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呼」的一声呼吸声掠过耳朵的时候,已经让对手相当接近了。
一个影子仿佛在地上爬行,由从斜下方逼近。对手身着酷似骑马装的服装,一边摇曳着用长发编起的金尾巴,一边将手中的武器送向咽喉。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的碧眼中,感觉凝聚着微微笑意。
「得手了,慧!」
「不对不对,哪有那么轻松」
秋津慧太郎一面轻松回应对手的呼喊一面拔腿,重心迅速避向侧旁。
首先先发制人让对方暴露在连击之下,看准对方退后的破绽立刻不留空隙地大胆急袭——对手无疑是这样的计划,可会心一击被轻易躲过,对手惊而驻足。慧太郎趁此机会,完全拉开了距离。
「在这边哦,克洛伊。后面后面」
「、这!?什、什么时候……!?」
凝然转向身后的少女——克洛伊·埃马纽埃尔·德·拉·罗什雅克兰,在飘洒着朝雾的清爽空气中,心骇目眐。接着,她携剑急速冲来,然而脸上已然遗忘了平素那骑士风貌的凛然,透出某种孩子气的感情。而慧太郎了解到同窗的她其实相当不服输,仅在这半小时的功夫里。
须臾间,克洛伊再次立于一步一刀之距,慧太郎面带苦笑,举起自己的兵刃与之交锋。慧太郎自制的木刀重视中段挥砍。克洛伊收刃的细剑重视刺突。
「——那就再来一次吧?」
「好!这次我定要取下一城,慧!」
随即,两人同时步步逼近开始相互入侵对方的剑圈,今晨已不知第几次的剑尖三寸的攻防与炽烈的舌战,开始上演。
今晨。晨曦尚未从地平线的那头抬头的时候。
位于法国最西端的非尼斯泰尔省,而又坐落于这最西端的端点之上的圣凯萨琳学园内,在学园的中庭里,今日慧太郎终于实现了与克洛伊以前订下的约定。
入学仅一个月。慧太郎最近便再次拾起了当初疲于奔命而寸尺未进的剑术修炼,然而昨晚克洛伊唐突地提出提议「明日一早,来场许久前许诺过的比试如何?」。
慧太郎当然没有反对。尽管东洋与西洋的作法存在差异,但彼此都是年纪轻轻便迈上剑道之人。慧太郎很想试着与她切磋一次技艺。
怎奈此前双方完全配合不了对方的时间。毕竟克洛伊是个大忙人,不仅兼入剑术社与马术社,还要完成身为班长的工作以及参加圣歌队的练习。慧太郎也因个人的原因,放学后频度极高地与亨利一起进行秘密的野外活动。结果,两人共识虽已达成良久,然而拖拖拉拉遗至今日方才作结。
「由衷的感谢你今日奉陪我的任性,慧!」
克洛伊呼着略微凌乱的气息,说罢,施展尖锐的连刺。慧太郎半如滑行般在草地上后撤,轻捷地闪躲开为数惊人的剑刺。
「怎么能叫任性。我对此也求之不得。可为什么昨天突然就提这个呢?」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猜想,这可能对彼此都是最方便的时间!可一大早就拉你做这种事,感觉实在有些厚颜无耻,所以一直难以启齿!」
「哈哈。可我最近早上开始练剑了,所以就当顺水推舟了呢」
「没错!于是,请允许我问个稍有冒犯的问题……慧,你平时上完课之后,都跑哪里去了!?总有事情么?」
「啊~,这个……最、最近我在伊斯交了个朋友。我经常会去看他哦」
这里搬出来的,自然是让了。尽管在两天前的事件中险些被卖到海外,可他仍出乎意料地一派轻松,现在还是呆在那个能算作学园的城下之镇的伊斯某处。慧太郎经常去见让,这话虽然也不假,但他放学后一直外出的主要原因正如前所述,是协助亨利工作。
「原来如此,已经在校外交到朋友了么!这可真是可喜可贺、呢——!」
克洛伊话音未落便发动攻势。在许多虚招之中绵密地混入了关键的一刺,展现出精妙的技巧,瞄准眉宇之间。这是利用腿部力量释放的漂亮一击。
可是,慧太郎完全识破招数。他向皮鞋之内的趾尖微微施力,暂且侧摆身体,却又让下肢急遽脱力,应对先手。
「!?」
克洛伊瞠目。蓝宝石的双眸间不容发地偏向肘腋之处。慧太郎一避开刚才那一击便凭借爆发力摆脱了克洛伊的视线,令克洛伊产生一种又被绕到背后的错觉。
可实际不然。慧太郎只是原地沉下了腰,在原本的位置上几乎没有移动。克洛伊之所以反射性地跟了过去,是因为慧太郎有意识的将自己的发梢滑过了克洛伊的视野一端。如此一来,她必定会将自己毫无防备的背后暴露在敌人眼前,随即
