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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武和平 当前章节:150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5

“可是得说死了,我这算自首,主动投案,你要是出来使坏,我非杀了你,咱俩一天周年。”小老汉给黄河平解绳子,一边还不放心。黄河平轻蔑地笑道:“我要使坏,早就没了你的活头了,更不要说刚才还救了你这个喂不熟的东西。快把我的胳膊揉一揉,没有我一把摸的这双手,也就不会有你的命,走吧——”

小老汉的内心此时已被黄河平牢牢牵着:手中壁画的真假成了心病,使他不得不依赖对方,一场较量,也让他心悦诚服,变得老实多了。

两人像幽灵一样从积沙墓中钻出来,经过商量,为了防止壁画再次被沙土淹埋,小老汉从藏壁画的洞口中掏出一条床单扯成两半,每人都背了一个布包袱,里边装着壁画。由于负重,在黑暗中走了不到几百米,便一个个气喘吁吁起来。小老汉见黄河平累了,让他坐着休息,自个儿提了棍子到前面探路,不多一会儿,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眉眼儿却闪着光。

“老兄,你往前走几步,看那是什么?”顺着小老汉举着蜡烛的方向,黄河平视线所及,只见是半截城楼,墙上留着圆圆的孔洞,像是炮口。

“这是城墙,咱又到了一个朝代,你看这砖,是用江米汤和着白灰弥缝,炮也炸不动,下边这红夯土,砸得就像铁块,这边上的斜坡是上马道,我估摸着这当年打仗用水当兵,水淹了城门就用木板盖上,板子朽了露出这条救命道,咱们有救了!”

顺着黑漆漆的砖阶道,他们很快来到一处极宽敞的空间,头上是砖砌的拱顶,脚下是扒地的大方砖,原来是处高大的城门洞。黄河平只顾抬头观察,不想脚下被绊了一下,发现是一块方方正正凸起的石头。

“这是关城门的门挡!”小老汉叫起来,他举着烛光的手一晃,蜡油从手中流到胳膊上,在最后一线光明熄灭的一瞬间,黄河平看到四周竟全是森然狼藉的白骨。可以想见,这里曾爆发过一场惨烈的肉搏战,盾牌和刀剑早已腐朽,盔甲战旗化成了粉末,交战双方敌我莫辨。

就在这时,前边的小老汉又发出了一声吓人的喊叫,因为城门洞向前的通道全被横七竖八的巨大木料堵死了,根本没有路径。

“都怪我引错了路,也说不准到了哪座皇城,咱还是歇歇脚,攒点儿气力,看能不能从哪里钻出去。”小老汉像是扎泄了气的轮胎,刚才的那股兴奋劲儿荡然无存,把包袱放在一边,一屁股要坐了下来,黄河平又把他拽起身拉着往前走。

这些日子,黄河平已记不清在地下的时间了。这里没有白昼,只有黑夜,他觉得不仅慢慢适应了黑暗。而且最初由陌生产生的恐惧感也渐渐消失。看来这梁州地下城像古代大多数国都一样,都建在河网密布的水运发达之地,黄河决口荡平了城市的表层,却给地下留下了无数暗河和孔洞。随着地下河流的冲刷,淤土的陷落,逐渐形成了交错纵横的峡峪和谷地。由于高大的城墙和坚固的宫殿互为支撑,残留的市井竟像凝固的化石一样保持着旧时的风貌。特别是一些街道两厢的门阶石柱处,还能触摸到当年的拴马桩和石槽,依稀可以感受到昔日的繁华盛景。黄河平真没想到,千年的历史还以这样的形态完好地封存着,他一定要活着出去,把这一切告诉世人。

污点 二十二(4)

又走了一段时间,两人终于精疲力尽,躺在一个坑凹处喘息。这里大概是一处祭坛,石壁处隐约可见一些雕镂的图案,看来是水患到来时的避难所,也是死人最多的地方。

黄河平和小老汉就躺在一片白骨之上,每个人枕着一具头颅,小老汉见他沉思不语,便安慰道:“你放心老哥,我不能让你死在前头。经你的点拨,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对天对地发誓,跟着你背这证据出去,争取多活一回,要是能再活这命都是你的。”

“少说没用的话,节省点体力,能走多远是多远。”黄河平喘息着回答,他知道带的一盒饼干只剩下一些残渣,水早就没了,只有用破瓦罐接自己的尿喝。那副加密手机也早已没了电,和外界失去了任何联系。在这像巨大棺材一样的地下城中,如果能活着出去,肯定也会被人说成是鬼了。

“从前有三个人合伙盗墓,粮食吃光了,还没有找到出去的道儿,三个人却只剩下一口气,就商量着抽签先吃谁,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吃那个先睡着的,因为那个人体力不好,吃了他另外两个答应把盗出来的财宝去养他的家小……”小老汉怕黄河平提不起神,就瞎讲一气。

黄河平听着,装着睡熟了,倒把小老汉吓了一跳,摇着他说:“大哥,你可不要吓我,你就是睡了我也不吃你,你的皮糙肉厚,要吃吃我的一身瘦肉,肉丝软骨头小,好消化。要说我也不想死,我还想听大哥开导教诲我,出去后脱胎换骨呢。”

“你不偷了,你不说几辈子就是要端这墓坑里的饭碗吗,靠水吃水,靠墓吃墓吗?”

