒在黄土周围,然后将黄纸用手捻开,轻轻铺在土堆上。黄纸被她点燃,火苗冉冉升起,烧过的纸灰被热气托举,在空中慢慢地飘飞,像从另一个世界飞来的黑蝴蝶。凌清扬在飞舞的纸灰中凝视老屋,深深地弯下腰,再弯腰,鞠了三个躬,颤声说道:“爸、妈……你们不孝的女儿姚霞来看你们了……”

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良久,她走近老屋,倚门坐在门框的石礅子上,默默凝视着静悄悄的院内,搜寻着少女时代点点滴滴的回忆。就在门口这块大青石板上,她缠着父亲讲嫦娥奔月的故事,月亮透过枣树的枝叶照得满院清辉,又圆又大的西瓜在冰凉的井水中泡过,她还非要在瓜瓤里洒了白糖才肯吃;写作业怕热偷懒,还要母亲给扇着扇子,小院子里曾回荡过她多少银铃似的笑声啊。可如今物是人非,人去屋空,这破败的院落连同这记忆将永远地消失,她的心头顿然涌起一阵无家可归的隐痛,便把头一下子伏在膝盖上,无声地抽泣起来,而且一任泪水滂沱。

不知隔了多长时间,她听到院内有脚步的响动,抬起头来,发现一个年轻的姑娘匆匆走上了台阶;等她站起身来,才发现对方正是何雨。两人都同时愣住了。

原来,跟踪着凌清扬的何雨见她进了院子,就在门廊的拐口中等候。过了好长时间竟不见对象出来,又见影壁后的庭院内腾起一阵烟雾,她连忙贴着影壁观察,发现院内竟空无一人,连自行车也不见了。何雨的担心使她犯一个判断上的错误:她原以为这一带民居都有后门,梁子已约好在后门处接应,便判断凌清扬已从院内离去。等她走上台阶两人四目相对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完全没有了退路。

“原来是凌董事长,你怎么还有这样的雅兴,来观光这破院子呢?”

凌清扬很快意识到何雨的出现是怎么一回事,她淡淡一笑,下意识地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可那满脸的泪痕还是暴露无疑了。

“何警官,你们还是挺关心我的,我还是应该表示感谢喽。”凌清扬的脸上很快恢复了那种尊严与矜持,并暗含着几分讽意。

“是啊,凌董事长,这里不是格格府,你作为梁州的贵客,我们还是要负责您的安全的。”何雨的嘴不饶人,反唇相讥,眼睛扫视着院内老旧的危房,露出一副质疑的神色。

“既然何警官问,我倒不妨如实相告,我来这儿是为了了结一个朋友的嘱托,来祭奠一下这老屋的主人。”凌清扬已经恢复了平静,这与她脸上的泪痕显得很不协调。

污点 二十一(4)

“哦,你的朋友也是梁州人?”何雨重复着这句话,眼睛却盯着院内残留的一些纸灰。

“是的,她的父母在文革中死了,她几十年没回来过,听说我来梁州,特地让我到这里看一看。”

“你的那位朋友她为什么不回来看看呢?”何雨对这位女商人的话根本不信,故意刨根问底。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她的亲人了,如果有的话,她肯定会回来的。”凌清扬回答着,又像在自言自语,在这一瞬间,她分明看到何雨眼中深藏的那股冷飕飕的冷意。

“何警官,我们现在也算是熟人了,我在梁州落脚,以后少不了给你们找麻烦。”凌清扬的口气一时变得十分恳切,脸上也堆上了笑意,“那天在酒店里,我实在是不知情,还请你不要介意。”

“那没什么,好在事情已经落实了。”何雨也把弦松了下来,她在屋内走了一圈,只见室内结着蛛网,地下积土尘封,“看来,凌老板对梁州是了若指掌了,包括这破院老屋。”

“我这个人,到个新地方喜欢到处跑跑,尤其是梁州古城的胡同小巷,别有一番情趣。这里城美水美人也美,和我挺对缘分的,当然也包括你们警察。”凌清扬不仅完全转变了神态,而且在竭力拉近和何雨的距离。

“谢谢凌老板对梁州的厚爱,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你尽管提出来,有困难找警察嘛。”

“何警官,说到这儿我还真有一件事情相求,你能听我说说吗?”凌清扬变得真诚而又认真,指了指门口的青石阶,“如你不忙的话,咱们能不能坐一会儿。”

何雨觉得这正是了解凌清扬的一个好机会,点了点头。只见对方从自行车座里抽出了一张报纸,张开来铺在青石上,两人便挨得很近地坐了下来。

凌清扬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镜子,翻过背面,露出那张有些发黄的照片,轻轻递给了何雨。

“我刚才说的那位朋友,如果在梁州还有亲人的话,就是这个孩子。”

何雨接过来,见是张长着水灵灵大眼睛的孩子,面颊着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笑起来逗人可爱。

“我这位朋友曾在这所院子里住,很早就出了国。这孩子就是她的女儿,原来在亲戚家寄养,后来她的亲戚意外去世了,孩子便没有了下落。”

“孩子有名字吗?”

