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傻话啦,”凌清扬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微微一笑,接过了酒杯,浅酌了一口,却并不喝下,示意让郭煌吃菜,“我也是情急智生,逢场作戏而已,现在心里还在打鼓呢。我只想问你,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倒是郭煌直言不讳:“啥事?直说了吧,就是因为仿画的事。其实,这种事情我以前干多啦,从没惹过麻烦,梁州城能往纸上泼墨汁儿的有几个不造假的,只不过功夫在我之下。同行是冤家嘛,可这回仿的是被盗品,这我哪能预先知道?真是自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碰上了这窝贼,算我倒霉。”
“你说是博物馆的被盗壁画?到底咋回事,你可从来没有提过。”凌清扬开始十二万分的关注,心里暗忖:这呆子不知道此事的分量,卷进了是非旋涡还懵然无知呢。
“要说这桩买卖也真怪,买主一直没露面,我心里没少犯嘀咕,可是一笔钱哪,不赚白不赚。对方除了定金,还专付了保密费,我猜他是怕别人也仿,才要我不能泄露。谁成想,摊上了这事,把你也搅进来,我觉得心里很过不去。”
凌清扬完全相信郭煌的话,联想起郭煌被绑架的当天,市局文物缉私队的女民警分明是冲着他来的,这说明警方已经盯上了他,无论怎么说,郭煌已是难逃干系,而且事情远比他自己想象的严重得多。
两人正说着,胡子老板把热菜上来了。郭煌一阵狼吞虎咽,他的确饿坏了,倒不是那帮人不给饭吃,而是他根本吃不下,现在一下子打开了胃口,顿时吃得大饱二撑。
看看郭煌心安神定,凌清扬又问道:“这件事你觉得怎样了结呢?”
郭煌想了想道:“这帮人没拿走钱,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可我真是不知道他们是哪路的毛贼,想疏通都难。”
正在这时,刚才出去的那个胖姑娘笑吟吟走了进来,怀里揣了一大束野菊花,黄澄澄、紫莹莹的煞是好看。郭煌登时又高兴起来,抽出一朵最大的,插在了凌清扬的头顶,把剩下的酒仰脖一口全喝干了,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道:
“清扬,不用怕他们。你是来本地投资的外商,他们不敢奈何你;我是梁州城的一个穷画匠,熬了骨头也榨不出四两油,怕他们做什么。来,咱来个‘随手摘下花一朵,我与娘子戴发间’,回家——你回你的格格府,我回我的白云塔,咋样?”
污点 十六(6)
凌清扬的脸色蓦然沉了下来,用手指点在了对方光亮的额头上:“你呀,真是个画疯子,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
郭煌立刻睁大了双眼:“怎么,我不报案就便宜他们了,他们还敢再找账不成?”
“你怎么还不明白,”凌清扬对郭煌的迂腐感到又好笑又可气,“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要的不是你,冲的是那些壁画。这些被盗的壁画一天不出水,你就是警察和盗贼争抢的盘中餐,说不定还会有杀身之祸呢。”
郭煌回想起这几天哑嗓子一伙说的话,不禁打了个激灵,顷刻傻在了那里。凌清扬这番话的确一言中的,他郭煌不由得不服气。论学问讲绘画自己可以天马行空,可论人情世故、杀伐决断,和凌清扬相比,自己简直就是个小雏。过去和白舒娜在一块,处处觉得自己是个大男人,可与凌清扬相处,老是得围着她的裙子转,怪只怪自己到关键时刻总是没有主意。
凌清扬不再理睬郭煌,只是信手把散放在餐桌上的野菊花按色彩深浅、个头高矮十分熟练地分了类,都用小草捆扎得像模像样,然后把一束最漂亮的花束举到了郭煌的鼻尖儿上。
“现在对你来说,只有一个地方最安全。”
“你说在哪?”
“公安局。”
霎时间,郭煌惊得下巴骨差点儿没有掉下来,只见凌清扬不容置疑地朝他点了点头。
污点 十七(1)
郭煌被带进了宽大的预审室,他的对面是一扇单面透视玻璃,里边坐着齐若雷。老爷子今天让何雨主审,英杰唱白脸,他在背后观敌料阵。可一上去,他就觉得这画家有些异样:对方虽然面色苍白,身体倦怠,但脖子梗得挺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正东张西望,观察着这个从未光顾过的场所。当他注意到墙壁上醒目的坦白、交代字样时,嘴角儿边还流泄出一股不屑的神情。齐若雷估计:今天遇到的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果然,当英杰、何雨刚按程序问完本人简要情况后,便被郭煌打断了:
“我不是你们的犯人,是守法的公民。我是来提供破案线索的,不是来投案自首的,你们无权这样对待我。”
“郭煌公民,请你注意,今天对你是询问,而不是讯问,你要是没有问题,”何雨不动声色地端住了对方,“那天在格格府就没有必要回避我们,这一走难道不是自找麻烦吗?”