“我实在是偷上瘾了。”小老汉见黄河平揶揄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咱俩到这一步,也是离黄泉不远的人啦,俺啥话现在都给你说了吧,我大哥是这一代盗墓的头一号,临枪毙前一天,让人捎话来,说是有啥遗嘱,叫我找公安局的一个人,说要俺听他谈谈话,你说我是活腻歪了,敢往阎王爷蛋上碰,躲都躲不及哩,我就没去找。”

“他叫你找谁?”

“一个姓黄的,说要是他自己早认识姓黄的,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他不想让我和他一样。”

“你哥比你壮,右臂上刺了一头辟邪。”

“你认识他?”

“岂止是认识,还不打不相识哩。”

“你是谁?”小老汉惊觉起来。

“我就是那个姓黄的。”

“你不是被公安局开除,后来吃文物的‘一把摸’吗?”

“既然咱俩交到了这分儿上,我也给你说了实话吧。我的任务是做你的工作,把你争取过来,搞清这案子。”

小老汉一惊,瞪圆了一双眼睛,“你该不会骗我吧,我这样的人还有救?”

“命都快没了,我给你说什么瞎话,你能归了正,给国家立了功,法律会从宽处理你。因为这案子只有你说得清,我的意思是你身轻路熟,能活着出去,给外边的人送个信儿,给我恢复个警察身份就知足了。你小老汉这辈子算是死过一次,打从这里出去,投胎从头来,多做善事,不能祖祖辈辈再做这卖祖先家当的事儿了。”

“黄大哥,冲你这话跟咱俩的交情,我认你,死也挺头了。这案子说起来,彭彪是天下第一号大傻蛋,我也是,叫人当枪使了,这叫人家偷驴,俺俩拔桩,真正的玩儿家现在还没出场呢……”

小老汉越发压低了声音,惹得黄河平骂了起来:“这儿除了有鬼,还有谁呀,你大声点,我这儿有一个录音机,你就对着它讲,而后再带出去,交给一个人,我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你说,你记住……”

“俺他娘的不记!”小老汉一摆手竟把录音机碰得飞了出去,“你是骂我吧,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人了?我小老汉个头低,在道上也是个人物,既然认你这个老兄,我就不能不仁不义。说实在话,我早就看出了你的底细,可我佩服你的为人,你这一路开导我,叫我心里一点儿点儿豁亮起来。树活一张皮,人争一口气,过去俺瞎胡混,今后要跟着你走个正道,要死死一堆儿,要活一块走。你他妈那么能算卦,咋不算算自己能大难不死?”

“我也有算不准的时候,就说这走背运被开除的球事儿。”

小老汉在黑暗中摸录音机,一边说道:“医不自治,一会儿我替你掐掐指,再问问镇墓神,它可是灵验。”

小老汉在尸骨堆里横竖摸不到录音机,就划着了一根火柴。由于长久不见光亮,两人霎时间都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无意间看到对面的石壁上那些精美的图案,正中位置是一对男女,他们的身体正快乐地扭在一起。两人的上半身是人面人身,下半身是蛇尾,并且像麻花一样缠绕在一起。

污点 二十二(5)

火柴熄灭了,又是一片大黑暗。小老汉嘴里嘟囔着,说这古人真不要脸。黄河平说,你敢骂祖宗,那是伏羲女娲茭欢图,没有他们哪有咱们呢。小老汉说,古人都兴这个,我这辈子是白活了。黄河平听他话音凄楚,便逗他说,弯刀对着瓢切菜,丑男自有女人爱,出去了我帮你找。小老汉不以为然道,别拿我寻开心,谁能看上俺这地哧溜。说着,他装作摸到了录音机,煞有介事地吹了吹上边的土,做了个递给黄河平的动作,黄河平伸手去接,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手掌,攥着手指肚,给他掐起卦来。

“你这个人桃花运不错,可这官运不到,太犯小人,你走背运时遇上了啥事呢?”

“时间长了,想不起来了。”黄河平不想重提当年事,可小老汉却死缠不放。

“你那个时候应该是个坎,可你没过去,到底遇上了啥倒霉事,你还不放心你这个傻兄弟吗?”

“正在竞聘副队长。”黄河平不知道怎的竟脱口而出。说起当时队里有几个人条件都旗鼓相当,他则是最有希望的。

“你是给人绊了一下,这个人害你不浅,还是你最亲最近的人,你想想是谁?”