“没有来得及起名字,她乳名叫丫丫,出生年月是1982年11月4日,阴历十月初三,癸卯时生的。”凌清扬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紧盯着何雨,神情中满含惶恐和期盼。

就在这一刹那,何雨注意到这个干练女人突然变得笨拙起来,眼神中带着只有母亲才有的那种悲天悯人的伤感。

“可她母亲为啥这么多年不来找她的女儿呢?!”何雨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了一句,那神色完全是在谴责。

“……可能,可能她也有她的难处吧。”凌清扬含糊其辞地支吾着,她看着何雨因激动而涨红的面颊,然后把目光一点点移到她的脖颈,又从她的手腕滑到脚下,最后把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对方的手背上。

不知为什么,何雨觉得这个女商人变得有些怪异,那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女人有情有义,身上洋溢着一股温馨而亲和的气息,使人在情感上有一种无法推拒的感觉。

“这样吧凌老板,看得出来,你虽然来的时间不长,倒是对梁州有了感情,我得代表梁州人谢谢你。我也十分愿意帮这位母亲找到自己的孩子,可这些年梁州变化太大,你要是能把详细的情况告诉我,比如孩子父母的情况,梁州还有什么亲戚呀,越具体越好,或许有一天真能找到这个孩子呢。”

“那、那好。”凌清扬有些激动了,“若是能找到她,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管花多大代价,我都会补偿的。”凌清扬显得有些不能自持。她一下子握住了何雨的手,久久没有松开。那手心全是汗,带着体温的传递,绵软而轻柔。

何雨听得心中暗笑:这哪是为别人找孩子,分明是找自己的孩子嘛。看来,再精明的人,遇上亲情至爱都会露出真面目来的,可这自称姚霞的洋太太怎么会有梁州城的孩子呢,真是匪夷所思。

污点 二十二(1)

红色定位跟踪器再次停滞。齐若雷知道那个微型机是植入在黄河平皮下的,不会被人发现。但地下城凶险叵测,肯定是又遇到了什么意外,不由得担心起来。

齐若雷回想起那天在秘密接头点单独和黄河平的一番谈话,他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在决策上出了错误,或者是自己真像黄河平说的心肠硬如铁石。从情感上说,他不该再让黄河平去冒这种风险,他付出的已经够多了。可是,以四年忍辱负重的代价换取眼下这起惊天大案的破获,也是值得的。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样的任务,也非黄河平莫属,可眼下的景况又使齐若雷的心悬吊起来。

…………

齐若雷的担心不是多余的。黄河平这次遇险,不在地下城险象丛生的通道中,而在于和他同行的小老汉。

黄河平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感到自己是被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而且是五花大绑,捆成死刑犯的那种结扣。他不知道小老汉藏东西的那个方洞里,不仅有壁画,还有这么长的绳索,更为可恨的是这小子藏着麻醉剂,把自己迷昏了过去。

小老汉盘腿坐着,看他醒来,露出了一脸的凶相,这还是和小老汉打交道第一次看见他这般模样。

“说吧,留你一口气,临死前也得让你闹个明白。”

“你这个遭天杀的小老汉,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玩意儿,得了宝就想甩了朋友,你有没有一点良心?”

“良心?哼,你警察就有良心?我哥仨被杀的杀,抓的抓,判的判,你们就有良心?”小老汉拧眉怒目,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我这一辈子就恨小人,恨卧底的暗探,你以为我小老汉白在这道上混,不知道你是干啥吃的?”

“他妈的,我是卧底?!跟着你混得鸡飞蛋打狗添灯,命都快没了,我卧你妈的底了!”

“看来不上刑你是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小老汉咬牙切齿,上手勒了一把绳套,痛得黄河平直咧嘴,扭过脸又骂了起来。小老汉停了手说,“看在你救我几次的分上,我也不愿费这个劲,说吧,你到底是哪一路的王八蛋?”

