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乡你要啥价钱?”
“俺不懂,只要一千块钱他都不给,说一个破碗五百块钱就是天价了。”那农民用粗糙的手指揉搓着麻袋口,仿佛里边系着全家的生计,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买货的不懂行要上当,卖货的不识宝要赔光,咱这条街的几个千万元户就是靠这一手发的家。你这可是件好东西,我包你能盖二十间新瓦房。”
农民眨眨眼,憨憨地笑;买主瞪大了眼睛,以为黄河平在说笑话。
“现在捡漏儿的事儿可是越来越少了,你要是真想买,保准儿只赚不赔。我给你批讲批讲,权当是交个朋友。”黄河平说着,示意旁边的人给自己蒙上一块遮眼布,让对方从麻袋里取出那只碗,稳稳托在手上。
“这货够年头儿,是有名的雍正斗彩。诸位可以看到:这碗上的彩绘五色纷呈,瓷釉光滑,釉中透彩,这发色古朴、饱和,绝非赝品,这种品相的东西只有皇家御用,世上可不多见呀。”黄河平两手搭在膝上,仿佛眼上并没包着那块黑布。
“黄老板,我斗胆讨教一下,你说这些有什么凭据没有?”那个人两眼骨碌碌随着瓷碗上下翻动,将信将疑。
“这就要吃透斗彩的特点。它是高温烧制以后,在画好的轮廓上涂上彩料,再用低温烧制。凭我的手感,这碗的器型、胎质都属上品,你再摸摸那碗底,胎质硬得硌手,对不?”
“一点不假,黄大师,你说得太准了。”那人看着黄河平蒙眼的黑布,又端详着手中的碗,鸡啄米似的点头。
“要说这凭据嘛,还有两点:一是有画押款为证,仔细翻过那碗底,可有一个圆形图案?那是注明烧制的年号,你再看这画押款周围,是不是有九只小狮子在围着转,这叫九狮戏珠,取谐音为‘九世同堂’之意,明白不?”
屋内的人全被惊呆了,买主像得了宝贝,捧着那本不起眼的碗爱不释手,毕恭毕敬地问:“黄大师,你这第二个凭据呢?”
黄河平把黑布解下,抛在一边:“这第二个凭据我可以告诉你,干这一行首先要肯下苦工夫,当年光《 明清瓷器鉴定 》我看过三本。光看书还不行,还要看实物,为练眼力我到梁州博物馆的瓷器厅连着看过半年,每天买门票进去,下了班出来。有时候这瓷器在展柜里光面对着观众,背面看不清,我就拿着手电筒照。有一次被保安逮着,以为我是当贼踩点儿去的。我告诉他,这东西我比你熟,昨天这件展品被人动过。他不信,跟我打赌,结果他输了。原来前天展馆登记文物,把这件斗彩拿出去拍照,这斗彩是环绘,没有正反面,全被我印到脑子里,那天看到的和平常的图案不一样,就判断有人把它的背面向着前面放了。这保安以后就成了朋友,每次去都跟在我身后当保镖。”
污点 十一(6)
屋内一片静寂之后,有人领头鼓起了掌。黄河平回头一看,见是郭煌,佯装着刚刚发现两位不速之客,孰不知他早从对面的大玻璃砖镜子中看到了凌清扬他们,只不过借机逢场作戏罢了。
“抱歉了各位,咱前客让后客,不要让我冷落了新来的贵宾,好吗?”
众人识趣,顷刻纷纷离去。黄河平迅速掠了一下两人,仿佛猜中了几分来意,上前与郭煌寒暄:
“哟嗬,真不知郭大侠驾到,今儿咋没有披白云塔和尚的行头哇,那可是人没到三丈黑风都到了,威风八面哩。”
“黄一把,刚才这阵子摸可让我们开了眼,不过可得留心点儿,别是不是地方瞎胡摸,哪天摸到蝎子窝里,后悔都来不及。”
“没听人说摸家比不上画家,画家比不上批发。如今的大画家在流水作业,卖画不论张论沓,贱得跟擦腚纸一样了,是不?”说罢两人拍掌哈哈大笑起来,黄河平开始把目光投向凌清扬,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请问,这位是……”
“给你介绍一下,”郭煌唉了一声,这会儿也正襟危坐道,“这位就是格格府大酒店的董事长,凌清扬凌女士。”
黄河平立刻笑容可掬:“欢迎,欢迎,只是我这店小,难得来您这大老板、大主顾。快请坐,我给你们沏茶去。”
凌清扬冲黄河平莞尔一笑:“黄老板,我是百闻不如一见,你这手绝活在国外完全可以申报吉尼斯大全了,实在是佩服之至。”
黄河平一时不知此话是褒是贬,但只觉得这个气度不凡的女人和郭煌摽在了一起,肯定与文物有关。心里不禁又暗忖,甭看这小子平时疯疯癫癫,倒是挺有女人缘,既然来了,就不能让鱼儿脱钩。想到这儿便拱拱手道:
“凌老板是见过沧海难为水的主儿,今天到我小店来,看中哪件尽管吱声。郭煌是我老弟,带来的朋友我全认。”黄河平给二人泡上了茶,在对面坐了下来。