见黄河平半晌未搭话,小老汉得意起来,接着又道:

“像你这把材料,不犯小人才怪哩。”

“为啥?”黄河平终于开了口。

“你想啊,别人犯了小人,有人罩住,你犯了小人,却没有贵人相助,那不等于吃家伙倒霉呗。”小老汉断言道。

黄河平哑然不语,他真有点儿恨起一个人来。

“你仕途上的事儿我不问,那时候有没有喜欢的女人呢?嘻嘻……”

“……”

“她漂亮吗?唔,一准正点儿,俺黄老兄的眼光应该是不错的。”

“这关你屁事儿!”黄河平被戳到了烦心事儿,不想再多说。

“那一定还有一个人追她……行了,我明白了,是有人想害你……”

“哈哈,哈……”黄河平大笑起来,想用这大笑来排遣掉多年积郁胸中的愤懑,可由于缺氧,他陡然觉得心口发闷,眼前冒出了无数个金星……

就在黄河平和小老汉昏昏欲睡的时候,又一声剧烈沉闷的震动使两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小老汉的耳朵灵,他突然冲黄河平耳边喊:“黄大哥,你快醒醒,咱有救了!”

黄河平屏住呼吸,支起耳朵。他听到了有一股水流的声音,那水声似远又近,淅淅沥沥,又若断若续。起初,他以为是幻觉,可仔细听,果然是潺潺的水响!两人不约而同地向那个方向爬过去,那声音又转瞬消逝了。

“人说地下有九泉,是不是咱真到了阴曹地府了,还是咱耳朵出了毛病?”

“不会,我可知道这黄河里的淤土,它可是神土哇。听我爷说,飞沙走石扬尘土,这黄土是大风把它卷到天上,又刮到黄土高坡的,一千年一万年,黄河背着它走,水里有泥,泥里还有水,水和泥混在了一起,成了条泥河,舀碗水就是半碗泥汤汤。虽说这地底下叫淤土盖住了,可下边肯定还有河,说不定还有湖,湖里还有鱼呢。”小老汉说得眉眼都挤到一起,兴奋异常。

那股水声又出现了,两个人一起竖起耳朵,两臂支撑交替着朝前爬,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扒开那些堵在面前的巨大木块,不料手指摸到的地方,那些梁檩木料竟像棉花一样松软,顷刻之间被折断,化成了粉末。

两人跌跌撞撞穿越了这段朽木的孔道,那水声变得越来越清晰,但看不到任何水光的闪动。原来,那水是从身下看不见的孔洞里流淌,或许就是地下的一条汹涌暗河。黄河平的手指突然触到了一件圆乎乎的东西,他揣摸着它的形状,竟然是一把洗衣服的棒槌,这肯定是当年洗衣妇在灾难临头的恐慌之中丢弃的。同样,当这把棒槌握在手中时,也像酥糖一样变成了斑斑碎块。与此同时,他发现身下竟是一块块整齐排列的石板。

“这是一座桥!”小老汉叫起来,因为他正搂着一块石碑,石碑中间刻有“漕运”二字的字样。碑中腰还有一道凹槽,大概是供拴船用的。小老汉说得不错,不一会儿他们的手指就触到了近乎腐朽的船帮、桅杆,摸到了冰冷锈蚀的铁锚。

“说不定这就是古梁州有名的那个御街桥吧。”黄河平少气无力地说道。黑漆一般的四周,没有人回答他们,如果真是御街桥,那应当是宋代的建筑,沿着这座桥可以通向雕梁画栋的内皇城。当年的宋城已在战火中化为废墟,只余这坚硬的石头建筑,在深深的地下做无声的见证。

污点 二十二(6)

他突然记起,十多年前,市政部门在市中心中山路一带铺设大型下水管道时,在七八米深的地下挖掘出这处古桥的桥面,曾经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有专家论证,要在此处修建一座竖井博物馆,馆上建明月楼,与当年的“御桥明月”盛景相合,以供游客上下电梯观光。

“喂……”由于肺内吸进了氧气,黄河平大喊了一声,可四周一片黑暗,竟连回声也不曾听到。他让小老汉举着蜡烛,他蹲伏下身子去摸,只见大块的条状青石上,布满了深深的车辙印痕,他想起当年的开掘者曾在报端披露:这座千年名桥采取了筑筏为基的建桥法,先在松软的河底挖一个基槽,在基槽上放置纵横交叉的长木作桥基,然后在此基础上砌上桥墩……

“小老汉,拿你的绳子来!”黄河平想起小老汉口袋里捆绑自己的那根绳子,让对方再次把自己拦腰捆上,小老汉以为黄河平又在耍他,头摇得像拨浪鼓,黄河平顿时急了:

“你他妈的正事儿不会干啦?把我放到桥下去,快!”