“我每天只是卖画,没必要和你们警察打交道。”郭煌遭了抢白,故作超然状,可心里最担心问到自己这几天的去处,更怕牵涉到凌清扬。
“你是画家,这些东西你见过吗?”何雨随即打开了幻灯机,墙壁上出现了几张壁画照片。
“不但见过,我还临摹过,怎么了?”郭煌竟毫不避讳,脱口而出。
“这些是被盗文物,案件已经向社会公布多日了,难道你不知道吗?”何雨见对方认账,步步紧逼。
“我不能不纠正你,警官,这几张照片上的壁画不是文物,只是仿品而已。”郭煌的口气里分明有几分对外行的瞧不起。
“郭大画家,你怎么这么有把握,从照片上就能辨认出真品仿品?”何雨有意激将,诱使对方吐实,岂料郭煌竟毫不遮拦。
“我当然有证据:临摹这幅持扇宫女图时,一不小心掉了一滴碳墨,正滴在她衣裙的环佩上,原作上是没有的。”
“你见过原作吗?”何雨认了真,关注地问道。
“耳熟能详,闭目能画。”郭煌马上流露出几分自负,“一个多月前,我临摹这批壁画,一共画了三十张,其中这宫女图我画了三遍。”
“为什么要反复临摹这些画?”
“好呗,这幅画属壁画极品,虽是无名氏之作,却有‘吴带当风,曹衣出水’的遗韵,可以说是神来之笔,为这个我特意多画了几幅。”
“我提醒你,博物馆发生了壁画被盗案,犯罪分子手中拿到的就是你这套画,你做何解释?”
“何警官,我没听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造假,作案人利用你的画以假乱真,卖了大价钱,这难道和你没有关系?!”
“哈哈,哼哼,你说我造假,对,一点不错,可我这假造得光明正大,明码实价,标明的就是高仿品。我不仅仿壁画,还仿古今字画,上至八大山人、郑板桥,下至齐白石、黄胄、李可染。客户愿买我愿卖,照章纳税,公平交易,可不像时下那些造假酒、假烟、假药、假化肥的,据说当下只有当妈的假不了啥都能造假。这才叫图财害命,祸国殃民,国人皆曰可杀。”郭煌说到这里白白眼,“我郭煌最起码还懂法,知道法律没有规定的才是能干的。”
“那我要问你,为啥画仿画不在你自己店里边,还要跑到黄河边上去。”看郭煌强词夺理,何雨提高了声调。
“我是个自由职业的劳动者,没人给我规定必须在哪里干活,人家买主给我提供泥板,定好制作地点,画完交货,把钱打到我账上,就这么简单。”
“我有一件事需要和你探讨。”英杰看郭煌一直有一种明显的对峙情绪,便接过了话头,“你刚才说临摹了三十张壁画,这原作又从哪里来的呢?”
“照片啊,这太简单了,买主事先租了农民的房子,做好了临摹的泥板,在网上给我发了三十张壁画的拼图彩照,我就一块块去画——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怀疑,现在就到我店里取来剩下的泥坯和颜料,我连照片都不要,当场画就是了。”不知郭煌是赌气,还是想当场露一手,以洗清自己。
郭煌的画店不远,东西很快取到,一块与壁画大小一致的白底泥坯放在了他的面前。郭煌要了杯清水放在预审桌上,取出店中配好的颜料,奋笔点画,不到十分钟,那幅神采飞扬的持扇宫女图便脱颖而出。再对照屏幕上的照片,两幅果然如出一辙,使人真假莫辨,惟一的区别是照片上宫女的环佩上有着一处墨点。
污点 十七(2)
郭煌画完,抛了笔,擦了擦手,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你知道吗郭画师,你的仿品已经出了境,干扰了侦查工作,难道当时你真不知道这起案件已经发生了吗?”何雨看他忘乎所以,狠狠地给了一句。
“正因为知道案件发生,我才没有继续制作仿品——现在店里还留着几幅没有出售。再说,直到今天我也没有见过真正被盗的壁画究竟是什么样子。”
看着对方一脸无辜的神情,英杰强压住火气,改变了口吻:
“郭煌,我想请问你,你是位画家吗?”
“是啊—— 一级画师。”
“你肯定很在乎你的名誉和人格,把画品、人品看得比生命更重要?”
“那是不错。”
“那我要请教你,如果你的画被当成了真品,被人拿着卖到国外大亨和贵妇人手中,赚了大钱,你的画和你的名声就会变成膺品和赃物,你愿意担这个骂名吗?”英杰开始沉下了脸。
“有这么严重吗?”
“这套原作是从库房里盗出来的,是罪证,也是赃物,你以营利为目的,帮人临摹,又被人当作真品交易。如果在案发前,你可以算作不明知,可到现在我们已经明确告诉了你这批原作的性质,作为知情人,你难道还没有协助公安机关的义务吗?”英杰的话很重,两眼直视画家。
“我的确不知道这是从博物馆盗出的东西,要知道,民间也有壁画藏品,文物又是可以买卖收购的,过去,我就曾给博物馆多次画过仿品。”
“过去谁委托你画的?”
