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污点》作者:武和平【完结】 > 【书香门第】《污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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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武和平 当前章节:151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5

“这东西,你——你从哪里搞来的?!”白舒娜的声音像断弦的琴一样走了调。

“怎么啦?这有啥值得大惊小怪的呀?”郭煌莫名惊诧地问道。

“你不知道今天博物馆出了多大的事情,是塌天的大案子,十五件唐代出土壁画被盗!你郭煌吃了豹子胆了,啥钱你不能去赚,知道你掺和到啥事里去了吗?!”

“你说啥?我这画和博物馆的藏品有啥关系?看把你吓的,我一不偷,二不抢,靠手艺挣钱。你啥时候也成了警察了。”

“郭煌,我可不是给你开玩笑,这样本到底是谁给你的,这可是蹲监狱、掉脑袋的事儿呀!”白舒娜变得心急如焚,“是不是秦……”

郭煌将手一挡,捂住了对方的嘴巴:“你不要问,说了你也不认识。”白舒娜听了这话,反而更为担心了。

“这画的事儿你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赶快收起来,公安局正在里里外外查线索,就差掘地三尺了,你可千万不要惹上麻烦。”

污点 四(3)

郭煌刚要答话,店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白舒娜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郭煌三步并作两步朝外走,打开店门时,只见门口立着一个装束考究、气质典雅的女人。

“请问先生,能进来看看画吗?”女人声音悦耳,带着浓重的港台腔。她正是凌清扬。

郭煌不认识对方,但似乎又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面。他一时把她当成一个曾到画廊来过的华侨,或者是日本人、韩国人,他本想和对方搭讪,只是碍于仍在屋内的白舒娜,因此把身子挡在门口,十分客气地说:“非常对不起,画店已经关门了,Excuseme。”

凌清扬原本是准备进店的,因为她刚才推开虚掩的店门时,一眼就瞥见了挂在墙上的那幅浴女油画,便要跨进门来,但看到主人明显拒绝的神态,立刻显得十分识趣:“哦,那就不麻烦你啦,顺便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风味餐厅什么的。”

“噢,是这样。”郭煌顿时松了口气,指着巷口说,“从这里走出去,右拐再左转,就是有名的惠济河夜市,要吃的东西应有尽有。”

就在这一刹那,两人的目光有了短暂的交流。画家的目光往往是极为敏锐的,特别是对于漂亮的女人。郭煌此时已经捕捉到对方那急不可耐的神情,就在自己半个身子遮挡住她的视线时,也未影响对方踮起脚尖从他肩头处盯住那张画。那眼神像发现了奇迹,惊讶而激动。但这眼光像暗夜中的萤火,瞬间便消失了。

看着这个风韵绰约的中年女人离开画店,走出七八步,又转身向郭煌招了招手。郭煌觉察出了她留在脸上的遗憾。他想了想,决计不能轻易放跑了这个大主顾。

吃了闭门羹,凌清扬并不在意,信步拐过巷口,豁然看到一片灯火沿河迤逦而走,叫卖之声鼎沸,一街两行的各式小吃摊,琳琅满目。诱人的香味伴着腾起的烟气扑鼻而来,这里便是有名的梁州夜市了。她对此毫不陌生,很快融入了食客的人流之中。

凌清扬发现夜市旁边就是修葺过的惠济河岸,河畔垂柳婆娑,水中行着燃灯的画舫,灯影桨声,伴有笙乐飘荡,和这夜市摊位的灯盏浑然连为一体,她徜徉其间,就像走在梦中。看着支着大铁炉卖烤白薯的老人,用麦秸把儿插满糖粘山里红的小贩,从挑担里盛出一碗碗喷香胡辣汤的老板娘,还有那个扯着喉咙招徕吃客的卖烙饼裹麻叶儿的老太太,全都似曾相识。只见金黄色的锅贴在油鏊子上嗞嗞作响,煮成雪白颜色的羊肉汤冒着雾似的白气,炭火烤的缸炉烧饼黄焦酥脆,切成飞薄钱片儿似的酱牛肉,悬吊的桶子鸡金灿灿、油光光,散发着醇郁的香气。还有勾得她馋涎欲滴的灌汤小笼包子。这种小笼包子做得玲珑剔透,馅大皮薄,灌汤流油,提起来像灯笼,放下去像菊花,是梁州的一道名吃。早年凌清扬只身去美国,曾一度靠卖小笼包子度日,所以听见叫卖,便觉得十分耳熟。

“刚掀锅的小笼包子热哩……”

周围各色的叫卖仿佛在应和着:

“豆腐脑热哩……”

“黄焖鱼热哩……”

“咸烂哩兔肉……”

“热烙饼,焦麻叶儿……”

各式的叫卖带着悠扬婉转的拖腔,混合着各种香味蹿上夜空。凌清扬沉浸在其中,一时竟不觉得饿。最后,她终于在一个卖豆沫的小店停下来,因为她在橱窗里发现了自己最喜欢吃的五香花生米。