小老汉把绳子的一头拴在碑的凹槽上,一边松下绳子,垂下去好半天黄河平的脚才沾了地面。

这里果然是雄浑壮观的御街桥,黄河平知道自己现在正站在运河的故道上。他擎起蜡烛,只见石桥青石券顶,条石砌壁,桥洞宽阔,足可容纳数百人。看来,当年的开掘者为后人做了精心的准备,清除了桥边沿的泥污,也给眼下两个不速之客提供了一处极佳的避难所。

小老汉也攀着绳索下到了河底,他用手在地上摸,抓出几块瓦罐残片和蚌壳来。

“咱们有出路了!”黄河平高兴起来,他清楚记得,当年御街桥开掘时,由于市里财力不够,打好了竖井之后又用盖板封住井口,上边竖了块“御桥遗址”的牌子以示保护。

“这可是离地面一二十米深,有日天的本事也难上去。”小老汉一听上去就发憷。

“这里就是梁州市中心,离公安局最近,当年考古队开掘时修了竖井供人上下,肯定有脚窝子攀登,你又会掏洞,我托着你咱爬上去准能找到出口!”

“我不能去,上去就是死路,你是警察的线人你不怕,我算哪块料?万一这东西是真的,小命上去就交代了,到时候你也没辙。算了,要上还是你上去,我留在这里等你。”小老汉执拗起来。

黄河平没料到费了半天口舌也没用,只好让步,让小老汉帮助掏洞,而后在桥底下守着,由他先带那幅持扇宫女图上去,一来求救,二来鉴定一下文物真假,也算为小老汉投石问路。

黄河平怕他反卦,两人在桥洞里立了誓,这才顺着竖井攀爬。大概用了两个时辰的光景,黄河平终于听到了头顶轧轧的车辆声,他知道,自己已接近“御桥遗址”的那块牌子了。

二十三(1)

下夜时分,御街桥遗址附近的窨井盖子发出晃动声。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黑影从里边钻了出来。他浑身上下就是个土人,两只眼睛被路灯刺得不敢睁开,两条腿像得了软骨病一样站不起来,只能向前爬行,简直像只能蠕动的大蜥蜴。如果在白天,这模样准会把人吓得半死,这就是九死一生从地下城脱险的黄河平。他此时贪婪地呼吸着甜美醇香的空气,伸展着全身每一个锈蚀了的关节,那感觉就像到了天堂。从这里虽然距离公安局只有一里地的路程,可他扶着路边的墙壁整整走了半个多小时。

公安局的大铁门早已紧闭,只留下小门供人出入,当他步履踉跄进来时,一下子被门口传达大马师傅拦住了。

"喂,干什么的?怎么不打招呼就往里闯,这儿可不是收容站!"大马师傅原是局里炊事员,个子魁伟粗壮,不由分说挡住了去路。黄河平知道,对方把他当成乞讨人员或精神病人了,便站定了身子答话,不料一张口,竟然是一阵喑哑的嘶叫。

"我有急事,要找齐局长……"

"找局长明天再来,你也不看看这是啥时候啦?"大马毫不通融,"别在这儿瞎磨蹭,不然我叫哨兵了!"

黄河平这才意识到对方真是认不得自己了,便一步凑到对方的脸前说:"马师傅,我是黄河平啊,你不认得我啦?"

"黄河平?!"大马听了名字,这才定睛观看,但依然摇着脑袋,"黄河平早就被开除了,你还敢冒充他?胆子不小!"

"马大擀杖!"黄河平一急,竟喊起了对方的绰号,"你今天要误了大事,我活剥了你的皮,快去给我叫曾英杰,或者何雨……"他声嘶力竭地一阵喊,只觉得眼前金星四冒,一头栽倒在地上,倒地的一刹那还怀抱着从地下城带来的壁画,惟恐被摔碎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文物缉私队办公室的沙发上。齐局长、曾英杰正关切地看着他,何雨正用热毛巾给自己擦拭脸上的泥污。他注意到,用破衣服包裹的那幅壁画正放在手边的办公桌上。

黄河平简要介绍了一下在地下城的经过,然后打开了包裹着的那幅持灯宫女像,宫女一袭孔雀蓝裙服,体态婀娜,且色彩绚丽,显然比澳门缴获的那些假画高出了一筹。

"剩下的壁画呢?"英杰关切地问道。

"还都留在小老汉那里,他还在等着我的消息。"黄河平喝了一口何雨递上的热奶,被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样吧河平,你的任务是先去吃饭、洗澡,好好休息一下,你提供的情况我和曾队长研究以后再定。"齐若雷说着,转身招呼何雨给黄河平找几件干净的衣服,让食堂马上做好饭菜,最后又反复叮嘱,不能一下子让他吃得过饱。

"齐局长、曾队长,"不料黄河平坐着没动,指着壁画说,"这画儿还需要马上做鉴定,依我看,还不一定是真的。"

"你说什么?这画不是真的?!"英杰瞪大了眼睛,连齐若雷也惊愕地站起来了。

"我还吃不大准,只有把小老汉手里的壁画全带上来,才能一鉴真假。"

