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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武和平 当前章节:1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1:25

“董事长,既然郭煌先生不在,你能给我提供一下他的手机号码吗?”

“可以可以,现在就给你打,看他在什么地方。”凌清扬暗忖郭煌已经走远,就毫不迟疑地按动了对方的号码。

奇怪的是,凌清扬手中的掌中宝接连发出电话接通的声音,可对方竟然不接手机。

何雨将号码录入自己的手机,接着打,却听到什么地方有手机铃声的鸣叫声,她循声观察窗外,发现了那条通往后门的小径。很快,她打开虚掩的后门,门墩一边扔着那台正不停鸣叫的手机。

她的目光射向凌清扬,双方的脸都腾起了一层红雾:一个是因为气愤,一个却是尴尬和诧异。

原来,郭煌趁凌清扬和何雨在院内说话的时候,匆匆穿好衣服,走向很少有人知道的后院夹道,很快出了后门。正巧一辆面的正停在小巷边,他一招手,那辆车就沿着墙边驶了过来。没等他的腿跨进车门,就被车上的一只胳膊猛地拽进了车内,慌乱中手机也掉在了地上。

郭煌起初以为碰上了公安的便衣,刚要说话,就被一条湿毛巾捂住了嘴。顿时,一股怪怪的香味吸入鼻孔,不一会儿,他便软绵绵地失去了知觉。

等英杰他们和监视哨的梁子赶到后门,这里已空无一人。梁子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说:“谁知道这马虾还从后腚上放屁哩!”

英杰从嘴里深深吐出一口气,刚要说话,设在震动键上的手机发疯似的抖动起来。他打开来看到一则信息,原来是黄河平发来的,报告逃犯小老汉浮出了水面。英杰这才转忧为喜。

污点 十五(1)

小老汉没上火车,就被盯上了。这个人就是“一把摸”黄河平。

原来,奉了英杰的指派,黄河平沿着文物贩子必经的通道,天南地北地找寻着小老汉的踪迹。他过去见过小老汉,但小老汉并不熟悉他。原因是小老汉只吃地下货,销赃通过第三者,从来不在文物一条街露面。这些年在倒卖文物的生涯中,黄河平熟知地下文物市场的行情,精通各路文物贩子盗、运、销、吃、喝、玩的落脚点和必经路线。他判断小老汉不会走远,因此就在全国枢纽大站的郑州附近转悠,整日裹件破衣衫在候车大厅或者货车编组站泡着。这天,他登上了一趟专门给农民工提供的区间慢车,列车刚一启动,就见车门处一个身影闪入了车内,他便像影子一样贴了上去。

“小老汉”金妙计此时倚在车厢里,盯着车窗外的一轮明月,看着它随着列车的哐当声缓缓划过头顶,窗外黑乎乎的大地一片宁静,仿佛这世界都睡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醒着。

小老汉这一生历经无数险境,却都能逢凶化吉、有惊无险,在他认为是得了上天的庇佑,因而十分迷信。这次之所以能逃脱梁州悍警的追捕,就是作案前沐浴更衣,虔诚拜了关公爷的缘故。

小老汉精于化装,可随时扮成老幼男女,身上不断变换着身份证。他现在俨然像一个在矿上挖煤回家的打工仔,眉眼儿里还依稀看得见细小的煤屑。他的目的地正是梁州——因为他所有的家当还押在梁州。凭他的经验,警方做梦也不会想到他敢自投罗网。可在小老汉看来,只要一踏上梁州城,他小老汉就会如鱼得水,就是有成百上千的警察也奈何不了他半分。

小老汉有些自鸣得意,想着只要逃过眼前这一劫,他就将有了一大笔钱,就可以远走高飞安安稳稳过日子,再娶个模样像样的媳妇,再也不用过他的地哧溜的日子了。想着想着心里便有些痒痒,很想找人聊聊,看着对面一个民工打扮的汉子正睡得鼾声大作,他就用脚踢了对方一下。

那人正是黄河平,他揉着一双大眼盯了他好半天,煞有介事地掐了掐手指,之后摇摇头,又躺下了,嘴里却在不耐烦地嘟嘟囔囔:

“他妈的这辈子倒了血霉,碰上了个丧门星。”

“你说谁?”小老汉哑着嗓子,凑到对方面前。

“日月嫌小,乾坤不大。这车厢里就咱俩醒着,我还能说谁。”黄河平不耐烦地回答,又要睡去。

“这位老兄,咱俩素不相识,你骂我干什么?”小老汉不知对方深浅,没敢发作。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眼看就要有大灾大难,谁沾上你还不倒霉?”