“秦馆长秦伯翰。”
“为什么他这次没让你画呢?”英杰的眼神很老辣,透着威严。画家摇摇头,他现在明显软了下来。
“我实在说不清楚。”
“那我再问你,既然心里没有鬼,为啥不敢见我们?!”
“我以为你们是来抓我别的问题,不想惹麻烦。”郭煌此时真怕英杰再问下去,再扯上凌清扬,急忙搪塞道。不想英杰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这两天郭先生干啥去了,该不是去找这个订货人去了吧?”
“……”郭煌顿时语塞。
“这个订货人是谁?你能帮助我们找到他吗?”英杰换了个角度问。
“他是发手机短信订的货,先付了一半订金,说是家中的祖传壁画,复制完后把余款一次付清,可一直没有露过面。”
“不见面他咋能取走画呢?”何雨认为他仍在扯谎,便插问道。
“这太容易了,他让我把画放在火车站小件行李寄存处,把登记牌特快专送他说的饭店。根本不用见人——在文物行这叫交易零风险。”
英杰此时用捷尔任斯基式的眼睛盯住郭煌的脸,觉得他这次倒没有说假话。
这么说,“一把摸”黄河平手中曾经有小老汉的一张仿品。订画人极有可能是小老汉,他完全会雇一个人来做这些联络的事情。那么如果是小老汉制假,目的只能是一个:就是背着彭彪把真品隐藏起来,他小老汉之所以冒着险返回梁州,肯定是和这套真品壁画有关。
想到这里,英杰突然变了态度,好言劝慰了一番郭煌,希望他能继续协助提供线索,有专业上的难题还要再次叨扰。
何雨没有想到,英杰这么快就解脱了郭煌。刚要说话,只见英杰努了一下嘴,飞快向自己丢了个眼风,何雨才没再说话。等两人回到玻璃窗后边向老爷子复命时,只见室内已空无一人,办公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对头。
何雨知道,老爷子一到上午十一点就顶不住,搔耳抓腮地想喝酒,这一会儿八成又去附近的小酒馆端小黑碗儿去了,便朝英杰摇头苦笑,做无可奈何状。
黄河平现在坠入了一片大黑暗之中,拼命睁大了眼睛,也看不到一星半点儿东西。空气里充满着令人窒息的甜丝丝的味道,他一阵慌乱,一把摸到小老汉背的那个包袱,就再也没有松手。
“这是啥鬼地方?”
“你就跟俺走,我领你到一个一辈子都没到过的地方开开眼。”
小老汉说着,像土拨鼠一样摸摸索索往前走,黄河平瞎子似的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他的后边。走了约有七八分钟,小老汉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一盒火柴,从包袱中掏出一截蜡烛,嚓的一声点亮了蜡烛。黄河平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处约一两米宽的洞窟,洞窟向前延伸,尽头像是被坍塌的泥土封住了。在洞壁一侧的一个小龛里,小老汉用手摸出一卷纸来,打着烛光,黄河平注意到,这是一幅很像矿区施工的巷道图,上边画着密密麻麻的通道,横七竖八注着鬼才能认出来的标记。
污点 十七(3)
“这儿通着地底下的城摞城,里边还有俺淘来的宝。”小老汉的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
“啥宝?”黄河平问。
“土货呗,你还不知道满世界警察为啥抓咱?”
“真货假货?”黄河平的眼前一亮,追问道。
“凭咱俩的关系,我还能拿假货骗你,那等于骗俺自己,你跟俺走吧……”
黄河平紧跟在小老汉的身后,跌跌撞撞在地下墓道中走。随着烛光的闪耀,他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黑暗的世界。
“老兄,不瞒你说,俺天生就是看坟的命。就像洞里的獾子,不管多黑都能看得清东西,再苦寒难熬的冬天,它都能窝成个圆圈冬眠,尖嘴正好插在自己的腚眼里,自吃自屎熬日子,耐活着呢。”
小老汉把蜡烛递给黄河平,不知从什么地方捡起根棍子用来探路。“打从我的祖爷爷那一辈儿就和盗墓贼斗。这梁州地下的几座城,世世代代给盗墓人挖得城和城能通起来,行里人称这叫‘遁道’,又叫秘道。一般人就是能摸进来,也找不到生门,不是迷了路找不到进口,就是给活活饿死憋死。我估摸着活着的梁州人当中,谁也不会有我这本事了,一招鲜,吃遍天嘛。等到了圆顶墓,我给你老兄看好东西。”
“到底是啥东西?”