“算了吧,黄老兄,今天只是来拜访拜访,见识一下你这文物道上的老尖儿,要买货还能到这里买?凌女士也是个识货的人,要不也不会往这儿领。说个时候吧,我们到贵府叨扰一二。”郭煌是个直性子,三句话未完就摊了底牌。
“哦,那是那是,这叫盛世藏古玩,乱世买黄金。当今世界上有名的大企业家都有这个爱好。既然你郭老弟开了口,凌女士就是我的座上雅客,是淘货问价,还是打听行情,我都会尽我所有,和盘托出。”
黄河平说着,一边按茶道的规矩,走了一遭“关公跑城”,而后来了个茶博士凤凰三点头,三人便品起香茶来,一时谈兴甚浓。
一番海侃神聊之后,黄河平明白了凌清扬的来意,这叫“欲知海洋,当问渔父”。这位海外来的不速之客看来胃口不小,只是吃不准行情绝不会下口吞钩,眼下仅止于和自己拉拉关系。果然,凌清扬轻描淡写地问了一下梁州城的文物价码,摇头称贵,表示自己只想在回港时带回些仿制的工艺品,准备送朋友,让黄河平给她准备一些。说着,看看天色甚晚,凌清扬起身告辞。黄河平出门目送二人渐行渐远,回身准备收工,却见门边立着一个年轻女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黄河平一愣,发现竟是一身裙服的何雨。
“贵客走了,难道就让我在这街上干站着?”
“哪里哪里。”黄河平意识到何雨是尾随凌清扬而来,说不定已在门外守候了多时,便马上躬身开门,换了一副店主人的口吻,“是何警官,难得到我这个鸡毛小店,快快请进。”
随着黄河平的引领,何雨走到那套“一堂八椅”的紫檀家具处,随眼扫视了一下客厅陈设,竭力装作从容不迫的语调说道:“生意做得不错嘛,天南海北的大主顾都争着往你这里跑。”
“马马虎虎吧,”黄河平让何雨坐上座,沏了茶端过来,“这文物行要紧的是人气儿,人气旺了就有财气儿,财气儿旺了呢就有灵气儿、仙气儿。你看我,只知道挣钱揽生意,不知道何警官驾到。”
“我叫何雨。”何雨立即纠正道。她一直背对着黄河平,为这次见面她实在是做了一番准备,而且下意识要使自己变得老成,包括每一句问话都经过反复的推敲。此时她转回身,在八仙椅上坐下来,神色庄重地问道:
“刚才的两位客人是买货啊,还是问路?”
“凌老板路过这儿,想买几件古玩儿,眼力头儿还挺高,没看上屋里这些玩意儿。”
污点 十一(7)
就在这一刻,何雨开始端详这张无数次在想象中出现的面孔:对方的头顶已经有了灰白的头发,眼角过早堆上了皱纹,脸上的皮肤变得相当粗糙,并且有了暗红色的粉刺。那双眼睛里的儒雅英气荡然无存,代之以商人的世故圆滑,加上熏得发黄的手指和一副倦怠的神情,活脱一个日常惯见的那种烟酒过度、纵情声色的小老板。看着这些,她的心绪马上变得纷乱起来。
“你当过警察,和他们接触,一定要存小心,特别是在眼下,我想你应该明白。”
“是啊,那天英杰一番点拨,我知道该怎么做,请何警官,不,请何雨警官放心,我一定会当好一只鱼鹰。”
这鱼鹰也是当年黄河平发明的行话,一旦成了线人的灰色人物,就不能再背着渔夫偷吃小鱼,只能叼给主人,自己最多吃点小鱼烂虾,因为脖颈上被牢牢系着根“封喉结”。何雨一直盯着黄河平,她在竭力寻找着当年那个心仪男人身上的影子。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对方大夏天穿件雪白的衫衣,连领口都系得严严实实。可今天裹在身上这件皱巴巴的夹克衫,分明夹杂着一股坟墓里才有的味道。何雨有些酸楚,转而关切地问道:
“既是这样,那幅画又从哪里来的呢?”
“噢,你可能不太了解,这文物道上水深,一件像样的东西往往过七八道手,相互不能打听,要想追问上家,真好比大海捞针。不过你放心,我过手的东西,斤两掂得出来,砸手的事儿我从不沾。”
“那件壁画可不是水货,经过鉴定,就是失窃文物中的一块儿。”
“你可不要唬我,我咋看不像那回事儿?”黄河平跷起二郎腿,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又来了,“说实在的,经我过手的货,是真是假我最有数。”
“黄河平,我只是提醒你,你可再经不起折腾了,难道科学鉴定还不如你这双手?”何雨本意是关切对方,不想这家伙根本不领情。
“你说得对,科学仪器不会出错,可用机器的人却可能出错。再说,我更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冒险,只想这案子早有了个了结,也算给你和曾队长帮了忙,咱谁也不欠谁的账,彼此两清,你说是吧?”