小老汉听此话先是吓了一大跳,但一看对方又闭上了眼睛不打算再理他,反倒有点毛了。嘴上却道:“看样子老兄是猜八字的,俗话说当婊子卖屁股,看相的卖嘴,吃这口饭也得有点真家伙。”

“这种事儿信则有,不信则无,该死不能活,该瞎看不着,我何必咸吃萝卜淡操心哩。”黄河平斜了他一眼,又要睡去。

“哎,老兄,是我这张嘴该打,劳您驾能不能给老弟批讲批讲,也让老弟我长点见识。”小老汉登时换了副面孔,满脸堆笑朝对方身边凑了凑,掏出了香烟,还给点着了火。

“这卦相三分人算,七分天机,天一亮就会有大事发生,是灾是福,就看客星的造化了。只可惜呀,一世聪明缺点化,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黄河平眯眼看看他的脑瓜顶,仿佛已觑到了他的前生后世,无奈地晃了晃脑袋。

“老兄,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位看相的大师,能不能给老弟点破些机缘?”小老汉这才觉得眼前这个汉子有点非同一般,八成遇到了真人,他有点急不可待了。

“你求财还是问命?”黄河平猛吸了一口烟,冷冷看了他一眼,两眼又闭上了。

“当然求财,嘿嘿,命在其中,有财就有命嘛。”小老汉把脸贴得更近,不料对方一口烟喷出,在他眼前遮起了一片蓝雾。

“不是我晦气你,看你的面相暗含煞气,两眼之间长一偏痣,碰上不好的时辰搞不好就会有牢狱之灾。”

“这颗记是胎里带的,打小就有哇。”小老汉将信将疑。可对方连眉头都没皱:“一点不错,是生就的。可你上有兄长,前些年的灾气有人替你顶掉了,现在你是无遮无挡,有了祸自然落在你头上。”小老汉顿时给说蒙了,一迭连声点头称是。只见那人用拇指顶住中指,从上至下走了三遍。

污点 十五(2)

“占笼中求财,乃土中觅道,以地禽为彼,天禽为我,求财之人与出财之人相对;二令和合不相克制者,得财易,而谋亦遂,三令相冲犯天地大忌。若日禽、天禽克地禽,为财来克我,彼此和合大吉,利日禽克制天禽……”

小老汉说:“你老兄说的这一套我听不懂,还麻烦你给俺批讲一下。”

黄河平右手食指和中指再次快速搓动:“你属鼠,鼠乃夜行之物,行动诡秘,夜间你生命力最强,且能挖穴,越是黑,你越活跃,且你的胡须浓密粗硬,长到喉咙处,主智小而谋大,必依别人才能发达。”

“真神了,我是属鼠,可为啥心强而命不强,总是过手的财路呢?”

“这就是为朋友所累。你的朋友是天禽,属相是带翅膀的,鸡鼠相克,一个上天,一个入地,鼠取食而鸡食之,鸡招祸又殃及鼠窝,不但漏财,还有血光之灾、杀身之祸,如今你头顶还罩着一股晦气哩。”

“老兄说得真是八###九,今儿你这一点拨,我算全明白了。天下人海茫茫,咱哥儿俩能走在一起,一定是上天有眼,前世有缘,跟着你一定能逢凶化吉了。”小老汉说着,又要掏烟,被黄河平一手拦住。

“三十岁前,你靠吃土食,三十岁之后你应当吃外食,必须与兔同行:狡兔三窟,鼠兔皆为夜行,兔子善跑,且不吃窝边草,靠外食活命,你若想转运发达,必以属兔的同伍,这样,一个行踪诡秘,机敏刁钻;一个善跑,谨慎多智。就是天罗地网也网不到你们……”

小老汉被对方一番点化,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下问清对方的姓名,生辰八字和排行属相。黄河平称自己属兔,子午时分生人。小老汉与自己的生辰八字一对,一下子用手拍响了前额。原来两人天干地支、四仪八相全然相对。小老汉二话没说,两手抱拳,膝盖下弯,当下就要和他结拜把兄弟。

不想黄河平急忙摆手,像躲瘟疫一样将身子避得老远:“不瞒你老弟,我也是出来躲事儿的,再跟人摽到一起,不光一块儿倒霉,被雷子瞅着了谁也走不脱,我看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

“你真叫算人容易度己难。”听对方也是犯事儿的,小老汉倒贴得更近了。

“你犯了啥事儿?”

“倒腾点土货惹上腥了。”

“敢情你相面的也吃这一路,你咋没替自己先算算?!”

“咋能不算?还不是叫钱迷的,要不算早就坐里头了——不过算完还有解脱之道,这要随缘而定。”

“你老兄这一说,俺更信这是老天爷的安排。你说我是鼠,为夜行,你跟我走,俺一定会带你到一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去,咱不能扎翅膀上天,还不能入地做一回拱地鼠……”小老汉附耳正要向黄河平说什么,只见车厢对面正有两个乘警向这里走过来,小老汉登时把话咽了回去,浑身一阵痉挛。

就在两名乘警的视线即将扫射过来的时候,小老汉早被黄河平按在了座椅底下,由他一人来应对。一阵子查票验证,黄河平急得吵了起来,说要找车长投诉,自己是个守法的穷民工,弱势群体,凭什么你们就肠子肚子地捋一遍,大款坐车的为啥不敢去查。两个乘警看他纠缠,索性带到前面乘警室进行教育,小老汉才得以从椅子底下探头钻出。

待黄河平回来,两人一阵嘀咕,觉得夜长梦多,还是在梁州附近提前下车。黄河平对这里轻车熟路,引着小老汉走下车门顺着站台直到货场,在出站的地方给把门的递了个小包,招招手,两人就顺顺当当出了大门。

这阵子化险为夷,使小老汉对新交朋友的能耐开始有了几分佩服。两人此时不敢乘车,只能抄乡间小路行走。那黄河平借机一顿海吹,说起文物三条道的二十几个码头,站站都有自己的朋友。

“黄老弟,请教你这三条通道都在哪儿?”