“你以为警察追着咱是玩藏猫猫的,我从来不知道土货还这么值钱,一张宫女图就能卖上几万美金哪……”
“你小子是说梦话吧,这上边警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出去了连命都没了,就是有座金山不也是白搭吗?”黄河平走得气喘吁吁,没好气地说。
“嗨,兄弟,这回你就算不准了吧——你知道啥叫城摞城?这‘头上一块天,地下一座城,上头金銮殿,下头有龙庭’,皇宫压着皇宫,朝下走一层,就改朝换代了;朝前拱上两三天,就能出城几十里呢!叫警察们在咱头顶憨狗等羊蛋吧,咱哥们儿还是不跟他们玩儿啦,在这底下住上小半年,等风平浪静,俺再领着你出去享享福分。”
小老汉见黄河平一脸的狐疑,就手在一处放祭品的洞穴里抽出一个饼干桶来。“这还是作案前,俺打这里踩过点,原想从这里打通道到墓道里去揭画,挖了半截听说土货入了库,这才定了进馆去偷。”
“你就是那个钻到博物馆库房捞货的飞贼?”
“这回你可没算准吧,俺地哧溜在梁州地面上是贼,可在这地下就是王。跟上俺你就等好吧。”说着,拉黄河平坐下,用黑爪子似的手掏出饼干让黄河平吃,一边把蜡烛立在桶盖上。
“这墓道里就怕缺氧,现在盗墓用的是挤压式爆破,用鼓风机向里边吹氧,有些人不懂得拿蜡烛试氧,这千年腐气是会熏死人的,只要蜡烛灭了,就得赶快走,晚一步就会阴气缠身玩儿完。”
两人吃了饼干,有了力量。小老汉又说,现在要紧的是找一处有水通风的地方,咱最好是去圆顶墓,我给它起名又叫钢盔墓,那里贴着山石,就像峡谷一样。估摸着是黄河淤泥干了以后裂开的口子。里边的坛坛罐罐都是好东西,只怪俺从秦老师那儿讨得那点儿学问全都就饭吃了,要是能把这墓底下的故事写出来,准能获个什么奖,得个吉尼斯大全啥的。”
“我可以帮你写,算咱哥儿俩合作。”
“行啊哥,要不咋说是鼠兔同行哩。”
前边的通道变得愈加狭窄,拨开坍塌的朽木,只见一根支撑的横梁下边露出一条暗道。
走在前边的小老汉,已经完全适应了洞穴的黑暗,不用蜡烛也能快步朝前走,“这条暗道通着圆顶墓,你胆小,跟在我后边,吓死你这兔子,老鼠可就落单了。”
蜡烛闪动之中,他们走到了一处墓穴,顺着小老汉手指的方向,黄河平被眼前骇人的一幕惊呆了:
就在墓道的天井处,发现一具白花花的骷髅正在靠在一侧的棚木边上,尸骨头朝下,身子朝上,腿骨已经掉落在颅骨的一边,旁边有一把几乎锈毁的斧头,斧柄早已风化。
“听我爷说,这是个宋代人,兄弟俩盗墓,死人骨头边上还有一盏宫灯,早被人盗走了。当时,弟在井上兄在井下,从墓里起了东西先提上去,等人吊上去,被哥哥一斧子砍下来,封了洞口。有了这件事,以后盗墓的就立了规矩,兄弟不可一块盗墓,只有父子合伙,因为父亲不会杀儿子,儿子也不会害老子——这就叫商场无父子,盗墓无兄弟。”
黄河平说:“咱俩可是好兄弟,你可不能起恶心。”小老汉笑了:“要害你早下手了,咱俩是难兄难弟,再说,还没见俺那宝贝呢。”
污点 十七(4)
果然,如小老汉所说,这处墓穴的拱形石门早被凿开了很大的缺口。两人走过石门,只见墓穴正中的石床上安放着巨大的石棺,上边刻着精美的花纹。小老汉此时突然转回身,退到石门处,俯身攥住一件链条似的东西,随着他的不断动作,石门顶部响起齿轮咯咯吱吱的转动声。随之,一块巨石从墓顶缓缓而下,逐渐封住了身后的墓门。黄河平定睛看去,这竟是一尊一人多高的镇墓石兽,其庞大的身躯恰好将凿坏的墓门堵得严严实实。小老汉放完石兽,撤了几步,单腿跪拜在镇墓兽像前,口中念念有词地祷告着:
镇墓神你莫急,我给神爷买新衣,
镇墓神你莫怒,我请神爷指条路……
黄河平细看,这尊石像,雕刻得人面虎身,怒目獠牙,且肩生双翅,毛发如烈焰般腾起,前爪蓄势卧伏做扑人状。他知道这种人兽合一的怪兽,又称冥府看守,专司对付钻入墓中吃人肝脑的蛇蝎,既有驱鬼避邪的威猛,又有超度亡灵的神通,因而古人用它做古墓的忠勇守护者。
“这是墓神,得罪不得,你也来拜一拜。”
黄河平明白这是盗墓贼的忌物,心中暗笑,也觉得小老汉没把自己当外人,就装模作样也拜了一下。他回首四望,只见地上只剩下几个残缺断裂的石础,棺前的供物已荡然无存。他发现石棺的左上角早被敲掉,可供一个人钻入。当年的盗墓贼在这漆黑的墓穴中敢把死人的衣物扒下,将金银细软背走,还真需要过人的胆量。黄河平想着,只听小老汉又开始唠叨起来:
“我爷说,宋朝是堆土为陵,不像唐朝,是以山为陵,宋朝的皇帝佬儿葬的地方没多少年就被盗了。我放宝贝的地方八成是个唐墓,严实得很呢。听人说,人见稀罕物,必然得长寿,我今儿要让你老兄开开眼。”