完全是商人的生意经,这使何雨初来时点燃起来的热望渐渐暗淡下去。她不甘心,因为积郁了整整四年的疑团也到了必须澄清的时候。
“河平,我知道你的心受了伤害,而且是我引起的,我希望得到你的谅解,也请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过去的事我丝毫不感兴趣。”黄河平有些粗暴地举手打断了何雨,“你要说案子的事儿,我早给英杰讲清楚了,没有必要再重复;要是私事儿还是免谈。我一会儿和一个主顾有约,恕不奉陪了。”
眼看着黄河平一副情断意绝的样子,何雨再也忍耐不下去,她腾地站起来,伸开双臂拦在了对方面前:“黄河平,你给我坐下,今天有天塌的事儿也不能走!”
看何雨变了脸,黄河平一时怔住了。他不再说话,慢慢从口袋里拿出香烟,打着了火,拼命吸了几口,而后颓然坐回到椅子上,把身子蜷缩在蓝色的烟雾中。何雨注意到,他吸的是一种十分廉价的三门峡牌香烟。
在一种可怕的沉默中,何雨难以说清自己心里的滋味:曾经的恋人如今形同陌路,而且还给自己砌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难道真是爱到极至反成仇?难道人心就像玻璃一样脆弱易碎?她想起了当年的一切,特别是父亲的牺牲,觉得胸口窒息得快要爆裂了。
“河平,这不光是你我之间的事儿,别人对你的传言我都不相信,我只相信你,可你也一直没有向我说清楚。父亲的死当时对我打击太大了,这些年我一直后悔自己的冲动,一遍遍找你,就是想听听你的解释,你究竟有什么事情一直在瞒着我呢?”
何雨说不下去,大滴的泪水从眼眶里滴落下来。此时的黄河平一动不动,一口接一口地喷着浓浓的烟雾,眼睛死盯着自己手中的烟蒂,始终不朝何雨看一眼。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那天在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
黄河平把燃烧的烟屁股在手指尖捻灭了,顿时火星四散,飘落在檀木茶几上,化成了一片灰烬。
“何雨,我实在没有啥好说的,以前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我也是因祸得福,再不用像只工蜂那样疲于奔命了。人总得吃饭穿衣,懂得享受生活。每当夜深人静,关闭了房门,点上薰香,打开我的高级组合SPABOSS,桌案上放着我淘来的精美古玩,浸泡在温泉浴液之中,洗去一切世间的尘念,那才是一种莫大的幸福。所以什么荣辱得失对我来说已毫无价值,当年的事情只怪自己不争气,更对不起何队长。我既不怨你,也不恨你,生活原本可能就是这样,苏词中那句话怎么讲?对,‘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嘛。”
污点 十一(8)
“河平,这不是你的心里话。难道你甘愿永远生活在阴影里吗?”何雨在做最后的努力,她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颓唐,活像一个落入泥潭而又拒绝救援的失足者。在这一点上,他的确不如英杰,具有男人那种舍我其谁的自负,这也可能正是他在那个雨夜出现一念之差的原因。
“你当然不可能相信我,何雨,因为咱们已经不是一路人。我是什么?是一个一心赚钱的文物贩子,你呢,一个堂堂的女警察,英杰眼看着就要荣升了,顺理成章,你也将会是局长夫人了。我衷心祝福你们幸福,也不想搅乱你们的生活。”他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玩世不恭的神色,“只是别忘了,结婚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免得我失了礼。”
“你……”何雨的心头像被堵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她却不想退却,还要追问时,耳边的微型传呼器响了起来。
“03,03,报告你的位置……”是英杰的声音,夹杂着电磁波的沙沙声。
何雨关闭了呼叫,定了定神,站起了身子:“河平,既然你没忘了何队长,那就好。现在案子还没完,另一个嫌犯在逃,有了线索你知道该怎么办,希望你好自为之。”
黄河平未置可否,神情漠然地笑了笑:“但愿我能捞到线索,不负你这番开导。你有公事儿,我就不远送了。”
何雨临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要了对方的手机号码,然后快步走出了店门。就在店门欲要关闭的一刹那,黄河平的目光突然瞥到了何雨那条淡蓝色的裙摆,那裙边随着跨步走动被风儿撩起,裸露出一截鲜藕般白皙的小腿。像触电一样,黄河平痉挛似的颤抖了一下,然后很快用手捂住了眼睛,颓然坐在了椅子上,热泪开始沿着指缝无声地淌落下来……
何雨的皮肤细白,有一种羊脂般的光泽,太阳只会把它们晒红,而丝毫不能晒黑。她胸部丰满,腰身苗条,两腿修长,以致夏天穿了裙子,老是招来男人们那火辣辣的目光。为此她常常穿着那身警服,只是和黄河平一起上街的时候才偶尔换上这套裙服的。
今天,她是特意穿上这身裙服来找他的!