“连这你都不知道,难怪玩儿出祸来了,你这回要记准了:一条红道中通道,京广直接走港澳;二条绿道备战道,云贵过境泰缅佬;三条蓝道海上道,江浙福建澎湖岛,三道通了找鬼佬……”

“这红、绿、蓝道怎么讲?”

“这红道要走官,绿道要走卡,蓝道走海盗。”

小老汉这才相信对方是道上人,正要深问,就见远远的路边停着一台警车,急忙拉着黄河平钻进一块高粱地,顺着田埂一阵疾走。

小老汉不愧是地哧溜,两人穿壕过沟不多时来到满城大院附近小老汉住的村子。他们刚一露头,就发现大路上有七八辆蓝白相间的警车,车顶还晃着吓人的警灯,牵着警犬的警察正沿着路边巡逻,狗们大概嗅到了异味,一只一叫,十几只跟着狺狺地叫起来,并且拼命地拽动着绳套,好像马上要扑过来。

污点 十五(3)

两人如惊弓之鸟,弓着腰再次钻进了青纱帐,就听见身后警察的呼喊声,四周的狗叫声响成一片。小老汉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顿时慌了,一阵风似的跑,直跑得鞋子飞了,袜子掉了,一会儿不见了踪影。黄河平跟在后边一阵紧追,估摸跑出了一里多地,才看见小老汉枯瘦的身影站住了,正在那里贼猴似的张望。黄河平撵上去骂道:“软得像根锤子筋,跑起来比兔子快,他妈的真是做贼的命。”

小老汉急忙把手指支在嘴边。黄河平顺着他的视线所及,就见玉米地中间有一块不长庄稼只长草的小丘,小丘上长着一棵粗大的蓬头柳树。

一个放羊的光头小孩儿正在树边“乱老蜓”:他一只手提着鞭子,用另一只手拿细柳条拴了只母蜻蜓当饵子,上下挥动,模仿着蜻蜓上下飞翔,嘴里还在吆喝着“老绿老绿,老母儿在这儿喂……”引别的蜻蜓来配对儿,好用手中的鞭子去抽。眼看一只大个儿绿头蜻蜓被引诱过来,黄河平的眼睛突然扫见,小老汉已经悄悄绕到了小孩的背后,小孩毫不察觉,正把手中的鞭子往空中一抖,响起了一声炸鞭,蜻蜓折翅掉落,一时间散在周围的绵羊也吓得聚拢过来,发出咩咩的叫声。

小孩儿正要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嘴早被小老汉捂住,正要挣扎,被后边的声音喝道:“狗娃,你他妈没长眼,我是小老汉儿。”那孩子扭过头,马上蔫了。小老汉看四周无人,指着身后不远还气喘吁吁的黄河平。

“这是你的一个叔叔,不要惊动地里的人,跑回村给我拿两套衣裳、十根蜡烛去,不要让人知道,办好了,你叔有赏。”小孩儿一溜烟跑了。

小老汉向黄河平介绍说,这一带是一座明代大墓,墓顶不长庄稼。前些年村里人念叨着“要想富,挖古墓,一夜成了万元户”。用洛阳铲探明土层,找准墓顶打眼放炮,墓中的土货一见光,香港澳门那边的文物贩子就像苍蝇见血一样飞过来,蹲在坑边论价钱。

黄河平仔细观察,只见这一带的玉米果然种得稀稀拉拉,地上残留着不少半尺宽的圆洞,有的旧洞已被泥土掩埋,有的新洞显得四壁光滑,四周堆着新鲜的黄土,向下看去,黑乎乎的不见底。

“最深的坑有几十米,上百米,每年青纱帐一起,村里的盗墓人就过来钻眼打炮。发现有公安和文物局的人来,小孩儿站在高岗上,远远看到就用响鞭提醒,人们全都拿着锄头假装锄地,其实地里早就给挖得像筛箩筐一样了。”

不大一会儿,小孩儿回来了,手里拎了一个包裹,跑得气喘吁吁地说:“村子里到处是警察,拿着照片儿正找你咧。你可不敢回去,我把我叔叔的衣裳偷了出来。你快走吧,记住回来时,给我买个电子狗玩玩。”

待小男孩刚扭身离去,小老汉几步蹿上那棵大柳树,伏在最高一根树杈上,拨开柳叶窥探村内的情况。这一看不打紧,险些把小老汉吓得从树杈上掉下来。

原来,两三百米开外的村边不仅警灯闪烁,还停着十几台挂着武警牌照的布篷运兵车,穿绿色军服的士兵正列队听一名指挥员扯着嗓子布置任务,黑压压的估摸着少说也有几百人,更可怕的还有大批穿蓝服装的警察已经向这里走来。他们三个一组,五个一排,个个拎着家伙,有的还牵着气势汹汹的狼犬,排成密不透风的阵势,像梳篦一样搜索过来。小老汉眼尖,他看到,走在前边领头的就是在轨道边抓自己的大个子警察。看来公安局今儿是动了大劲儿了,简直就是个铁壁合围。

小老汉正思忖着,不提防头顶树梢上爆响了一枪,吓得他手一松从树上摔下来,差一点砸在向上举头张望的黄河平身上。

又是一阵半自动的点射,一簇簇柳叶扑簌簌地抖落下来,黄河平的脸顿时白了。

“你充啥###大胆,把鬼引过来,咱可往哪儿跑?!”