他们从盗洞钻出,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斜坡,斜坡上方有一块巨石,巨石下边填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块,可以想见,当年的工匠是用这些小石头抵住大石块,再用灰土塞住空隙,使大石块与周围甬道隔绝的。只见石头上刻的全是工匠的名字,真不知道这些可怜的人最后命运如何。
“俺爷爷说,这洛阳铲是贼发明的,盗墓时用这东西探土层,能一下子探准哪儿是墓顶,可没想到考古队他们也用这玩意儿,说起来这盗墓贼俺还算是师爷份哩。”
小老汉说着掏出了口袋里放羊小孩给的指南针:“可这一物降一物,盗墓的聪明,可这修墓的也不傻,他们当年就掂算着有人掘墓,想了不少毒招儿。”他们起身向前走,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怪味,像是水果发酵的气息,直扑口鼻而来。
“现在到了,咱们走了差不多三里地了。”小老汉用脚跺跺地面,里边有空空洞洞的声音。他很快用那根棍子撬开了一块石板,自己先钻了进去,而后用那根棍子撑起石板,把蜡烛递了出来,黄河平跳入洞内,就在这一刹那,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幕奇谲瑰丽的画面。
这就是小老汉所说像钢盔形的圆顶墓,实际上是一处按天圆地方观念开凿的洞窟。四壁全部雕着精美的佛像;四根粗大的立柱上,也雕满了神态各异的罗汉;柱角上,龇牙咧嘴的护法神正瞪着他们两个突然的闯入者。不管你站在哪个角度看,每一尊佛像都在朝着你注目。抬头望去,刚才的进口已经找不到,头上此时是像锅盖子倒扣一样巨大的穹顶,垂挂着碧海般的天幕,上边满是五彩缤纷的图案,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发光物,这些东西奇形怪状,像是星星,又像拖着长尾的蝌蚪,在烛光映照下,发出赤橙黄绿的光点。
黄河平让小老汉高擎着蜡烛,自己仰头观看,他一下子呆住了,惊愕地张着嘴半天没说话。在一边的小老汉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为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太熟悉了:正中间一只像乌鸦一样的鸟儿呆瓜似的立在火圈里,另一角的月亮上,趴着一只大蛤蟆。乌鸦的左首是一只卷着尾巴梃儿的老虎,右边卧着一条青颜色的盘龙,周围发光的亮点,绕成鸭蛋形的一圈,不知道有多少个,其中一颗像是扫帚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一头扎下来,落到图画后边去了。
“星相图——这是二十八宿图!”黄河平兴奋起来,“你看中间这个图案,是魁星点斗的斗字,附近最亮的就是北斗七星,绕着斗字周围就是二十八个宿星,你看这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四个方向各有七颗星,对吧?古巴比伦也有二十八宿图,可咱这个和它的不一样,咱今儿真是找到宝贝了!”
污点 十七(5)
小老汉蒙了,蜡烛油顺着手臂淌下来也不觉得烫。这墓道里的东西他见得多了,可从来说不清古人费劲八拉搞这些劳什子做啥用,这会儿瞪圆了一双眼,仔细听黄河平白话。他手臂发酸,换了一下手,拿着蜡烛凑上近前:
“我数数下边这星星可不够,差七颗,倒多一颗大扫帚星。”
“这颗星不是彗星,是墓主人的命星,落下去的时辰,就应该是他死去的那一天,你看欸,这还有字:甲寅三日、五月初三……”黄河平说着,拍响了巴掌,一边冲着那颗坠落的星星伸过手去摸索着。
“这五月初三是春分,七宿正在平线以下,根本看不到,一点不错,这就是墓主人的忌日……”黄河平兴奋异常,觉得手指触到了一件什么东西。就在这时,不知什么地方爆起一阵沉重的闷响,震得整个坟墓活像发生了地震,洞窟中的土砾像雨点儿似的簌簌掉落,慌得小老汉耗子似的蜷缩起来,把一只耳朵贴在青石壁上谛听,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从更深的地方传来。只见地面上正有不少紫红色的蜘蛛钻出来,慌乱地逃向石壁的缝隙里边去了。
刹那之间,黄河平发现脚下有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淙淙水流,从四面八方朝自己飞快地聚拢而来。他急忙拿起了蜡烛,注意到地上不知从哪里冒出了细如粉末的沙子,霎时间就埋到了脚脖子。
“不好,快跑,碰上积沙墓了,快往高地方跑!”小老汉的声音在叫,像是来自遥远的天界。黄河平手中的蜡烛这时顿然熄灭,陷在了一片大黑暗之中。