黄河平开始懊悔自己今天的口是心非:他明明希望听她说话,却又惧怕对方的诘问;他想细细地端详她,可又不敢正视那双清澈的眼睛;他从心底里想说明一切,可一张嘴便是那刀子一样伤人的话……就在她要离开的刹那,他是多么希望她再回过头来,哪怕是再看他一眼,他就会马上瓦解,把所有的真情都告诉她,可她走了,连头也没有回。
屋子里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香味,重又像坟场那样凄凉静寂。
何雨出了店门,径直向前走着,不远的路边,停着那台熟悉的巡洋舰,她钻进车内,只见英杰正黑着脸坐在驾驶座上。
“怎么脱梢了?”他指的是刚才来了一趟的凌清扬。
“你不定的是‘宁脱不暴’吗,干嘛还专门跑了来?”何雨知道英杰的心思,自从黄河平冒出来,他一直透着一种隐隐的不安,变得十分敏感。
英杰的喉结哽了一下,启动了车子。“老爷子给派了急活儿,连夜要搞出结案报告,说市里头头脑脑听说破了案,急着要到公安局来慰问,还要搞隆重表彰,边鼓敲得倍儿急,我只好来拉你这高才生加班了。”
由于车行缓慢,一辆摩托车从车后超上来,车手还朝着车子打量了一眼,那人竟是黄河平。何雨装着视而不见,可英杰眼尖,马上道:“这不是黄河平那小子吗,这个时候还出来溜达,我看这案子他是磕个头放俩屁,行善没有作恶多,壁画来路说不清,又和凌清扬搭上了吧。”
“你不是要他主动接触文物道,追查小老汉吗?”
“不错,这叫控制使用,溜一溜看。要是他真是和案子有牵连,那就新账老账一起算。看来,还得防止他再反过来利用我们。不能叫他老蹲在梁州,得撒出去让他叼食儿。”
汽车拐向了一个十字路口,驶向公安局方向的中山大道。何雨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黄河平不也是你的哥们儿吗?当初的枪案他到底有多大问题?”
“他这个人你还不清楚,平时漂亮话说得天花乱坠,关键时刻就露了原形。当年不是他拉稀屎,那些大山帮也跑不掉,何队长也牺牲不了。事后组织上调查,是他自己交代的全过程,按照规定,完全可以追究他的渎职罪,是我和梁子几个兄弟缠着老爷子反复做工作,说服了检察院,这才手下留情,给了个行政开除处分。这可是白纸黑字、铁案难翻哪。”
污点 十一(9)
车子驶进公安局,英杰转回脸,看了何雨一眼。
“你咋突然关心起他来了?”
“凡是涉及案子的事儿我都关心。”何雨白了他一眼,英杰才觉有些语失,将车停在了缉私队的楼门口,赔了个笑脸儿。
“好,从现在起,不再说案子,难得这几天有个好心情,不然都要憋出病来了。”
污点 十二(1)
梁州的晚秋天朗气清,随着带寒意的凉风掠过,黄叶飘飞,又很快坠落。这是古城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喧嚣一时的壁画案终于有了结果。由于国宝失而复得,彭彪对作案过程供认不讳,所以尽管跑了一名作案人,却无伤大雅。公众舆论日渐平息,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此相反,案件的审理却像不断提速的列车,在加速运转。
由于盗案发生之初,国内外舆论哗然,一家主流媒体就此还专发了一篇内参。于是上级领导便层层批示下来,要求加大文物管理防范的力度,并通过这起典型案件,从严惩处,以儆效尤。这种巨大压力按分管之责,自然落在了副市长荆家农的头上。如今案子告破,无形的压力减去大半,但仍留有一个巨大缺憾,就是主要犯罪嫌疑人金妙计仍未归案。几个月过去了,眼看彭彪羁押期限已到,可小老汉却像蒸发了似的无影无踪,案件接不了,蒙在梁州城的阴影仍在。荆家农为此内心焦急。这天在组织公安局、文物局和博物馆召开的被盗壁画移交会上,和市政法委赵书记坐在了一起,专门议起此事。赵书记告诉他,这起案子已由政法委做了一次协调,请公安局长、检察长、法院院长开会研究,根据法律规定,在证据确凿的前提下,可对本案先行抓获的彭彪进行审理,以避免超期羁押。以后待金妙计抓获后,再根据两人在全案中所负罪责分别判处。这样办理,并不影响案件的质量。荆家农听了赵书记的这番介绍,才转忧为喜。
这天上午,壁画被盗案在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审判大厅内人满为患,门外高高的台阶上都挤站着黑压压的人群。法庭只好在庭外的大院安装了闭路电视,搞实况转播。何雨此时匆匆穿过人群,走进法庭,她今天作为支持公诉的物证鉴定人,将要出庭作证。