小老汉贴近黄河平的眼前,手中晃动着一件东西,那正是在积沙墓遇险时丢失的那只加密手机。屏幕上面现出了一连串的代码,小老汉根本看不懂,可猜出了###分。

“从一开始俺就知道你们的主意,这是放长线钓大鱼,找到壁画我的末日也就到了,岂不知你们那两下子怎蒙得了我小老汉儿。在地面上你们有手枪警车电警棍,牛逼哄哄的,我没法子,就得利用你。可到地底下可是我小老汉的天地,就是再来个千八百十号人也休想抓我一根汗毛。没想到吧,哈哈,哈哈哈……”小老汉得意洋洋,笑得抓耳搔腮,活像一只大马猴。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明人不做暗事。你可以对我恩将仇报,我不能对你不仁不义。在咱俩交情断绝之前,我得奉劝你两句,把壁画交出去,给自己留条活路。”

“哈哈,交壁画?你骗三岁小孩子去吧。偷一幅画就可以炮敲头,你想让我死几回?想拿我的脑袋当尿罐儿踢,没门儿,老子还要在梁州地下逍遥几十年哩!”

黄河平顿觉一股凉气在全身弥漫开来,自己的身份既已暴露,眼下的情况是他始料不及的:这小老汉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的,惟一的遗憾是壁画没有追到手,自己背着多年的黑锅还没洗清,倒先像老鼠一样死在这黑暗的地下,真令人有些悲哀。死对黄河平已经不是那么可怕了,可眼睁睁看着壁画自己却束手无策,他真不甘心。扫了一眼小老汉身后的壁画,绝望中的黄河平突然冒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这念头使他兴奋得心膛突突直跳,他镇静了一下自己,冷冷掠了一眼猴子似的小老汉,那对鬼火似的眼睛也正瞅着自己,但分明能看出他深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那是一种猎物对天敌与生俱来的畏惧感。

黄河平轻蔑地笑了,笑得小老汉一时不知所措。

“我以为光彭彪手里的宝贝是破泥板,闹半天你俩拿的是一路货。”

“嘿嘿。”小老汉咧了嘴,“我手里的要是假货,头朝下叫人当尿罐子踢。”

“你以为你的头值几个钱?拿人家的假货当真货,人家还不能拿你的脑袋当尿罐子踢?!”

“你他妈说啥?”小老汉听出黄河平话里有话,倒认真起来。

“我是说你走假坑别人,你就敢担保别人不会坑你?”

“啥意思?”

“你手里的这些画全是仿品。”

污点 二十二(2)

“放你妈的屁,老子从库房里掂出来的,让人仿了一套哄了你们,就连你这‘一把摸’也上了我的当,你现在死到临头还想蒙我。”

“你这有眼无珠的东西,也配得上让我‘一把摸’?瞎话一出口就漏了底,根本不配在我面前耍花招?”

“得了吧,‘一把摸’?你一把摸到阎王爷的蛋上——找死去吧。”

“你心虚了吧,我一句话还没说完,你就坐不住了,说明你心里有鬼。你要是不愿意听,我一句也不说,任你杀剐,我要是寒寒脸儿,就不算道上混出来的‘一把摸’。”

昏暗中的小老汉憋了片刻,再也忍不住,突然问道:“喂,你真的是‘一把摸’?”

“我有心搭救你,陪你下这十八层地狱,你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人。好吧,你就等着卖你的宝吧,看能不能抵得上一个尿罐子的钱。”黄河平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再说。

“你说俺这是假货,有啥凭据?”小老汉看看对方的气势,退了一步说。

“什么都是假的,可功夫是真的,没听说我这手叫‘假货怕’吗?”黄河平睁开眼,一副鄙夷不屑的神色。

“我这是原装地道货,还用你摸?”