越来越多沙土仿佛像河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出,无论你怎样躲避都无法逃脱,越是挪动双脚,身子越向下沉,霎时间沙土已没到了黄河平的前胸,四周的空气仿佛都抽光了,他感到自己的肺部胀得几乎炸开,喉咙里有股辛辣的感觉,脑子感到昏昏沉沉,身体发轻,几乎要飘浮起来。他意识到,是死神到来了,自己的灵魂正从躯壳里被一点点地挤压出来。
“我不能死。”一股求生的欲望使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他想摸腰间密码手机准备向地上求救,可那玩意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沙堆之中,他有些绝望了,眼看着死寂一样的坟墓中,沙土正愈积愈多……
污点 十八(1)
郭煌从市局缉私队出来,一肚子懊丧。自己前脚从贼窝里被凌清扬捞出来,这后脚就被警察找上门来,真是祸不单行,倒霉的事儿全让自己摊上了。谁曾想到仿了几张壁画竟惹来这么多麻烦!况且这麻烦好像还没有完,黄河边的那帮家伙到底是一路煞神,没拿到钱会不会善罢甘休。想到这里又禁不住埋怨凌清扬,如若不把那笔钱拿回来就好了,起码可以破财消灾。这下可好,整天落得提心吊胆。缉私队这边,英杰那双鹰隼似的眼睛老在面前晃动,恨不能把他的五脏六腑洞穿。按理说自己算是个涉案人员了,可偏偏又放了他,莫非是想放长线钓大鱼。郭煌越想越觉得六神无主,决定到酒店和凌清扬作个商讨。
郭煌来到酒店却扑了空,服务台说凌清扬刚刚出门。郭煌怏怏不快地踱回自己的画室,却连一点儿作画的心思也没有。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抽出根烟来想心事。
烟雾缭绕中,他突然发现窗外有个女人的影子一闪,像是朝画室而来。他急忙起身去迎接,竟和来人撞了个满怀,仔细一看,却不是凌清扬。
“舒娜,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快,快进来。”郭煌的惊讶中有几丝慌乱。
白舒娜坐在沙发上,话未出口,眼角先湿了。这使得郭煌心里一阵负疚:自从彭彪东窗事发,他还没有见过她。按旧情,他曾几次想到家中去安慰安慰她,正欲说话,却被白舒娜一通抱怨噎了回来:
“郭煌你可交好运了,傍上了香港来的女老板,财运、桃花运一齐来,没看出来你的富贵相真不是白长的……”白舒娜想故作轻松,可眼泪却涌了出来。
“彭彪的事儿我听说了,正要抽空去看看你,可这几天……”他差一点把黄河遇险的事情说出口,但又咽了回去,“这几天……我这儿也乱套了。”
“你还能想起我?哪天我死了你都不会知道!”白舒娜多天来的苦恼、惊吓和委屈再也憋不住,泪珠顺着白净的脸蛋扑簌簌往下掉,使得郭煌也难受起来,忙上前扶住对方,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白舒娜软软地倚在郭煌胸前,忍不住抽泣起来:
“郭煌,我真活得没意思,往后还能指望谁,彭彪白长个男人身,就是不往正道上走,我真瞎了眼……”
“唉,彭彪也是一时昏了头,他想多弄点钱还不是为了你们那个家,可他也真浑,那种事也敢沾,简直拿脑瓜子开玩笑,幸亏这次是假画,估计判不了几年,他也是上别人的当了嘛……”郭煌安慰着对方,可有些言不由衷。
“郭煌,”白舒娜抬着头来,泪汪汪的两眼怔怔地盯住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询问,“不管这次他事大事小,反正不会干干净净出来了,我是不想和他过了,我还年轻,不能被他毁了一辈子……这次我决心下定了……”
白舒娜完全止了泪,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郭煌和她以前缠绵的时候就听过类似的话,但这次却不同,郭煌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是在明白无误地让他表态。郭煌一时语塞,沉默了良久说:“建个家不容易,再说,这算是彭彪最倒霉的时候,这个时候不能把他往绝路上推……”说这些话连郭煌自己也觉得很虚伪。
“这个时候,哼,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你心眼儿这么好,是怕我粘住你吧?!”白舒娜变得又恨又伤心,一下子把郭煌推在了一旁,“男人都一样靠不住……我现在成了你的累赘了,你要不想见我就明说,别假惺惺地装好人。”她张望了一眼四周豪华的陈设,神情更为失落。
真是豆腐掉到灰堆上,吹也不是打也不是。看着白舒娜无助而悲凄的泪脸,郭煌心软了下来:“啥事哪像你想得那么简单,总得想得周全些吧!”