记得每次从寄宿的学校回到姑妈家,老人家每每会从一个密闭的玻璃瓶里倒出十几粒花生米,悄悄地放在书桌上,或者撒在凌清扬正在看的书本上。有时,是等她临返校前,姑妈神秘兮兮地用白纸包上一小包塞在她的手心里,花生被自己一粒粒地慢慢咀嚼,里边浸透着花椒、大料和五香粉的混合味道,顿觉香气满口。可每次当凌清扬向姑妈多要几颗时,她就会颤巍巍地摇头说:“唉,没有了,没有了。”这是姑母怕邻居家的小外孙偷吃,专门为她藏起来的。那时这种五香花生米也极不好买,乡下人像贼一样偷偷摆在街上卖,被警察抓到,秤杆子马上会被折为两段。

凌清扬要了碗豆沫,买了一碟儿花生米,坐下来刚要品尝,蓦然发现桌子对面灯火阑珊处的一座古宅,宅院门楼破旧残缺,瓦片像钝刀刮过的鱼鳞,瓦棱上长着苍老的瓦松,像是蹲伏在地的一头怪兽头上的毛发。古宅的背后隐隐可以看到那座黑黝黝的白云塔。

古宅的门前,有一个卖炒凉粉的小吃摊,可能因为刚开张,吃客还不多。凌清扬突然看到刚才画店里见到的那个男子,身背着画夹,要了碗凉粉,一屁股坐在马灯下边的小桌上,呼呼噜噜吃得津津有味。凌清扬走了过去,也要了一份儿凉粉,端到了对方的面前。郭煌一抬眼,故作突然认出对方的样子,连忙有礼貌地让座,并对凌清扬说,他每天都要这个时候出来,趁着吃饭,勾几幅市井草图。

污点 四(4)

“我要感谢你给我介绍这样一处美食街,真不愧是‘东奔西走,吃在梁州’啊!”凌清扬一边说,一边要过了对方的画夹,打开来看,画的竟是眼前的古宅院。

见凌清扬对自己的画兴致盎然,郭煌便打开了话匣子,刚才邂逅的陌生感完全没有了。

郭煌毫不在意地一边和她攀谈,一边端着酒杯自斟自饮。由于他料定对方应该是撞在自己网上的一条大鱼,因此谈兴甚浓:

“你知道这座宅子的来历吗?”

“刚听人说的,这是清代一个格格府。”凌清扬佯装不知。

“我问的是它坐落在什么位置上。”

“我知道白云塔周围有几个朝代宫殿的遗址,一不小心就会踢出唐朝的陶俑、宋朝的瓦片儿来。”

“确切地说,这座格格府下边,还埋着明代的周王府,这周王府的旁边呢,还埋有一处历史上有名的建筑。”

“是宋代的御街桥吧?”凌清扬脱口而出。

“对,就是宋代梁州八大景之一的御桥明月,真想不到你对我们梁州历史这么了如指掌,佩服,实在是佩服。”

郭煌从谈话中得知凌清扬是美籍商人,颇有些感慨,仿佛遇到了知音,更加滔滔不绝。

“我正在准备创作一幅画,实际也是一幅古画的补遗。你一定知道《 梁州梦华志 》这本书,据说当时的名画家还为此书绘了一幅长卷,可惜未能传世。我这几年到了国内好多处名胜古迹,临摹了几百张宋代的亭台楼阁,就是为了再现当年的京华盛景。”

“我猜你画的这幅图,起端一定是白云塔吧。”

“太对啦,你可不要小看此塔,这塔底还埋有八棱方池、九级莲花座,全是用汉白玉雕刻,当初那真是曲栏曼回、虹桥卧波哩。”见凌清扬听得专心致志,郭煌说得更是一时兴起。

“在我眼里,梁州不像北京、西安那样有雍容华贵之气,梁州的千年王气都埋在黄土里了,现在的梁州像个小家碧玉,夜晚在自家小小庭院里,用团扇扑着卧榻边上的流萤。”

凌清扬被说得呆住了,多少年前,曾有人对她这样形容过梁州城,现在这个意境又在深锁的记忆中浮现,像梦幻一样弥漫在眼前。

“在北方,你恐怕再也找不到像梁州这样怪的城市,黄河在它身边一泻千里,成为一道地上悬河,可是城内却湖泊遍布,秀色可餐,被誉为‘北方水城’,‘东方威尼斯’,这还只是表面。这黄河虽叫母亲河,可喜怒无常,招人喜欢的时候,它让你金碧辉煌、五谷丰登;可一旦你成了不肖子孙,它也会大发雷霆,像灌老鼠洞一样叫你国亡家败,夷成一片平地。要知道这明城就在四米深的地下,宋城则埋在八米深的土中,要说魏晋的梁苑、汉唐的行宫,统统压在四五丈深的黄泉之下了。”

“这么说,这就是梁州为啥是叫城摞城的缘故了?”凌清扬明知故问,意在引得这位饶舌的艺术家海侃神聊。

“你算说对了,这梁州乃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地下城博物馆,它下边宫殿叠着宫殿,皇城压着皇城,被黄河泥沙封存得完好无损,地下的宝藏不可胜数,完全可以和西安的兵马俑、意大利的庞贝城媲美。可你猜怎么着——这梁州人愣是守着金山要饭吃,倒不如外国人聪明!”

“这话怎么讲?”凌清扬颇感不解。

“这不明摆着吗,这些年老毛子们一拨拨跑到梁州淘宝,数日本人的鼻子最尖,他们竟然和梁州市长谈判,要用七倍于梁州城的价格购买这座城市,用来发掘考古,——这简直是国人的耻辱嘛!”