「克洛伊,你太依赖双眼了」
慧太郎起身,用木刀的柄轻推了下克洛伊的额头。克洛伊纤细的肩头夸张地弹了起来,即刻转向身后。她的脸上,是彻底混乱的表情。
「这……为什么?你刚才,确实……」
「不对哦。你弄错了。在进行有效打击的时候视野会变得非常狭窄,所以仅凭眼睛去跟踪对方就会发生刚才那样的情况。动态视力越好的人,就越容易中招而失败」
另外,虽然她的攻击了得,但防守略显拙劣。可能是兵刃处理起来比较轻便,一旦展开攻击就会形成一边倒的局面。但姑且不提以草靶做对手,对着活人不顾一切专注攻击的话,有时也会遭到沉痛的反击吧。
慧太郎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些,克洛伊没多久便垂下了剑,悄然的嘟哝起来
「……果然厉害,我的自信心有点挂不住了。没想到与你之间的技艺差距竟如此悬殊」
「啊,这是哪里的话,我想我大概……没你想的那么厉害哦」
虽然慧太郎试着这样说了,可连他自己都感觉到这是蹩脚的安慰。毕竟以切磋为形式的练习已经开始了半个钟头,慧太郎一次也没让克洛伊的剑没碰过分毫。
「你甚至还对我放水,我竟如此不堪。世世代代作为骑士仗剑行义保国安民的罗什雅克兰家的名誉要哭泣了呢」
「不、我并没有放水……」
慧太郎此言战战兢兢地一出,克洛伊便立刻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请不要撒谎!平时你都是……将剑扛在右肩,以更加不拘一格的架势进行练习的不是么?那应该才是慧的真本领!」
「诶?我、我早晨练剑的时候,你看到了么?」
「看到了!对,我每天早上都在看!岂止如此,最近突然之间眼睛就会经常随你而去!连我自己也稍稍觉得,自己只顾盯着慧看!然而……然而,我竟落得如此狼狈!库、库呜呜呜呜……!」
克洛伊的手上下乱挥,不甘心的跺着地面。别说孩子气了,完全就是个小孩子了。慧太郎本以为,既然将剑尖指向对方是她的流派,那么自己也应该配合她,于是换成了中段劈砍的架势,可这样的矜持似乎造成了隔阂。
「抱、抱歉!是我不好!都怪我在奇怪的事情上顾虑太多,对不起。」
「没……没什么,我并非想得到你的道歉!我只是感叹自己的不成熟罢了!同样生为女儿身,却感到了如此悬殊的差距……我岂能静得下来」
同样生为女儿身。
对——就是这样。慧太郎是女人。至少表面上是。
由于现在穿着便于活动的服装,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束,可能看上去给人一种中性的感觉,但在这所圣凯萨琳学园中,他是名叫『秋津慧』的女学生。
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为了欺骗世人的眼睛。远航之际乘坐的雷克勒号沉没,而慧太郎一个人被扣上了引发这起事件的冤罪,在那之后经过也一个月也未得昭雪。
慧太郎也基本习惯了男子禁制的寄宿学校的生活,遗憾的是,就算不用刻意矫饰,周围也会误会他的性别,最近就连自己正在扮女人的事其实也被他抛在了脑后。由于方才也是作为男人与克洛伊过招,而突然被迫认清了事实,于是慧太郎做出了古怪的反应。幸好并没有被克洛伊识破。
必须多留一个心眼。慧太郎一面深深引以为戒,一边编织话语
「同样生为女儿身……听这个说法,莫非克洛伊认为剑术的高下取决于性别么?」
「绝无此事!不管怎么说,我也能明辨武器的优势所在!剑往往出则必杀,就算力弱妇孺,只要瞄准要害,也能立刻击倒强壮的男人!」
她一脸自豪的讲述起来,然而整个人仿佛萎靡了一般,气势衰落下去。
「……只是,在旁人眼里就另当别论了。因为从以前开始就经常听人『明明是个女人』处处不受待见,家人也不是很支持我修剑」
原来如此——慧太郎心领神会。社会上依然弥漫着很强的重男轻女思想,而且克洛伊以及学园大部分学生也都是这样的贵族。自恃甚高而投以管窥蠡测之意见,想必这种情况不在少数吧。慧太郎觉得她的境遇和自己很像。
「所以,尽管有些自以为是,我还是对不屈于世事艰辛修得高超剑术的你产生强烈的共鸣……可如我这般不成熟的人产生的共鸣,这恐怕十分愚蠢可笑吧」