法庭程序进行得平淡如水,年轻的公诉人照本宣科地宣读着罪状,提供出大量有关彭彪、金妙计犯罪的证词和物证。审判台大屏幕上,不断叠映出他们凿挖消防通道遗留的足迹,作案用的短锹等作案证据,最后,展示了被缴获的十五幅壁画照片。每闪出一幅壁画,公诉人都要宣读省级文物鉴定专家确定的文物等级,话未落音,立即会引起一阵旁听席上的唏嘘声。十五块壁画被拼接成五幅人物,有三幅属于一级文物,其中从澳门追回的持扇宫女图被定为国宝级。一饱眼福的人们除了啧啧称奇外,一齐把目光投向可憎的被告彭彪,并且根据自己有限的法律知识早早替审判长做出了结论:如此胆大妄为之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西安的农民因为偷了将军俑头,就被敲了脑袋,彭彪岂能便宜了?连同那漏网的小老汉,都活该杀无赦、斩立决。这些议论就像谜语的谜底提前揭开,使以后的诉讼程序变得更加乏味起来。
身着黑色法袍的审判长端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他身后是庄严的国徽,台下的彭彪在被告席上神情沮丧,木偶似的一问一答,与公诉词完全吻合,场内的气氛已经完全松弛下来。如果不是公诉人对面坐着本市著名的方律师,本案的审判将无任何悬念了。
方律师一头银发,一身红色的律师服衬出矍铄和自信。此时他下颏微微仰起,紧盯着公诉人。何雨知道,他是黄河大学法律系的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家特殊津贴,民主派人士。她一时闹不清楚,如此极负盛名的律师为何偏为这个盗墓贼辩护。
“审判长,关于被告的盗窃国家文物罪的事实已经构成,毋庸赘言。”他立起身,环视审判庭内,“辩护人想提示法庭注意的是,被告在诉讼过程中的程序是否合法,因为这直接关乎案件的真实性,关系到被告犯罪危害的程度和量刑的轻重。”
庭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审判长要求肃静。
“根据《 刑诉法 》一百六十二条的规定精神,被告人应当看到被认定为罪证的实物,可令人费解的是,侦办人员并没有让被告观看被盗实物,仅仅指认了照片。今天的法庭上我还注意到,公诉人所提供的罪证,仍然是由博物馆提供的照片,这是违反法律关于举证的规定要素,对此我提出质疑。”
议论之声再起,人们并不支持方律师,认为他吹毛求疵,强词夺理。
这时,公诉人站了起来:“壁画是千年瑰宝,从保护文物角度没有必要再予出示;况且,对原始证物已由资深的考古专家进行了鉴定,我认为提供证据是确凿的,也是合乎程序的。如果辩护人认为照片有问题,除非能提供证据证明此案根本没有发生,被告的供述纯系子虚乌有。”
污点 十二(2)
台下一片哄笑,连何雨也为公诉人的尖刻辛辣不住地点头。她意外发现,听众席上坐着那天晚上在夜市中见到的凌清扬,紧挨着她的是彭彪的爱人白舒娜。
“程序正义,罪行法定。”方律师洪亮的声音压住了台下的声浪,“我丝毫不否认被告犯罪的既遂和故意,我要求公诉方证实的是,这起盗窃案被盗的物品是否真实——是案前的原始文物,还是案后的替代品,这对确定本案的性质至关重要。”
这句话连何雨听了都感到颇为牵强,十五块壁画追回后,是她配合三位省内的考古专家进行的分析鉴定,从壁画的绘画技法到表层的附着物,都与库房中所留壁画毫无区别,就连切割的断缘也严丝合缝。用放大镜观察,板壁连接处的草屑也完全交叉相连!为防止肉眼观察的失误,他们还使用了最为可靠的碳十四检测技术,使用这种分子化学衰变原理鉴定物品的存留期,一万年的误差也不会超过一百年。
何雨立即宣读了专家组的上述结论,她的声音中透着对律师的不满,满想着对方偃旗息鼓,但情况却恰恰相反。
“请问,你们一共使用了几种检测方法?”
“碳十四是目前国内普遍采用的最权威的检测方法。”
“我再请问,你是否综合使用了另外几种检测方法,比如热释气法、气象光谱法、考古分子学和穆斯包尔效应?”
律师果然厉害,看来他完全是有备而来。看何雨出现了片刻的犹豫,他马上又接口道:“科学的鉴定方法,应当是多种检测手段的综合印证,单一使用碳十四,你能担保不会出错吗?”