凌清扬听了这句话怦然一动,忙问,“如果换了你来搞,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我有一笔巨款,就先把眼前的格格府连房带地统统买过来,造一座竖井式地下博物馆。你猜是啥样的,像矿井一样分层,一层一个朝代。”郭煌连说带比划,惟恐对方不了解他的奇思妙想。最后又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调道:

“这绝对是空前绝后的奇迹,先弄出个‘御桥明月’的一角,再开掘出一个半地下的遗址,而后国内外融资,来个股份制。对地下掘出的宝贝,像文物、壁画先作个估价,向国家贷款,再像打地道战一样一点一点开掘下去,早晚会让这些古代皇城重见天日,叫古人上来和咱们一起吃凉粉儿。”

“你是尽往好处上说,俗话说倾巢无完卵,那千年的文物经过刀兵水患,哪还会像你想的,一铁锨就掘出个金娃娃来?”凌清扬有意再激他一下。

污点 四(5)

“你这就叫有所不知了。”郭煌顷刻涨红了脸,“当年灭顶之灾来临的时候,不说达官贵人的金银细软来不及转移,就连老百姓家中的锅碗瓢盆谁也带不走。过了这千儿八百年,哪一件挖出来不是文物?说句毫不夸张的话,梁州人淘宝就像山西的百姓挖煤一样,床腿桌脚下一掘,也许就能吃上个一年半载的……”

凌清扬饶有兴味儿地瞅着眼前这个活宝,暗想着:不管办祖文托付的事,还是自己想在梁州扎根,郭煌都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材。但在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她觉得还不能马上亮出底牌来。

“郭先生。”凌清扬已换了一种称呼,“你的想法既大胆又新鲜,可是在国内一切活动和经营都要合乎法度,我不知道你的设想是否正式向政府提出过。”

郭煌一愣,刹住了话头,随即摆摆手,像是把刚才的雄图大略统统赶走似的改了口:“你误会了,我只是个手艺人,写字画画才是我之所好,刚才只是信口开河,不必当真。我郭煌在梁州被人称作画疯子,李逵使斧抡到哪儿算哪儿。今儿是遇到知音向你说说而已。实际像我这种人,也只能舞文弄墨,玩玩字画古玩而已,从没那么大的野心。”

郭煌眼神中的光亮渐渐暗淡了,显得有些沮丧。说完,仰脖儿把桌上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由于长发掠到了脑后,被酒染红了的脸在灯光下显得生动无比。

“不瞒你说,明天我想到您店里挑几幅画,能不能劳你帮我准备一下。”凌清扬看时间不早,准备起身。

“我那些画都是仿品,你如果真想要画,改日到我白云塔的画室来,我随时恭候你的光临。”郭煌有些奇怪,对方并未向他提出要那幅裸女画。

此时的凌清扬已完全被眼前的格格府所吸引,再次看了一眼灯影闪烁中的那幢残破府邸,凭着多年商场上磨砺出的嗅觉,她一眼看中了这里,不禁暗暗在心里盘算起来。

就在郭煌离开画店之后,白舒娜在套间里并没有马上离去。她的眼睛发直,被吓得几乎挪不动自己的双腿,就像一下子陷入了黄河湍急的旋涡之中,感到心口窒息,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墙边摞放着一套壁画泥板,白舒娜刚才心烦意乱地打开来看,不禁大吃一惊:这竟然是唐墓中切割下来三十块壁画中的核心部分!

由于直接参加了壁画揭取的全过程,白舒娜对整个壁画的全貌和人物如数家珍,甚至连每幅画表皮颜色的剥脱和浸渍都记忆犹新。这幅贵妃春日出行图,画的是盛大的郊游场面。位居正中的贵妃坐在辇车内,被前后的宫女簇拥着,面部被华盖上的旒珠流苏遮映,显得神秘莫测。据秦馆长考证,墓主人极有可能是安史之乱中被史思明从宫中掳走的一名绝色嫔妃,在史思明部东征睢阳时不幸死于军中。史思明将她厚葬于白云塔旁,封号夷妃。谁料不久,这座墓葬即遭盗掘,因此,墓道中仅余下一些残破的三彩冥器和这幅壁画。

当年的画师明显采用了喧宾夺主的创意,有意隐去妃子,却把走在车前的那名持扇宫女描绘得风情万种。难怪秦伯翰初见这幅画时竟拍手叫绝,不能自已。

这幅持扇宫女图被小心翼翼分成三块切割下来,加上身后贵妃车辇的局部,恰好构成壁画的中心部分,共分割成十五块。而眼下郭煌的店内就放着一模一样的壁画,这不能不使她心惊肉跳——即令郭煌有神来之笔,也不可能模仿得连泥板上的特征都别无二致。她急忙找来前店放着的几张画稿对照,发现那只是些临摹稿,看来是在准备复制赝品。由此便更加证实了自己的判断:郭煌肯定被卷入了这起可怕的案件之中。

一切都发生得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白舒娜感到脚下的地面都在旋转,眼前壁画上的宫女和贵妃,全变得面目狰狞,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怪纵身向她扑来。她愈来愈害怕,一分钟也不敢在这里呆下去。便慌忙帮郭煌锁上店门,匆匆赶向家去。凭着对郭煌的了解,她觉得他八成是被人利用了,看来凶多吉少。

心乱如麻的白舒娜赶回家中,当她打开家门的时候,差一点儿没有背过气去。原来,丈夫彭彪正端坐在进门的沙发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她,足足有几分钟。

白舒娜稳了稳神,问道:“佳木斯的事儿完了吗?”