「不、不会不会不会!这实在自卑过头啦!」
一会儿发火一会儿消沉,真有够忙的。她在难伺候这一点上,跟自己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克洛伊最后原地蹲了下来,在草地上用手指写起了一些文字。慧太郎思考着该拿这位缩手缩脚的班长怎么办,不久试着拿出了一个建议。
「……那、那么这样如何?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要不要试试陪我一起练剑?」
克洛伊肩头蘧然一颤,有了反应。
「你瞧,一起练剑能够互取所长对吧。我那最初让你让你好奇的步法,大概也能教给你哦。虽然膝盖的使用方式稍稍有些诀窍,不过有克洛伊这样的身体素质,在短期内修得并不是异想天开——」
克洛伊的肩膀产生激烈的反应,抖动起来。
须臾间,她垂下的脸扬了起来。慧太郎在内心「唔哇」地发出大惑不解的声音。因为克洛伊圆圆的眼睛就像被喂食的雏鸟一般,绽放着灿烂的光芒。
「这、这也就是说……每天早上,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的意思么?」
「咦?啊,嗯。是的」
「谁也不会来打扰,亲密无间地手把手脚缠脚的?」
「这、这个,总感觉有些语病……不行、么?」
如果她不方便的话,就另辟蹊径好了。但,最终克洛伊不知怎的哗~地一下小脸绯红起来,肩膀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向慧太郎逼近。
「你、你可真是个充满魔性的女人啊,慧!这么快就要把我引上那条道路!」
然后突然开始宣读莫名其妙的话。慧太郎不由呆若木鸡。
「诶?魔、魔性?道路!?怎么回事!?」
「你、你的提议我欣然接受,但请不要产生奇怪的误会!我以前对亨雷特也说过,我是货真价实『喜欢男人』的!我喜欢拥有雄伟体魄充满男性魅力的男性!我可没有非生产性的兴趣!」
「为什么亨利、更正,亨雷特的名字会……啊啊不对,克洛伊,你先冷静一点!感觉你把不得了的东西说漏嘴了啊!」
「不,我不冷静!你想让我就这样一点点觉醒奇怪的性癖、哇!?」
不知是不是没站稳,克洛伊突然倒了下去,而且猝不及防地抓住了慧太郎的袖子。
慧太郎也对此无力抵抗,姿势轻易地被瓦解,顺势和克洛伊一起倒在了草地上。为了不压到克洛伊,慧太郎能将一只手撑向地面便已竭尽所能。
可是随后——噗呦,传来柔软到可怕地步的触感。
获得触感的瞬间,慧太郎领悟到自己犯下了惨痛的失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洛伊发出战栗一般的声音。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慧太郎几乎一半身体压在了她的身上,而且将本来应该撑在地面上的右手五指,埋入了不可思议的东西里。怎么说呢,这——就像捏扁苹果一样的感觉。
沉默一时间弥漫开。克洛伊激烈地颤抖起来,慧太郎也动弹不得。因为慧太郎经历过克洛伊被亨利挑逗而错乱,自己被克洛伊追着砍的经历,对接下来将会发生的惨剧感到背脊发凉。
然而,可能绕了一圈又恢复冷静了,克洛伊忽然摆出风平浪静的表情。
「真的那么喜欢,唔咕……羞处,嘶……么……?」
想太多了。
不过这仅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唔哇、唔哇哇哇、对不对不起,克洛伊,都是我不好!」
随后,慧太郎不得不让瞬间溃决的她平息下来。
——作为赔礼,请来看我唱歌的样子。你没有否决权。
被克洛伊含着泪如此恐吓,慧太郎不可能不答应。
可是,在那之后胡乱挥剑瞎打瞎闹的混乱情绪,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呢?——慧太郎一边觉得有些不合理,一边无力地走过长长的走廊上。
「……好险啊。剑路乱无章法,比切磋的时候还要难以捉摸啊」