话未落音,呼喊声、鸣枪声更加迫近,已经清晰听到英杰的大嗓门在吼着,几个穿警服的身影已在青纱帐中闪现,包围圈越来越小了。

小老汉拎起包袱一把扯住黄河平,猫腰钻入了身后的高粱地。两人又是一阵没了命的狂奔,很快来到了村后的一片旷野。

跟前,一条长龙似的路基蜿蜒至远方,黄河平知道,这里是通向黄河大堤运送石料的专用火车道,铁轨的另一端连着陇海铁路线,每年到防汛时节,有大批抗洪物资经过这里运送。路基之外就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黄河滩涂地,滩地上抓地皮长着葛巴草,齐腰长满了艾蒿、茅草和香椿树,还有学名叫沙打旺的苦苦草和大片大片的田箐棵。只见近处的沙丘上有两座孤零零的坟丘,周围长着半人深的野草,地上不时有大蜥蜴在爬动。

污点 十五(4)

“这俩坟,一座是一个国民党当官儿的,一座是我哥的,两个人按村里规矩,不能入老坟,只有在这荒郊野地呆着。想当初,这儿是闯王李自成攻城的地方,因为梁州城墙又高又厚,扒了黄河来淹,城里像灌了老鼠洞,死了不少人。一到天阴,就闪着鬼火,夜间胆儿再大的人也不敢到这儿来。”

“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说这些,是不是成心把我捆给雷子邀赏?”黄河平急得骂起来,因为他分明看到几只狼犬似乎要挣脱绳套冲过来。

小老汉也不答话,蹲下身子,扭回脸向黄河平眨了眨眼睛。黄河平注意到小老汉,正撅着腚拼命扒动墓边的沙土,随着他身后沙堆的增高只见下边的土逐渐潮湿起来,很快露出一块厚厚的木板,把木板抽起来,竟然露出了一个深深的洞穴。

“这就是俺跟你说的最安全的地方,这可是阎王爷呆的地方——鬼都不来。”小老汉得意地努了努嘴,一下子跳进了洞里,在下边招呼着黄河平。黄河平趴下半个身子,发现脚下的斜坡有一个个挖就的脚窝,就踩着往下走。待他站定后,看到小老汉反身推上了盖板,并用洞口的棍子向上撞击了几下,很快,沙土从外边滑动着聚拢,覆盖了头顶,四周顿时一片黑暗……

英杰他们已冲到坟丘处,这里四野无人,只有黄河上漂荡的风阵阵吹来,几只犬拼命用爪子扒着沙土,小老汉两人早像蒸发似的消失了。

污点 十六(1)

当郭煌醒来时,已是凌晨了。他头有些痛,环顾四周,发现是一间封闭很严的简陋小屋。室内光线微弱,外边好像有人在走动,并且伴有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声。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是被绑票了。平时电视里常看到这类镜头,八辈子也没想到今天轮上了自己。在圈子内郭煌称得上是天不怕地不怕,可遇到流氓匪类他心底里却有些发虚。一想到那些凶悍的绑匪不管钱财是否到手,最终会把人像宰猪一样干掉,他就像被千钧巨石压在了胸口,全身每个毛孔里都往外冒凉气。

可转念一想,自己既非肥得流油的老板巨富,又没有宿敌旧怨,只是一个舞弄文墨的画家,绑他来究竟干什么呢?求生的欲望使他想判明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细看屋子里的摆设,他觉得有些眼熟,回忆起夏日里曾到黄河边的小村庄游玩,村里有很多类似的农家乐小店,前面是小餐厅,后面是设有卧榻的情人间,这是那些业余夫妻酒足饭饱后度蜜月的地方。他和白舒娜就曾经来过这些大同小异的消夏场所,难道这就是那些村庄中的一个吗?他开始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向外聆听,外边风很大,隐约传来树林摇曳和涛声拍岸的响声。他吓了一跳,原来这里紧挨着滔滔的黄河!