“你巴不得我不回来,好再和你的情人约会吧?”彭彪阴阳怪气地说,“又去找你的画家了?”

“别胡说八道,馆里出了大事,正在调查呢。专案组找我谈话了,怀疑你和这件事有瓜葛。”白舒娜瞟了他一眼,开始神凝气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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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点 四(6)

彭彪听了一骨碌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瞪圆了一双眼睛:“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我什么?我拿着库房钥匙,当然是第一个怀疑对象。你又去过博物馆,我这是跳到黄河也说不清呀!”白舒娜本来心烦,被彭彪一惊一乍地问,登时趴在桌角上哭了起来。

“嗨、嗨,咋进门就没一张好脸儿呢,你还没问我这服装生意咋样了。”彭彪起身扳过白舒娜的肩头,缓和道,“咱可是居家过日子的守法户,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黑道黄道上的事找不到咱姓彭的。这不,飞机票、火车票任他们查,心里没玄虚,还能怕鬼叫门?”

看着桌上的一把票据和丈夫风尘仆仆的神色,白舒娜这才惊魂甫定。

污点 五(1)

博物馆的案件调查仍然一筹莫展。

曾英杰和何雨他们把博物馆的一间大房子做了专案办公室,他们网过无鱼地把馆内人员搂了一遍,全然提供不出像样的线索。作案人神出鬼没,如同暗夜中的天外来客,将文物席卷而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随着时间的推移,英杰头上冒汗,他决定挑灯夜战,再复勘一下现场。他不相信这蝥贼作案会如此天衣无缝。凭经验而论,现场如能当天发现线索或访问中发现疑点,就算是“热案”;若是三天过去纤毛未见,就成了“温案”;到了十天,若还抓瞎,那就成了“凉案”,八成就要挂黄。“有山靠山,无山独担。”这是齐若雷临走时撂给他的话。这老头儿近年来有些“五九”效应,远不像过去那样钉是钉铆是铆。或许也是有意在栽培自己,在荆家农副市长提出限期破案时,他把案子压给了自己,声称他要带人负责边控,防止文物出境,由他主外而让自己主内。大概是老雷子想宽松宽松,到回归后的港澳捎带做一次公费旅游也未可知。不过这也好,趁此机会倒可以一展身手。眼下,全局呼声最高的几个后备干部,全是政工纪检口的,不像自己属于在业务一线拼杀的干部。因此,拿下这起通天大案,副局长的位置便指日可待了。

“我就不信作案人能飞进来。”想着齐若雷,对方那句话冷不丁地从脑海冒出来。英杰破文物案已不计其数,他的经典推理模式是“假定我是作案人”。就是把自己换成犯罪人的角色去模拟作案,重建现场。作案人能把十几块切割成棋盘大小的壁画背出去,必须同时掌握着库房门配置的钥匙。除此之外,还一定有一处畅通的进出通道。倘若对方从正门出去,必然会遇到值班巡逻的保安,具有很大的风险。即令是保安发现不了,那几条凶狠的狼犬也会嗅到动静。

门口进不来,从窗户呢?英杰换了个思路再想。但库房的窗户固若金汤:窗外有十二个圆的钢筋栅栏,窗内焊接了一层密不透风的钢板,况且窗户里外均没有发现任何撬动的痕迹。就在他仰头看窗时,猛觉有什么东西挂在了自己脸上,用手一摸,发现竟是几缕飘动的蛛丝。这蛛丝结得很长,从窗户上缘扯下来,一直连接到那排镇墓兽的头顶,由于蛛丝是新结的,残留的部分在灯光下发出亮闪闪的光泽。

他有些奇怪,这两次复查现场,他曾细心观察过每一个角落,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这才几个小时,竟有不速之客敢在这里游荡。

“飞不进来,能不能从地底下钻出来。”英杰突发奇想,不知怎么想起了《 封神演义 》中的土行孙。他一阵兴奋,冒出了一个主意。

“小雨,快,把他们一个个都给我叫过来!”他回过头招呼正在拼接剩余壁画照片的何雨。今天何雨穿了一套短腰咖啡色夹克,配着白色的牛仔裤,显得干练清纯,后脑的马尾辫随着跑动左右飘摆。

“你们马上给我停下手中的活儿,想方设法抓些蜘蛛,看谁逮得多,而且要活的。”

“啥时候要?干什么用?”几个队员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现在就要,谁抓多了按数发给羊肉串犒赏。每个人拎上手电筒,趁着晚上蚊子多,到房旮旯屋犄角野地坟场给我找,抓到了就放在检测筐子里,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们用途。”

大家走了,惟独何雨没动。

“你愣着干吗?没听明白吗?”英杰恋着何雨,表面上还端着架子。

“瞎厉害什么呀?听不听人家的好建议嘛?”这何雨生来怕虫子,她没敢说,却憋出了一个点子,“我知道你是想了解蜘蛛的习性,咱们完全可以走个捷径,找一下黄河大学的刘教授,他可是有名的古生物和昆虫专家。”

原来何雨心细如发,她早已把刚才飘落在镇墓兽头顶的蛛丝提取在物证罐内。

“好主意,那你就别去抓蜘蛛了,快跟我找人去!”