顺带一提,那位克洛伊现在不在。她又是哭又发火又是混乱不堪,最后对自己的丑态露出了仿佛看到世界末日的表情,想必不得不找个别的地方将仪容打理好吧。「今天早上接下来将有圣歌队的练习」她邀请慧太郎之后,就暂时回自己的房间擦汗换制服去了。在中庭与她分别之后,慧太郎也回自己的房间整理了行装,现在克洛伊说不定已经到礼拜堂了。
「竟然一大早就连续进行两场锻炼,克洛伊真的很忙啊」
今天并非休息日,再过两个小时将开始上课。伤害了百忙之中抽出空奉陪自己的她,慧太郎非常愧疚。
所以,现在必须尽早让克洛伊心情好转,然而
「……真的是在这里集合么?」
迷路了,但不应该是这样。自己正按照刚才告诉过的路在走。
虽然为时已晚,慧太郎还是有些后悔,心想早知如此,和克洛伊一起走就好了。
慧太郎看她似乎很赶时间的样子,所以就让她先走了,想自行前往礼拜堂,可殊不知圣凯萨琳学园如此广阔。院地内各式各样的设施密密麻麻,建筑物内部也是鳞次栉比错综复杂。据说这里甚至有『迷宫学园』之称,所以前往并不熟悉的地方会相当辛苦。
「居然建有礼拜堂,这所学园可真不简单啊。话说,这所学园好像原本是修道院?」
应该是的。所以圣凯萨琳学园如今也残留着十分浓烈的宗教色彩。
可是,由于学园还没有做出强迫学生信仰的行为,对存在于校内各处的这类设施疏于问候的学生,实际上除了自己之外应该还有很多。
有人路过的话就问一问好了。不管老师还是学生,只要能问到路就可以了。可不巧的是,面朝与主校舍相隔甚远的喷水庭院的这条走廊上空无一人。
「……真的是在这里集合,的么?」
迷路了,但想要相信没有迷路。因为自己正按照告诉过的路走过来的。
可就在慧太郎终于认真觉得自己可能会迷路或倒在路面,开始杞人忧天的时候——忽而有阵搔动耳朵深处的东西,令慧太郎当即驻足。
是歌。
美妙的轮唱的旋律。
歌声来自准备前往的方向,仿佛在诱惑自己一般回响着。
看来路走对了。凭着俄然令人鼓起勇气的思维,慧太郎朝着歌声再次迈步。他到达双扇平开的大门前时,就是在那之后不久。
慧太郎将栎木材质的厚实大门微微敞开。门的连接件微微咿呀作响。
世界为之一变,由黑变白,由隘路变成开阔的空间。
圣凯萨琳学园的礼拜堂,远比慧太郎想象中的还要气派。
彩色玻璃的精致,井然排列的长椅,讲坛上的祭坛,设立其中的圣母像——不论哪一件,都俨然是历史与庄严都并居,不折不扣的一流文化财富。前些日子因为某些缘由叨扰过的,曾听到过这个声音伊斯大圣堂虽然也很厉害,但此处也毫不逊色。虽说是贵族千金们所上的学校,但充其量不过是一所学校,而这所学校竟有如此气派的礼拜设施,当属特例吧。虽说原本是修道院,但由修道院改建的学校终归比比皆是。
歌声的主人们位于讲坛前面。她们的打扮和慧太郎如今的一样,是以法袍为模板制作的制服。她们整整齐齐的横列成三排,配合指挥的棒子,齐心唱响歌喉。
少女们大约有30人。在最前列的中央稍稍偏左的位置上,是十指交扣在胸前的克洛伊的身影。她唱着歌确认慧太郎到场,似乎想起了中庭的那场骚动而有些难为情的样子,不过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太慢了啊,慧。我还担心你不会来了呢。
——抱歉。现在就来拜听哦。
用视线与颔首简单交流后,慧太郎的注意力接着又转向搁在讲坛角落的一架簧风琴。而慧太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坐在簧风琴前面,行云流水地弹奏键盘的少女吸引过去。
是亨利。她现在也穿着和大家一样的制服,或许是考虑避免妨碍到演奏,枯叶色的头发宽松地扎成一束。
这是种新鲜的感觉。慧太郎此刻方才首次目睹她作为演奏者的一面。
在校内多数时候会假装老实的亨利,如今散发着某种澄澈的气氛。可是,面对风琴的那张侧脸却极为静谧而真挚。慧太郎总有种不可俗染的感觉,最近开始罹患的心律不齐一时令胸口发紧。
珍妮·亨雷特·卡西米尔·法布尔。
沉迷昆虫与虫的研究,自称『爱虫女孩』。这名少女对于秋津慧太郎是无以感激的大恩人,同时也是无可取代的朋友。
这样的她在近前抬起脸,忽而流眄,似乎终于察觉到站在门边的慧太郎。榛色的双眸大大地睁开。
——唔慨?为啥女装变态在这儿!
——好过分!这反应实在太过分了啊!