“还是怕吧,是真假不了,是假真不了,怕摸就有假。”

“哼,摸也无妨,你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活不了一个时辰了,我能怕你一个活死人不成,不要说摸,看都可以。”说着,小老汉拿过一幅壁画,故意在对方脸前晃了一下,一脸的炫耀。

“你他妈这是在耍我,我不摸了。”黄河平再次闭上了眼。

“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我可不怕你给我玩活,这里反正是咱俩,我一走你也就死定了,东西在这儿,摸吧。”

小老汉用那幅画碰了碰对方的手指,不想黄河平连眼都没睁。

“你是逼我,还是请教我?”黄河平索性背过脸,不再搭理对方。

“咦,俺还怕了你不成?”小老汉把黄河平反剪的右手从绳索中抽出,恐他有诈,小心翼翼将那幅持扇宫女画送到了黄河平的手边,让对方来摸。黄河平闭上眼睛,正反面摸了一遍,突然睁开了眼,露出了满脸的讥讽,连嘴角都翘了起来。他万没有想到,这灵机一动倒歪打正着:这幅壁画果真也是仿品,只不过仿技更高!真是他妈的活见鬼了,想起几天来的地下遭遇和眼前的情景,他真是啼笑皆非,顿感一阵轻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啥?完了吧你。”小老汉被笑得有点发毛,色厉内荏道。

“我笑你命大,还不至于判死罪,为你庆幸呗。”

“你不要唬我,俺小老汉也是走过天津下过卫,吃过大盘子荆芥辣子的,你说它假,俺倒要你说说根据。”

“把我扶起来!”黄河平命令对方。

小老汉乖乖地把黄河平拖得靠在了洞壁上,托起黄河平的下巴说:“反正你这‘一把摸’也只能摸到我这里就算毕了。”

“小老汉儿,道上人说你精明,我说你是狗屎不是。你是拿着槽木当神供,偷出来的全是烂泥一筐,白给我都嫌沉。”

“你就编吧,我看你怎么能把这方的说成圆的。”小老汉嗤之以鼻,一边冷笑着。

“我刚才摸了一把画面,这叫什么懂吗?这叫问相——汉唐壁画,面相平白光滑,好似小孩的屁股,没有一点沙粒,圆润细腻,手感极佳。你这块儿像什么,简直就是八十老头的脸,像你的这号尊容,整个一副丝瓜瓤子。”

“你就说吧,还有啥?”小老汉嘴上不信,还是把蜡烛凑近了那幅画。

“这第二呢叫侧相,你把壁画立起来,瞪大眼珠子看看侧面的底泥。”

“我看着呢,这有啥呀?”

“你看这画上的颜色,从表皮渗下去,是垂直方向走的,还是斜下方走的?”

“那当然是垂直啊。”小老汉当即答道。

“要是在墓道画壁画,画工是站着画还是趴在地上画呢?”

“那自然是站着画啦。”小老汉听出点味儿,口气不是那么强硬了。

“既然是站着,画笔是从上到下运力的,若颜色是自上而下走的,从底泥侧相看,颜色肯定向斜下方渗进去,你手里的画是垂直渗透的,那只有一个可能……”

“你说是趴在地上画的?!”

“算你聪明。还有这第三,叫合相,你再把这十几幅画拼起来看,画之间会有断头,颜色也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画成。当年的画匠要是这水平,有几个也得拉出去宰了,他只能是一气呵成,一笔下来,哪能一块一块地零叨呢?!”

污点 二十二(3)

小老汉听了心里不禁毛骨悚然。不想没等他开口,这边黄河平倒接着追问道:“你老实说,这画你掂出来之后中间有人过手了吗?”

“出手就攥着,这画没有一秒钟离开过我的双眼,连睡觉我都盯着哪。”小老汉这会儿似乎说的全是实话。

“那彭彪呢,他接触过这批画吗?”黄河平帮他回忆。小老汉直摇头,他此时留了一手:他和彭彪倒到境外的壁画,正是自己找人通过郭煌制作的那批仿品,这件事一直背着彭彪,如今在“一把摸”面前,小老汉没有敢露出这个底细。

“这么说,从一开始你偷的就是假货。”

小老汉没做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脑袋耷得像条蔫瓜。

“你难受个茄子啊,人家这是救你一命,你该磕八个响头谢人家才对哩。”

“你是说我忙乎了半天,是给人家蒸了一锅馍?”小老汉哭丧着脸,模样难死画匠。

“我说你是捡了一条命,你要偷了真品那才叫哭天无泪,呼地不灵,这一回偷瞎了还算有救,法律上有一条叫‘对象错误’,量刑时候起码判不了死罪,立了功还能减刑,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你说的这都是真的吗?老哥哥。”小老汉霎时间又把脸变了过来,皱褶里都堆着笑。

“我只恨自己看走了眼,不该度你这个不识好人心的玩意儿。”

“那我该咋办?”

“背上假画跟我投案去。”

“可说啥都晚了,我摸不着出去的道哇。”

“你他妈还不快给我解开这绳子,帮你背上这宝贝,顺着炮响的地方朝前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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