他紧张得顿时屏住了呼吸:这里僻壤荒村,人迹稀少,一旦遇害,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最后,被扔进黄河水里,死了也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儿。不行,一定得想办法逃出来,郭煌想着便下意识动了动肩膀,才觉得全身绵软无力。

外屋的人听到了屋内的动静,门开处,探进来的人头很快缩回去了,只听有人说:“大哥,这家伙醒过来了。”

“哦,知道了,我看咱分头干活,你们去找一处晃滩去。”一个粗哑的南方口音说道。郭煌知道,这晃滩就是黄河淤地,处在黄河断流的浅沼处,看似一马平川,上边还有鸟儿盘旋,可人踏上去,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会没顶,郭煌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大哥,还是你去,我来会会他。”一个尖嗓子说道,是本地口音。

这时,一个家伙进了屋,没等郭煌看清面目,眼睛就被一条黑布给蒙上了,紧接着听到三四个人的脚步陆续走到近前,其中一个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喂,听好了,大哥问你话呢。”

“大画家,可是有点对不住了,实在不得已才用这办法把你请来。”尖嗓门儿慢条斯理地说,“把你请来,不想要你的命,只是想问你件事,再捎带要点损失费。”

郭煌听他这么说,不那么紧张了,但不知道他们究竟想打听什么,“你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身上可没有国家机密。”

“咦?大难临头,这小子还有点幽默感哪,还算是个人物。”

“少插嘴!”尖嗓门儿厉声喝道,而后把嘴巴贴在他的耳边,冷冷地说道,“可是你有个人秘密,对吧?”

“我一个画画儿的能有什么个人秘密。”郭煌嘟哝着。

“哟,你的秘密就在你的一对宝贝手上嘛,你难道不知道,你造出的画值多少钱?这宝贝手差点没有要了几个兄弟的命。老实说,谁让你画的仿品?一共画了多少张?这些画都弄到哪去了?没给公安局讲的,在这里都要吐干净。要知道,这里也是法庭。”

尖嗓门突然变得恶狠狠的,并且咬牙切齿。

郭煌蒙了,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临摹壁画的事,而且还这么具体。他定了定神,想摸摸对方的底:“请问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为啥偏偏对这件事有兴趣?”

“嘿,你小子反过来倒成了奓翅儿鸡了,告诉你,不把这事说个盘儿明,立马绑你上晃滩,明白不?”

郭煌自幼在黄河边长大,深知黄河面善心恶的性情。这黄河表面看如平波积水,实则下边暗藏深澜,特别是这半裸露的晃滩,他曾亲眼见到有人陷入其中的可怕情景。那是一个背粮食的壮汉,为逞强涉水往船边走,一下子踩在滩板上,一摇三晃没到了腰部,面袋子脱了手,淤泥就到了胸前,要不是当时周围有人,死了连个人影都剩不下。想到这里心里打了个寒战,便有意虚张声势道:“我一共画了三四十张,是给博物馆留资料的。”

“好,你就说说你咋有这日天的本事,画得连鬼佬儿都认不出来真假。”

“这个不难,用墓道里的老土做底泥,刮下老墙上的墙皮做表层白粉,就是用仪器测,也和上千年老壁画是一样的结果。”

“这画呢?咋能画得和古人一个样?”

污点 十六(2)

“这个容易,我下过不少梁州的古墓道,临摹过几百张壁画。要知道,这当年的工匠并没有太高的技法,我模仿他们的画还是绰绰有余的。除了其中一张宫女图,其他一幅画下来不过一两个钟头。”

“你他妈的吹牛皮,这壁画光做旧就得几天,你骗外行可以。”尖嗓子显然是道上的老手。

“这是我的专利,信不信由你。”郭煌顶了对方一句,腰上立刻被棍子捅了一下,疼得他直咧嘴。

“颜料做旧容易,我用的石青、丹砂本来就是陈年老货,画到壁板上,再用黄土和泥水不经意地涂在表面,或者先用蜡在画面上不规则划出线条,这样就会出现时隐时现的效果。”郭煌以为他们是要他做仿品,就松弛下来。不料对方紧跟着凶巴巴地问道:

“这东西究竟是谁让你弄的?”

郭煌不能回答,在没有弄清对方的真实背景之前,任何不慎都会惹来杀身之祸。他决计敷衍,便道:“我是个穷画家,谁花钱雇我,我就给谁打工。”

“你他妈的不要嘴硬,那顶替下来的真东西藏到哪里去了?”尖嗓子厉声喝问。郭煌明白,这才是他们绑架自己的真正目的,便犯起倔来:

“我只管画画,我哪知道这些事情?!”

“三哥,给他插上棍子上晃滩算了,跟他啰嗦什么呀!”身后有个哑巴嗓子的人果真从背后别上了一根棍子。

郭煌知道晃滩的厉害,他一时被逼急了,高声大叫起来:“你们这帮子混蛋就是晃死我,我也说不出真画来。要是叫我搞仿品,现在就给你们画。”

“你小子还鬼机灵,俺们兄弟要你那假货当屁用?自打博物馆发了案,这高仿壁画的路就全封了,弟兄们往后都得喝西北风。你倒好,搂着香港的骚娘们儿,上有吃的,下有日的。听说那娘们儿细皮嫩肉,一掐一股水儿的,啥时候也叫咱哥们儿尝尝鲜。”

“八成是你这大画家的家伙造得好使,”背后哑嗓子是色鬼,“你没看那娘们儿奶子有多大,小细腰,大腚沟子。”

“嘻嘻……咯咯……哈哈……”几个人一起淫笑起来。听他们羞辱凌清扬,郭煌顿觉受了奇耻大辱,他一股热血往头上涌,恨不能一拼了之。可转念又一想,这帮家伙八成在打凌清扬的主意,便用沉默来对抗,以试探对方到底想干些什么。