齐若雷听黄河平说了怀疑的依据,沉吟片刻,马上吩咐英杰去唤秦伯翰,并让何雨立即到化验室做鉴定准备。并要黄河平在鉴定中做辅助配合。

秦伯翰睡眼惺忪着赶来,看到齐若雷手中的壁画先是一愣,而后摘去了厚厚的镜片,把一双近视眼贴在壁画上来回移动,末了来了个老牛大憋气。

"你倒是开尊口啊,我的半两仁兄!"老爷子急了起来。

"一点不差,这就是被盗壁画的第七号宫女!"老学究这次破天荒说了硬话,态度斩钉截铁。

齐若雷丢眼色让英杰坐下,让秦伯翰细说根由。秦伯翰做了一番解释后,又找来了壁画切割时的原始照片,点出了与七号壁画相一致的数处特征,一口咬定就是失盗的真品。

此时,楼上宽敞的化验室内,黄河平和何雨终于有了一个坦然面对的机会。望着黄河平干瘦而毫无血色的脸,头发像生锈的铁丝贴在脑门上,脖子的灰有铜钱般厚,手指尖像乞丐一样全是黑泥污垢。她一时悲喜交集,想说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她想解释几天前的爽约,可眼下时间不允许,不一会儿,河南大学的几个考古专家就要赶到,况且看黄河平昏昏沉沉的样子,扯这个话题也不是时候。因此,只是简要听黄河平说了一下个人对壁画的看法,就把他搀扶到隔壁自己的办公室。这时炊事班把做好的饭菜端了过来,何雨看着他吃完饭,又把他领到自己的寝室,里面放着准备好的衣物和洗涤用品。

—— 本章结束 ——

二十三(2)

 "你洗了澡,好好地睡一觉,那边有了结果,我会来叫你。"何雨从外边关上了门,她打算待工作结束,再和这位九死一生的脱险者一诉衷肠。

鉴定的结果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做出来。鉴于上次澳门缴获假画的教训,何雨采用了碳十四和光谱测量法进行综合比对,没有发现异常反应。请来的专家意见也莫衷一是。对此齐若雷最终表示:一是另请高明,邀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专家前来会诊,二是尽快将另外十几块壁画搞到手,一并做同一鉴定。

会议开完,已是上午九点多钟。何雨心中有事,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自己的住室,打开房门,只见房间里已空空如也,黄河平早没有了踪影。仔细观察,发现自己的床铺根本没有动过。桌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片纸只字,她的心一下子抽紧了。

看来,黄河平仍然不肯原谅自己,还在记恨着过去,并且为三孔桥自己的失约生气。不然,他不应该这样不告而别,连点起码的礼貌都不讲。

何雨想起了老爷子几天前的开导,她冷静了一下思绪,准备马上向英杰报告一下鉴定情况。因为一夜未眠,她脑袋有些昏沉,就把头靠在椅背上,用手指细细地按摩了一遍面部,睁开眼时,看到了挂在衣帽架上的警服,她马上像想起什么似的走了过去。

何雨有一个习惯,不管多忙,每天晚上都要把自己的警服熨得齐齐整整,然后挂在架子上。可昨晚她一直未回寝室,缺了这道重要的工序,此时便急忙把靠在墙角的烫衣板支了起来。当摆平了衣服用熨斗推熨时,被口袋里装的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十分纳闷,伸手去摸,突然觉得手指触动到一件温软光滑的东西,她连忙掏出来,发现竟是那件再熟悉不过的玉兔宝石,兔子雕得玲珑剔透,眼睛是两粒血红的玛瑙。这是伴随她一同长大的一件信物,四年前是她亲手给黄河平套在了脖子上的,如今,它竟这么突然地回来了!

看到它,何雨先是一忧,玉兔物归原主,说明黄河平把她约在天波湖的断桥边是有用意的:也正像黄河平明确表示过的,他不想介入她和英杰之间的关系,搅乱了她的生活,或许他真是自惭形秽,再没有勇气接受这份纯真的情感了。可转念一想,黄河平不至于这样简单,他从地狱般的城摞城中走出来,说明这件东西一直戴在身上。如今,他把珍藏在身边的信物又归还了她,究竟是一次情感的清算,还是一种真情的示意,真让她难解其意。越这样想,越是有一种强烈的意愿,无论如何要马上见到他,听他做何解释。

可她失望了,英杰告诉她,根据老爷子的要求,黄河平早已离开公安局,准备再次返回地下城。

原来,就在黄河平趴在何雨办公桌上昏昏欲睡的时候,英杰打来了电话,要他马上到自己办公室,向他转告了齐局长的意见:案情紧急,他必须立即返回地下城,找到小老汉,将剩余的壁画尽快拿到手。末了,英杰还传达了齐若雷对他工作的嘉许,而且一再声称他也不少在老爷子面前为之美言云云。看来,只要这样干下去,立功应该是没有一点问题的。黄河平对老朋友的一番苦心表示谢意,并说自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等办完了案子,英杰能放自己一马,他就心满意足了。