以心传心。慧太郎不由无声地指责在椅子上吓得向后仰的亨利。
克洛伊露出惊讶的表情,扭头向背后偷瞄一眼。亨利连忙重新戴上了孤高的面具。而就在此刻,从旁传来失笑。
「你们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睦呢」
慧太郎朝平静的声音转过身去,只见那里有一位面露笑容的初老女性。外表看上去是俨然是一位虔诚的修女,然而散发出来的气息告诉旁人,她绝非泛泛之辈。
「……特蕾莎修道院长?您怎么在这儿?」
慧太郎很吃惊,小声问道,圣凯萨琳学园的学园长,特蕾莎修道院长小声回应。
「我和你一样是来参观的,Mlle.秋津。平时心血来潮的时候,我偶尔会像现在这里拜访此处。我们的圣歌队风评可是很高的」
「哎呀,Mlle.这称呼实在有点……不过,是这样么?」
「对。被邀请到校外展示歌声的机会也很多。最近已经定下来要在巴黎进行公开演出呢。我今天来是打算看看完成情况」
特蕾莎一边说一边靠过来。慧太郎发出感叹,可心情变得六神无主。慧太郎仍对特蕾莎怀着畏惧心理。
「——我听亨雷特说过了。前天夜里似乎够呛呢」
「库区的那件事么?……算是吧」
站到身旁的特蕾莎将声音压得更低,慧太郎回想起两天前的那起事件,颦蹙起来。
果不其然,以让为首被走私贩诱拐的裸虫儿童们全都是孤儿。由于将他们交给国家警察的话很有可能会被送往实验设施,结果在那之后,慧太郎与亨利自作主张放他们逃到了街上,但那是否就是合适的判断,如今还是拿不出自信。他感觉这是将根本性的问题束之高阁,担心得不得了。
「这也无可奈何。既然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收养起来,你纵然懊悔还是只能靠他们自力更生,别无他法。只要能够完全实现拟态,也能开辟出不同的道路吧。所以M.秋津,你就为自己拯救了那些生命挺起胸膛吧」
「……是。亨利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可即便如此,心中还是留下了一个疙瘩。仅仅只能排除眼前的威胁,不能在真正意义上拯救遭到迫害的裸虫,慧太郎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气愤。还要历经多少岁月才能盼到社会接纳他们的那一天呢——慧太郎想到这里,无法不感到焦躁。
因为,慧太郎已经将一位无法等到那『有朝一日』的人,将那个经历过刻骨铭心的遭遇,可悲的修罗裸虫约瑟夫亲手了结了。
「你可真难伺候啊」
忽然从侧旁传来碎语,慧太郎将即将沉湎的思考拉了起来。
「啊、那~个……抱歉。我发呆去了」
「不,没关系。只是——是啊,我也有些明白了。亨雷特和罗什雅克兰的后裔为什么会被你吸引的理由」
慧太郎蹙眉。且不论了解许多内情的特蕾莎举出了亨利的名字,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克洛伊的名字呢。而且「罗什雅克兰的后裔」这个说法也耐人寻味。听上去毋宁在说她个人,更像在说她的家系有什么文章。
试着问问她话外之音吧。——慧太郎想到这里准备开口,而就在此刻。
「啊啊、不行……!真不像话!好,大家请先停下!」
负责指挥的女教师突然发出声音,少女们响彻礼拜堂的歌声停了下来。
应该是找到了需要改进的地方吧。接着女教师用严厉的口吻开始对学生们斥责,亨利和克洛伊也露出听话的神情倾听指导。
「哎呀,这么巧么?」
「……什么?」
独白的是特蕾莎。看她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漏出别有深意的笑声。
「M.秋津。难得今天来此,且听听那孩子的歌声吧。说不定能够开解你的心情呢」
特蕾莎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接着重新面对圣歌队的方向,然后,静静地朝声音粗暴的女教师身后「弗兰索瓦修女」喊了过去。
「咦?啊……我、我在。学园长,请问有何指教?」
「我就大致的说了吧。刚才的问题不在于整体的平衡,而是每个个人的技艺水准,没错吧?那么弗兰索瓦修女,首先给大家做个示范吧?」
「示范、是么?这个嘛,可是……那个,也就是……?」
「对。——玛尔缇娜·罗塞里尼,在的话请上前来吧」
究竟什么事要开始了?——慧太郎感到茫然,不久后,有人响应了特蕾莎的呼喊,以细若蚊蚋的声音作出回答。