警察们走后,馆长秦伯翰披衣从屋角处踅了出来。这几天他寸步未敢离开博物馆,以便随叫随到。这起惊天大案的发生,远比他最初担忧的后果可怕千百倍。他的精神几近崩溃,发案后不吃也不睡,稍有什么动静便心惊胆战。

院内孤月高悬,照着他孑然晃动的身影。从黄河大学考古系毕业,他在博物馆已经呆了二十多年了。青年时代的一场爱情变故,早使他抱定了终生独身的念头,常年面对青灯古刹,潜心钻研白云塔和梁州城的历史,几乎把梁州地下开掘的墓穴钻了一遍。他好古成癖,已经达到了痴迷的地步,早年醉心收集古钱币,被齐若雷取绰号秦半两,这名号不想一来二去竟然传开了。以后他又专攻篆刻,多年来,他把梁州地下考古的成果用篆刻图谱记载下来,做成了十几米长的《 城摞城图谱 》,这批新出土的壁画也自然成了他的心肝宝贝,正在被补入这卷图谱之中。此时,这老头子看四外无人,先是溜进专案办公室,偷眼看了一遍摆在桌上的文物照片,继而蹑手蹑脚走向白云塔,消失在黑黝黝的塔影之中。

污点 五(2)

别看秦伯翰高度近视,可进了白云塔内却如履平地。他摸黑开启了塔下地宫的盖板,熟练地扶壁沿阶而下,不多时已经走到了一处密闭的石门前,随着手指的按动,两扇石门竟然忽忽缓缓地打开了,现出了深不可测的墓穴。秦伯翰一头钻了进去,弯腰弓背,在黑暗中摸摸索索,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又像鬼魂似的顺原路潜回了住室。此时,院内已经有了动静。

到了凌晨一两点钟,捉蜘蛛的侦察员陆续从外边赶回来,专案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大家各领了一个编织细密的小竹篓,把逮来的小东西分别放入篓内,盖上盖子。黑脸膛的梁子从小爱在河边捉蜻蜓,树上粘知了,因此这次捕获最丰。他特意发动了一班子小孩儿,到古城墙边的沙丘地上找蜘蛛,这些夜行的昆虫看到手电光,急速在沙地上跑动,腿慢的很快被装进了小瓶里给带了回来。

就在这时,桌上电话铃响,梁子抓起话筒,是英杰的声音,他马上说:“队长,你的宝贝都抓来了,小东西都放在篓子里了,弟兄们请示该咋办?”

“灯光熄灭,等着它结网,可不能让它跑了,一个钟头给我看上一次。”曾英杰在那边回答。

“队长,这上下眼皮老打架,盯不住哇。摆弄这些活玩意儿究竟管屁用啊?”梁子话音中带着厌烦,向大家伙儿作鬼脸吐舌头。

“你小子去干吧,甭问,给我盯死,一人看一只篓子,一个不能少,我回去要验收。”

“你还是让何雨早点回来吧,她这一份儿我可不给她看着,干脆放她抽屉里算了。”梁子知道何雨怕虫子,故意大声说道,那边果然传来了何雨的尖叫声,电话很快挂断了。

原来,英杰和何雨几经周折,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黄河大学生物系的刘教授的家。刘教授已经休息,披衣而起开了门,见是何雨,急忙让进客厅。这位教授虽年纪一把,可特别爱开玩笑,加上眼睛高度近视,错把英杰当成了何雨几年前分手的男朋友。一边倒茶,一边问啥时让他吃喜糖喝喜酒。何雨腾地红了脸,英杰将错就错,装聋作哑,心里却透着几分得意。

刘教授听了来意,戴上瓶底儿厚的眼镜,抱过一沓资料,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上课似的讲解了有关各种蜘蛛的基本常识。比如它是夜行性捕食动物,属节肢动物门蛛形纲,常年生活在沙石裂缝或洞穴内,为隐蔽和捕食,分泌黏滞的蛛丝织成圆形网、陷阱网或者草泥网。它们善攀爬,能贴壁快速行走,繁殖能力极强。雄性蜘蛛可在五小时左右结成蛛网,受到震动、惊吓,它会装死,停止吐丝,或缘物倒挂,借蛛丝远距离飘荡到另一处重新结网。

末了,刘教授将何雨带来的蛛丝放在显微镜下,仔细分析一番说,这不像是常见的那种檐下蛛,很可能是生活在野外的一种俗名叫“钱蜘蛛”又称为皿蛛的,这类蜘蛛螫脚相对较大,有锋利的齿,足上有强壮的刚毛,雄性背甲上有奇特的突起,眼也可以长在上面,体色从淡黄到紫红,并间夹杂浅色的斑块。

“刘教授,为啥叫它‘钱蜘蛛’呢?”何雨听了心里发憷,转口问道。

“这来自一个有趣的传说,如果皿蛛落在你身上,再绕头转三圈,就预示着你的财运将至,也祝你们二位事业红火,发财多多。”这一会儿他似乎已经认出曾英杰不是他曾见过的那个青年人,便不再说笑话。