这时,是老辣的审判长为何雨解了围,他举手制止了方律师。
“辩护人注意,关于文物的鉴定,法庭会予以甄别。如果没有新的证据能够否定壁画的真实性,由侦查部门提供的照片有效,公诉方所说成立。”
“我提请法庭注意的,正是本案的真实性。”方律师没有丝毫的退让,一字一顿,神情反而愈加庄重,“作为被告律师,这也是我分内之责。现在,我的委托人还有话要讲。”
律师坐下去。何雨注意到,被告席上那个曾痛哭流涕交代罪行的家伙,这会儿突然变了一副嘴脸。
“这照片上的文物是假的!”彭彪一反常态,突然喊了起来,由于用力过大,麦克风竟发出了刺耳的鸣叫声。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些是假的?!”公诉人的问话有些怒气冲冲,因为对方在检察机关,也分明做了认罪的交代,这一会儿却当庭翻供。
“从一开始我看到的就是文物照片,你们为啥不叫我看被盗的文物?”彭彪反问道,他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直暴,扎了个鱼死网破的架势。这是何雨始料不及的。
“这么说你过去的供词全是伪证了?”公诉人质问,声音中含着难以抗拒的威严。
“我犯的事儿我认账,可自打小老汉把壁画弄到手,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些东西,我认为照片上的东西是假的。”
法庭内掀起了一阵声浪,听众认为这彭彪活脱脱就是一个无赖。
审判长敲响了法槌,严肃问道:
“被告彭彪,你怎么能证明照片上的文物是假的呢?”
“法官大人,你不了解梁州文物道上的规矩,盗出来的东西是真的,可卖到外边的东西可保不齐是真的。这出土的货十有###是复制品,真货还窝在家里。你可以到造假一条街去看看,什么假造不出来?那是专门骗老毛子的,行话叫‘借鸡生蛋’,真货一下子就出手,那是傻屌才干的事儿。”
彭彪这句粗话顿时引起了一阵哄笑,继而激起的是一片轩然的声浪,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阵湍急的浪涛冲击着法官席。审判长岿然未动,再次击响了法槌。
“被告彭彪,上述供词你为什么没有向侦查、检察机关交代?”
“审判长,我犯法的事儿可都交代清楚了,丁是丁,卯是卯。库房二道门的钥匙是我复制的,井里的洞是我帮小老汉挖的,我可没有下手偷盗。论犯罪小老汉是主谋,东西偷出来我连毛都没见,现如今人家偷驴,我拔橛子,我觉得冤枉,越想越觉得是小老汉做了套,骗我往火坑里跳,末了叫我一个人顶罪。我希望审判长,您是位青天大老爷,会还我一个公道。该我的罪,枪毙我都干;不是我的错,不能硬栽到我身上。”
法庭上的风向渐变,老练的方律师那边又请示发言,被审判长批准。
“我请求法庭对所盗物品进行重新甄别,以甄别此罪与彼罪、罪轻与罪重的区别,做到不枉不纵,对被告彭彪客观定罪,体现法律公正。”
污点 十二(3)
审判长没有回答,锤起锤落,宣布休庭再审。
何雨低头从议论纷纷的法庭出来,身子好像悬在半空似的没了底气。方律师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剜在心上,使她坐立不安。虽然法庭休庭,为公诉方解了暂时之危,但很快会要求检察机关重新调查,公安局也必须补充作出物证鉴定。如果专家组的结论有误,全案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盘推倒,到那个时候可就完全被动了。难道,这到手的壁画真能有假,这碳十四的检测还会出现纰漏?想到这里,她给英杰挂了个电话,对方手机关机,大概正在市里汇报案件的侦破过程。心急火燎之际,她突然想到几天前黄河平的那句话:“科学仪器不会出错,可是用机器的人却可能出错。”莫非他真有先见之明?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还要引火烧身,把一块仿品提供出来?所有这些,都需要再次找他当面问个究竟。
没有片刻的停顿,她骑车来到文物一条街,可博雅斋店门紧锁。她拨通了黄河平的手机,半天无人应答,好不容易接通了,黄河平用一种懒洋洋的声音做了回答,说奉了曾队长的令,晚上九点的火车要出发去一趟南方。何雨急了,不由分说,约他八点钟见一面。黄河平那边犹豫片刻,总算答应了,说地点定在老地方。
老地方,何雨心中猛地一跳。她明白黄河平指的老地方,就是在大雨中两人相吻定情的三孔桥处。那是文物一条街西北方向天波湖畔的一座小桥。天波湖是许多年前黄水退去后给梁州城留下的最大的一处湖泊。两岸杨柳依依,倒映出周围古殿飞檐的婆娑侧影,素有小西湖之称,也是当年何雨跟着黄河平经常晨练跑步的地方。