「……是」
接着,一个娇小的人影从圣歌队的第二排慢吞吞地站了出来。
慧太郎直观的感到非常震惊。由于完全被第一排挡住,直至现在都没有察觉到,然而——被叫做玛尔缇娜的那名少女,拥有着在法兰西极为少有的容姿。
乱蓬蓬的头发。惺忪的睡眼。
这些都与慧太郎一样,染着犹如沦浸墨汁一般的黑色。
皮肤白得通透,而脸上又异常的面无表情,是让人联想到等身大的古董娃娃的风貌。个子大致只及周围学生的胸高,看上去快要滑脱的眼镜以及松松垮垮的制服,更加彰显出她稚嫩的容姿。很难立刻相信她与自己是同龄人。
玛尔缇娜走出众人前面,向特蕾莎问了一声。
「唱就行了?」
这是犹如将一切不必要的装饰统统挥去一般,极为简便的语言。
「是的,能否有劳?」
特蕾莎如是回应,玛尔缇娜立即不骄不亢的点点头,与弗兰索瓦修女交换站位。这个时候,某种奇怪的气氛在其他学生之间流动起来。
她们成不了示范却显得嫉妒、羡慕、满腹牢骚,同时眼神中也含着莫大的期待。感觉就连亨利和克洛伊也并非与这些感情无缘。
看来那位名叫玛尔缇娜的少女,接下来要开始独唱。明白这件事的慧太郎尽管置身事外,却稍稍担心起来。身体就算了,可她就连关键的声音也小得可怜,所以慧太郎怀疑她能否在众人的守望下完成独唱。
然而须臾间,玛尔缇娜敛目举颐。
无需伴奏无需指挥。岂止如此,就连信号也没有,从那纤薄的双唇间骤然编织出歌声。
「————————————」
歌声拂过耳朵的瞬间,慧太郎全身毫毛根根倒竖。
这是种仿佛冷水毫无遗漏地灌入神经的感觉。美妙、高超,这些陈腔滥调的修辞完全不足以形容,是更为异质的『某种东西』。
慧太郎疏略音律,无法用专业术语来细致的表现这股冲击。只是,即便如此,若要用自己所知的语言将感觉原原本本的描述出来的话——
那就是『过近之歌』。
将自身构筑的城壁瞬间凿穿,潜入核心的最深处,释放致命的一刀。
歌声轻而易举便深深动人心魄,令人陷入深藏于心的秘密被悉数抖露的错觉。慧太郎头一次明白。——感动过度就会转为不安。
这是贯穿礼拜堂的天顶,直破苍穹的,无与伦比的音量。
这是洒脱不羁地在周围四处跃动,纵扩一切音域音量的,娇嫩歌唱力。
然而寒气无法压抑。被孤独感折磨得无法自已。
即便想要庇护强制裸露的心,但还是手脚麻痹动弹不得,甚至无法捣住耳朵。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陶醉吧。若是真的,那可真是一种甘美的拷问。
不仅是慧太郎。除了玛尔缇娜,在场的所有人都歪起脸忍受痛苦一般呆呆地杵在原地。即便歌声结束,一时间仍未有任何一人重获自由。
这是恍如隔世的的漫长静寂。这是恒远冰洁无法消融的时间。
可是首先打破它们的,也是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这样满意了?」
借着空泛的一言,听众总算从咒缚中获得解放。骤然松解的空气中,却无人鼓掌。毕竟,任谁也不可能没有那么从容。众人全都面无血色,无言之中陈述着「听到了荒唐透顶的东西呢」。
「是、是的……谢谢,玛尔缇娜。那个、非常出色哦?」
特蕾莎露出僵硬的笑容,勉强挤出犒劳之言。从她的样子能够察觉到,事情似乎也超出了她的计算。毕竟特蕾莎是为了让意志消沉的慧太郎心情好转而让玛尔缇娜展露歌声,若是这样,甚至可以明确的说,这起到的是反效果。
不久,玛尔缇娜回到队列中。圣歌队生硬地继续开始练习。
可是,她们的合唱已经传不到慧太郎的耳中。方才听到的无与伦比的歌声,余音连绵不绝地萦绕在鼓膜深处,挥之不去。
战栗的歌姬,玛尔缇娜·罗塞里尼。
她的身影被埋没在了学生们的身后,终归寻之无望。
〇
「啥?你想了解玛尔缇娜?」
当天晚上,慧太郎来到了位于宿舍二楼的亨利房间。
日落之后闯入女性闺房,此等行为就慧太郎的理性而言是极为鲜廉寡耻的行为,但毕竟亨利传达了指示。她说,尽快到房间来露个脸,解释清楚今天早晨为什么突然来参观圣歌队的练习。
由于面对这项追问,慧太郎坦率的回答了「因为和克洛伊约好了」,亨利又闹起别扭,发生了争执——不过这件事无所谓吧。慧太郎像平时一样被罚土下座,而且现在也在地板上继续维持正坐,但与主旨无关,也就暂且没管。
于是,在亨利愤怒的火势终于开始减退的时候,慧太郎突然想到这是次好机会,试着问了出来。慧太郎从早上开始,便一直对那个玛尔缇娜·罗塞里尼的事耿耿于怀。
「……怎么了你。继胸部骑士之后又打算对那个小呆妹出手?」