白舒娜止住了抽泣,似乎只是想从郭煌的话里找到些希望。她深知郭煌的为人,当初完全是自己的一念之差选择了彭彪,完全不是郭煌的错。这叫一失足而成千古恨,现在后悔也晚了,何况她知道郭煌内心对她一直不能释怀,自己更没有颜面这个时候逼他。
“舒娜,实话告诉你,我也被卷进了这起案子里,那天晚上你在我画店看到的壁画,被公安局瞄上了。我本来画的是仿品,可一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这不……”郭煌刚要往下说,只见凌清扬从屋外款款进来了,慌得两个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哟,郭老师,这就是你常说的白舒娜吧,见过见过。”凌清扬动作优雅地除去外套,回身望着面露惊讶的少妇道,“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真以为是从北京请来的明星主持人哩。”说着,上前拉住了白舒娜的手,像是遇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交,一脸的灿然。
污点 十八(2)
“凌老板,不,凌董事长……我……我是恰好路过酒店,顺便来坐坐。”面对着凌清扬一番热情有加的礼数,倒使白舒娜拘谨起来,一时不知所措。
“啥时候来我都欢迎的嘛,今天既然来了,就甭走了,中午我做东,正巧我没啥事,咱们一块儿好好聊聊。”凌清扬明明看出了郭煌和白舒娜之间的小九九,可显得十分慷慨大度。
白舒娜急忙说:“不用了,哪能一来就给你添麻烦,中午馆里还有点事。”
“哪来的客气话,听我的,说定了,天塌的事也不要管它。”凌清扬命令似的摆手,示意对方坐下,“我去前台安排一下就来,你们先聊着,可谁也不能走!”
凌清扬突然出现,又突然从屋中消失,白舒娜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才吁出一口长气来,不无妒意地瞪着郭煌:“你的运气可真不错嘛。”
午餐是在画室里吃的。凌清扬就有这个本事,能迅速左右人的情绪,席间气氛轻松温馨,连白舒娜也有了笑意。以前只是听说国外老板对员工有亲和力,这次真见识了,尤其是酒足饭饱之后,凌清扬的一个建议,更是出乎白舒娜的意料。
“彭彪出了事,你在馆里工作恐怕有些难处,想不想挪挪地方?”
一句话触到了白舒娜的隐痛,尽管博物考古曾是她挚爱的事业,博物馆出了事,她也想配合秦馆长协助公安搞清案子,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可想起那些背后的白眼和指指戳戳的议论,她的确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了。
“像我搞的这个专业,又能到哪里去呢?”白舒娜叹了一口气,随口答道。
“龙海集团新建的材料厂我有股份在里头,那里的办公室缺个细心能管事的,你如果能去,我是一百个放心。待遇可以从优,比博物馆的工资高三倍,如果同意,现在我就和龙海打招呼。”
听凌清扬这番话,连郭煌都认为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刚要插话,没料到白舒娜一听便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可不去那儿,龙海是个什么东西,梁州城顶风臭四十里,见了女人像猫闻见腥,看见他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凌清扬听了此话,不禁笑了起来:“小白呀,你说得不错,龙海这毛病我也有所闻,可你不必担心,他就是只老虎,我也要给套上只铁笼嘴。我就明言你是我干女儿,他还敢造次不成?我看他得再借个胆儿。”
听凌清扬要把自己认干女儿,白舒娜先是一愣,继而渐渐品出些味道来,这女人实在是老辣,首先抓住自己急于离馆的心理作诱饵,利用她来钳制龙海;另外还有一层深意,那就是弹指一拨就使自己和她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情敌顷刻变成了母女。真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大老板,横刀夺了爱,还让你心存感激。未等白舒娜缓过劲儿来,一边的郭煌却急了:
“舒娜,你看凌董事长这么热心肠,你可不能负了别人的一番好意,还犹豫个啥?!”
白舒娜狠狠白了一眼郭煌,淡淡一笑道:“凌董事长,承蒙你这么看得起我,我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了。你是市里的名人,名牌企业的董事长,我还是不便高攀吧。”
“舒娜,这就说得不对了。说实在话,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打心眼里喜欢你。我一个人在海外漂泊了半生,无儿无女,能有你这样一个漂亮女儿,是我修来的福分哪。”
“凌董事长,我先谢谢你,可眼下馆里发生了案子,我又是当事人,他们会不会放人我没有把握,还是让我考虑两天再给你答复,好吗?”