“好了,咱孝子摔盆,干净麻利脆。俺们兄弟为画栽了,得花钱把他捞出来,这钱理当该你出,不算冤枉吧。咱道上有道上的理,也不算敲你的竹杠,总得花上个四五十个吧?”尖嗓门好像挺讲道理,“其实,你造假画也够判上个几年的,说不定啥时候出来咱还是难兄难弟呢。”

“我没有那么多钱。”郭煌明白,这帮家伙说到底还是想敲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好办,你不是给格格府画了那么多画吗,按你的手笔,四五十个可是打不住啊。别看我兄弟受了你的害,我还想交你个朋友不是?你干了她,不好开口要钱,我帮你去摆平。”尖嗓门不知从哪找的理儿,仿佛他很义气。

“这样吧,暂时还不能让你走,好吃好喝供着你,你也别自找麻烦,等把事搞定了,俺们再送你回去。”

尖嗓门儿随后给手下几个人小声嘀咕了几句,就领着人出去了。

郭煌松了口气,他觉得危险不像开始想的那么大,但转念寻思,这会不会是他们用的缓兵计,想打消他逃跑的念头,然后再诱凌清扬上钩。看来这不像是一般的绑票,这帮渣滓背后,一准儿有人支招,而极大可能和文物案子有关。他实在不能让凌清扬再冒这个风险,要是那样,他还算是个男人吗。想到这里,便决意死顶硬扛,一有机会就狂呼乱叫,滚在地上装疯卖傻,耍得天昏地暗,倒使这帮无赖没了辙。

那天,凌清扬从女警何雨眼中看到了极度的轻蔑和不信任。起初,她以为遁出后门的郭煌一定落入警察之手,但看何雨并没有再来,便了狐疑,意识到郭煌遭遇了大麻烦。

果然,第三天早上,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一个陌生的尖嗓门开口就证实了她的推断。

“凌老板哪,这两天挺冷清的吧?”

“你是谁?”

“问得真蠢,我是谁,我是小偷时迁,强盗李逵,杀人犯鲁智深,怎么样?满意了吧?”

“找我有什么事?”对方一开口凌清扬便已明白了七八分,她尽量不动声色,想从回话中判断对方到底什么目的。

“事儿不大,倒是你相好的画家犯事了,现在正在俺们这儿上修炼课呢。因为他给俺无意中惹了点儿麻烦,所以只好委屈他在这儿住几天。只是这培训费有点贵,不知老板肯不肯替他赎这个过?”尖嗓门阴阳怪气,慢条斯理,看来是个难对付的家伙。

污点 十六(3)

“你们这是敲诈勒索,搞不好会进班房的。”凌清扬异乎寻常地镇静,她接着按了一下电话的录音键。

“现在轮不上你给俺们上课。要知道,我的弟兄就因为他的手不老实才关的关、逃的逃。救命捞人都需要钱,解铃系铃,都讲个师出有名,画家在你那作那么多画,拿五十万给自己消灾,这可不是个大数目,这也该姓郭的自己掏,直接付过来好了。”尖嗓门像是在做买卖,一字一顿地说。

“你的要求我可以考虑,可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别耍滑头,你口袋里多少钱,自打你踏上梁州的地面俺们就门儿清。俺们可没让郭先生受苦,不过你要害他,俺们也无可奈何。”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交钱?”

“再听通知吧。可我要告诉你,报警可是最蠢的,你要好好合计合计。要是你敢报警,俺可把你的底细全抖搂出来,谁叫你这臭娘们儿来梁州蹚浑水!”凌清扬坚持说一下搞不到那么多现金,会引起麻烦,经过讨价还价,最后说是付三十万,说定后,凌清扬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你们到底是谁?敢自报家门吗?”

“俺们是专门要钱不害命的刀片儿队,你要是敢给俺爷们儿下套,先割了你相好的小弟弟,那可是你一夜春宵值万金的龙根儿呀,想想吧。”电话啪地挂上了。

凌清扬放下电话,一个人静静坐着,紧张地思索着对方的真实身份和用意,这些人似乎知晓自己的底细,是龙海指使的?但对于龙海来说,这五十万数目太小了。那么,是郭煌得罪了道上的人?郭煌身后是否还有自己不了解的事,看样子不单是个敲钱的事。不管怎样,救人要紧,在情况没有弄清之前,还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凌清扬经过一番思考,决定立刻备现金,随时准备对方来电话。

第二天早上同一个时间,电话又响了。凌清扬下意识立刻抓起电话,电话中是一个哑嗓门,并不是昨天那个人。

“凌老板,觉睡得不安稳吧,钱准备好了吗?”

“我要郭煌听电话。”凌清扬冷冷地回答,她要确定郭煌是否安全。

“你等着。”一会儿话筒那边传来郭煌的声音:“清扬,你千万不要来,要杀要剐随他们的便……”郭煌的叫骂声很快给人堵了回去,凌清扬听了一阵心酸,她提高了声音喊道:

“没事儿,郭煌你等着,我会很快赶到。”

“……”郭煌被堵了嘴,只能听到呜呜的声响。

“听见了?美人儿,你还真是个有情种,啥时候跟哥们儿也玩玩?”