整个下午,何雨把自己关在化验室里,又重新对缴获的壁画进行了检测,的确发现了新的疑点。她心里更加不安,便一个劲儿地看表。就在快要下班的时候,英杰从市里回来了,而且一脸的春风得意。看来,上午审判的失利他并不知道,下了车就招呼何雨去吃饭,声称自己要兑现诺言,为庆祝破案犒赏她,而且还要去霏霏餐厅吃法式西餐。
何雨犯了难,因为和黄河平相约在先。可想到必须把法庭上的变故和发现的疑点告诉英杰,便决定先和英杰吃饭,再赶到三孔桥。从时间上看,这样安排也完全来得及。因此,她便让英杰先去定位置点菜,自己有意停留了一下,换了件几年前爱穿的束口红夹克,又拿了一件什么东西。
霏霏咖啡屋富有情调且十分僻静,是何雨爱去的地方。英杰定好位置,透过墨镜不断打量着门口进来的男男女女,可一次次的失望,使他真正领略到望眼欲穿的滋味。
这是一间半隔断的小空间,垂吊着的常春藤遮挡着情侣包厢之间的视线,壁板上插满樱花和勿忘我草,连座位也是可以荡来荡去的秋千,难怪何雨对此处的偏爱,英杰也正是想借这样一处浪漫温馨的场所,和何雨正式谈一下两人的婚事问题。
烛光幽幽闪烁,厅内回荡着一首柔和温馨的曲子,英杰仔细听那女歌手的吟唱,歌词倒有几分韵味:
霏霏小雨,随风飘进夜里,
深情无语,顽皮而神秘,
在我耳鬓倾听,伴我渐入梦里。
我想拥着你,
你却转身而去,
只留下一个微笑,
让我迷失在天地。
…………
柔和的轻音乐像催眠曲,使得这些天疲于奔命的英杰斜倚在桌边睡着了。起初他还听见了自己的鼾声,后来就一下子跌进了梦里,他觉得自己正被一群记者簇拥着,一大堆听筒争先恐后地直捅在嘴边,要他讲述破案的经过,紧接着荆副市长把一枚硕大的奖章挂在了他的脖子上,乐队不知怎么奏成了婚礼进行曲,他和何雨挽手踏在一条红地毯上。何雨正在给他胸前别一朵鲜艳的玫瑰,尖利的别针一下子扎进了肉里,把他疼醒了。
对面的何雨正用手机的天线戳他的前胸,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神色显得十分怪异。
“出了什么事啦,小雨?”英杰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急切地问。
“我们遇到大麻烦了。”何雨的嘴撅着,变得一脸的沮丧,嗓子里竟带着几分哭腔。
“啥了不起的事啊,亏你还是个警察呢。”英杰拉着她坐下,一把把对方身后拿着的东西夺了过来。原来是一个现场提取物证的检验盒子。
“你不要看,先听我讲。”何雨神色严肃,上去用手护住了盒盖子。
原来,就在下午,何雨把追缴来的壁画与现场遗留的壁画再次进行了拼接鉴定,复查完最初缴获的那件粉衣宫女,将它送入包装袋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间被袋内一个尖尖的东西刺了一下,她把袋子整个翻过来,发现折皱处竟有一粒稻粒,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发现稻粒是半脱壳的,上边明显黏附着与壁画版相同的泥土。
污点 十二(4)
何雨吃了一惊,将壁画翻转过来仔细比对,看出这粒稻谷是从壁板边缘脱落下来的,重新把它嵌入,竟然严丝合缝。
唐代修建墓穴的工匠和画师用的是麦草泥,麦草已经炭化,泥土中怎么会有如此坚硬的稻谷呢?
显微镜下这粒稻谷颗粒饱满,属于优良品种,当时黄河流域的梁州城能培育出如此优质的水稻吗?
稻谷和千年的泥土掺和在一起,应该是千年之前的稻谷。何雨查了相关资料,其中浙江余姚河姆渡出土的稻谷,刚开掘发现时还黄灿灿的,一遇空气马上炭化发黑,而这颗稻粒历经千年,竟然一点不发生腐蚀变化,真是难以解释的奇迹。
“就是它。”何雨小心翼翼打开了盒子,擎到了英杰的眼前,盒子中间那颗稻谷像标本一样被固定着。
“我以为啥大不了的事儿,不就是一粒稻籽儿嘛。”英杰大不以为然,把盒子盖上了。
“我的队长大人,你咋还不明白,假如是墓穴壁画中的稻子,哪还能保留到现在啊?”
“小雨,齐局长压根不该再把你送到黄河大学读书,越学越傻了——这壁画从博物馆偷到境外,再从境外返回来,中间经过几道手,怎么能担保这中间在哪个环节上有人偷偷给添点心事儿呢,你这才真叫……”
“我这叫什么,你说?!”何雨不依不饶,紧盯着英杰。
“叫吹——毛——求——疵!”英杰放低嗓子,一字一顿。
“曾英杰,我现在告诉你,这颗稻籽儿非常可疑——今天上午开庭时我还认为是律师的狡辩,现在我不这样看了,我要求对缴获的全部壁画进行重新鉴定。”
“有这个必要吗?”英杰中止了讥笑,重新仔细端详了一下那枚稻种。又看了看何雨因愠恼而激动的神情。何雨一生气爱把牙关紧闭,由于细密的牙齿咬合在一起,靠近嘴角的地方就会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此时脖子和面颊一块儿发红,越发显得俏丽。
“何雨,就算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要问你:是一幅画后边有稻籽,还是所有的画?”