英杰听后心里有了数,向刘教授道了谢,和何雨驱车返回队里。途经惠济河夜市,何雨提出要给大家捎些烧饼夹牛肉做夜宵,顺便也吃点东西。英杰当即应允,停了车,提了食品袋,便向夜市走来。

案子有了啃头,英杰显得格外兴奋,他领着何雨一前一后进了惠济河小吃街,挑了一个干净的甜食摊坐了下来。英杰知道何雨最喜欢吃甜食,尤其是梁州有名的杏仁茶,据说这是宋代宫中流传下来的精美食品,醇香无比,虽然并不合英杰自己的胃口。

何雨饿了,吃得津津有味,英杰的小勺只在碗中游走,眼睛却不老实地打量着对方。他平日最喜欢在何雨毫无觉察的时候端详这张白皙可人的面庞,尽管何雨总嫌自己鼻梁太低,有点儿像韩国人,但在英杰眼中却正是她柔媚可爱之处。他觉得女人的鼻梁太尖太直,总显得咄咄逼人。女人挺起的不应是鼻子而是胸脯。何雨的胸脯应当是完美无缺的,尽管她有娇小的柳肩,可乳防却十分丰满,常被警服箍得紧绷绷的,今天换了夹克便装,吃饭解开了领扣,露出了贴身圆领内衣,使英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玉柱般的脖颈滑到了那起伏不平的山峦。何雨觉察出了异样,顺眼一瞟,发现那双近乎贪婪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的胸前,脸腾地一热。

污点 五(3)

“嗨嗨,吃饭呢,那儿可没有你要找的线索。”她嘟起小嘴嗔怪着,可红晕一下子爬上了耳后根,连脖子也像火烧了一样。

英杰的眼神像被抓了现行的贼,顷刻远逃他方,继而变得若无其事,低下头呼呼噜噜吞下了半碗杏仁茶。末了,突然抬起头,向她丢了个眼色,低低地说道:

“傻妞儿,你先不要转头,左后方有情况。”

何雨起初以为对方是在出招掩盖窘态,当她慢慢回过头,发现不远的格格府门前,号称“画疯子”的郭煌正和一个装束入时的女人在攀谈。郭煌是梁州画界的知名人士,平日狂放不羁,一天喝醉了酒,竟披头散发穿了白云寺方丈的袈裟在文庙街上招摇过市。这会儿竟然一反常态,温文尔雅和人交谈,不由得让何雨感到诧异。她耳朵灵,听出那个女人满口的粤港话,便悄悄附耳对英杰说:

“我说你还不信,这几天街上海外人士云集梁州,不知道是来投资,还是闻到了腥气儿,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发了案,来凑热闹!”

“小雨,你不能破不了案看着谁都像贼,说不定这是政府请来的座上客。梁州靠着黄河招商困难,政府的头头脑脑都像害了投资饥渴症,每个人头上都有指标,能引来资,对梁州城也是好事嘛,省得梁州人穷得钻窟窿打洞,只剩下卖祖宗这点儿家业了。”

何雨知道英杰是在有意考她,便故作老成地说:“这画疯子平常可是目中无人,这会儿倒像遇到了老相识。看来是有些情况,我去会会他们。”

“慢,吃一看二眼观三,可不能让人觉察你的意图来。”英杰一边付账,一边大方地伸出胳膊,示意何雨装作情侣,款款立起了身子。

大凡一个人观察别人,也会觉得别人正在注视着自己。何雨现在就是这种感觉:那个衣着光鲜的女人,正用一种异样的目光向自己打量,那眼神痴呆呆的,像是粘在了何雨身上,直到旁边的郭煌和她说话,才回过神来。

英杰目不斜视地携着何雨,凭着眼角的余光,早已把那二人的神色摄入了脑际。何雨的分析不无道理,这郭煌乃是本市文物书画道上的一个怪杰,突然和一个陌路女人打得如此火热,不能不令人心生疑窦。

因为怕暴露,两人贴得很近。英杰转头时,几乎挨住了何雨的脸,并且清晰地闻到对方发际的那股幽香。英杰立马夸张地抽了一下鼻子,发出了一声叹息:

“嗨,没想到这画疯子倒真有些女人缘,左一个白舒娜,右一个港姐,真是艳福不浅呀,不知本队何时有这个福分。”

何雨听了,猛地从英杰腰间抽回了胳膊,向暗处紧走了几步,等着英杰大步流星赶上来,才立住了脚,撇了嘴小声抱怨着:

“你烦不烦?不是说好的嘛,不谈这件事……”

“当然当然,不是家里老爷子等不及嘛,要说俺还不是手心儿里捧着红太阳,工作起来有方向么。”英杰忙小心地赔不是。

见两人窃窃私语,手中拎着提袋子,旁边卖烧饼的胖摊主向他们吆喝起来:

“嗨,这小两口子是不是家里来客了?我这可是刚出炉的烧饼,外加五香的扒牛肉,一准吃了这回想下回呀。”

何雨像被解了围,抢过英杰手中的鱼皮袋子,冲着摊儿上堆得像小山似的烧饼做了个包圆儿的手势,直乐得胖摊主合不拢嘴巴,显得格外殷勤,把每个烧饼里夹满了喷香的牛肉,还一个劲儿地饶舌:

“你们两口子真叫般配,是标准的狼豺虎豹( 郎才女貌 ),要是下回家里再来了客人,来个手机短信,我二话不说给您两位送过府去。”

一番话说得何雨一阵脸热心跳,拎着烧饼袋子逃也似的上了车。英杰跟过来开了车门,拿了一个手提保温杯下去。何雨知道他是去买油茶,这是他老父亲最爱吃的东西。英杰是全局有名的大孝子,几年前父亲患了脑血栓,是他床前床后侍奉,一有空就变着法子给老人买好吃的。

两人返回博物馆时,只见屋子里黑灯瞎火,梁子一干人等都守着蜘蛛篓子睡着了。何雨蹑手蹑脚走过去,悄悄拉开自己的抽屉,凑着月光,没发现什么东西,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小雨,不要惊动他们,这会儿睡觉比吃东西重要。你也睡一会儿,熬瘦了你老雷子又会骂我的。”英杰压低嗓门儿,递过来一件棉大衣。

“骂谁也轮不上骂你呀,你是他的得意门生,表面绷着脸,背后可没少夸你。”小雨接了大衣,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在桌角边只露出了个脑袋。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转而说:“老伯这几天不知身体怎么样了,你还是回家看一看,这里有我盯着,有事给你打电话。”说这话的时候,她觉得身后梁子的身体在抖动,像是偷笑。何雨一下又红了脸,幸亏在暗夜中,没人看得见。英杰这当儿匆匆离去。

污点 五(4)

何雨是一个孤儿,她的养父何涛曾是英杰的前任缉私队长。何雨入警后的第一年,何涛却突遭不幸,在与境外文物贩子的一场枪战中壮烈牺牲。齐若雷与何涛是一对患难与共的老搭档,这场变故后,齐若雷就接过了对何雨的养育之责,推荐她到公安大学进修了一年刑事技术。何雨天资聪颖,这几年跟着英杰他们摔打,业务上的进步自不待言,随着时光的推移,英杰对她也渐渐从兄长式的呵护转变为热切的追求。对此何雨自然心领神会,英杰人高马大,相貌堂堂,虽然男人味十足,对女人却粗中有细,常爱玩一些逗人的小伎俩使人感到既温存又体贴,这恰恰是何雨情感上最渴望的东西。表现在工作上,英杰更像一头出色的猎犬,他总能从常人看不到希望的绝境中嗅到猎物,随后扑咬上去,漂亮地制服对方。正因为他的精干和战功卓著,深得齐若雷的赏识,因此有关齐局长退休他就接班的传闻早已不胫而走。可据何雨的观察,英杰也有另一面,他的表现欲极强,对自己职务的升迁显得雄心勃勃,这一点对一个男人来说本无可厚非,使何雨最终没有下定临门一脚决心的却是内心一块拂之不去的隐痛。

何雨曾有过刻骨铭心的初恋,她前男友叫黄河平,对方曾和英杰一样是父亲手下的得力臂膀。可就在父亲遇难的那次行动中,他却当了可耻的逃兵。那场血战使缉私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除父亲外,两名队员和一个卧底线人也死于非命,惟有黄河平不明不白地活了下来,以后又风闻这场惨剧是因他走漏了风声,但却查无实据,最后只以临阵逃脱之责开除了他的警籍。何雨还清楚记得在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上,黄河平痛楚负罪的神情。那天,由于过于悲愤,她打了他一个耳光,对方惨白的面颊上立刻显出自己五个血红的指印。每每想到这里,她都懊悔不已,仿佛那只打人的手掌,随时都会火烧火燎地隐隐作痛。也正是从那天起,两人就断了来往。过往情感的挫折就这样像阴影一样罩在何雨头上,使她对爱情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她是想借助时间的推移帮助自己作出判断。因此,面对英杰直白执著的追求,她总是有分寸地拖延和回避,直到几天前英杰的父亲病重,她前去医院探望,被老人家紧紧攥住了手,她当然明白老人的用意。

英杰的父亲曾广明是本市铜网厂的退休工人,前年患了脑血栓,由于发病时英杰出差不在家,药品又贵,耽误了最佳治疗期,留下了偏瘫后遗症。英杰苦于分身无术,就和哥嫂商议轮流护理,最近刚把父亲接过来,雇了个小保姆在家伺候。

待英杰匆匆赶到家中,小保姆已伏在床边睡着了,房间中弥漫着一种略带药味的屎臭气,父亲好像在床上轻轻地蠕动。他急忙拉着了电灯,掀开被角,发现老人的下身已被屎浆糊住了。他唤醒小保姆去卫生间放好热水,搀扶着老人过去洗净了身子,把床单换好,窗外已经出现了鱼肚白。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进办公室,案件不出英杰所料,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十几个竹篓里,大部分蜘蛛没有结网,或是遇到惊吓,钻入竹篓缝隙中,或是吐出几缕稀疏的白丝,已经死去。只有梁子捉到的几只紫红色的蜘蛛结出了几张像样的网。

“行了,咱们的侦查实验成功了。”英杰显得兴奋不已,“大家辛苦没有白费,咱们终于弄明白了,抓来的蜘蛛会不会吐丝,会吐丝的,究竟多长时间能结成一个网。”