凌清扬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说:“龙海集团用人是合同制,你在博物馆可以办个留职停薪的手续,先在这里签上一年合同,合适了干,不适合走人,还干你的老本行。馆里要是不放,我也可以帮你疏通关系,这工作上的事我不勉强你,可这女儿妈妈是认定你了。”
凌清扬一边说,一边把白舒娜揽到身边,随手从手包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从中拿出一枚金光闪闪的胸针,把它轻轻别在白舒娜的胸前,左右地一番端详,赞不绝口地说:“真漂亮,还是戴在我干女儿身上般配,我都有些嫉妒了呢。”一番话,说的白舒娜不好意思起来。
饭毕,送走了白舒娜,凌清扬喊来几个下属交代工作,旁边的郭煌要走,被她举手拦住,只好坐在了那里。郭煌发现这凌清扬可谓精于变脸,刚才认干女儿的温情已荡然无存,俨然一副居高临下的气势。连郭煌这种烈马般脾气的人,也有一种跟不上趟子的感觉。这不,等公司的下属一走,对方又提出了新议题,一定要和他同去拜访那个倒霉的博物馆长秦伯翰,为的是领略一下那件神秘的《 城摞城图谱 》。因为已经有言在先,郭煌便一口应承下来。
污点 十八(3)
秦伯翰就住在惠济河街不远的小巷里。这是一处独门独户的老四合院,梁州小巷里到处都可见这种旧时的院落。门楼的瓦顶上长满了黄草和瓦松,挂着铁门环的木门已辨不出漆色,两边的门墩上雕着一对有些年月的石兽。院内因年久失修,显得有些破败。几只在压水井边喝水的鸽子见得人来,咕咕叫着飞上靠墙边摆放的拴马石。
郭煌一进院,照例不打招呼在庭院中站定,大喊了一声“伯翰兄”,随后跨步前行,推门入室。
秦伯翰正在埋头篆刻,桌上堆满了散乱的章料,他早从喊声和脚步声中听出是谁来了,但连头都没抬,依旧手持雕刀,全神贯注,嘴上只说:“坐,自己倒水,我这儿马上就完。”
郭煌挨着桌子一屁股坐下,伸手攥住了对方刻章的手:“我的秦老师,今儿我给你带来一位贵客,你总得给我点儿面子吧。”
秦伯翰一愣,抬头看见郭煌身边的凌清扬,他一下子站起身,手中的雕刀也跟着掉在了地上。
“介绍一下,这是格格府大酒店的总经理凌清扬女士。”
秦伯翰还在呆立着,两只眼睛越过镜框上方,十分留意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像在拼命搜寻着自己的记忆,但还是失望了。
“对不起,我这屋子太乱,郭煌,快替我把椅子搬过来。”秦伯翰显得手足无措。就在这当儿,凌清扬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室内。
这是间一厅两厢的老房子,秦伯翰身后是一幅八大山人的山水画,条几上的鹤形铜熏炉正冒着淡淡的青烟,袅袅飘在两边秦篆字体书写的条幅上。
半窗日月沉浮,一案古今沧桑。
凌清扬注意到,右首卧室门楣上用魏碑字书着“独卧轩”三字,并且用古旧花窗组合的隔扇隔开,那花窗隔扇的棂上刻着花鸟走兽,裙板处雕着福禄寿三星和岁寒三友的图案,使屋内简直成了木雕陈列室。透过隔扇,她看到一个老式的保险柜在紧锁着,旁边的桌子上,摆放着那幅在郭煌店内见到过的裸女油画,一缕斜射的阳光此时正投在肖像的脸庞上,使那双眼睛熠熠发光,饱含着少女的纯真和青涩。肖像一边还有一幅白云塔的写生小景,画得逼真而富有韵致,两幅画框由于磨损已显得老旧,但色彩却没有丝毫的减退。
这一刻,郭煌和秦伯翰丝毫没有注意到凌清扬的表情变化,只听郭煌说:
“秦老师,你可真是‘每临大事有静气’呀,馆里出了案子,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刻章?”郭煌见秦伯翰怏怏不乐的表情,故意挑他的话头儿。
“天下雨娘嫁人,听天由命吧。”秦伯翰叹了口气,随即坐在条几旁的太师椅上,眼睛还在不住打量着凌清扬。本来今天他是奉了曾英杰的指令回家拿他的《 城摞城图谱 》,借这个机会偷闲图个清净,不料想郭煌这小子又打上门来,而且还带来一位不速之客,这都使他内心深感不悦。关于这位女老板的事他略有所闻,甚至包括她和郭煌的风言风语,可相见之下,倒使他萌生出一种十分怪诞的猜测来。
寒暄之后一直未曾开口的凌清扬把头发细心地掠向耳后,字斟句酌地说道:“秦老师,我随郭煌先生是慕名而来,得知您对地下城的考古有很深的造诣。我初到梁州,想做点实业,冒昧来向您这位专家求教。”
凌清扬一开口,那柔和而略带磁性的语音便使得秦伯翰骤然一阵剧烈的心跳,他怕自己听不准,拉着太师椅向前挪动了一下,苦笑道,“凌董事长,你是投资做大事业的,我是蜗居小城摆弄破古董的,您向我有何请教呢?”
“你太谦虚了秦馆长,我早就听说你对梁州地下的考察已经达到了如指掌的地步。格格府的改造要扩大,作为投资方,为了避免风险,特别是怕碰上什么地下墓葬的麻烦,所以想请您给明示一二。”凌清扬用一双矜持而不失妩媚的眼神看着对方,秦伯翰的表情一刹那间有些发僵,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因为在这瞬间,秦伯翰差一点喊出声来: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他几十年来魂牵梦绕的初恋女友!那神态那表情,还有把细白牙齿咬合时面颊上的酒窝,特别是那副挺拔光洁的脖子,也像白瓷一样地耀眼。当初他曾称赞它是文艺复兴大师波拉约洛笔下的“少女之颈”,那上面曾经留有他狂热的唇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