“猪猡,畜牲,敢动他一根毫毛,我让你们立旗杆!”凌清扬声色俱厉。

“带上钱,一个人开车出城往北,打开手机再听电话。”电话挂了。

凌清扬急匆匆把取好的钱装进手提箱,脸都没顾上洗,驱车驶出北关城门。刚一上大路,她忽然悟到了什么:车行的方向正朝着黄河大堤,她多少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便下意识摸了摸衣袋,一加油门,往黄河堤岸飞驰而去。

车开出城后,手机一直未响,这条向北的大路一直通向黄河大堤的一个路口,和大堤边上的小柏油路相连。凌清扬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车刚刚出城,就有一辆黄色的面包车悄悄地跟了上来。

凌清扬心急如焚,车速很快,只用了二十分钟就从那条小柏油路冲上了河堤。河堤全是用棱角分明的石块砌成,像蜿蜒的长城把滔滔的黄水隔开,已经听得见脚下哗哗拍岸的浪滔声了。这时手机响起来,凌清扬抓起手机,里面又是那个尖嗓门儿:

“顺着河堤往西开,不要停!”

凌清扬正想开口,电话又挂断了。看样子对方狡猾得很,她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按他们的要求走。她把车调头向西,车速慢了下来。黄河大堤的两边都是高大茂密的柳树,河堤斜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开出去五六公里,根本看不见人迹。此时的风越刮越大,掠过高高的堤坝,在护坡的树林中发出低吼,和呜咽的河水声混在一起,仿佛有千万头野兽在奔走。

凌清扬心中开始有些不安,她把车速慢慢降下来,这才从后视镜里发现:不远的地方跟着一辆黄色面包。毫无疑问,给她打电话的几个家伙就在车上,她开始有些紧张,后悔自己没有带上一个人来。这时,身后的黄面包慢慢地靠了上来,但手机再没有指令,她只得继续顺着河堤往西开,估计在离开市区有二十公里的地方,手机终于再次响起。这次,电话中的语气客气多了:

污点 十六(4)

“看来凌老板还是愿意合作的。把车停下来,把钱拎下车,如果你想耍我们,你就死定了。”

河堤上除了飒飒的风声再也没了别的动静。凌清扬把车门打开,提着装满现金的手提箱,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紧紧盯住那辆面包车。只见从面包车里跳下来四个穿风衣戴墨镜的家伙。其中一个哑嗓门喊道:

“钱带够了吗?”但人并不走向前来,只是警惕地盯住那台宝马车。

凌清扬十分老练地打开四个车门,举了举手中的提箱。

“人呢?!我可要见人付款。”

一个大个子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从面包车上推出一个人。凌清扬定睛一看,果然是郭煌。只见他脸色苍白,满脸的恓惶和疲惫,步子有些踉跄。大个子拽了一把郭煌说:“大画家艳福不浅,凌大美人儿救你来了,咱这叫公平交易,老不欺少不瞒,快把钱给扔过来!”

这时,郭煌已走到凌清扬的跟前,他一言不发,猛然把凌清扬抱住,抱得很紧,以至于对方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凌清扬轻轻挣脱了他,在耳边道:“没事儿了,事情过去了,你快上车!”凌清扬说着,使劲儿把手提箱抛了出去。

手提箱在路面上滑动着,停在了那伙人的脚下。大个子把手提箱打开,看着满是崭新的成捆钞票,洋洋得意地合上箱子。可是,这四个人并没有马上开车离开,而是像扇面一样一起向凌清扬和郭煌包抄过来,其中的那个哑嗓门淫邪地笑着,走在最前面。

“没想到小娘们儿真有胆量,一个人就敢来。这么辣的美人,咱倒是头一回碰上,不知道下面的家伙辣不辣。”回头和身边的三人浪声大笑:“今儿这儿有四杆老套筒,看这小娘们儿一个人是不是对付得了。弟兄们,咱也学一回郭浪子,好好伺候伺候洋老板!”说着,四个人一拥而上,向凌清扬扑了过来。

这时,凌清扬没有动,只见她柳眉倒竖,怒喝道:“王八羔子们,你以为奶奶是吃素长大的。”说着嗖的一声把一直插在口袋里的东西抽了出来。四个人一愣,见凌清扬手里拿的是一把手枪,蓝汪汪的枪身发出闪光,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四个人登时像泥雕似的僵在那里,他们万没有想到对方手里会有枪。只听凌清扬咬着牙说:“这里压了八颗子弹,你们一个人平均两颗,满意了吧?我今天叫正当防卫,说打你的左眼不会打瞎你的右眼,谁他妈的来试试?!”说着,非常潇洒地将枪在手上晃了晃,对准了哑嗓子。

“你,还有你,把口袋里的刀扔过来,谁慢一步,我敲了他的贼根儿,快!”