黄河平领命之后,回到了他的一处隐蔽寓所。自从淘古董赚了钱,他在梁苑庄园买了一套别墅,四周安装了闭路监控系统,门上装有电子门锁,平时很少有外人造访。此时他打开房门,发现室内的家具上已经蒙了一层灰尘,简单打扫了一下,蓦然发现桌柜处的一幅照片,便拿起来捧在手上,陷在坐椅中呆呆地看着。

这是他和何雨在三孔桥当年拍的一张合影,何雨调皮地在他脑袋后伸出手指做羊角状,神情照得纯真而自然。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了。而越是幸福,回忆它就像饮啜自己酿制的苦酒,可是,也正是靠了这种记忆的咀嚼,才使黄河平在这艰难岁月里支撑下来。

当"临阵脱逃"这四个字像标签贴在脊背上之后,他就陷入了一种炼狱似的精神煎熬。当年生死与共的战友投来鄙视的目光,亲密无间的朋友疏远了自己,器重过自己的上级见了面像躲瘟神一样避之惟恐不远,因工作矛盾得罪过的同事竟公然辱骂自己,就连当年抓过的盗墓贼也敢指手画脚对他讥笑。他体味到,一个人的形象一旦被毁,就像被流放到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无人怜悯,也无处可以倾诉。他永远忘不了向干部人事处交警服和枪支的那一天,当领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孤身一人在大街上转,简直像一只无人管问的丧家犬。此后,为了生计他被文管会的人驱赶过,被当作流氓抓过,和卖淫嫖娼、吸毒人员一齐被送过劳教所。这一切他都能默默地承受,可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何雨那记响亮的耳光,那一句"我再也不愿见到你"的话,像刀一样戳破了他的心。有多少次,他想告诉她,他仍然爱她,可他又不能够这样做;有多少次他经过公安局的大门,期盼着能遇上她,可远远见到她的时候又马上躲到了暗处。只有这张照片,被他珍藏在枕边,伴他度过了无数孤独的夜晚。他曾一遍遍忆起他们每次相处的过程,反复回想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在这中间,他又听到了何雨和英杰恋爱并且要结婚的消息,在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之后,他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自己付出这样的代价,究竟值不值得。

—— 本章结束 ——

二十三(3)

就在这次和何雨相约在三孔桥见面时,他再一次领略了这种痛苦。黄河平原本是要试探何雨对自己的态度,当他提前半个小时到达,并且望眼欲穿待到八点过十分的时候,他的心一点点冷却了下去。他明白何雨对他仅止于怜悯,已经没有了爱情,因为英杰的缘故,她和他已渐行渐远。为了证实这一点,等到八点一刻,他给何雨挂通了电话,从手机中听到了菲菲咖啡屋熟悉的音乐旋律,还听到了英杰说话的声音。他觉得受了愚弄,驱车直接赶到咖啡屋,从宽大的接地窗前,他看到两个人正在亲昵地交谈,而后又并肩相拥着走了出来……

所有的往事全像汹涌的浪潮从记忆中升腾而起,又撞击成无数个碎片,使身心俱疲的黄河平昏昏睡去,坠入了黑黢黢的深渊,直到一阵有节奏的音乐门铃声,才使他陡然惊醒。他连忙起身,把手中的照片夹倒扣在八仙桌上,连着打开了几道门锁。

门口处出现的是齐若雷,老爷子二话不说,径直进了客厅,一屁股就坐在了对面的八仙椅上,向着四周缓缓地打量了一番。

客厅四壁镶嵌着本色的雕花门窗,摆放着道地的中式家具。八仙桌上,供着长髯赤脸的关公像,周围闪着仿烛的红灯。门首处,挂着一块遒劲的匾额,上书"收藏家"三个字。黄河平揉着一双睡眼,用景泰蓝茶盅煨了一壶龙井,放在了他的肘边。

"最近又淘出了啥好玩意儿,都亮出来吧,也让你老师开开眼。"齐若雷跷起二郎腿,好像对这里毫不陌生。

"上案子之前收了一幅任伯年大师的山水,这是我到一个乡村教师家发现的。他的祖上是个翰林,家里藏了不少古画,他家境不好,又有病,把老爷子的家底给我拿来了,我也没亏他,没想到现在成了宝贝了。您来鉴定一下真假。"黄河平说着,用如意画钩将那幅画挑起,挂在迎面墙壁上,让老爷子欣赏。

齐若雷仰脸观画,一边品着茶,不住点头,"河平,这画我只是看着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从题款和印章上看,我看假不了。"