活腻了?——亨利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让慧太郎能够看见,把桌上放着的短枪扳机弄得嘎啦嘎啦响。慧太郎连忙摇头。
「不、不是的不是的!而且何谈出手啊!?」
「哼,真是苍白的诡辩!表面上装作人畜无害,其实明明是只杰出的蚁狮!我说你啊,你那无节操见人就诱惑的臭毛病也给我收敛收敛啊!现在是变西瓜虫的时候么!?」
「是你让我做的吧!……话说亨利,我能站起来了么?这屋子乱七八糟的,从刚才开始,钢笔之类的东西就一直扎着脚好痛……」
「你休想!这不是你的生存价值么!?你是为了什么来到法国的!?」
「至少肯定不是为了行土下座啊!」
慧太郎撑不住了,站了起来。扎着他脚的不是钢笔,而是裁纸刀。
亨利的房间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布局明明和慧太郎的房间一样,可每次造访都有种十分逼仄的感觉。椅子是与桌子配套的,独有一把,但大致由于亨利正在使用,所以慧太郎迫于无奈,在基本已成自己固定位置的床上坐了下来。
「呜呜……竟然如此稀松平常地接触女孩子的寝具,我真可悲……」
「于是总有一天连闻味道也会成为稀松平常呢。人类是会堕落的生物啊!」
既然这么觉得,把椅子腾出来就好了啊。——如果胆敢这么反抗,必定下场凄惨,所以慧太郎自然不会说出来。毕竟现在的亨利身上虽然穿着会让人误认为是千金小姐的可爱居家服,可内在依旧是那位令人伤脑筋的麻烦小姐。
「——于是,你究竟要干嘛?为什么突然问玛尔缇娜的事?」
「没别的意思。听到那样的歌声,任谁都会好奇的吧?」
「哎~……你说的也对」
亨利微作愁容,但还是表示理解。
「不过,关于那孩子的事,我也说不上什么哦?她是来自撒丁王国的留学生,和我一样以加入圣歌队为条件得以免除学费,沉默寡言冷冷冰冰讨厌做无用功,意外的馋嘴,非常麻烦,另外就是,呃……」
「慢、慢着。这不是超详细么?」
咦?有么?——亨利瞪圆了眼睛。她似乎自己没有发觉。
「大概是因为我相比其他人跟她走得更近吧,只是这样罢了。在贵族小姐们的窝里,离群的人相互之间很容易聚在一起呢」
「啊,原来如此。这么说,莫非她是你的朋友?」
「所~以~说~,不是能够那么自豪就一口咬定的关系啊。既然如此我就再给多讲一些好了。她好像很讨厌与人接触,总之是个完全不提自己事情的孩子」
看样子是个谜团重重的学生。确实如此呢——慧太郎也表示同意。和自己一样黑目黑发的她,不论好与不好,一眼看去便是个从周围游离出来的存在。
「要我说还知道什么,那就是从你开始所有人都明白的部分了」
「?我和所有人?」
「——『天才』」
亨利的声音中伴着严肃的音色。慧太郎也自觉地表情绷紧。
没错,要论自己对她产生兴趣的原因,果真非此词无以敝之。慧太郎从未像今天早上那般强烈地意识到天才这一类人。
如果不怕周围挤眉弄眼硬是要说的话,其实自己也应该算是一个人才。在剑术方面,秋津慧太郎的确天赋异禀。
但是——那个不一样。
那是令万般才能自惭形秽的真正天赋。她超乎界限的才能瞬间令世间为数众多的努力瞬间黯然失色。
单纯用天才这个词不够火候。那已经可谓是某种怪物。
是已然确定不久将会名垂青史之人——『伟人』。
「她,那个……平时都是那样么?都是那么荒谬绝伦的歌声么?」
慧太郎忽然感到恐惧,想要将抖落这种恐惧,开口问道。亨利愀然作色,轻轻摇头。
「不,她平时不会那么乱来。合唱的时候她会很好的配合周围的声音,独唱的时候也会稍加控制。……那个声音,我也是头一次听到。我知道她是个不得了的孩子,可没想到如此叫人无计可施」
无计可施,此言恰到好处。以男性的名义出版过谱集的亨利,更能够强烈的感受到这方面的差距。她的语气显得没那么精神。
「……那果然不简单啊。可为什么只有今天是这样?」
「不清楚。但我觉得应该发生了什么事」
「事?」
「嗯。那孩子平时唱起歌来,平常那种毫无感触的样子就像假的一样,感情的投入十分精湛,可今天载入感情的方式并不寻常。一定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让她提起劲来的事情。但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就是了」
说到这里,亨利微微呼了口气,切换心情一般,爽朗地接着说道
「——不过那件事呢,较真的话可就输了哦。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只能当它是个教训吧。而且毕竟我的本行终究是研究昆虫和虫呢」