随着枪口的晃动,四把匕首先后扔到了凌清扬的脚下,被她一脚一个,踢到了黄河之中。

“听清楚了,把箱子扔过来,不然这么僻静的地方,收尸的人恐怕还得找几天。”

四个人面面相觑,这女人敢一个人来,肯定就敢开枪。哑嗓门向大个子使了个眼色:“好,今天算你家伙儿硬,把箱子扔给她。”大个子不情愿地把箱子使劲扔到了凌清扬的脚下。凌清扬提起箱子,枪口死死地对着他们,几个人谁也不敢动。在旁边的郭煌一直傻站着,这阵势他做梦也没见过。

凌清扬双手托枪示意郭煌上了车,然后不慌不忙退到车边,单手拉开车门,从容地钻进车里,突的一声点火发动,汽车像脱缰的马一样,扬尘而去。只几分钟,车便不见了踪影,大堤上只剩下几个呆若木鸡的汉子。

车中的郭煌惊魂未定,他没敢想事情会闹到这一步,更不明白凌清扬何以会有手枪,他忽然觉得坐在身边的这个女人有些可怕,简直像个黑道上的大姐大。凌清扬从后视镜中看到了郭煌紧张疑惑的神色,深深喘出一口气来,把手边那支枪递到了郭煌手里。

郭煌一接手,感到有些异样,仔细打量,差一点叫出声来。天哪,原来是把仿真的玩具枪。真是太冒险了,他看看手握方向盘的凌清扬,发现她明亮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凌清扬伸手示意让郭煌递回枪只,她按下车窗玻璃,把枪使劲扔出了车外。

“现在,咱往哪儿去?”郭煌此时显得疲惫不堪。

“去哪儿?回酒店呗。”凌清扬有些不解。

“别回酒店了,我饿得前心贴后心,临大堤有不少农家乐饭店,咱先吃点东西,再商量这事儿下一步咋办。”郭煌说道,“这附近我熟,再拐过一个弯,前面有家安全可靠的小店。”

凌清扬把车速放慢,果然,拐弯处看见几面迎风飘动的彩旗,旗上写着“逍遥津酒店”的字样,还有一处可以停车的院落。凌清扬开车驶下河堤,径直将车开进彩旗飘飘的小院子。车刚停稳,便从院中走出一个长络腮胡的中年人,看样儿是老板,冲着走出车门的郭煌和凌清扬高声叫道:“哟,贵客来了,二位里面请了。”胡子老板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憨笑的胖女孩儿。郭煌二话没说就往里闯,看来关系熟络得很。凌清扬警惕地向门口四周打量了一眼,随着进了院子。

污点 十六(5)

这农家乐小院很特别,三面傍堤,一面临湖。这湖是引黄河水沉淀而成,湖面很大,湖水清澈,临湖的一面依水建了一座圆顶木柱、四周垂挂着竹帘的草房子,帘内还有一层卷起的尼龙编织物,客人如不想被打扰,尽可把卷帘放下。这草庐内光线充足又与世隔绝,独留一面可欣赏湖光水色,还真是个好去处。郭煌将凌清扬引进了草庐,顺手把卷帘放下。凌清扬第一次到这里来,倒觉得空气清新,野趣十足,进屋后面水而坐,全然没有了都市的喧嚣。胡子老板看出来客气度不凡,分外殷勤,手忙脚乱地沏上茶,随后递上了一张塑料压膜的菜谱。

“二位想来点啥,这儿的菜无论荤素都是野生土长,绝对绿色食品。荤的有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河里爬的,有鲇鱼、老鳖、野鸭、野兔、河蚌河螺、螃蟹活虾;素的有菠菜、马石菜、芨芨草、榆钱儿、槐花儿、柳尖儿、白藕、滚地龙、扫帚苗。做法有凉调、热炒、油炸、清蒸,随点随做。俺可是从市里请来的大厨,手艺不赖,保证二位吃个满口鲜,可再来点酒?”店老板一番白话,活像一通豫剧的紧板道白。

郭煌趁对方语言未落便道:“两荤两素,一条黄河鲤鱼,咋快咋来。先上四两好酒,一盘醋泡花生,其他老板看着办吧!”说完倒在竹椅上,长吁了口气补充说,“顺便捎盒烟,带个火。”

此刻,郭煌倒不像刚脱离险境的落难者,俨然就是一个凯旋而归的将军,这做派不禁让凌清扬也受了感染。

片刻,面带憨笑的农家女端上了花生和酒,另加了一盘冷调藕片,声明是送的。郭煌把她拉过来,附耳说了几句什么,女孩点头,又笑吟吟地退去。

凌清扬用餐巾纸仔细擦拭了一下杯盘,斟了一杯酒在手中。

“来,清扬为郭大侠虎口脱险压惊洗尘,干一杯!”

郭煌碰响了酒杯,一饮而尽,抓了几颗花生米嚼着,随后替凌清扬倒了一满杯,高高地举过头顶,百感交集地说:“郭煌不该叫郭煌,应叫苍皇;清扬不叫清扬,应叫做矫扬,真乃女中丈夫,令我汗颜愧对。今儿也让我开了眼。昨天晚上还算着凶多吉少呢,没有想到今天反倒成了惊险剧中被解救的主角,我咋答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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