"还是老爷子的眼毒,我再给你拿几件饱饱眼福。"黄河平说着,把用红绸布包着的明清瓷瓶、秦代瓦当和汉代陶马一古脑都拿了出来,最后还推过来一个木箱子,里边放着锈迹斑斑的镣铐和锤子模样的东西。

"这是一套刑具,这锤子叫金瓜,皇帝佬用的。将来局里搞警察博物馆,这都是找不见的宝贝。"

"行啊,河平,你小子越玩越大发了,听说当上了文物鉴定协会的副理事长啦?"齐若雷喝着茶,局里人都知道从他口中赞许人的话,一年说不了几句。

"那不还得感谢你齐老人家嘛,您逼良为娼,不学点正经营生,能对得起您老爷子一番苦心吗?"黄河平本想开玩笑,可不知怎么回事儿,话一出口,神情竟有些怆然。

四年来黄河平混迹在文物行里谋生。凭着他的聪明,梁州地面上黑白两道,三教九流交了一批朋友,由于精心钻研文物收藏,在文物道上有了"一把摸"的名气,而他真实的身份却是仅有齐若雷一人掌握的秘密隐干。因此,壁画大案一发生,根据老爷子的安排,他就铆足了劲儿摸挤贴靠,像只鱼鹰寻觅着潜在古城水下的猎物。

黄河平此时给齐若雷续上茶水,顺手拉开了一幅山水画的屏风,露出了一张特制的中国地图。只见在密如蛛网的铁路、公路和航线上,插了一簇簇的小旗,越向南走,小旗插得越密集。

"老爷子,这次按小老汉的介绍,现有的走私网络已经是陆海空的立体通道了。每年梁州流散的文物少说有上千件,远远超过了我们原先的估计。这张图看来得重新绘制了。"

"河里无鱼市上见,这几年你打入圈内掌握的内幕不少,办完这起案子,把根子剜出来,你就回来吧。"看着黄河平苍白的面色和深陷的眼窝,齐若雷一口喝干了茶水,盖上了碗。

他走到地图前,看了看十几处新插的小旗,上用红绿蓝不同颜色标注的偷运通道,包括秘密交易场所和地下联络点。老爷子注意到,在另一张梁州市区图上还有新发现的古遗址和墓葬。齐若雷踱到了黄河平的面前,掏出烟来让对方抽,看着腾起的烟雾,他问道:"说心里话,这些年实在委屈你了。"

—— 本章结束 ——

二十三(4)

"比起何队长,我这算啥?再说托你老的福,靠捡漏儿我还发点小财,也算风生水起,混得不错吧。好在这些年我也适应了。"黄河平把一只贴有警徽的小红旗用力插在了梁州区位图上,"人家说'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心里惟一搁不下的就是为队长报仇,只要他九泉之下能瞑目,我再委屈也算认了。"

黄河平说不下去,因为他想起了失去的一切,但很快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盯住了齐若雷的嘴巴,却竭力不去看他的眼睛。

"河平啊,你这一趟很有价值,捞上来的情况十分重要,有助于对全案的突破啊。"齐若雷拉黄河平回椅子上,两人靠得很近,"先给我说说你的想法,咱俩对对心事吧。"

黄河平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竭力集中了一下自己的思绪道:"现在看,小老汉手中的壁画成了关键,分析有这样两种可能:一是画中有真有假,是小老汉从中做了手脚,他对我还没有完全吐实;二是在库房中壁画就被人调了包,从一开始小老汉偷的就是假画。"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老爷子点点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库房并非惟一的现场,小老汉、彭彪也不是作案者的全部,背后还有高手没有露面。咱们的思路应该再扩展一下,从你在地下城的发现,这里边可能掩盖着更大的阴谋。"

"一点不错,过去咱还是把对手低估了。"黄河平像是有重要的事情被齐若雷突然提醒了,急切地补充说,"以前老把眼光瞄在走私通道上,现在看根子还在地底下,是城摞城的文物吸引着成群结队的文物贩子。原来想着这地下城是铁板一块,这回走了一遭,才知道早已成了四通八达的地道战了,新老盗洞连成一片,下去的贼还不止一股。"

齐若雷立起了身子,走到了那张梁州市区地图前,显得心事重重:"这些年咱们是背篙撵船,跟在盗墓贼的腚后跑,当了睁眼瞎不说,一举一动全在人家的掌握之中,如今,到了算总账的时候了,你最大的功劳就是找到了一个能揭开这黑幕一角的人,他就是小老汉。"齐若雷说着,取过一个橙色的摁钉钉在了图板上。

"你要继续做他的工作,要记住,我们不仅要搞掉这起案件,还要查出那条暗线呢!"

"这一点我哪里能忘?一到天黑我就下去。"黄河平看老爷子眼神中有些犹疑不决的样子,马上站了起来。

"是不是再增加些人手?"