「你倒是干脆利落啊。明明不在一个领域的我都相当震惊啊」
但同时也被深深感动了。尽管在欣赏的时候必须保持平静,可玛尔缇娜的歌声确实太动听了。在那之后听特蕾莎修道院长说,虽说她仍就因为个人意愿留在学校里,但已经作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得音乐家受世人瞩目,向她发来的出场邀请似乎现在都络绎不绝。
「一想到能够免费听到那种人的音乐会,就没有冒出半句怨言的余地了,么」
「没错没错,毕竟是免费的呢。免费最棒了哦?因为不用花钱啦。所以你也给我『太好了,真走运~?』高兴起来吧」
说罢,亨利站了起来。「好了,差不多该出发了呢」嘟哝着。
「?出发?去哪儿?」
「澡堂。再不快点就要打烊了——呜哇!?」
此刻,慧太郎快如疾风地行动起来。他飞速下床,一个箭步穿过整间屋子,在门前作仁王立,挡住了亨利的去路。此乃示现流的云步。
「咦?你、你冷不丁的干什么?话说好快!」
面对有些退缩的亨利,慧太郎接着以仿佛来自深渊的声音通告道
「……我不会让你过去的,亨利。你要过去,除非把我——」
「崩了就行了么?你永远活在我心中!」
「不要说出这种危险的话,然后毫不犹豫的拔出枪啊!不、不是那样的……今天也带我去澡堂吧!」
随后,亨利的表情转为发自心底感到厌烦的神色。
「咦咦?又说这个?真是学不乖啊~」
「什么学乖啊!?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啊!再继续和学园的大伙一起入浴的话,我会得忧郁症的啊!」
慧太郎苦苦哀求。圣凯萨琳学园自然不存在男浴场,所以身为女装学生的慧太郎总是和其他同学一起入浴。多亏有亨利为他调制的魔法药,所以身份不会暴露,然而这并非不暴露就没关系的问题。
「我的精神压力已经超出极限了!由于要恪守时间按学年入浴,也没办法趁着没人的时间去啊!最近场景甚至出现在梦里了哦!?」
「我说你啊,我以前不就说过了么?我在学园里已经被孤立了,也就算了,你表面上只是个普通留学生,要是在不好的方面引人注目,今后会很麻烦的。而且伊斯的澡堂和日本的『公共浴场』可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哦?」
「没关系,没关系的!求你了,亨利!」
「啊~,烦死了啊!说不行就不行!我的乐趣会减少的啊!」
「乐趣!?你说乐趣了吧,刚才!?你果然只是想让我出洋相吧!」
两人争吵了一番之后,最终来到了走廊上,之后又经过了短暂的唇枪舌战。
「……请问,两位在做什么?」
忽然,从身后投来一个困惑的声音。
两人同时惊讶地转过身去。不知何时,身着制服的克洛伊伫立在了那里。
慧太郎连忙向后一跃。亨利也飞快地同慧太郎拉开距离,拼命整理仪表。不,她可能是想装样子,殊不知焦躁之色已昭然若揭。
「班、班长?你怎么在这儿!?」
「不、这是因为……亨雷特,我找你有些事情……」
不知为何连意料之外的人也一并撞见了——克洛伊向两人投来这样的目光。
「……我们最近像这样遇到的情况,是不是非常多呢,慧?」
「是、是么?是你搞错了吧。啊、啊哈哈哈」
慧太郎想用笑声来掩饰过去,但克洛伊显然一脸狐疑。她十分挂虑身为留学生的自己,像现在这样在不太好的场面相互撞见的情况必然不会很少,而这可能会节外生枝,让她对自己与亨利间的关系起疑。
「两位似乎聊得十分开心呢,究竟在聊什么话题呢?」
「开、开心?怎么可能啊!我和那个留学生么!」
「哦?那么,又和平时一样,『只是在这儿偶然碰到』么?」
「咕、有种请君入瓮的感觉呢……就是这么回事,有意见么!?」
两人还是老样子关系不和。不,主要原因出在亨利身上。
亨利讨厌贵族与财主,所以不论是自然而然地被贴上「疏远学园学生的一匹独狼」的标签,还是自己和本应几乎没有接触点的慧太郎的关系暴露给周围的人,她都非常讨厌。可她也发觉到,同样的花言巧语对克洛伊已经快要不起作用了。
「啊~,克洛伊,你找的是她对吧?那我可以告辞了么?」
慧太郎准备给亨利解围,克洛伊还是无法释怀的样子。
「啊,不。并不是需要避讳的事情」
「那是什么啊?我现在正忙着——」
「洗澡」
亨利呆住了。大概慧太郎也是。克洛伊如细致入微地再次解释
「洗澡。入浴。生命的洗涤。到指定时间了,所以我来接你了」
「……欸?咦、不、这……接我是、为什么!?」
「你总不在大浴场现身,同学们开始吐露不满了」