侦察员们大嚼着昨夜买来的烧饼夹牛肉,跟着队长来到了发案现场的二道门处,这里是库房惟一没有硬化的一块地面,因为底下有一口消防井,上面压着铁铸的盖子。

再次打开消防井盖,里边黑洞洞的,在勘察灯的照射下,仍是白天看到的丝丝缕缕的蛛网。英杰把脑袋探进去,让人拽着腿,倒挂金钟似的悬在井口。由于贴近了观察,他发现这蛛网和昨日似乎有些异样,比第一次见到时显得更加密集了。旁边打灯的何雨这时突然尖叫起来,原来,蛛网的边缘一动不动地趴伏着一只硕大的蜘蛛,那蜘蛛浑身紫红,模样凶神恶煞。英杰用镊子将它轻轻动了一下,发现已经死了。把它夹起来观察,蜘蛛的下腹已经干瘪。看来是丝尽而亡。

“下边还有!”何雨眼尖,又发出了叫声,这个连死尸都不怕的女警,对这种虫子却怯气得要命。

英杰小心翼翼拨开上边一层蛛网,果然发现下边还有几副蛛网,陆续又发现了三只同类的紫红色蜘蛛——这和梁子捉到的蜘蛛属于同类,大概是因为变换了生活环境,全都死在了网上。

污点 五(5)

难道蜘蛛也会缺氧窒息,也会像人一样因水土不服衰竭而亡?或者它压根儿就不是这儿的蜘蛛,有极大可能,它们是被人带进来的。从蛛丝的新鲜程度判断,大概在一周左右,新的蛛网可能是蜘蛛在做垂死前的挣扎自救,这小东西的生命力也实在是太顽强了。英杰喊何雨把井中提取的死蜘蛛和新发现的蜘蛛装好,一并给刘教授送去再做鉴定。

这样看来,井中的蛛网是人为的障眼法。蛛网很快被除去,英杰让人用警绳揽了腰,慢慢下到了窨井的底部,他发现已经锈蚀的消防栓旁边,是一条黑乎乎的通道,通道中有一根连接的管道向外延伸。这大概是过去为防火,从地下水井引水时敷设的。他顺着消防栓用手触摸,发现通道的四壁竟是凹凸不平的砖块,便连忙让人带勘查灯下来,眼前顿时有了意外发现。

原来,消防管道延伸处被人用砖块堵塞,抽开松动的砖块,竟是一处洞穴!

英杰没有再动,他马上打电话给在外地出差的齐若雷副局长,同时请求技术人员来支援。

半个小时以后,这处洞口被扩大,消防队员拆去了消防栓,带着氧气瓶的技术员钻进了洞内。英杰随着他们也爬了进去,由于洞口狭窄,英杰只恨自己身材宽大,老是被周围凸起的砖块划蹭,疼得直咧嘴。借着灯光,他看到那条消防管道从身下向前延伸,由于管道长期废弃不用,像条死蛇一样瘫在一边。不远的地方,还见到一个陈旧的抽水泵。

不知在黑暗中爬了多长时间,在砖隙处突然闪起影影绰绰的微光,英杰大喜,和技术员一齐爬到光亮处,朝上一看,竟然是圆形的蓝天。原来这消防水泵直通着一口水井。英杰探出头来朝下看,井里还有些积水,正映射着天空的光亮。从井下攀缘上来,英杰才发现自己竟站在离博物馆围墙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周围是一片青纱帐,齐刷刷的玉米棒子长势繁茂,真像是一堵严密的屏障。几只在井壁周围的青蛙受了这番惊动,扑通跳入了井内。

围绕井口周围,英杰命人画了五百米半径的搜索圈,让侦察员带警犬,实行地毯式搜索。工夫不负有心人,就在井口附近,发现了两趟成对的脚印。英杰懂得步法追踪,马上看出来,这是两个人,一高一矮,矮个子十分瘦小,高个子身高在一米七五以上,根据足迹判断:大个子穿了双女式胶靴,小个子穿布底鞋,两人在作案中相互传递重物,面对面时,两对足迹相对,重心压在脚尖;分头拎东西时,足迹显得一脚深一脚浅。开始时是大个子在前引路,小个子紧随其后,可走进了玉米地,就换了小个子在前,大个子落了后。循迹追踪,很快在浇过水的玉米地里,发现了小个子丢弃的一副鞋垫,大概是没入泥泞中连鞋一同粘掉的,对方慌不择路,加上天黑,只蹬上了鞋,把鞋垫遗留在泥洼中。

警犬根据鞋垫的气味沿着玉米地闻嗅,一直追踪到惠济河夜市附近的那条街道上,那里人来车往,早已失去了嗅辨条件。尽管如此,侦察员们脸上个个都洋溢出喜色,几天来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不仅找到了案子的进出口,还确定了两名作案人,案件总算有了着落。

何雨这时带来了刘教授的鉴定,根据侦察员们提取的蜘蛛和消防栓处的蛛网比对分析,确定蛛网是那种紫红色蜘蛛的杰作。这种蜘蛛学名叫洞穴蜘蛛,常年生活在山洞墓穴之中,并且体大多毛,分泌旺盛,织网速度快得惊人,四小时就可以织成一张网。看来作案人是在利用侦察人员的错觉,故布疑阵,预先从别处携带了这种蜘蛛,然后从地下挖洞作案,对手的老辣和精到略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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