“一幅啊。”
“得,我再问你,这幅画是从哪儿追回来的。”
“‘一把摸’摸出来的呀。”何雨不知他要说什么,姑且答道。
“对呀,这‘一把摸’从混水儿里淘来的画,有几分真假,你拿它当宝贝?”
“我告诉你,这幅画紧挨着‘东方维纳斯’,两块壁板严丝合缝对上了,切割线的交叉特征非常明显。”
“那好小雨。”英杰看四周近处无人,压低声音说道,“你究竟还信不信科学,人家文物专家用碳十四做测量,这是目前最科学的鉴定法,我看你是克利斯蒂的小说看多了吧。”
“英杰,我不是不相信科学,正因为是我和他们在一起做的鉴定,仅仅用了碳十四的一种方法,现在才不放心。要知道,壁画上用的颜料是石青、石绿和玫瑰石粉,年深日久已经渗入了泥板。碳十四测的是泥土,而不是颜料。我建议还是请北京的专家来会诊。”
“何雨,咱可不能跟自己过不去。”英杰终于压抑不住了,他不知道何雨的脾气竟然有这么执拗,“市里已经宣布了破案,按证据、事实两个基本和从重从快的要求,检察院已经提前介入案件,就是再做鉴定,也是检察院的事情,你岂不是多此一举嘛!”
“英杰,我真想不到你会这么盲目自信,一点儿也听不得证伪的意见。”何雨竭力压低声调,脸涨得更红了。
“要知道确证就必须能够证伪,否则就不是科学的。要想有科学的确证,就得有勇气把证伪摆在平等的位置上,敢于让人家怀疑、批驳甚至全部推翻,向真理投降并不失面子。”
“小雨,你说我是怕丢面子?!”英杰仿佛被刺痛了一样,立时变了脸色,“你的这套逻辑学说服不了我,书本上的那套玩意儿总是跟实务打架,警察靠的就是经验和悟性,懂不?说实在话,真正的案子你经历得还太少。”
“我正要给你讲的就是一起真实案例。我从数据库里查询了百年内国内外的文物大案,1911年卢浮宫的《 蒙娜·丽莎 》油画被盗案,下手的是油漆工佩鲁贾,幕后指挥的是华德华多侯爵,他勾结了专造假画的法国画家伊夫·肖德隆。在油漆工得手之后,侯爵根本没有要他这张真画,而是让赝品大师造了六幅假画,利用名画被盗的信息,诱使六个外国买主以每张三十万美金的价格购得了假画,侯爵不冒丝毫风险,坐收渔翁之利。案发两年后,油漆工被警方人赃俱获判了刑,而侯爵却逍遥法外。”
污点 十二(5)
“你是说咱们追到的壁画全是假的?”英杰不以为然,故作目瞪口呆状。
“我希望不是,可我解释不了这个疑点。”
“好了小雨,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你也得考虑这彭彪生死关头会胡踢乱咬,律师是惟恐天下不乱,专门和咱对着干的。案子现在已经到了检察环节,就是真有问题这萝卜疙瘩也不该咱坐,我看还是等检察院作出决定再说。咱不讲缉私队的脸面,也得为齐局长着想。他可是一世英名,最后的收山一案啦!”
“我正是为队里、为局里负责,为你和齐伯伯的脸面着想才给你讲这些。老爷子今天碰见我,我都没敢吭声。”何雨显得满腹委屈,更多的却是对英杰骨子里的虚荣心不满,“难道我不希望你立功,不希望咱们全队扬眉吐气,这些天来我们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我还不明白?!我实在是怕案子办瞎了,你会丢大人……”
由于这番争论,饭也没有吃好。何雨觉得,不扭转英杰的看法,案件会办夹生;而英杰则认为何雨有点小题大作。从澳门查到赃物,不能排除其中有瑕疵,但不能因此就否定全案,他自然明白何雨的坚持是对自己的一番苦心,但其中还似有异常:近来何雨身上少了过去那种孩子似的清纯和对自己的依赖,多了些认死理钻牛角的脾气,这个中的原因使他不能不多想。
就在这时,何雨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打开来去接,里边却没有说话的声音,看清了来电显示,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墙上的钟摆,已经八点过了五分。她腾地站起来,几步跨到门口,拨打过去,可对方持机就是不说话。这边的英杰却急了。
“谁的电话,还神神秘秘的。”
“我以前一个同学的,昨天约好八点钟见面的。”何雨第一次当着自己人说谎,脸很快红了,她下意识地关闭了手机,心里却十分清楚,刚才和英杰的对话连同这霏霏咖啡屋的背景音乐,尽悉被手机那边的人听到了,可英杰这边仍然穷追不舍。
“同学,是女同学还是男同学,我认识吗?”
“是男同学,行了吧,”何雨顿时撅起了嘴,“曾英杰你活得累不累啊。”
看着何雨又急又气几乎要掉眼泪,英杰突然憋不住扑哧一下笑了起来,这一笑则让何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