"不用,一来我对小老汉得守信用,二来人多还容易打草惊蛇,只是这次要把通讯器材备好,不然会坏大事。"

"唉,"齐若雷微微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头,从头到脚端详了一遍自己最钟爱的下属,神色显得苍老而又黯然。几年来,他面前那个浑身洋溢着英武之气的警察不见了,如果不说话,单看黄河平从动作到眼神都活脱像一个文物贩子。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也是对方按照他的要求自我修炼的结果。老爷子摇摇头,似乎负疚自责又有些怅然神伤。

"河平呀,我是于心不忍啊,你还没有恢复过来,我又要赶你上路,可没有别的办法,干警察这行,不舍哪能得呢?我只好鞭打快牛了。"他说着,移步到桌前,发现了那个倒扣着的照片夹,顺手把它翻转过来,蓦地像触电似的僵在了那儿。

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用手轻轻抚拭着照片,缓缓放回了桌子上。然后走到黄河平的近前,扳过了他的肩膀,帮他正了正衣领,眼睛里透着深情。

"河平,你失去得太多了,但案子总归有真情大白的时候,小雨还在挂记着你……"

"齐局,不提这件事了,谁叫咱是个死心塌地的警察呢?看见文物往外走就心痛,天生就是个吃苦受罪的命,这辈子谁找我也不会幸福,还是少给别人找麻烦吧,要是这回真交代了,你记住一定要让弟兄们和何雨知道我是为了啥,走的时候叫我穿一身警服再火化。"

老爷子此时的话语和内心好像在一起颤抖:"河平,不是我心狠啊,一想起老何,想起几个弟兄死这么惨,我成夜成夜睡不着觉,头发都白了。大仇不报就不是男人,就不配当这警察,你是替我,也是替万名梁州警察下地狱的。在这里,我老雷子给你河平敬个礼送行!"

—— 本章结束 ——

二十三(5)

齐若雷的敬礼是老警察式的,一点也不标准,但这一个敬礼使得黄河平觉得有难以承受之重。他知道,这是老爷子终生最郑重的嘱托,是对年轻警察一种发自肺腑的信任和敬重。

黄河平心头一股热血上涌,他的鼻头有些发酸,但瞬间又克制了自己,反过来宽慰老爷子。

"齐局长,你放心,你忘了咱上延庆观还让马道长算过卦,说我是福大命大造化大,是水生金命,这一百多斤是不会轻易搁在那的。你不是说这案子代号叫瞒天过海嘛,只要瞒得天衣无缝,难道还不如古时候的八仙,能漂洋过海吗?"

齐若雷没说话,只是突然把黄河平抱在胸前紧紧贴着,用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脊背。

小老汉手中的壁画真假难辨,使曙光乍现的案情重又阴云四合。这使英杰和专案组的警察活像泡在了冰水里,衣服箍在身上又湿又冷,就是脱不下来,难受至极。根据他和齐若雷合计的主意,专案重新调整了侦查方向。

这天一上班,英杰带上何雨径奔秦伯翰的办公室而来。

博物馆内一片静寂,由于天气阴晦,秦伯翰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只见室内巴掌大的地方吊着一盏灯,秦伯翰的光脑袋正在灯下晃动,四周黑黝黝地放满了书柜和箱子,地下一摞摞的线装书和典籍图册摆得无处插脚,把办公桌围成了一块盆地。秦伯翰就像盘踞在这盆地之中的一只大马虾,笨拙地伏身用放大镜看着什么,以至于有人进来他也毫不知晓。

"老秦,叫上你的人,今天需要重新勘查一下原始现场。"英杰去掉了馆长的称谓,目光炯然地看着有些愕然的秦伯翰。

"现在?"对方面色晦暗苍白,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手指。

英杰不容置否地点头。

秦伯翰喊来助手,让他找库房的钥匙。

"老秦,你可不要再给我们摆迷魂阵了,今天,咱从地下墓穴开始,每平方米都不能遗漏。"

"曾队长,"秦伯翰意识到自己的角色发生了变化,很快涨红了脸,"壁画丢了,我就是戴罪之人,没有一天不想着配合你们把案子破了。可这老是忙中出错,是不是你们发现了新线索,还是我的工作又出了漏洞,请你提示一下,我好有个准备。"

"不用,咱一块儿下去看,你来带路。"

秦伯翰有些慌乱,他怎能不知道,上次现场勘查,重点在库房,壁画的发掘现场只是拍了照。他定了定神,吩咐下属带上原始的发掘日志,准备了手电筒和拐棍,立即领英杰他们到白云塔地宫,从这里开始重堪现场。

原来,这白云塔是仿楼阁式的十三层实心塔,塔身自上而下逐层扩展,塔下有九层坚固的莲花基座。支撑整个白云塔的核心是塔心柱,围绕塔心柱盘旋而上,有蹬道可以上塔。沿阶而下,可直抵地宫。这实心塔柱由数以千计的巨石构建,盘挂衔接,直嵌入夷山的花岗石中,与大山浑然一体,坚牢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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